第一回來萬木堂，卻是初次如此仔細地打量。 (2)
關燈
小
中
大
。
“……是。”舒揚說。
但他沒有等來祝容的回答，因為床榻上的人，也再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只那空洞的雙目，曾經美麗至極的雙目，此時還不帶半點生意地大睜著，黑洞洞的瞳仁，正對著明晃晃的窗戶。
舒揚死死咬著牙，才強忍著沒有嗚咽出聲。他顫抖著雙手覆上她的眼，然後久久地趴跪在了床邊。
有風，自窗外卷入，撩開繡簾，悄無聲息帶走房中逝者周身殘存的餘溫。
舒揚的耳邊，仿佛出現了幻覺。
他聽到一個無比荒涼且蒼老的聲音，仿佛來自三百年前。
那人一邊走一邊吟唱。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
貞離交界，西北邊陲小鎮。
狂風吹卷，帶來一陣黃色的煙塵，細碎的沙礫如雨一般撲簌簌落下。
邊境酒館外，疲憊的旅人們爭相避之不及，駝鈴聲雜亂地脆響著。但這一切又仿佛司空見慣至極，幾個離人漢子呸呸啐了幾口，便在破氈布挑起的酒棚下，坐定了身子。
這幾人出手極是闊綽，只讓主人家好酒好菜地供上。他們隨行的駝隊滿載而歸了各種貨物，顯而易見是一隊行商，而且此趟獲利不菲。
“打打打，打了那麽多年，總算是消停了。”其中一人說道。
“可不是麽，總得去了太子殿下一條性命，兩國才肯停戰，不耽擱了兄弟們做這兩頭來去的買賣。”又一人喝一大口酒，直著嗓子說道。
邊境荒僻，他們說話，倒也非似在國中那般忌憚。
但凡有點見識的男子，私底下總是愛議論幾句朝事的。
這些行商漢子常年走南闖北，即使戰火紛飛的年月也還鋌而走險，目見自然是有的。
“照咱們陛下的脾氣，太子被斬殺，不是應該發大兵馬，去痛斬貞軍，報仇雪恨才對嗎？”有一人說道，“為何兩國還會議和？”
“誰知道呢，只是朝中忽然多了一位並肩王，這好像是那並肩王的意思……”
一旁酒桌上的老頭子聽到這幫漢子說話，也端了酒碗湊過來。
“說起那位並肩王可不得了，”他說道，“竟然能夠令得陛下對他言聽計從，也不知是什麽來頭……”
“咱們陛下知人善任，那必然是有大才學的。”有個漢子說道。
旁人正將點頭附和，卻聞得身畔一聲輕嗤。
眾人放眼望去，卻見旁邊桌上坐了名形容邋遢的年輕男子。他身上的白衣浸染了黃沙痕跡，都已不再白了，長發也有一些散落，甚至下巴上都長出了青澀的胡茬，看上去比他們這些來去的旅人還要不修邊幅。
可那一雙眼，那一雙清亮的桃花眼，卻是美麗至極，竟讓人驚覺他原是生得這般俊美。尤其左眼眼尾的那一粒桃花痣，仿佛點睛之筆一般生在面上。
192風卷人散（2）
但這一幫略有些喝高了的漢子們，卻無意欣賞這落拓青年沙土掩面下的俊美，只被他笑得勃然大怒。
“你笑什麽笑？”他們喝道。
那白衣青年非但不收斂，反而一邊飲下一口酒去，一邊愈發大聲地笑起來。
“你們說的好笑，我自然是要笑的。”他說著，面上譏諷神色半分也不收斂。
漢子們愈發大怒，作勢便要將他胖揍一頓。其中一名首領模樣的中年漢子卻攔住了眾人。這邊陲之地雖然荒涼苦寒，卻也不乏能人異士，這年輕男子既敢這般輕褻，說不得還真是有些本事的。
“兄弟。”首領說，“你無故嗤嘲我等，咱們弟兄可是咽不下去的。”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離國人？”他說。
“不錯。”
“哦。”白衣青年點頭說道，“那就不要稱呼我為‘兄弟’，我是貞國人。”
一眾人愕然。
這不過是隨口一句的客氣稱呼罷了，需要這般特意說明麽？
何況他勢單力薄，孤身一人，此刻難道不是應該同他們拉攏一下關系，套個近乎啥的？怎還刻意這般說話？
首領面上神情訕訕，心中也有一些火光。
“看樣子倒是一條漢子，那你與咱們間的這一筆賬，就用男人的方法解決吧。”他說。
青年斜眸說道：“男人的方法，是什麽方法？”
首領一伸手，立時便有同行者會意，由旁遞上弓箭來，顯然已非是第一次遇上這般事了。
這貞離邊境困苦難行，若非技藝傍身，是萬不敢行走的，這一夥人，竟全是些練家子。
酒館老板並小二們眼見事要鬧大，忙都上來相勸，唯恐出了性命。
那白衣青年自己卻還怡然自得，淺酌慢飲，悠閑自在。
首領推開店小二，動作極其快速地引弦拉弓，一箭射中百米外的高墻。
這射墻頭可非是什麽了不得的本事，一眾酒客正看得不解其意，卻見這漢子緊接著又是一箭，眾人未見出端倪，紛紛跑去墻那端查看，卻見墻上穩穩插著一枚箭矢，地上卻也落了被劈作兩半的殘箭。
一時眾人紛紛驚嘆，料想不到這夥行商之中，竟也有這般技藝。
這不會不是行商，而是馬賊吧……
又有人心中存了懼怕。
那白衣青年看著遠處高墻，神色竟然也有片刻怔忪，似乎是被嚇傻了，卻又有些不像，仿佛是被勾纏起了某一段久遠的回憶。
……
“真是無趣。”少女放下弓箭，說道。
“無趣？”
男子挑挑眉，接過她手上彎弓，引弦射箭。
“啪”的一聲，空氣仿佛震顫，少女所射出的一支箭，立時便被一劈為二。
……
弓箭被擺在了桌案上。
那首領漢子的一條腿跨上板凳，說道：“咱們弟兄走南闖北，惜英雄也重英雄，你的箭法若能勝我，那今日這事就不與你計較了。否則，你剛剛笑了幾聲，弟兄們就砍下你幾根手指頭來下酒。”
白衣青年略滯了一會。
就在旁人都為他的命運而擔心的時候，他放下酒杯，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執起了弓箭。
……
兩個少年看得有趣，俱也引弦相射。“咄”、“咄”兩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劈裂開靶上箭矢。
男子挑眉看了他們一眼，手持彎弓，右手執出三箭，卻是向著空中射出，不及旁人眨眼，他又飛快再射三箭。
但聞空中三聲輕響，落地長箭卻有九枚。
先射出的羽箭都被由中心處一分為二，分毫不差。
……
白衣青年指間拈上三箭，旁人尚不及慮他托大，卻見他掌中又是三箭連發，飛快向著空中箭矢追襲。三聲輕響過後，落地木枝統共九枚。
一眾人看得雙眼發直，那首領更是眸光璨亮。
“好漢子，果然有真本事。”他拍上白衣青年的肩頭，大笑說道，“來，這碗酒敬你，算作不打不相識！”
白衣青年並不理會他，只在他原本坐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來，放眼打量遠處沙丘。
仿佛他來此，只是為了想要看一看，這片土地，究竟有何神奇之處，竟能讓某一些人心甘情願潛伏他鄉，最終又回歸到這土地的懷抱。
離人尚武，他既有這般好本事，行商漢子們對他的冷漠便也不以為杵，他們繼續大口喝酒，痛快交談著。
“想不到那個喜歡做夢的國家，除了那位已經薨逝了的端親王外，還有這般好武藝的漢子。”他們說道。
白衣青年手中的酒碗一下子就落在了地上。
他面上冷漠淡然的姿態，終於在一瞬間大變。
“你說什麽？”他蒼白著面色，看向剛剛說話的離人漢子。
---
金玨西北，皇家陵墓，一騎風塵仆仆，千裏奔騰而來。
白衣青年翻身落馬，身上形容愈添狼狽，雙目遍布血絲。
大概是騎馬時間過長的緣故，他的雙腿略微有些踉蹌，卻仍是飛快尋到了最新的那座陵寢之外。
然後，他有些不確信地瞇了瞇眼，看著前面男子瘦削微彎的身影。
“泓軒？”他啟唇喊道。
葉泓軒慢慢回過頭來，仔細看了看他。
“你來了。”他說。
白衣青年微顫著身子，走了過去。蒼白的手指，撫上冰涼的墓碑，拂過碑上那觸目驚心的兩個名字。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了？”他問身畔人。
葉泓軒無力地一笑。
“我也極想知道，這是怎麽了。”他說，“怎麽忽然一下，就變這樣了呢？”
白衣青年終於站立不住，窒息般的疼痛淹沒他的心肺，他佝僂著身軀蹲了下來。
“你或許有一些話，想對他們說吧。”葉泓軒說，“我先走了。”
白衣青年看著他離去，夕陽拖長他消瘦的背影，曾經那般英俊挺拔的身姿，此時卻像是再也直立不起來半分。他面朝落日離去，一陣風過，揚起他的發絲，那烏發之中竟夾了幾許霜白，竟是早生華發。
白衣青年垂下被這一抹白刺痛的雙眼，他的手指，輕輕撫摩著碑上她的名字，又劃落至一旁兩個人的生卒年上。
“他比你早離去，你當時，定然是極痛吧。”他低聲說道，“而今這般，死能同穴，或許，也極好，是不是……”
語聲終於逐漸消逝了，只有某一種冰涼苦澀的液體，順著他的面頰滑落，沿著墓碑上的字跡蜿蜒而下。
他離開皇家陵寢的時候，已是極晚，卻並未往金玨城中去，而是去了另外一處墓地。
“你也死了，真有意思。”他說。
“死了也好，不必像原本那般半死不活，勞我為你奔波。”
“只是，你怎麽也會死呢？聽他們說，你還是被毒死的？這世上，竟然還有人能夠毒死你啊……”
蒼涼詭異的笑聲，回響在這子夜時分的墓地，樹後陰影處的兩人，不由瑟縮了下身子。
墓旁的男子終於停止了大笑。
“有酒麽？”他高聲喊道，“借用一點。”
“有有有。”躲藏樹後的兩人急忙掏出酒囊，奉了上去，然後小心退開在一旁。
青年咬落壺塞，仰脖灌下一大口，他也不顧酒漬沾染在衣襟上，對著墓碑大聲說話。
“反正你也不愛喝酒，我一個人喝就行了。”他說，“你看看就好。”
言罷，他亦是仰首一通猛灌。
一旁貓著身子站立的兩人終於忍不住上前相勸。
“殿下，”他們說，“您這樣，極傷身子，人死不能覆生，殿下您還是節哀吧。”
“殿下？”青年哈哈大笑起來。
“誰是你們的殿下？”他說道，“你們兩個，跟了我這一路，煩不煩啊？滾回去告訴燕沈舟，我的父王，早就死在了北離戰場上，這是全大貞百姓，都知道的事實！讓他不要再派人來跟著我！他要我去北離，我已經去過了，我討厭那個地方，我永遠不會是離國人，我是貞國人，貞國人懂不懂？我是長寧王世子，去你們媽的一字並肩王！”
他說著，酒囊劈頭蓋臉甩至其中一人的身上。
被砸的那人縮頭閃避，卻並不敢動彈，囊中的酒竟已空了，未有一滴灑落在他的身上。
“滾，滾啊！給我滾！”青年厲聲喝道。
兩人唯唯諾諾，卻實在是不敢對眼前這青年男子用強。
“小的們這就離去。”他們弓著身子說道，其中一人自懷中摸出一封信來，小心擱在一旁的墓石上，“但請您，務必看一看，並肩王殿下交給您的這一封信……”
“滾！”白衣青年喝道，或者說，此時他身上的衣衫，已經看不出白了。
山林間終於重新岑寂下來，偶有夜梟啼鳴。
“節哀，我有什麽好節哀的？”白衣青年喃喃自語，他看了一會墓碑上的名字，又仰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宇。
夜正深沈。
天，仿佛永遠都不會亮了。
唯一的光亮，是他手中出鞘之後，雪一般明亮的長劍，映照那似醉似醒的眉眼。
頎長身軀沈重倒地，鮮血噴灑上一旁並未拆封的信箋。
天際席卷來的夜風，將那一地落紅吹至幹涸。
---
山腳下，剛自山嶺間徐家祖墳離去的兩個北離男子，被那夜風一激，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然後其中一人頓住了腳。
“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他說。
另外一人面色發白。
“什麽聲音？你可別嚇我……”他說。
“你聽……”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滄桑枯老的聲音散透在漆黑粘稠的夜色裏，身形佝僂的老嫗步經歲月的風霜，仿佛由三百年前蹣跚漫步到現在，一邊走一邊吟唱。
193今夕
葉成蹊醒來的時候，鳥雀在枝頭跳叫得很歡，半掩的窗簾裏，漏進明亮天光。
窗簾是極雅淡的素青色澤，這夢女廟中的一景一物全都遵從那人喜好排布，而她的喜好就與幻境之中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因為在這裏為她張羅布置這一切的，並不是他。
仿佛宿醉方醒一般，他有些艱難地緩慢坐起身子，頭腦一片混沌，竟有些辨不清今夕是何夕了。雙腳落了地，他就那般呆坐在床邊，右手下意識地撫向左面胸口。
那裏，曾經中了那樣致命的一箭，他此生從未歷過的痛，還有……愛。
“端王殿下，您醒了？”
洞開著的寢殿門外，響起女孩子驚訝的呼喊。
葉成蹊擡頭看去，目光落在那女孩子額角鮮艷的花蔓。
怪不得她如此驚詫，畢竟在這面醒來，就意味著在那頭……總之絕非是什麽好事。
葉成蹊輕微地點了下頭，一面站起身子，舒展了下沈睡已久的身軀。
女孩子很快地扭頭出去報信，不一會，屋內就湧進來一大票人。
葉成蹊看著這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或近在眼畔，仿佛昨日方見，或遠在天邊，好似許久不見的容顏，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一男一女的身上，慶幸之餘，竟覺有些微微的尷尬。
但是還好，他們還在。
最後，他俯身行了個禮，喚道：“祝先生，祝夫人。”
面容嬌美的婦人一下子豎眉瞪眼。
“臭小子，你喊我什麽？”她沖著葉成蹊喝問，“你受了我們家恩惠，這就不想認了是不是？”
受這一番教訓，葉成蹊的神情更加有些窘迫。
“華、華音姑姑……”他喊道，又沖著美婦身畔那謫仙人般的男子行了一揖，“山明叔叔。”
祝山明哈哈笑起來。
蘇華音也才滿意了。
“默言乖。”她想要似幻境之中，他小時那般摸摸他頭，卻發現這幻境外的孩子，已經長得這般高了。
“嘖。”蘇華音訕訕收回了手。
“小默言，你還是小的時候，比較可愛。”她說。
葉成蹊面上略窘，他其實想說，現世中的他，小時候也並非幻境之中那般模樣。
因為現世裏，他並沒有在十二歲那年遇上他們夫婦。
“我先回府了，西北那邊定然已有許多文書送達。”葉成蹊又行一揖說道。
蘇華音張嘴想要說話，葉成蹊卻已先邁開長腿走了出去。景湛候在一旁，早似看珍寶似的看著他們殿下，立馬屁顛屁顛跟上。
“我咋感覺這孩子，那麽別扭呢？”蘇華音收回落在他背上的視線，對祝山明說道。
祝山明笑了一笑，眸光清亮如水。
“不是每個人，都能似你一般，適應得這麽快的。”他說著，同樣邁步走出，正看見葉成蹊在祝容寢殿之外駐足片刻，方才離去。
“就這麽走了，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問。”蘇華音說，“說起來，這距你我醒來的時間，不過四日，那幻境裏頭，也才過了四年……這孩子，那麽早就離世了？”
祝山明嘆一口氣。
“你我同樣死的早。”他說，“可憐了容兒和揚揚……”
蘇華音再次倒豎起柳眉。
“葉成恩竟然敢這麽對你我，等他醒來，看我怎麽找他算賬。”
祝山明哈哈笑起來。
“容兒不是說了，在那幻境之內，每個人的性格，都是會有一些偏頗的，生命軌跡自然也就不同。”他說。
蘇華音微微蹙眉。
“默言剛剛在容兒房外，站著幹什麽？”她說。
“不知道啊，難道是他倆人碰上了？”祝山明瞇了瞇眼。
為何他剛剛看著那孩子的背影，總覺得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感傷？
是幻覺麽？
“碰上又怎樣？”蘇華音道，“他們兩人，不是最不對付的……”
“但他們小的時候，關系很好啊，容兒一口一個默言哥哥，追人家屁股後頭跑呢。”
祝山明單手托著下巴，幻想下女兒醒來後，回想起幻境中那一幕幕時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可是現實中……”蘇華音說一半，說不下去。
亂了，她也實在是亂了。
---
祝容是一同入夢的九個人中，最後一個醒來的。
但她醒來之後，卻沒與環繞她身邊的任何一人說話，只沈默著，緩緩走至正殿矗立著的築夢女神前，行上古參拜禮後，長身跪立。
清澈水流自女神像的指尖，汩汩註入聖水池中，她微仰頭，似望見神像眼角，滑落一顆淚珠。
悲泣？
又有什麽值得悲泣？
在那場幻境之中，她一直無法築成長生幻境，原是因為他們本就已處長生幻境之中。
又或許，並不該稱之為長生幻境。
她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兩步，費好大力氣，方將那水晶球般的試夢石捧起在手，隨後，用力擲入聖水池內。
水花四濺！
試夢石碎裂的殘渣，在池中飛濺起無數璀璨的光點，滿池蒸騰如沸，殿首響起老婦痛苦的哀嚎，殿位則傳來無數女子驚恐的叫喊。
祝容回頭，淡淡往後瞥了一眼，一眾靈女、夢女身形發顫，卻俱跪地匍匐，無一人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老婦殘破的嘶喊卻依舊不絕，仿佛正有一個看不見的靈魂，隨著試夢石的破裂而失去了最後的庇護，在聖水池中翻滾煎熬中，那池水不是池水，而是烹炸人心的油鍋。
“祝容！祝容！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能夠送你們全部人去死一次，就能死兩次，三次！一百次！”老婦淒厲的威脅與詛咒幾要穿透殿頂，刺痛人的耳膜。
“是麽？可是現在，我們所有人都還活得極好，而你，卻馬上就要徹底消失了。”祝容輕蔑地一笑，用極平常的話語，喊出那個聳人聽聞的名字——
“吊影娘娘。”
隨著老婦最後一聲極不甘心的嘶吼，池中異象終於徹底平覆了下去。
194何夕
祝容進宮面見聖駕的時候，皇帝躺在龍床之上，已經奄奄一息了。
“抱歉，陛下。所謂‘長生幻境’，終是不能予人長生，只不過是三百年前，離宮吊影精心設計出的一場騙局罷了。”祝容伏在皇帝榻前，輕柔緩慢說道，“於其說是長生，不如說是她的重生之夢。在那場幻境裏，她遺留試夢石內的神識，能夠重新獲得肉身。”
“無妨，無妨。”皇帝有些吃力地側轉過頭，眼角漬淚說道，“只要你還在，默言還在，軒兒還在就好。而你好歹是讓朕多活了一世，也已夠了。”
他說著，看向床榻邊含悲站立的葉泓軒。
在那場幻境之中，皇帝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兄弟和兒子陸續死去，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他此生曾歷最刻骨的痛。
帝王高位，當真寂寞如雪，亦蒼涼如雪。
“陛下，我不能予陛下長生，但卻有一人，能以己身醫術，治好陛下經年沈屙。”祝容說道，“所以陛下，您這一世，還遠未活夠。”
葉泓軒等人的眸中瞬時煥發出了神采，皇帝的面色亦有一些怔然。
這世間還有誰，能夠醫治好祝山明都無法治愈的疾病？除非是幻境中那般的徐景行……
可是之於現世，徐三公子是不通醫術的，且早在十五歲那年意外故去。
“是誰？”皇帝問。
“蘇雨時。”祝容說。
蘇慕被召進宮的時候，先與祝容見了面。
兩人相對站立禦花園中，花雨隨風飄落，倒有些相類幻境之中，她初次覺察他心意的那場賞花宴。
可是，又不同。
二人默然良久，直到蘇慕有些艱難地牽動了下嘴角。
“一切還能重來，真好。”他說，“好在那幻境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祝容點了下頭。
“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你在幻境中研習到的醫術，卻是真的。”她說。
蘇慕抿了抿唇。
他是現世裏的蘇雨時，也是幻境中的徐景行。幻境中的蘇慕只不過是一個幻影，可現世中的蘇雨時，卻同時擁有幻境裏蘇慕與徐景行兩個人的記憶。
這是那場幻境之行，除離宮吊影的存在之外，所出的第二個意外。
因為執念太深，他難承受現世之中好友的離去，所以神識進入幻境之後，直接成為了本該死去的他；
因為執念太深，成為徐景行的他，自小到大一直夢到那個幻境之外，他深愛著的女孩子。
而這女孩子，也同樣愛著他，所以幻境之中初相遇，她便對他一見鐘情，可是後來，她卻愛上了另外的人……
原本皇帝應允，築出長生幻境之後，便許他二人成婚的。
可是現在……
“我的醫術是真，你的情感也是真。”蘇慕垂下眸子，斂去心中酸苦，緩慢說道，“所以曾經的約定，可以不必再作數。”
這時候的她，果然已經不再愛他了。
祝容同樣頷首垂眸。
“多謝。”她說。
與蘇慕想的不同，祝容並未去找葉成蹊，葉成蹊也同樣未來找她。
二人一個終日留守夢女廟內，一個日夜起居端王府邸，同樣的閉門謝客，同樣的沈默寡言，同樣的半步不出。
蘇華音憂慮極了女兒的狀況，自蘇慕口中了解因由後，卻也只能嘆氣無言。
上門來找祝容的，是葉泓軒。
“十七皇叔已向父皇上書請令，回去西北。”他說。
祝容跪立築夢女神像前，聞言輕輕“嗯”了一聲。
“他是藩王，應該回去的。”她說。
“他這一去，也許很久，都不會再回帝都。”葉泓軒說。
祝容靜默良久。
“那樣也好。”她說。
“西北邊境依舊戰事不斷。”葉泓軒說。
“他是軍人，應該在戰場上。”祝容說，“幻境之中那般，全是因為吊影加害，而今，不會再發生那般樣事，你不必為他擔憂。”
“我擔憂的，是你。”
兩人並肩跪立著，祝容終於側轉過身去，凝視他片刻，探手環住了他的腰際。
“葉泓軒……”她緊貼著他的胸膛，嘆息著喊。
幻境中的一幕幕，重又浮現在眼前。
她是築夢者，所以幻境身死之後，並未似葉成蹊那般，神識立即回歸現世。
靈魂狀態的她，親眼目睹蘇慕自盡身死，目睹葉泓軒早生華發，患上嘔血之癥，不過三年之期，溘然離世。
她的神識，在那幻境之中游離飄蕩了五十年，她逐漸忘了自己是誰，記不得現世與幻境中所發生的一切，只以為自己是一個入不得地府的孤魂野鬼。
可是即便如此，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去，看著他們郁郁不得終，她也還是肝腸寸斷地痛，痛至麻木心死，也麻木了現世中的她。
在最後一個入夢者，蘇蘊，在那幻境之內壽終正寢之後，她才終於得到解脫。
現世中的短短時日，那場幻境之內，卻是窮極一生的漫長。
“沒事，沒事。”葉泓軒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後腦。
“怪只怪，我運氣不好罷了。”他含笑說道，“現世之中，有一個蘇慕，幻境之內，還有葉成蹊。但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他們，你一定會愛上我的，對不對？”
祝容默然無言，淚水沾濕他的胸口。
有了那數十年的滄桑離散，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了。
手心傳來冰涼觸感，葉泓軒將一管脆笛，塞入她手。
“你一定要幸福。”他說，“因為只有你過得好，我才能夠過得好。”
她攥緊了手指，像是鄭重接過他交遞給她的幸福。
眼前浮現幻境之內，她身死之後，他身形羸弱，容顏憔悴，早生華發的模樣，祝容用力點了點頭。
隔著模糊淚霧，身形挺拔，容顏俊美的青年男子，溫柔地對著她笑，軒軒然似朝霞舉。
195傷痕
葉成蹊回去西北的請令未獲得允準，帝國東南先傳出了東琉叛亂的消息，他的第二封請令毫不猶豫地遞上，請求親自前往東南鎮壓。
朝臣對其此舉，概莫能解，東琉小國而已，地方武裝便能鎮壓，就算朝中真要派人前去，去個三品武將領軍都已算是給足了東琉臉面，何以殺雞倒要動用端王殿下這柄牛刀？
皇帝與葉泓軒等人卻都是知曉的。
在蘇慕的精心調理之下，皇帝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來，自四子安王手中，重新接回朝事。但對於葉成蹊的這一請求，無論夢裏夢外，皆殺伐果斷的帝王，卻猶豫了起來。
那場深刻入骨的幻境之內，一切悲劇，都是源自於葉成蹊親往鎮壓這場東琉戰禍。
只想不到無論夢裏夢外，這東琉小國竟都有這般作亂的膽子。
“軒兒，你怎麽看？”皇帝問葉泓軒。
葉泓軒只說了三個字，“讓他去。”
皇帝沈了臉。
幻境之內，也是葉泓軒做下的這般決定，葉成蹊方上了戰場，喪了性命。
“若再出那等事，兒臣給他償命就是。”葉泓軒說。
皇帝的臉更加黑了。
---
祝容來到端王府外的時候，毫無意外被人攔了下來。
但是沒關系，她有舒揚。
無論夢裏夢外，對她的任何決定，舒揚總是格外縱容的。雖然在那場夢內，她看著他一個人走遍萬水千山，面上再未露出過一個笑靨，幾十年後他走不動了，就回到紫鸞峰上獨居，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下過山，默默老死在了清竹林內。
可是現在的舒揚，卻還身強體壯，身手非凡，一個打幾十個，都不成問題，最後引出了景深、景湛。
現世中的景深、景湛，可不認識他們，喜怒向來形於色，又對端王殿下忠心耿耿的景湛，對待祝容尤其沒有好眼色。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知道這女子，乃是他們殿下的死對頭罷了。殿下向來討厭那一群成日裏只知做夢的女子，數度與這“夢女頭子”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景深看著祝容，心裏卻湧起極怪異的感受。
讓他懷疑殿下自從蘇醒以後的反常，是否與這女子有關。因而他攔阻下了景湛，放了祝容入內。
舒揚本要向景深道謝，景深卻長身站立在他面前。
“兄臺，討教。”景深說。
---
葉成蹊其實一早覺察出了府邸大門外的騷亂，但他卻極難做出任意一個舉動，只能任由那女孩子，熟門熟路地闖入他的院落，徑直進入他的臥房。
他尚未想好，自己該說一些什麽話，該以何種樣的姿態面見他，那女孩子已經不管不顧撲了上來，仿佛八爪魚般攀附在他的身上，然後重重地吻上了他。
葉成蹊的腦子有一些懵，他輕輕地推開了她一些，怔怔凝視著她的面頰。
“你……”他說不出話。
“葉成蹊！”女孩子的面上，恢覆了她慣常有的強勢與兇惡，“你欺負了我，就想那麽不負責了嗎？”
葉成蹊沈默了會，終於橫抱著她坐在了椅上，就像那場幻境之中，他無數次曾經做的。
但於現世，他與她間可沒什麽交情。非但沒有小時候的情誼，甚至還可說是對立。
“你欠了我，好多條命。”祝容說。
葉成蹊的身子微微僵住。
“是，我總是差一點，就死了。”他說。
他松開環住她的手，想要將她由自己的腿上放下來。
“去找蘇雨時吧。”他說，“你本就喜歡他。不然，葉泓軒也極好，他們都能給你安靜平定的生活。”
“而你，寧願選擇戰場，是不是？”祝容死揪住他不放，說道，“就算明知可能喪命，你也寧願死在戰場上，不肯好好與我廝守？”
“是。”葉成蹊說，“我有那成千百萬的將士，他們在等著我帶領他們，保衛我們大貞的子民以及疆土。”
祝容由他身上下來，緩緩站在了地上。
“那好，我不勉強你。”她說，“你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疤。”
“有、有何好看？”葉成蹊的身子瞬間緊繃。
“你害羞做什麽？我只是想要最後確定一下，你的身子，是否無恙。”祝容說，“何況又不是沒見過。”
葉成蹊心房微顫。
這女人，這女人，說的這叫什麽話！
幻境中所歷的旖旎香艷，一幕接連一幕劃過腦海，他連忙收斂心神，不敢再多看眼前的女孩子一眼。
猶豫一瞬，他終於動手，硬著頭皮解落衣衫。
白玉石般的身軀，逐漸暴露在微微沁涼的空氣裏，葉成蹊的心頭卻熱燙如火，直到那女孩子的手指，輕輕撫在他的身上，他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
“跟幻境中不一樣。”祝容點著他心口說道，“這裏，原本有一道細細長長的疤痕。”
她的手指，緩緩滑向他的肚臍。
“而這裏，幻境中的你，是沒有的。”
葉成蹊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嘶啞著嗓音說道：“你看就看，不要動手動腳。”
“好。”祝容點點頭，卻微俯下身子，輕輕吻上他的胸膛。
葉成蹊身形劇顫，仿佛一瞬之間能夠聽到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他想要將她推開，卻一點也推不開，他終於覺察出了自己的異樣。
“葉成蹊，你還是這麽笨。”祝容低聲說道，“別人給你下藥，你一點也覺察不出來。”
葉成蹊一把摟緊她柔軟的身子，粗重喘氣，說道：“你還不是一樣。”
他想到她當初中了藥時的媚態，軀體愈發緊繃，卻還勉力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容兒，不要鬧，快點給我解藥。”他說。
196晨曦
祝容有些費力地，將身形高大的他推去床上。
“我就要鬧。”
她說著，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慢慢趴伏在了他裸呈的胸膛上。
“默言，你要我，還是要解藥？”她執起自己的發梢，輕輕撩撥著他的面頰。
葉成蹊的忍耐幾乎已至極限，他緊繃著身子，不敢做半分動彈，可她卻還在他身上亂動，四處煽風點火。
他想到幻境之中，自己中箭身死，而她，那般哀傷地看著他，卻微笑著與他約定來世。
可他又怎敢奢望什麽來世，他知道，那一世，那女孩子再也不會幸福……
心內湧上哀戚，強大的意志力讓他伸出手去，將那女孩子由自己身上拉了下來，然後自己緊縮去了一旁。
他擁起錦被，遮住自己的身子，渾像一個受了欺負的小姑娘。
“你，不要過來……”他說。
祝容知道他怕。
她緩緩地湊上前去，吻住他顫抖的面頰。
“默言，你知道嗎？在那幻境之內，我們原本有一個孩子……”她呢喃著說道。
緊闔著的雙目瞬間睜開，葉成蹊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孩子？”他說。
祝容眸光瑩潤，慢慢點了下頭。
“但是，我卻沒有保護好他……”她說，“我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
葉成蹊終於探出雙臂，緩緩擁抱住了她。
“怪我，怪我不好。”他說。
祝容吻上他的唇，將那溫柔的話語，吐在他的唇間。
“是，怪你。”她說，“你將那孩子，賠給我……”
葉成蹊微微發怔，兩個人的身軀，卻迅速變得更加火熱。
“容兒？”他察覺她的異樣。
祝容微微喘息，靠在他的心口。
“傻瓜，都說了你是傻瓜了。”她說。
那藥，被她含在口中，趁著第一次吻他時，度入他口，她自然也是中了的，只是不似他那般嚴重罷了。
葉成蹊竭力保持住理智。
“解藥呢，啊？”他哄著她，艱難說道，“等我自東琉回來，娶了你，我們再……你先把解藥，拿出來。”
“我不，我就要現在。”祝容說。
“別鬧……”葉成蹊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
祝容離開他的懷抱，趴在床上，掩面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是。”舒揚說。
但他沒有等來祝容的回答，因為床榻上的人，也再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只那空洞的雙目，曾經美麗至極的雙目，此時還不帶半點生意地大睜著，黑洞洞的瞳仁，正對著明晃晃的窗戶。
舒揚死死咬著牙，才強忍著沒有嗚咽出聲。他顫抖著雙手覆上她的眼，然後久久地趴跪在了床邊。
有風，自窗外卷入，撩開繡簾，悄無聲息帶走房中逝者周身殘存的餘溫。
舒揚的耳邊，仿佛出現了幻覺。
他聽到一個無比荒涼且蒼老的聲音，仿佛來自三百年前。
那人一邊走一邊吟唱。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
貞離交界，西北邊陲小鎮。
狂風吹卷，帶來一陣黃色的煙塵，細碎的沙礫如雨一般撲簌簌落下。
邊境酒館外，疲憊的旅人們爭相避之不及，駝鈴聲雜亂地脆響著。但這一切又仿佛司空見慣至極，幾個離人漢子呸呸啐了幾口，便在破氈布挑起的酒棚下，坐定了身子。
這幾人出手極是闊綽，只讓主人家好酒好菜地供上。他們隨行的駝隊滿載而歸了各種貨物，顯而易見是一隊行商，而且此趟獲利不菲。
“打打打，打了那麽多年，總算是消停了。”其中一人說道。
“可不是麽，總得去了太子殿下一條性命，兩國才肯停戰，不耽擱了兄弟們做這兩頭來去的買賣。”又一人喝一大口酒，直著嗓子說道。
邊境荒僻，他們說話，倒也非似在國中那般忌憚。
但凡有點見識的男子，私底下總是愛議論幾句朝事的。
這些行商漢子常年走南闖北，即使戰火紛飛的年月也還鋌而走險，目見自然是有的。
“照咱們陛下的脾氣，太子被斬殺，不是應該發大兵馬，去痛斬貞軍，報仇雪恨才對嗎？”有一人說道，“為何兩國還會議和？”
“誰知道呢，只是朝中忽然多了一位並肩王，這好像是那並肩王的意思……”
一旁酒桌上的老頭子聽到這幫漢子說話，也端了酒碗湊過來。
“說起那位並肩王可不得了，”他說道，“竟然能夠令得陛下對他言聽計從，也不知是什麽來頭……”
“咱們陛下知人善任，那必然是有大才學的。”有個漢子說道。
旁人正將點頭附和，卻聞得身畔一聲輕嗤。
眾人放眼望去，卻見旁邊桌上坐了名形容邋遢的年輕男子。他身上的白衣浸染了黃沙痕跡，都已不再白了，長發也有一些散落，甚至下巴上都長出了青澀的胡茬，看上去比他們這些來去的旅人還要不修邊幅。
可那一雙眼，那一雙清亮的桃花眼，卻是美麗至極，竟讓人驚覺他原是生得這般俊美。尤其左眼眼尾的那一粒桃花痣，仿佛點睛之筆一般生在面上。
192風卷人散（2）
但這一幫略有些喝高了的漢子們，卻無意欣賞這落拓青年沙土掩面下的俊美，只被他笑得勃然大怒。
“你笑什麽笑？”他們喝道。
那白衣青年非但不收斂，反而一邊飲下一口酒去，一邊愈發大聲地笑起來。
“你們說的好笑，我自然是要笑的。”他說著，面上譏諷神色半分也不收斂。
漢子們愈發大怒，作勢便要將他胖揍一頓。其中一名首領模樣的中年漢子卻攔住了眾人。這邊陲之地雖然荒涼苦寒，卻也不乏能人異士，這年輕男子既敢這般輕褻，說不得還真是有些本事的。
“兄弟。”首領說，“你無故嗤嘲我等，咱們弟兄可是咽不下去的。”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離國人？”他說。
“不錯。”
“哦。”白衣青年點頭說道，“那就不要稱呼我為‘兄弟’，我是貞國人。”
一眾人愕然。
這不過是隨口一句的客氣稱呼罷了，需要這般特意說明麽？
何況他勢單力薄，孤身一人，此刻難道不是應該同他們拉攏一下關系，套個近乎啥的？怎還刻意這般說話？
首領面上神情訕訕，心中也有一些火光。
“看樣子倒是一條漢子，那你與咱們間的這一筆賬，就用男人的方法解決吧。”他說。
青年斜眸說道：“男人的方法，是什麽方法？”
首領一伸手，立時便有同行者會意，由旁遞上弓箭來，顯然已非是第一次遇上這般事了。
這貞離邊境困苦難行，若非技藝傍身，是萬不敢行走的，這一夥人，竟全是些練家子。
酒館老板並小二們眼見事要鬧大，忙都上來相勸，唯恐出了性命。
那白衣青年自己卻還怡然自得，淺酌慢飲，悠閑自在。
首領推開店小二，動作極其快速地引弦拉弓，一箭射中百米外的高墻。
這射墻頭可非是什麽了不得的本事，一眾酒客正看得不解其意，卻見這漢子緊接著又是一箭，眾人未見出端倪，紛紛跑去墻那端查看，卻見墻上穩穩插著一枚箭矢，地上卻也落了被劈作兩半的殘箭。
一時眾人紛紛驚嘆，料想不到這夥行商之中，竟也有這般技藝。
這不會不是行商，而是馬賊吧……
又有人心中存了懼怕。
那白衣青年看著遠處高墻，神色竟然也有片刻怔忪，似乎是被嚇傻了，卻又有些不像，仿佛是被勾纏起了某一段久遠的回憶。
……
“真是無趣。”少女放下弓箭，說道。
“無趣？”
男子挑挑眉，接過她手上彎弓，引弦射箭。
“啪”的一聲，空氣仿佛震顫，少女所射出的一支箭，立時便被一劈為二。
……
弓箭被擺在了桌案上。
那首領漢子的一條腿跨上板凳，說道：“咱們弟兄走南闖北，惜英雄也重英雄，你的箭法若能勝我，那今日這事就不與你計較了。否則，你剛剛笑了幾聲，弟兄們就砍下你幾根手指頭來下酒。”
白衣青年略滯了一會。
就在旁人都為他的命運而擔心的時候，他放下酒杯，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執起了弓箭。
……
兩個少年看得有趣，俱也引弦相射。“咄”、“咄”兩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劈裂開靶上箭矢。
男子挑眉看了他們一眼，手持彎弓，右手執出三箭，卻是向著空中射出，不及旁人眨眼，他又飛快再射三箭。
但聞空中三聲輕響，落地長箭卻有九枚。
先射出的羽箭都被由中心處一分為二，分毫不差。
……
白衣青年指間拈上三箭，旁人尚不及慮他托大，卻見他掌中又是三箭連發，飛快向著空中箭矢追襲。三聲輕響過後，落地木枝統共九枚。
一眾人看得雙眼發直，那首領更是眸光璨亮。
“好漢子，果然有真本事。”他拍上白衣青年的肩頭，大笑說道，“來，這碗酒敬你，算作不打不相識！”
白衣青年並不理會他，只在他原本坐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來，放眼打量遠處沙丘。
仿佛他來此，只是為了想要看一看，這片土地，究竟有何神奇之處，竟能讓某一些人心甘情願潛伏他鄉，最終又回歸到這土地的懷抱。
離人尚武，他既有這般好本事，行商漢子們對他的冷漠便也不以為杵，他們繼續大口喝酒，痛快交談著。
“想不到那個喜歡做夢的國家，除了那位已經薨逝了的端親王外，還有這般好武藝的漢子。”他們說道。
白衣青年手中的酒碗一下子就落在了地上。
他面上冷漠淡然的姿態，終於在一瞬間大變。
“你說什麽？”他蒼白著面色，看向剛剛說話的離人漢子。
---
金玨西北，皇家陵墓，一騎風塵仆仆，千裏奔騰而來。
白衣青年翻身落馬，身上形容愈添狼狽，雙目遍布血絲。
大概是騎馬時間過長的緣故，他的雙腿略微有些踉蹌，卻仍是飛快尋到了最新的那座陵寢之外。
然後，他有些不確信地瞇了瞇眼，看著前面男子瘦削微彎的身影。
“泓軒？”他啟唇喊道。
葉泓軒慢慢回過頭來，仔細看了看他。
“你來了。”他說。
白衣青年微顫著身子，走了過去。蒼白的手指，撫上冰涼的墓碑，拂過碑上那觸目驚心的兩個名字。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了？”他問身畔人。
葉泓軒無力地一笑。
“我也極想知道，這是怎麽了。”他說，“怎麽忽然一下，就變這樣了呢？”
白衣青年終於站立不住，窒息般的疼痛淹沒他的心肺，他佝僂著身軀蹲了下來。
“你或許有一些話，想對他們說吧。”葉泓軒說，“我先走了。”
白衣青年看著他離去，夕陽拖長他消瘦的背影，曾經那般英俊挺拔的身姿，此時卻像是再也直立不起來半分。他面朝落日離去，一陣風過，揚起他的發絲，那烏發之中竟夾了幾許霜白，竟是早生華發。
白衣青年垂下被這一抹白刺痛的雙眼，他的手指，輕輕撫摩著碑上她的名字，又劃落至一旁兩個人的生卒年上。
“他比你早離去，你當時，定然是極痛吧。”他低聲說道，“而今這般，死能同穴，或許，也極好，是不是……”
語聲終於逐漸消逝了，只有某一種冰涼苦澀的液體，順著他的面頰滑落，沿著墓碑上的字跡蜿蜒而下。
他離開皇家陵寢的時候，已是極晚，卻並未往金玨城中去，而是去了另外一處墓地。
“你也死了，真有意思。”他說。
“死了也好，不必像原本那般半死不活，勞我為你奔波。”
“只是，你怎麽也會死呢？聽他們說，你還是被毒死的？這世上，竟然還有人能夠毒死你啊……”
蒼涼詭異的笑聲，回響在這子夜時分的墓地，樹後陰影處的兩人，不由瑟縮了下身子。
墓旁的男子終於停止了大笑。
“有酒麽？”他高聲喊道，“借用一點。”
“有有有。”躲藏樹後的兩人急忙掏出酒囊，奉了上去，然後小心退開在一旁。
青年咬落壺塞，仰脖灌下一大口，他也不顧酒漬沾染在衣襟上，對著墓碑大聲說話。
“反正你也不愛喝酒，我一個人喝就行了。”他說，“你看看就好。”
言罷，他亦是仰首一通猛灌。
一旁貓著身子站立的兩人終於忍不住上前相勸。
“殿下，”他們說，“您這樣，極傷身子，人死不能覆生，殿下您還是節哀吧。”
“殿下？”青年哈哈大笑起來。
“誰是你們的殿下？”他說道，“你們兩個，跟了我這一路，煩不煩啊？滾回去告訴燕沈舟，我的父王，早就死在了北離戰場上，這是全大貞百姓，都知道的事實！讓他不要再派人來跟著我！他要我去北離，我已經去過了，我討厭那個地方，我永遠不會是離國人，我是貞國人，貞國人懂不懂？我是長寧王世子，去你們媽的一字並肩王！”
他說著，酒囊劈頭蓋臉甩至其中一人的身上。
被砸的那人縮頭閃避，卻並不敢動彈，囊中的酒竟已空了，未有一滴灑落在他的身上。
“滾，滾啊！給我滾！”青年厲聲喝道。
兩人唯唯諾諾，卻實在是不敢對眼前這青年男子用強。
“小的們這就離去。”他們弓著身子說道，其中一人自懷中摸出一封信來，小心擱在一旁的墓石上，“但請您，務必看一看，並肩王殿下交給您的這一封信……”
“滾！”白衣青年喝道，或者說，此時他身上的衣衫，已經看不出白了。
山林間終於重新岑寂下來，偶有夜梟啼鳴。
“節哀，我有什麽好節哀的？”白衣青年喃喃自語，他看了一會墓碑上的名字，又仰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宇。
夜正深沈。
天，仿佛永遠都不會亮了。
唯一的光亮，是他手中出鞘之後，雪一般明亮的長劍，映照那似醉似醒的眉眼。
頎長身軀沈重倒地，鮮血噴灑上一旁並未拆封的信箋。
天際席卷來的夜風，將那一地落紅吹至幹涸。
---
山腳下，剛自山嶺間徐家祖墳離去的兩個北離男子，被那夜風一激，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然後其中一人頓住了腳。
“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他說。
另外一人面色發白。
“什麽聲音？你可別嚇我……”他說。
“你聽……”
“煢煢獨立，形影相吊，願天下有情人，永不成其好……”
滄桑枯老的聲音散透在漆黑粘稠的夜色裏，身形佝僂的老嫗步經歲月的風霜，仿佛由三百年前蹣跚漫步到現在，一邊走一邊吟唱。
193今夕
葉成蹊醒來的時候，鳥雀在枝頭跳叫得很歡，半掩的窗簾裏，漏進明亮天光。
窗簾是極雅淡的素青色澤，這夢女廟中的一景一物全都遵從那人喜好排布，而她的喜好就與幻境之中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因為在這裏為她張羅布置這一切的，並不是他。
仿佛宿醉方醒一般，他有些艱難地緩慢坐起身子，頭腦一片混沌，竟有些辨不清今夕是何夕了。雙腳落了地，他就那般呆坐在床邊，右手下意識地撫向左面胸口。
那裏，曾經中了那樣致命的一箭，他此生從未歷過的痛，還有……愛。
“端王殿下，您醒了？”
洞開著的寢殿門外，響起女孩子驚訝的呼喊。
葉成蹊擡頭看去，目光落在那女孩子額角鮮艷的花蔓。
怪不得她如此驚詫，畢竟在這面醒來，就意味著在那頭……總之絕非是什麽好事。
葉成蹊輕微地點了下頭，一面站起身子，舒展了下沈睡已久的身軀。
女孩子很快地扭頭出去報信，不一會，屋內就湧進來一大票人。
葉成蹊看著這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或近在眼畔，仿佛昨日方見，或遠在天邊，好似許久不見的容顏，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一男一女的身上，慶幸之餘，竟覺有些微微的尷尬。
但是還好，他們還在。
最後，他俯身行了個禮，喚道：“祝先生，祝夫人。”
面容嬌美的婦人一下子豎眉瞪眼。
“臭小子，你喊我什麽？”她沖著葉成蹊喝問，“你受了我們家恩惠，這就不想認了是不是？”
受這一番教訓，葉成蹊的神情更加有些窘迫。
“華、華音姑姑……”他喊道，又沖著美婦身畔那謫仙人般的男子行了一揖，“山明叔叔。”
祝山明哈哈笑起來。
蘇華音也才滿意了。
“默言乖。”她想要似幻境之中，他小時那般摸摸他頭，卻發現這幻境外的孩子，已經長得這般高了。
“嘖。”蘇華音訕訕收回了手。
“小默言，你還是小的時候，比較可愛。”她說。
葉成蹊面上略窘，他其實想說，現世中的他，小時候也並非幻境之中那般模樣。
因為現世裏，他並沒有在十二歲那年遇上他們夫婦。
“我先回府了，西北那邊定然已有許多文書送達。”葉成蹊又行一揖說道。
蘇華音張嘴想要說話，葉成蹊卻已先邁開長腿走了出去。景湛候在一旁，早似看珍寶似的看著他們殿下，立馬屁顛屁顛跟上。
“我咋感覺這孩子，那麽別扭呢？”蘇華音收回落在他背上的視線，對祝山明說道。
祝山明笑了一笑，眸光清亮如水。
“不是每個人，都能似你一般，適應得這麽快的。”他說著，同樣邁步走出，正看見葉成蹊在祝容寢殿之外駐足片刻，方才離去。
“就這麽走了，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問。”蘇華音說，“說起來，這距你我醒來的時間，不過四日，那幻境裏頭，也才過了四年……這孩子，那麽早就離世了？”
祝山明嘆一口氣。
“你我同樣死的早。”他說，“可憐了容兒和揚揚……”
蘇華音再次倒豎起柳眉。
“葉成恩竟然敢這麽對你我，等他醒來，看我怎麽找他算賬。”
祝山明哈哈笑起來。
“容兒不是說了，在那幻境之內，每個人的性格，都是會有一些偏頗的，生命軌跡自然也就不同。”他說。
蘇華音微微蹙眉。
“默言剛剛在容兒房外，站著幹什麽？”她說。
“不知道啊，難道是他倆人碰上了？”祝山明瞇了瞇眼。
為何他剛剛看著那孩子的背影，總覺得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感傷？
是幻覺麽？
“碰上又怎樣？”蘇華音道，“他們兩人，不是最不對付的……”
“但他們小的時候，關系很好啊，容兒一口一個默言哥哥，追人家屁股後頭跑呢。”
祝山明單手托著下巴，幻想下女兒醒來後，回想起幻境中那一幕幕時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可是現實中……”蘇華音說一半，說不下去。
亂了，她也實在是亂了。
---
祝容是一同入夢的九個人中，最後一個醒來的。
但她醒來之後，卻沒與環繞她身邊的任何一人說話，只沈默著，緩緩走至正殿矗立著的築夢女神前，行上古參拜禮後，長身跪立。
清澈水流自女神像的指尖，汩汩註入聖水池中，她微仰頭，似望見神像眼角，滑落一顆淚珠。
悲泣？
又有什麽值得悲泣？
在那場幻境之中，她一直無法築成長生幻境，原是因為他們本就已處長生幻境之中。
又或許，並不該稱之為長生幻境。
她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兩步，費好大力氣，方將那水晶球般的試夢石捧起在手，隨後，用力擲入聖水池內。
水花四濺！
試夢石碎裂的殘渣，在池中飛濺起無數璀璨的光點，滿池蒸騰如沸，殿首響起老婦痛苦的哀嚎，殿位則傳來無數女子驚恐的叫喊。
祝容回頭，淡淡往後瞥了一眼，一眾靈女、夢女身形發顫，卻俱跪地匍匐，無一人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老婦殘破的嘶喊卻依舊不絕，仿佛正有一個看不見的靈魂，隨著試夢石的破裂而失去了最後的庇護，在聖水池中翻滾煎熬中，那池水不是池水，而是烹炸人心的油鍋。
“祝容！祝容！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能夠送你們全部人去死一次，就能死兩次，三次！一百次！”老婦淒厲的威脅與詛咒幾要穿透殿頂，刺痛人的耳膜。
“是麽？可是現在，我們所有人都還活得極好，而你，卻馬上就要徹底消失了。”祝容輕蔑地一笑，用極平常的話語，喊出那個聳人聽聞的名字——
“吊影娘娘。”
隨著老婦最後一聲極不甘心的嘶吼，池中異象終於徹底平覆了下去。
194何夕
祝容進宮面見聖駕的時候，皇帝躺在龍床之上，已經奄奄一息了。
“抱歉，陛下。所謂‘長生幻境’，終是不能予人長生，只不過是三百年前，離宮吊影精心設計出的一場騙局罷了。”祝容伏在皇帝榻前，輕柔緩慢說道，“於其說是長生，不如說是她的重生之夢。在那場幻境裏，她遺留試夢石內的神識，能夠重新獲得肉身。”
“無妨，無妨。”皇帝有些吃力地側轉過頭，眼角漬淚說道，“只要你還在，默言還在，軒兒還在就好。而你好歹是讓朕多活了一世，也已夠了。”
他說著，看向床榻邊含悲站立的葉泓軒。
在那場幻境之中，皇帝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兄弟和兒子陸續死去，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他此生曾歷最刻骨的痛。
帝王高位，當真寂寞如雪，亦蒼涼如雪。
“陛下，我不能予陛下長生，但卻有一人，能以己身醫術，治好陛下經年沈屙。”祝容說道，“所以陛下，您這一世，還遠未活夠。”
葉泓軒等人的眸中瞬時煥發出了神采，皇帝的面色亦有一些怔然。
這世間還有誰，能夠醫治好祝山明都無法治愈的疾病？除非是幻境中那般的徐景行……
可是之於現世，徐三公子是不通醫術的，且早在十五歲那年意外故去。
“是誰？”皇帝問。
“蘇雨時。”祝容說。
蘇慕被召進宮的時候，先與祝容見了面。
兩人相對站立禦花園中，花雨隨風飄落，倒有些相類幻境之中，她初次覺察他心意的那場賞花宴。
可是，又不同。
二人默然良久，直到蘇慕有些艱難地牽動了下嘴角。
“一切還能重來，真好。”他說，“好在那幻境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祝容點了下頭。
“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你在幻境中研習到的醫術，卻是真的。”她說。
蘇慕抿了抿唇。
他是現世裏的蘇雨時，也是幻境中的徐景行。幻境中的蘇慕只不過是一個幻影，可現世中的蘇雨時，卻同時擁有幻境裏蘇慕與徐景行兩個人的記憶。
這是那場幻境之行，除離宮吊影的存在之外，所出的第二個意外。
因為執念太深，他難承受現世之中好友的離去，所以神識進入幻境之後，直接成為了本該死去的他；
因為執念太深，成為徐景行的他，自小到大一直夢到那個幻境之外，他深愛著的女孩子。
而這女孩子，也同樣愛著他，所以幻境之中初相遇，她便對他一見鐘情，可是後來，她卻愛上了另外的人……
原本皇帝應允，築出長生幻境之後，便許他二人成婚的。
可是現在……
“我的醫術是真，你的情感也是真。”蘇慕垂下眸子，斂去心中酸苦，緩慢說道，“所以曾經的約定，可以不必再作數。”
這時候的她，果然已經不再愛他了。
祝容同樣頷首垂眸。
“多謝。”她說。
與蘇慕想的不同，祝容並未去找葉成蹊，葉成蹊也同樣未來找她。
二人一個終日留守夢女廟內，一個日夜起居端王府邸，同樣的閉門謝客，同樣的沈默寡言，同樣的半步不出。
蘇華音憂慮極了女兒的狀況，自蘇慕口中了解因由後，卻也只能嘆氣無言。
上門來找祝容的，是葉泓軒。
“十七皇叔已向父皇上書請令，回去西北。”他說。
祝容跪立築夢女神像前，聞言輕輕“嗯”了一聲。
“他是藩王，應該回去的。”她說。
“他這一去，也許很久，都不會再回帝都。”葉泓軒說。
祝容靜默良久。
“那樣也好。”她說。
“西北邊境依舊戰事不斷。”葉泓軒說。
“他是軍人，應該在戰場上。”祝容說，“幻境之中那般，全是因為吊影加害，而今，不會再發生那般樣事，你不必為他擔憂。”
“我擔憂的，是你。”
兩人並肩跪立著，祝容終於側轉過身去，凝視他片刻，探手環住了他的腰際。
“葉泓軒……”她緊貼著他的胸膛，嘆息著喊。
幻境中的一幕幕，重又浮現在眼前。
她是築夢者，所以幻境身死之後，並未似葉成蹊那般，神識立即回歸現世。
靈魂狀態的她，親眼目睹蘇慕自盡身死，目睹葉泓軒早生華發，患上嘔血之癥，不過三年之期，溘然離世。
她的神識，在那幻境之中游離飄蕩了五十年，她逐漸忘了自己是誰，記不得現世與幻境中所發生的一切，只以為自己是一個入不得地府的孤魂野鬼。
可是即便如此，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去，看著他們郁郁不得終，她也還是肝腸寸斷地痛，痛至麻木心死，也麻木了現世中的她。
在最後一個入夢者，蘇蘊，在那幻境之內壽終正寢之後，她才終於得到解脫。
現世中的短短時日，那場幻境之內，卻是窮極一生的漫長。
“沒事，沒事。”葉泓軒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後腦。
“怪只怪，我運氣不好罷了。”他含笑說道，“現世之中，有一個蘇慕，幻境之內，還有葉成蹊。但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他們，你一定會愛上我的，對不對？”
祝容默然無言，淚水沾濕他的胸口。
有了那數十年的滄桑離散，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了。
手心傳來冰涼觸感，葉泓軒將一管脆笛，塞入她手。
“你一定要幸福。”他說，“因為只有你過得好，我才能夠過得好。”
她攥緊了手指，像是鄭重接過他交遞給她的幸福。
眼前浮現幻境之內，她身死之後，他身形羸弱，容顏憔悴，早生華發的模樣，祝容用力點了點頭。
隔著模糊淚霧，身形挺拔，容顏俊美的青年男子，溫柔地對著她笑，軒軒然似朝霞舉。
195傷痕
葉成蹊回去西北的請令未獲得允準，帝國東南先傳出了東琉叛亂的消息，他的第二封請令毫不猶豫地遞上，請求親自前往東南鎮壓。
朝臣對其此舉，概莫能解，東琉小國而已，地方武裝便能鎮壓，就算朝中真要派人前去，去個三品武將領軍都已算是給足了東琉臉面，何以殺雞倒要動用端王殿下這柄牛刀？
皇帝與葉泓軒等人卻都是知曉的。
在蘇慕的精心調理之下，皇帝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來，自四子安王手中，重新接回朝事。但對於葉成蹊的這一請求，無論夢裏夢外，皆殺伐果斷的帝王，卻猶豫了起來。
那場深刻入骨的幻境之內，一切悲劇，都是源自於葉成蹊親往鎮壓這場東琉戰禍。
只想不到無論夢裏夢外，這東琉小國竟都有這般作亂的膽子。
“軒兒，你怎麽看？”皇帝問葉泓軒。
葉泓軒只說了三個字，“讓他去。”
皇帝沈了臉。
幻境之內，也是葉泓軒做下的這般決定，葉成蹊方上了戰場，喪了性命。
“若再出那等事，兒臣給他償命就是。”葉泓軒說。
皇帝的臉更加黑了。
---
祝容來到端王府外的時候，毫無意外被人攔了下來。
但是沒關系，她有舒揚。
無論夢裏夢外，對她的任何決定，舒揚總是格外縱容的。雖然在那場夢內，她看著他一個人走遍萬水千山，面上再未露出過一個笑靨，幾十年後他走不動了，就回到紫鸞峰上獨居，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下過山，默默老死在了清竹林內。
可是現在的舒揚，卻還身強體壯，身手非凡，一個打幾十個，都不成問題，最後引出了景深、景湛。
現世中的景深、景湛，可不認識他們，喜怒向來形於色，又對端王殿下忠心耿耿的景湛，對待祝容尤其沒有好眼色。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知道這女子，乃是他們殿下的死對頭罷了。殿下向來討厭那一群成日裏只知做夢的女子，數度與這“夢女頭子”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景深看著祝容，心裏卻湧起極怪異的感受。
讓他懷疑殿下自從蘇醒以後的反常，是否與這女子有關。因而他攔阻下了景湛，放了祝容入內。
舒揚本要向景深道謝，景深卻長身站立在他面前。
“兄臺，討教。”景深說。
---
葉成蹊其實一早覺察出了府邸大門外的騷亂，但他卻極難做出任意一個舉動，只能任由那女孩子，熟門熟路地闖入他的院落，徑直進入他的臥房。
他尚未想好，自己該說一些什麽話，該以何種樣的姿態面見他，那女孩子已經不管不顧撲了上來，仿佛八爪魚般攀附在他的身上，然後重重地吻上了他。
葉成蹊的腦子有一些懵，他輕輕地推開了她一些，怔怔凝視著她的面頰。
“你……”他說不出話。
“葉成蹊！”女孩子的面上，恢覆了她慣常有的強勢與兇惡，“你欺負了我，就想那麽不負責了嗎？”
葉成蹊沈默了會，終於橫抱著她坐在了椅上，就像那場幻境之中，他無數次曾經做的。
但於現世，他與她間可沒什麽交情。非但沒有小時候的情誼，甚至還可說是對立。
“你欠了我，好多條命。”祝容說。
葉成蹊的身子微微僵住。
“是，我總是差一點，就死了。”他說。
他松開環住她的手，想要將她由自己的腿上放下來。
“去找蘇雨時吧。”他說，“你本就喜歡他。不然，葉泓軒也極好，他們都能給你安靜平定的生活。”
“而你，寧願選擇戰場，是不是？”祝容死揪住他不放，說道，“就算明知可能喪命，你也寧願死在戰場上，不肯好好與我廝守？”
“是。”葉成蹊說，“我有那成千百萬的將士，他們在等著我帶領他們，保衛我們大貞的子民以及疆土。”
祝容由他身上下來，緩緩站在了地上。
“那好，我不勉強你。”她說，“你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疤。”
“有、有何好看？”葉成蹊的身子瞬間緊繃。
“你害羞做什麽？我只是想要最後確定一下，你的身子，是否無恙。”祝容說，“何況又不是沒見過。”
葉成蹊心房微顫。
這女人，這女人，說的這叫什麽話！
幻境中所歷的旖旎香艷，一幕接連一幕劃過腦海，他連忙收斂心神，不敢再多看眼前的女孩子一眼。
猶豫一瞬，他終於動手，硬著頭皮解落衣衫。
白玉石般的身軀，逐漸暴露在微微沁涼的空氣裏，葉成蹊的心頭卻熱燙如火，直到那女孩子的手指，輕輕撫在他的身上，他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
“跟幻境中不一樣。”祝容點著他心口說道，“這裏，原本有一道細細長長的疤痕。”
她的手指，緩緩滑向他的肚臍。
“而這裏，幻境中的你，是沒有的。”
葉成蹊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嘶啞著嗓音說道：“你看就看，不要動手動腳。”
“好。”祝容點點頭，卻微俯下身子，輕輕吻上他的胸膛。
葉成蹊身形劇顫，仿佛一瞬之間能夠聽到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他想要將她推開，卻一點也推不開，他終於覺察出了自己的異樣。
“葉成蹊，你還是這麽笨。”祝容低聲說道，“別人給你下藥，你一點也覺察不出來。”
葉成蹊一把摟緊她柔軟的身子，粗重喘氣，說道：“你還不是一樣。”
他想到她當初中了藥時的媚態，軀體愈發緊繃，卻還勉力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容兒，不要鬧，快點給我解藥。”他說。
196晨曦
祝容有些費力地，將身形高大的他推去床上。
“我就要鬧。”
她說著，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慢慢趴伏在了他裸呈的胸膛上。
“默言，你要我，還是要解藥？”她執起自己的發梢，輕輕撩撥著他的面頰。
葉成蹊的忍耐幾乎已至極限，他緊繃著身子，不敢做半分動彈，可她卻還在他身上亂動，四處煽風點火。
他想到幻境之中，自己中箭身死，而她，那般哀傷地看著他，卻微笑著與他約定來世。
可他又怎敢奢望什麽來世，他知道，那一世，那女孩子再也不會幸福……
心內湧上哀戚，強大的意志力讓他伸出手去，將那女孩子由自己身上拉了下來，然後自己緊縮去了一旁。
他擁起錦被，遮住自己的身子，渾像一個受了欺負的小姑娘。
“你，不要過來……”他說。
祝容知道他怕。
她緩緩地湊上前去，吻住他顫抖的面頰。
“默言，你知道嗎？在那幻境之內，我們原本有一個孩子……”她呢喃著說道。
緊闔著的雙目瞬間睜開，葉成蹊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孩子？”他說。
祝容眸光瑩潤，慢慢點了下頭。
“但是，我卻沒有保護好他……”她說，“我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
葉成蹊終於探出雙臂，緩緩擁抱住了她。
“怪我，怪我不好。”他說。
祝容吻上他的唇，將那溫柔的話語，吐在他的唇間。
“是，怪你。”她說，“你將那孩子，賠給我……”
葉成蹊微微發怔，兩個人的身軀，卻迅速變得更加火熱。
“容兒？”他察覺她的異樣。
祝容微微喘息，靠在他的心口。
“傻瓜，都說了你是傻瓜了。”她說。
那藥，被她含在口中，趁著第一次吻他時，度入他口，她自然也是中了的，只是不似他那般嚴重罷了。
葉成蹊竭力保持住理智。
“解藥呢，啊？”他哄著她，艱難說道，“等我自東琉回來，娶了你，我們再……你先把解藥，拿出來。”
“我不，我就要現在。”祝容說。
“別鬧……”葉成蹊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
祝容離開他的懷抱，趴在床上，掩面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