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鎏金滿目，這本是為他們大婚準備的吉服。

她將他的喜服展開，披垂在一旁的座椅上，仿佛他正側著頭歪靠在那裏，滿面戲笑看著她。

她也轉過頭去，對著他一笑。然後毫無羞赧地，安安靜靜，慢條斯理地在他面前裸露身軀，換上屬於自己的那套喜服。

烏發垂散，青絲如瀑，她端正坐在鏡前，對著鏡子執起木梳，極是認真地梳理起自己的長發。

“一梳梳到頭。”

房中響起她一個人的聲音，椅上的紅衣人影仿佛看著她笑，他擁有這世間最俊美的容色。依稀那年江陽初見，他對著她一笑，天地日月為之失色。

或許從那時起，他便駐紮在了她心，也難言定。

“二梳梳到尾。”

語聲輕婉，仿若一曲哀歌。

她沒對他唱過歌，他也沒有。但現在回想，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比唱歌更加動聽。哪怕是那些生氣的，別扭的話語。

她誤解了他那麽多次，對他生過那麽多的氣，但幾乎每一次，他都未有過什麽辯解，相比於說，他更喜歡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這個人，該說的時候，總是不說的，沒正經的話，卻是說了不少。

“我聽人說，端親王風姿出眾、文武雙全、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你愛慕這樣的人，也不吃虧。”這是他自吹自擂時說的話，這世界上，真是再找不到比他更厚臉皮的人了。

……

“上醫治未病。可是我都已經病入膏肓了，你卻還沒看出來。真是……”

他口中“庸醫”兩字未說出口，祝容瞪大了眼。

“你有什麽病？神經病？”她咯咯笑道。

改作葉成蹊拿眼睛瞪她。

“相思病。”他說，“我實在喜歡你得很。”

……

這大概，是他最早的時候，對她說過的甜言蜜語。

“我把自己送給你，你開心麽？”他厚顏無恥地說。

“我會照顧好你。”這也是那一年除夕夜，他偷偷去而覆返，潛回竹枝堂來，對她說的話。

可是，默言，你說的話，沒有實現，欠我的那麽多債沒有償還。所以，我也不會聽你的話，只能追著你去要了。

“三梳舉案齊眉。”

木梳順著青絲劃落，紅衣男子的眉眼在她的淚光裏，伴著燭火氤氳朦朧。

他好像就要走過來，輕擁她入懷。

是啊，他一定舍不得她哭的，若是他在，怎麽舍得看她哭呢。每次她一哭，他立馬就沒轍了，投降了，兩人鬧的別扭，也總是他先服軟示弱了。

她看見他斜倚梅樹下，就著雪地梅花，以最悠閑文雅的姿態，料理庖廚之事，然後將烤好的肉片，餵入她口。

她忽然又覺天旋地轉，自己已仰躺在了他的膝上，辛辣的酒液由他的口中，度入她口。

這一回，她卻甘之如飴。

“四梳兒孫滿地。”

祝容放下木梳，動作遲緩地執起脂粉，輕敷在自己瑩白的臉上。

他在端王府外與她玩笑，說她不定已懷了他的骨肉。

那麽多人圍在四面，她想要臉紅都不敢。

可是……兒孫滿地。

會的，一定會有的，來世……

房間裏浸滿了濃重的香氣，她仿佛又聞到了去年雪地裏的梅桃花香，又好像只是床笫之間，來自於他身的強烈男性氣息，讓她沈迷，令她心醉。

祝容放下脂粉匣子，看一眼鏡中自己的容顏，然後慢慢趴在了梳妝臺上。

淚水斜著滑落出眼眶，她的視線落向一旁。

身穿大紅吉服的男子，鳳眸瀲灩，光彩奪目，正抿著唇角，對她微笑。

她伸手想要執住他的手，卻只撅住了一段衣袖，然後，她將那喜服整個兒的扯了過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抱在懷中。

抱著的，仿佛是他。

熏香裊裊，靜謐安詳。

在這樣的寧靜香氛裏，祝容安心閉上了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淡又極溫柔的笑。

184好好懺悔

徐景行背對軒窗，靠坐著出神。

他保持著這一姿勢，已經許久。

在他的身前，端放著一整套的青瓷茶壺以及茶杯。

壺中尚有飲剩下的茶水，茶葉都已經被泡的糜爛、發脹。

這本是端王帳中的茶具，壺中茶水也是他生前最後所飲。

徐景行盯著這套茶具，也看了許久。

若沒人來擾斷他，他仿佛還將要一直這麽看下去。

但是，打擾他的人卻來了。

是一名小廝。

小廝走進門內回話。

“三公子，有客求見。”他說。

徐景行有些意外地見到舒揚。

他與他，說不上熟，但也不能說是完全不熟，但這其中的交情以及那男子的性情，都還遠不足以他會無端上門拜訪自己的程度。

所以徐景行開門見山。

“可是祝姑娘出了何事？”

他是而今僅有的，不稱呼祝容為郡主的幾個人之一。

舒揚面色沈重，他搖了搖頭，自懷中取出一包藥材。

十分細碎的藥草，像是每一樣都被偷揀出一點，混雜在了一處。

“我想請你幫我看看，這些藥材煉制成熏香，有何功效？”舒揚說。

徐景行細細甄別著每一樣藥材，又拈起一些在指尖，湊近鼻端聞了一聞。

然後他的面色很快就變了。

“快去，去端王府！”他說。

房間門被近乎粗魯地拽開，暖爐也被踹翻熄滅，舒揚仿佛瘋了一般撕扯開房內重重疊疊的帳幔，用力推開各扇門窗。

徐景行直接將祝容抱到了屋外，她的身上穿著大紅嫁衣，懷中還死死抱著艷紅色的新郎禮服，仿佛是緊緊抱住一個不舍他離去的靈魂。

她面上的粉擦得並不均勻，烏發襯托下的容顏，現出青灰死色。

丫鬟們見到這般情狀，俱被嚇得魂飛魄散，顫顫巍巍跪了一地。

徐景行咬緊後槽牙，他是大夫，自有一套手法迫她張開口，然後餵入一顆藥丸去，又在她頸項點下數指，迫她將那藥丸咽了下去。

祝容慢慢睜開了眼。

她看到徐景行滿是擔憂的神色，以及舒揚驚痛的臉。

察覺自己靠坐在徐景行的胸口，而兩人就那麽坐在地上，她不由微動了下身子坐開一下，看向他的面頰，無聲苦笑。

“你救得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的。”她說。

就像他曾經說的，無法喚醒一個裝睡的人一樣，這世間再高明的大夫，也不可能恰好每一次都救回一個自己不想活的人。

徐景行點頭。

“我知道。”他說，“但你為什麽要尋死呢？”

為什麽要尋死，為什麽要尋死呢？

仿佛這樣的問題極盡幼稚可笑，祝容並不回答，苦笑出聲。

“端王殿下在天有靈，不會想要看到你這樣。”徐景行說。

“在天有靈嗎？”祝容看著他搖頭，苦澀一笑，“那我就更加應該跟著他去了，他可是，因為我而死呢……”

“因為你而死？”

“是我害死了他，你們知道嗎？”祝容對著徐景行與舒揚，淒慘笑道，“若非我因為一點小事與他置氣，任性出走，葉泓軒也不會因為給我取氣，就刻意派他去東琉戰場，他也不會在那裏喪命，所以說到底，他死還是因為我啊……”

舒揚按著她的肩膀，像是想要給她一些力量，一些安慰，想說話，卻又不知如何張口。

二十餘年假作啞口，讓口齒本就不甚伶俐的他，此時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戰場之上，刀槍無眼？

好像都是一些廢話。

“端王殿下並非死於戰場。”徐景行說。

祝容擡頭看他，眸光呆滯，神情怔忪，似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徐景行心內嘆一口氣，繼續說道：“是有人刻意加害。”

---

夜已很深，晚風吹來，輕輕搖晃起四處懸掛著的白燈籠。一個月前，這裏還張燈結彩，預備籌劃著一場大紅喜事。

與屋外搖曳著的微弱火光不同，靈堂中的炭盆燒得極旺。

葉泓軒孤身一人跪在靈前，他往炭盆中燒了一會紙錢，對著棺木，重重磕下頭去，始終沒有起身。

身畔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只辨足音，他也能夠聽得出，來的是誰。因為他對她的任何一個舉動，都太過爛熟於心了。

只是今夜的她，遍體縞素，容顏蒼白。雖仍是少女的模樣，青絲卻挽作婦人發式，鬢邊簪一朵白花，額上卻未佩花鈿。

她的眉心光潔一片，毫無任何遮掩或者印記。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然而真正令他感覺陌生的，卻是她此時那布滿面的霜色。

雖然這連日來，她對他一直都是一副冷若冰霜，視而不見的神態，但卻從無哪一刻，似現在這般，讓他感覺寒冷及絕望。

葉泓軒別開目光，重新在靈前跪直了身子，叩下三個頭去。

“對不起。”他說。

他跪拜的是他，這句“對不起”，卻是對活著的人說的。

出乎他所料，祝容未似前些日子一般完全不搭理他。

她在他身側跪了下來，然後開口說道：“你確實應該好好懺悔。”

比冰雪還清冷的聲音，聽得葉泓軒陡然一凜。

他的心中翻湧起無邊痛意。

排山倒海般的痛感，夾雜著內疚、悔恨、懊惱、自責，幾乎要將他自己淹沒。他就那般窒息在無邊無際的苦海之中，仿佛即將溺水而死的人般，將會遭受永生永世不得解脫的苦厄。

“是。”他說。

然後繼續沈重地，一個接一個地，向葉成蹊的靈柩及牌位叩頭。

“你磕再多的頭，他能夠活回來嗎，你能夠把他還給我嗎？”祝容說。

“不能。”葉泓軒說著，語聲略滯，叩頭的動作卻未停，“但我希望你的心裏，能好受一些。”

“呵。”祝容嗤笑一聲，說道，“你這樣，不是讓我的心裏好受，只是想要你自己的心裏好受些罷了。但實際上，你心裏也還是不好受的，對麽？”

葉泓軒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雙手捂住臉，佝僂身軀，跪俯在地。

祝容跪在一旁，斜眸冷冷打量著他。

“葉泓軒，你真的就那麽喜歡我嗎？”她問。

185為他償命

葉泓軒緩緩直起身子，目透迷茫，看向跪立自己身畔的女子。

她此時問這句話，何意？

而在他的靈前，自己又要如何作答？

祝容雙目平靜無波，仿佛一潭再不能起半點漣漪的死水，靜靜凝視著他。

“十七皇叔臨去前，囑托我照顧好你……”葉泓軒低啞著嗓子，說道，“若你願意，我自然會……”

“哈、哈……”祝容的笑聲打斷了他。

“你別這樣。”葉泓軒滿是擔憂地看著她，說道，“你想哭，就哭出來，你想要打我，要罵我，我都受著，只要你心裏能好過些，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你別這樣……”

祝容繼續笑，深夜靈堂回響起的這般比哭還難聽的笑聲，實在是詭異可怖非常，讓外頭守著的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葉泓軒的眼裏卻只有沈痛和憂慮。

祝容終於不笑了。

“讓你做什麽都可以？”她問。

“……是。”葉泓軒說。

“那我要你去死，要你去給他償命呢？”祝容陡然厲喝。

“償命？”

葉泓軒聽聞這兩字，唇畔竟也漫上點苦澀的笑意。

“是，我是該給他償命……”他說。

“葉泓軒，你還要裝嗎！”祝容推著他的肩頭，站了起來。

因為起得急，她的情緒又激動，起身時不由踉蹌了下身子。

葉泓軒本能地想要攙扶她，看著她盛怒的模樣，到底收住了手。

祝容很快就站穩了。

“我……裝什麽？”葉泓軒問。

“他縱橫西北戰場十數年，橫掃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區區東琉小國，如何竟會使他喪命？”祝容看著他，厲聲問道。

葉泓軒保持著跪立的姿勢。

“抱歉。”他說。

他也不知，區區東琉小國，如何竟會使他喪命。射出毒箭的那名東琉小將，早被貞國大軍亂刀砍死。

祝容呵呵笑起來，“抱歉？抱歉是什麽意思？抱歉你並不知道原因？”

“是，我不知。”葉泓軒說。

他若知曉，又如何還會下令讓葉成蹊前往，鎮壓叛亂？

祝容繞到他身後，看著地上他留下的頎長黑影，視線緩緩上移，點了點頭。

“讓我告訴你吧。”她說，“因為他上戰場前，即將去與敵人廝殺、拼命之前，喝下的，是被人下了藥的茶水！”

葉泓軒的身子陡然一震，他極快速地轉過身來，似乎是連跪直身軀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麽癱軟在地上，滿目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很奇怪，是不是？”祝容的聲音恢覆柔和，甚至還看著他，笑了笑，“若是敵人下手，既然有那條件，就應該直接毒死他，是不是？”

“可那茶水裏的藥，卻只是讓他渾身無力，五感封閉罷了……”

“葉泓軒，你該最清楚這種感覺的，當初你被蘇華清，哦不，是燕沈舟。當初，他對你下的就是這種藥。”

“什麽人，會想要害死葉默言，卻又要偽裝成他是命喪戰場的模樣呢？”

葉泓軒終於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

“你懷疑，是我下藥？”他眼眶微紅，嘶啞著聲音，看著她問。

祝容亦緩緩蹲下了身子，直視著他的眼睛。

“自然不會是太子殿下，您親自動手的，您可是高高在上，遠在金玨朝堂呢。”她說，“可是，西北營裏來的那一批武將，陪著葉默言去東南的那一批武將，答應我會把他不少一根汗毛帶回來的那些人！”

“有不少，可是時時出入你的東宮啊。”

“他們，那麽多人，為何都會要湧去一個小小的東琉戰場呢？”

葉泓軒不斷搖著頭。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何去。”他說，“他們出入東宮，確實是受我之邀，但那只是因為，我也曾在西北營裏待過，同他們中的好些人，也能算上是舊識啊……”

“那你我同在金玨，為何你聽聞噩耗，未等我一起動身，卻自己先往東南行！”祝容喝問，又放平緩了聲音冷笑，“葉泓軒，你不是那麽喜歡我嗎？你應該很擔心我，該要帶著我一起前往才對。所以，你是心虛嗎？不敢面對我？還是你趕著過去，確認幫你做事的那些人，手腳夠不夠幹凈利索，有沒有蛛絲馬跡留下呢？”

“可是，你根本就想不到，徐景行竟然也會在東琉，他甚至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早到。甚至比默言到得還早，是不是？”

葉泓軒搖頭的動作已變得麻木和無力。

是，他知道，徐景行已經對他解釋過，蘇慕甩開他後，他就一直在東琉，救治因為戰亂而受傷流離的百姓。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他為什麽要怕他在？

“葉泓軒，你問過我，如果沒有默言，我會不會喜歡你……”

“默言斬殺北離太子的那次，你就猶豫過，要不要開城門的，你在那時候，就對他起了殺心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是有想過，如果沒有他，你會不會喜歡我，可是，我根本從來就沒有，因此就想殺了他！他是我的十七皇叔啊，我怎麽會想殺他！”

祝容看著他，哈哈笑起來，一邊笑著站起身子，一邊身形往後仰，步履略微踉蹌。

葉泓軒也站了起來，一把撅住她的雙臂。

“你若不信，大可殺了我，替他報仇！”他說。

祝容目眥欲裂，神情憤然。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她喝道，奮力甩開他的手。

葉泓軒松開了手，祝容後退了幾步，卻不妨踢到了身後的炭盆，搖晃著身子就要被絆倒。

葉泓軒急忙攬住她，回應他的，卻是一枚晃眼冰涼的金針。

金針刺在他的胸口。

可他竟然，感覺不到痛。

腦中莫名閃現的，卻是當年徐府初見，他不意窺見她施展夢術，她招呼他的方式，也是這麽一枚金針，直指他的面門。

可她到底是個嘴硬心軟的女孩子，他不避不躲，那金針指著他的鼻子停了下來。

這一回，他依舊沒有躲閃，可金針卻直截了當地插入他的胸口了。

葉泓軒終於覺得疼了，他的心口疼痛無比，卻不知是否金針刺入帶來的疼痛了。

他一手懷抱著她，並不松開，另一手卻按住她執針的那只手，愈發將金針推了進去。

祝容仿佛被火燙到一般，一下子撒了手。

然後，她就軟倒在地上，對著葉成蹊的靈柩，嚎啕大哭。

只差半寸之遙，她的金針，就能刺破他的心臟，可都到了這種時候了，她竟然還是下不了手，竟然還是沒有辦法，殺了他。

葉泓軒捂著胸口，疼痛使得他的呼吸都不暢快了，他的身子，重重栽倒了下去，砸翻了一旁餘火未熄的炭盆，暗火燒灼了他的衣衫和發絲。

外頭守著的人聽到響動，終於沖了進來，徐景行和舒揚也沖了進來。

祝容哭得無力，旁人無從勸慰，她的哭聲卻忽然哽住了，蒼白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雙目一閉終於暈了過去。

186他的骨血

祝容醒來的時候，察覺自己的左手正被包覆在一人寬厚溫暖的手掌內。

一瞬間的錯覺，她差點想要喊“默言”，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是舒揚。

舒揚正握著她的手趴在床前，察覺她醒，他極快速地擡起了頭，入目正是她蒼白消瘦的臉龐。

祝容的雙目正對著他，眸光卻游離渙散。

她微微側了下身子，像是想要聽一聽外頭的動靜，卻什麽聲音也聽不見。

“今天是他出殯的日子吧？”她輕聲詢問。

“是。”舒揚點了點頭。

他寧願她哭，寧願她流淚，將心中的留戀不舍全都哭出來。可她卻這般安安靜靜，恬淡寧靜得讓人感覺像是泡沫一般，眨眼功夫便要破碎、消散了。

“不要再想不開。”舒揚說，“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祝容離散的眼神，終於重新凝聚起了焦點。

她竭力想要平定住自己的語調，鼻間卻仍是在一剎那間便酸澀、擁堵住了。

她顫抖著嗓音詢問：“你說什麽？”

徐景行同樣還留在房內，他的話語，明顯比舒揚更有權威。

“你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他說，“但是你現在的胎象極度不穩，下體也已經見紅……”

祝容雖無法給自己把脈，卻也知道下體見紅正是滑胎征兆。

她的心頭幾度起落，眼淚終於洶湧著奪眶而出。

“我求求你，替我保住這孩子，一定要替我保住這孩子！”她看著徐景行，痛哭著說道。

“我會、我會……”徐景行暗暗攥緊了掌心。

他沒能替她留住她的夫婿，或許，還能留住他們的孩子。

“但是，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然，我也沒有辦法。”他說。

祝容拼命點著頭。

“我聽話，我聽話。”她說。

“來，先喝藥。”徐景行端過藥碗。

舒揚接過，想要餵她吃藥，祝容坐起了身子，飛快捧過舒揚手裏的藥。

“我自己來。”她說著，也不用瓷勺，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吞咽著苦藥。

她的眼淚滴進藥碗，似是比藥更苦，一顆心卻像是終於活了過來，重新開始跳動。

這是他的骨肉啊，是他留存於世的，唯一骨血。

她喝罷了藥，重新倚靠在了枕上，淚水仿佛清溪流淌，她的手指按住小腹，像是守護住今生僅剩下的希冀與期望。

身體好一些後，祝容搬出了端王府，額上重又佩起了花鈿。

她雖不在意自己聲名如何，到底不想旁人妄議葉成蹊。至於孩子，只要她知道這是他與她的骨血就行了，倒不在乎能否襲了他的爵。

襲爵……似他父親一般征戰疆場，最後連到底是被誰害死的都無以確定，又有什麽好？

祝容閉上眼，她拼命克制著自己，聽從徐景行的勸誡，不要去想那些，那樣，會對孩子不利，她若總是郁結於心的話，生下來的孩子也會體弱多病的，她不要，不要這樣，她一定要開開心心的，生下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將他教養成人。

然後，她就帶著孩子，行遍天下名山大川，教導他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第一站，第一站就先去滄州吧，那是他父親曾答應要陪她去的地方，雖然現在只有她與孩子去了，但是沒關系，他的孩子會代替他去看，去想，滄州，那裏有著世上最美麗的雪山，有味道最純正的烤肉脯……

他們可以帶上舒揚，或許還可以帶上景深和景湛。

端親王雖不在了，膝下也並無子嗣，端王府卻依舊還在那裏，皇帝並未下旨將它廢除，一切照舊。

景深、景湛一幹人，也都還守在那裏。就好像殿下，並沒有離開。他只是進行了一場遠征，不定何時就會跋涉歸來，然後搭搭景深的肩膀，踹踹景湛的屁股，指著他笑罵兩句，再與他們一起痛快飲酒……

“天熱起來了啊，殿下最怕熱了。”

景湛在房間裏進進出出，他將屋內的暖爐熏爐全都搬了出去。可他忙到一旁，又定住了步子。

“還是放回去吧。”他自言自語，“殿下就快要和蘇姑娘成親了，殿下怕熱，但蘇姑娘怕冷……”

---

祝容覺得很冷，然後她就醒了過來。

屋內暖融融的，陽光自軒窗內撒進，雖未直接照耀到她的身上，但看上去就是一副十分溫暖的模樣，今日的天氣極好。

原來寒冷，只是她夢中的感覺罷了。她方才靠在貴妃椅上小憩，竟然就睡了過去。

一旁守著的丫鬟察覺她醒，便輕手輕腳走了過來回話。

“郡主，徐三公子來了。”

而且已經等候多時，神色間卻無半分不耐，反囑咐了丫鬟們不要吵醒她。

祝容點頭道：“請三公子進來吧。”

徐景行診完脈，再次給出了令祝容心安的答覆。

然後他看著她說道：“出去走走吧。”

自從搬回郡主府，祝容就再未出過門一步，算起來已快有十日。

這段時日來，對於他的話，她總言聽計從。

由丫鬟們幫襯著多添了衣物，祝容坐上馬車，隨徐景行出去城郊漫步。

他並未帶她走太遠的距離，只是讓她再次清晰地看到了這個世界。

花是紅的，草是綠的，天是藍的，微風是和煦且輕柔的，陽光是明亮而溫暖的，小溪流水是清澈且奔騰著……

這所有的一切，並未隨著他的離去而崩塌，一切都還真實且生動地存在著，就像她一樣。

卻又不一樣了。

馬車回去郡主府的時候，被人攔了下來。

是萬木堂的人。

祝容差點都要忘了，徐景行還開著萬木堂，在他昏睡的那些年月裏，萬木堂也還繼續運作經營著。而今他痊愈如初，自然是要重新接管過堂中事務的。

“公子，有急患，其他大夫都束手無策。”來的人說道。

因為催得急，徐景行未顧上先送祝容回府，祝容跟著他，一起去了萬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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