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停下。

一開始的時候，祝容沒有忍心似白日一般弄暈他，後來，是無論她再如何努力，也無法集中意念，調動出夢識……

身下撕裂般的痛楚傳來，她忍不住顫抖起了身子，眸子裏一下子沁出了淚。

葉成蹊粗喘著氣息，溫柔含吮去她的眼淚，烏發沾濕在鬢角，自己也是出了一腦門子的細汗。

直到她適應了由他的巨大所帶來的疼痛和不適，他方不再那麽辛苦隱忍，在她致命的緊窄中，逐漸加速了自己的抽動，帶著她一起，攀上一個又一個的浪潮……

葉成蹊醒來的時候，頭腦還有一些飲酒過度所殘留的疼痛。

他喝酒不上臉，看上去與平時無異，但實際上總會有些不同，比如……

他低頭看向依舊還在自己懷裏沈睡的女孩子，心裏頓時一驚。

他自然還記得昨夜發生的那些旖旎美好，她的身上，滿布著他肆虐後留下的痕跡，額上的夢神之印已然消失不見。

可是該死的，他竟然整整折騰了她一夜？

葉成蹊滿心內疚，輕輕吻住祝容的額頭。

手中柔軟細膩的觸感，以及眼前所見美景，讓他沈睡的欲望再次叫囂著蘇醒過來。

但……她一定是累壞了吧。

他竟然，那樣對她，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葉成蹊心內憐惜，克制住心底的渴望，溫柔擁抱住了懷中的女孩子。

不，現在該說是女人了。

他的女人。

179撐腰

祝容三天沒能下的來床。

好在她的腳本就傷著，額上又一直佩著花鈿，倒是能夠掩人耳目。

這三天裏，葉成蹊一直陪著她。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那夜酒後沖動，傷著她了。所以除去堅持親手替她上藥外，他很乖順的並沒有什麽不安分的舉動，

“容兒，你再也跑不了了。”這是這三日裏，他黏在她耳邊，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祝容其實很想告訴他，反正她也不打算嫁給別人了，現在這樣，只是不能修煉夢術罷了，要跑還是能夠跑的。

但她到底是沒忍心把這些話說出來。

“容兒，我不想等了，我們成婚吧。”

這是葉成蹊說的話，祝容沒有反駁。

對於祝容先前那道奏折，宮裏並沒有給出任何話語和反應。

葉成蹊想想，也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宮中沒有遞出話來，葉成蹊直接追進宮去。

皇帝在上林苑中清養，葉成蹊見的是負責監國的太子殿下。

“十七皇叔，不謝謝我麽？”葉泓軒單手托著下巴，歪頭靠坐在寶座上。他的眼神明亮，極是認真地看著葉成蹊。

“自然是要謝的。”

多虧他壓下了那奏章，沒有遞到皇帝眼前，不然還不知會再出些什麽麻煩事。

葉成蹊幹咳了一聲，賠笑說道：“但你我叔侄，也就別那麽見外了……”

葉泓軒皮笑肉不笑。

“那皇叔今日來，又是何事呢？”他說。

“哦，我是想與你皇嬸，趁早把婚事辦了。”葉成蹊說，“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煩你向陛下通達了……”

葉泓軒聽到“皇嬸”兩字蹙了蹙眉。

“下月初八？”他說，“來不及吧。”

“如何來不及？”葉成蹊說。

府邸什麽全是現成的，婚儀操辦皇家自有一套規則，各項事務俱有專人操持，也算不上趕。

葉泓軒將一道奏章拋了過來。

“皇叔看看這個。”他說。

雖不知這二人怎麽就和好了，但他既敢令她不快，那自己就給他下點絆子無妨，萬不能讓他那般順風順水，順心順意咯。

葉泓軒看著葉成蹊面上漫湧起的那一絲無奈，自己的唇邊慢慢掛上了一縷快意的笑。

---

葉成蹊很快自宮裏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抱住祝容，仿佛受了極大委屈一般的，將臉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祝容被他這孩子氣的舉動逗弄得失笑。

“怎麽了？”她拍撫著他後背問。

“那兔崽子，給我下絆子。”葉成蹊說。

不用問，祝容也知道，他說的“兔崽子”，是哪只兔崽子了。

“泓軒他，按下了你的請求，不報給陛下？”祝容猜測著問。

“不是。”葉成蹊說，“他竟然，要我去南邊打仗。”

一聽“打仗”兩個字，祝容頓時有些緊張了。

“南邊？南邊也有仗要打嗎？”

大貞東南臨海，西南與啟國接壤，兩國數十年來相安無事，她一直以為南邊很太平。

葉成蹊察覺出了她話中的那縷不安。

這女人，到底是什麽做的？

心狠的時候這麽狠，心軟的時候，又這麽軟……嗯，也不僅是心軟……

葉成蹊連忙停止想入非非，坐正了身子安撫她。

“東琉騷擾東南沿岸，只是小打小鬧罷了。”他說，“我此一去，加上來去路上的時間，快則一個半月，至多也就三月。你且在家安心等我，回來就娶你做王妃。”

祝容被他說得臉紅，這話中之意，倒好像她是有多著急似的。

“既然只是小打小鬧，那幹嘛點名要你去？”她說。

葉成蹊苦笑，“大概是怪我先前讓你生氣，所以不肯讓我順心如意地娶到你罷了。小兔崽子，為你取氣呢。”

祝容也笑起來。

“那你小心點。”她說，“我可是有太子殿下撐腰的人。”

葉成蹊擰了擰她的鼻子。

“我哪裏還敢不對你小心啊，一定很小心，不弄傷你的……”他說。

祝容反應過來，他這是把話題繞到哪裏去了，瞬間羞紅了臉。

然後葉成蹊接下來的話，就讓她更加臉紅了。

“容兒……”他將她推倒在身下，自己的身子輕輕壓覆了上來，“你那裏，好得差不多了吧，小別在即，我想……”

祝容羞得伸手擰他，在他鐵一般的胸膛上，終於尋到一點柔軟，卻沒舍得真擰，手指似輕似重地搔刮了他一下。

葉成蹊渾身一個激靈，愈發血脈噴張地按壓、侵占住她。

初嘗禁果之後苦苦壓抑了三日，總算可以再一次毫無保留地釋放。

他火一般的熱情鋪天蓋地，洶湧著吞噬了她。

數不清又是多少回的潮起潮落，祝容累得連擡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的心靈與肉體，卻都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滿足。

她懶洋洋地靠在他胸口，一動也不想動。

葉成蹊摟抱住她，愜意地闔著雙目，嗅著她淡淡的發香。

“你什麽時候走啊？”祝容問他。

“後日。”葉成蹊說。

祝容沒再說話。

心間雖極是不舍，但鑒於前幾日兩人才剛鬧完別扭，而且那動靜還被她鬧得不小，這不舍的話語就沒能夠說得出口。

葉成蹊也太善解人意了一些，他替她說出來了。

“放心，我會早去早回。”他說。

祝容實在是沒脾氣了，再難掩面上憂色。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弄著他身上淡淡的疤痕。

這樣的傷疤，新舊不一，雖然大部分的色澤都極淡，卻幾乎隨處可見。

“我跟你去吧。”她終於說道。

“傻瓜，打仗啊，你一個女孩子去什麽。”他捉住她的手指，湊到唇邊親吻了一下，方才放下。

“何況，真的是很小的一場仗啊，就是去教訓教訓那些海邊毛賊們一下。”葉成蹊說，“東琉小國，跟北離蠻子比起來，差得遠了。你知道的，對不對？”

祝容確實知道，她看的閑書正經書都不少。

她假借著憂心他的借口，其實只是不忍分離罷了。

大概就是因為太過珍愛，所以容不得旁人有半分染指。若有，那她寧可不要。

但祝容其實也知道，就像葉成蹊當初說的，“若明知得不到，那他從一開始就不要”一樣，他們兩個，都是嘴上厲害的人。

真能不能做到那樣程度，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伸手抱緊他。

“一兩個月呢，很快就過去了。”葉成蹊親了親她的額頭說道。

“嗯。”祝容悶悶哼了一聲。

葉成蹊有些得意地失笑。

“容兒，等成了婚後，你想去哪？”他說。

“去哪？”祝容有些不解地擡起頭來看他。

葉成蹊同樣睜開眼睛，低頭回望著她。

“等解決了東琉的事情以後啊，很長一段時間內，應該也再無仗要打。”他說，“我們兩個，就去游山玩水好不好？你想要去哪裏？”

“滄州。”祝容說，“帶上舒揚一起。”

“好，滄州，帶上舒揚。”葉成蹊說，“那要不，再帶上景深和景湛吧，這樣舒揚也不寂寞。”

祝容想了想。

“好。”她笑道。

葉成蹊微笑著擁緊她，氣氛溫馨且寧靜。

直到不知是誰最先吻了誰，兩個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再次加快並且紊亂。紅綃床帳急顫輕搖，掩去一室旖旎。

180噩夢

許是不舍離別的緣故，這之後的一日一夜，葉成蹊格外賣力，祝容雖然羞赧，身體的感覺卻騙不了人，極是熱情地回應他。

如此縱歡的後果，就是他走的時候，她沒能去城外送他，雖然左腳傷勢已然痊愈，卻也要借口腿腳依舊不便，坐著輪椅將他送到王府門口。

臨行之前，他不忘湊在她耳旁打趣。

“容兒，你說你現在，會不會已經懷上身孕了？”他說。

祝容被他這說法嚇了一跳，面孔羞得通紅，卻很快鎮定住神色。

“你別瞎說。”她擰了擰他的臉，說道，“我是大夫，我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葉成蹊忍俊不禁，笑出來。

“還總說自己是大夫，你怎麽一點常識也沒有啊。”他刮了下她的瓊鼻，笑道，“婦人妊娠之癥，哪有這般快就能看得出來的。你也別否認得這麽快，我的箭法向來很準，你小心註意著些，總是沒錯。”

聽他這般比喻，祝容實在是忍不住想要掩他的嘴了。

“知道了知道了，要你操這麽多心。”她說。

葉成蹊哈哈笑著，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站起身子，長腿一邁，利落上馬，身姿端的是矯健颯爽無比。

王府門外陪候著的侍衛、丫鬟們，瞧二人這般甜膩樣，俱忍不住彎了嘴角。

西北營裏來的漢子們，也都跟著葉成蹊上馬，紛紛向祝容拍胸脯保證，定然少不了端王爺身上一根汗毛地將他帶回來。

葉成蹊雖作勢要打要罵，嘴角卻也一直咧著。

“本王哪裏需得你們這些人保護。”他喊著。

漢子們全都哈哈笑著告饒。

話雖如此，但這些人在北離戰場上，卻也全是些獨當一面的將領。此回本是全無必要這麽多人一起去的，一個葉成蹊過去，都已是殺雞焉用牛刀。只是而今西北賦閑，這些人恰巧在金玨罷了。此回有他們作陪，對方又不過是東琉小國，祝容的心裏到底寧靜。

但葉成蹊走後，她卻沒再住在端王府了，回了自己的郡主府居住。

舒揚一直留在郡主府裏等她，卻沒多問一句。

他只要知道她此時心情愉悅，那便好了。

若不愉悅，那就不愉悅了再說吧，這天底下又有哪裏去不得的。

身子不適徹底好後，祝容過上了整日裏養花養草的生活。

她的郡主府太小，大概是不適合葉成蹊與她一起居住，城郊的別苑她是再不想去的了，他在金玨的府邸倒也不錯，只是還沒平涼城中的合她心意，融雪山莊最好，除原本就有的梅、桃外，不知還能不能再栽一些別的花木來妝點。

祝容忽然發現，除了竹子，好像視野裏多一些五彩斑斕、濃墨重彩的花卉，也不算錯。

她甚至開始計劃開始幻想，她與他的第一個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如果是男孩，那要叫什麽，大名的話，大概由不得她與葉成蹊自己做主，皇家的論字排輩都是有規定的。

他們的兒子，許是需得從了葉泓軒他們的泓字輩？但小名還有表字應該可以自己定。女孩的話，那一定要取一個嬌滴滴的小名，然後放在心尖尖上寵。

祝容開始破天荒地向府裏的嬤嬤以及丫鬟們，學起了女紅。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被皇帝指給葉成蹊的，那她忽然想學這些，也沒什麽好害羞的。只是她心底裏真想要做的小鞋子小衣服，到底是沒好意思去做。

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繡個荷包給葉成蹊吧，她想要他平安如意。

從前，她真是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會有拿起針線的一天。

她雖然願意嘗試一切從前沒試過的東西，但大概是家學淵源，她的母親就從來不愛這些，所以她也從未碰過。從前衣上需要縫補啥的，都還是父親動手。父親眼睛雖看不見，但那動作卻是靈活輕便非常。祝容實在是有些佩服他這看都不需看，就能縫補的本事了。

因為繡花縫線啥的，實在費眼。

祝容未在燈下忙活太久，便丟了手中活計，眨了眨酸澀的眼皮，喊丫頭進來服侍自己洗漱入睡。

丫鬟們放下床帳，熄了燈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祝容一時卻沒能夠睡著。

說起來她也不過是與他睡了那麽幾日，而他這一走，都已近一月了，晚上獨自入眠，她竟還是極不習慣。身畔空空，心內也空空。

祝容忍不住擁緊懷抱中的被子，卻一點也沒有他在時，那種溫暖踏實的感覺。

……

…………

葉成蹊的身後，是被夕陽和血光一起染作緋紅的天宇。

他高騎在馬上，身畔是咆哮奔騰的千軍萬馬，他卻發不出聲音，也聽不見旁人說話，整個世界仿佛在一剎那間變得喑啞。

是他的感官變得遲鈍了，還是這世界真已模糊成了殘缺不全的影像？

直到一枚利箭攜帶勁風破空而來，他聽到箭頭劃開自己衣甲，刺入皮肉的聲音。

風聲、喊聲、咆哮聲、馬嘶聲、哀嚎聲……整個世界的聲音，才在一瞬之間重新回歸。

他捂住傷處，凝眸望了遠處天際一眼，像是想要看一眼遠方的某一個人。

然後，他的身軀，就直直地由馬背上，栽倒了下去。

…………

……

祝容含著淚水醒來，她擁著錦被，坐在黑暗一片的床榻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都說現實與夢境相反，這只是一個夢而已。不是說東琉小國不經打麽？他身邊又有那麽多英勇武將相伴，甚至都不需自己親自上戰場啊。

所以她剛剛做的那麽可怕的噩夢，真的只是噩夢而已。

她下意識地抹一把額頭，才發現不僅面頰，自己的額發都已濕透。

天還未亮，她摸索著下了床，兩條腿竟都是顫抖著的。祝容努力平覆了一會，終於尋到火折，燃亮了房中燈臺。

睡在外室的丫鬟聽到響動進來察看，一眼看見她滿頭大汗，鬼樣蒼白的面色，瞬間被嚇一跳。祝容卻全未註意到她，只顧著自己翻箱倒櫃。

“郡主找什麽？奴婢幫您找。”丫鬟連忙跑過來說道。

祝容像是此時才看見她，擡起頭來，迫切道：“信呢？南邊來的信呢？”

181玩笑

丫鬟很快明白過來，自有些亂七八糟的桌案上，飛快揀出一疊信箋給她。

祝容將那厚厚一疊信，寶貝似的摟進懷裏，然後她對丫鬟說：“出去，出去。你繼續去睡吧。”

丫鬟有些不放心地看她一眼，但到底是不敢違拗，軟聲寬慰了兩句，便告退了出去。

“端王殿下洪福齊天，自然很快就能平安歸來的，殿下不必擔憂。”

祝容的耳邊回響著丫鬟剛剛說的話。

是啊，她的默言，洪福齊天，又怎麽可能會有事。她那做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夢？

祝容在燈下坐著，一封一封地仔細拆閱這些幾乎日日一封的信箋。丫鬟們收拾的時候，將這些信全都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了，所以她看起來極是方便。

滿紙的驕傲和戲謔，這家夥自吹自擂的本事可是一流，這樣的他，又怎麽可能會有事……大前天，他都才在來信裏與她調笑呢。

大前天。

祝容的心頭重重一顫。

這之後，他的書信便斷了。

她原本覺得，這也沒什麽，西北戰場的時候，他的信，空閑時確是一日一封，但戰事吃緊時，半月才來一封也不是沒有過的，那時候，她都從未覺得忐忑不安過。

她的默言，她的男人，可是軍中戰神啊。

東南戰場雖完全不可與西北相比，但到底是在打仗，他忙碌得沒有時間寫信，那也是極正常的事。所以這兩日雖未收到他回信，她心裏卻也未有什麽著緊。

可是，那不詳的夢……

祝容坐在燈下，將這一些他寄回來的，她本就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家書，再次看了一遍又一遍。

家書。

家……

她還等著他回來，給她一個家呢。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祝容忙忙地喊來舒揚，囑咐他親自去端王府上瞧瞧，有沒有新的信送來，許是下人們倦怠了也說不定。

她雖竭力裝得若無其事，仿佛只是自己對某人思念太甚了一般。

但舒揚看著她眼下難掩去的那一抹青，以及面容中的蒼白，心頭卻湧起一陣不大安穩的情緒。

舒揚去了很久，方才歸來。

祝容正坐在廊下，繡著那準備送給葉成蹊的，寓意平安如意的荷包，不知怎的針尖就紮到了手指，刺出了血珠。

她忙地將手指塞入口中吮去血珠，然後聽到腳步聲，便擡起頭來。

一剎那，她以為自己看錯了眼了，因為舒揚竟不僅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身邊，跟著景湛。

景湛。

一直想要跟隨葉成蹊上戰場的他，這回總算是如了願了。

這回東南平亂，葉成蹊是帶了他去的。

但祝容看見他，心底不知怎麽就慌亂起來，她急急地撇下手上針線，站起了身子，指尖的疼痛，半點也覺不到了。

但是很快，她又覺得莫名。

看見景湛，她應該感覺高興才對啊。說不定，是葉成蹊回來了呢？

對，一定是葉成蹊回來了。不然，景湛又怎會獨自先回來。

就像上次一樣，他悄悄回來了，卻刻意不寫信，就是想要給自己一個驚喜。

心中雖一直這般對自己說著，祝容的心裏，卻忍不住翻覆起昨夜夢境中的場面。她雙目一瞬不瞬地仔細觀察著景湛的面色，隨著那二人的走近，她面上若無其事的自在微笑，終於越來越掛不住了。

舒揚一言不發走了過來，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又像是想要扶穩她，或給她一些力量。

景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本就通紅的雙眼，更是血一般赤紅。

“姑娘，您快收拾收拾，隨我去東南吧。速度快些，說不得還能趕上再見殿下最後一面！”他對著祝容哭喊。

---

同樣的消息，也在差不離的時間之內，卷入了金玨皇宮。

皇帝自景沈的口中，幾乎比葉泓軒還更早得知這個消息。

“你這個孽子！”

二十年來，皇帝頭一次前所未有地狠狠抽了葉泓軒一大嘴巴子。

葉泓軒面頰火辣，被打得趔趄，耳畔嗡嗡鳴響，卻還死死握著手中奏報。

只是，他的視線怎麽都模糊得，完全看不清奏報上的字了？

即使勉強看清了，他也一個字都看不懂呢？

端王殿下負傷瀕危，朝不保夕，是什麽意思？

是說他隨時都有可能會死麽？

這、定是那老狐貍，在同他玩笑吧？他是在警告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給他使絆子。

他不敢了，真不敢了……

葉泓軒的身子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耳旁響起內侍們的尖聲叫喊，猛地扯回他的心神。

“陛下！”

一眾人的尖叫中，皇帝又一次地仰面暈倒了過去。

---

面對景湛焦急、哀戚的話語，祝容並沒有像舒揚擔憂的那般，站立不穩栽倒下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是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消化掉了景湛說的話，弄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然後，她上上下下地看著景湛，像是想要確定，眼前站著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景湛。

最終，她的唇畔牽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景湛，你逗我呢。”她說，“或者，就是你們聯合起來逗我對不對？定然是葉成蹊那家夥的主意，一把年紀的人了，你讓他別那麽無聊好不好？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沒意思透了……”

景湛伏在地上，壓制了半天沒有壓制住，嗚嗚大哭起來。

他一哭，祝容的心裏也潰亂了，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直直滴在她自己的鞋面。

“準備準備吧。”舒揚說，“去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四個字，瞬間刺痛了祝容。

“舒揚，你胡說八道什麽啊！”她喊著，一面瞠大了雙目，滿面惶恐地瞪舒揚，但那眼睛瞪得越大，雙目裏聚起的霧氣就越多。

舒揚不忍看她這樣的神色，卻又全然不知該要如何是好。

祝容發了瘋似的往外頭跑，仿佛只要跑得足夠快，就能抓住他的手，就能將他拉拽回從前。

默言，默言，等著我，我來了，我不是來見你最後一面，我是來救你一命的。

你還數不數得清，自己一共欠了我多少條命了？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用一輩子的時間，慢慢來償還。

“藥箱！我的藥箱！”祝容一面向外跑，一面向著隨後緊跟的舒揚和景湛大喊。

182別離

祝容坐在疾速顛簸的馬車內，一邊喘粗氣，一邊捧著痰盂嘔吐。可一旦察覺車速稍緩，她就對著外頭開始叫罵，也不管駕車的是誰。六七日的行程，硬生生被她縮短成了兩日半，一路上馬累死了不知幾匹，風塵仆仆的一眾人也全去了半條命了。

祝容的面上雖也難掩憔悴，她的精神反是最為高亢飽滿，她背著藥箱，在侍從們的引領下，踏進了葉成蹊的房門。

還好，他還在，還等著她，還來得及……

出乎她意料，房中一站一坐一躺，共有三人。

床上人面如金紙，氣若游絲，若非實在是太熟悉了，祝容幾乎認不出來這就是她的葉默言。

而床榻邊上坐著的那人，正是葉泓軒，他的面色灰敗，形容委頓，原本白玉般的下巴上，此時滿是胡茬，比之葉成蹊，看上去竟也好不了幾分。

祝容未顧得上看他，她的目光在葉成蹊身上稍作停留，便投向此時房中正站著的那人——徐景行。

祝容見著他，簡直比見著任何都要歡喜。

徐景行啊，她萬想不到他竟會在此。顧不上問他如何會在，祝容只歡喜著，有他在，默言定是不會有事的了。

徐景行卻有些回避著她的目光，像是無法也不忍直視。

他的神態，讓祝容原本想要詢問葉成蹊是否已然無恙的話噎在胸臆，她半張著口，看看徐景行，又看看葉成蹊。

“怎麽會這樣？”最終，她如此問道。

回答她的是葉泓軒。

“被敵人的毒箭射中，毒入肺腑，摔下馬後，又被馬蹄踩破了內臟。”他粗啞著嗓子說道。

祝容滿是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你騙我呢吧？”她指著床上人，說道，“他，他怎麽會被毒箭射中呢？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啊？”

徐景行的嗓音同樣幹澀。

“抱歉，實在沒有回天之力。”他說，“我只能讓他，再多支持這些時日，等到你來。他支撐得，很辛苦。你，抓緊時間。”

然後，他就與葉泓軒兩人走了出去，替房中人掩上房門。

房中依舊死寂一片，只有葉成蹊破風箱一般，費力喘氣的聲音，然後，這喘氣聲逐漸弱了下去，許是感到眼前人的出現，回光返照一般，他慢慢睜開了緊闔的雙目。

那雙鳳眸依舊狹長美麗，卻再沒了往日光彩，顯得朦朧且黯淡。

祝容再忍不住，趴在床前，握住他的手，她的心內飛快計算著。

被馬蹄，踩破了內臟？

苦苦支撐了，至少該有五六日？

那他該是，有多疼啊？

“默言、默言……”淚水仿佛決了堤般，蜿蜒而下。

“容兒、容兒，別哭。我有話要對你說。”葉成蹊的聲音極輕極小，他一開口，唇邊便忍不住有血絲溢出，然後這血就越流越多。

祝容連忙屏住呼吸，不敢哭了，生怕聽不清楚他說話，她拼命為他拭去下巴上的血漬，卻怎麽也擦拭不幹凈，她最終放棄這徒勞的努力，停了下來。

“我就要死了，你是大夫，你知道的。”葉成蹊說。

祝容的哀泣哽在喉間，她不敢哭出聲音，只是用力點了下頭。

是，她知道，她清楚，她此時恨不得自己不是一個大夫，那或許還可以抱著一點飄渺的幻想，自己騙自己他會無事。

“能夠死在戰場上，此生又能與你相知，我已無憾。”葉成蹊說。

祝容的眼淚，連續不斷地滴落在他與她交握的手背。

“唯一後悔，就是我無法，與你長久相伴，卻那麽早的……要了你。”葉成蹊說著，自己的眼角也滑落下淚來。

他的視線，本就已是十分模糊了，他極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樣子，卻愈發的看不清楚，但她的容顏，一顰一笑，一眉一眼，又何需此時方看，早都已經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間。

“不，默言，我一點也不後悔。”

祝容吻著他，輕輕吻去他的眼淚。

看見他哭，她反倒鎮定下來。

這是她與他的告別，她不要看見他的眼淚，她自己，也不要哭。他已經夠痛，夠苦了，她要他，沒有掛慮地離去。

“我是你的妻子啊，實際意義上的妻子，我一點也不後悔。”

祝容怕他聽不清楚，俯下身子，湊在他耳旁呢喃。

她看見他的唇畔再次湧出血來，仿佛他只要一張口，那血就不會斷絕。

徐景行的醫術，果然高超啊，內臟破損的病人，還能夠支撐這許多日，還能夠對她說出這麽多的話。

但，她似乎寧願他不要支持這許久了，他真的太痛太痛。

祝容當作沒看見他嘔的血，她輕輕抱住他的頭顱，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

“默言，默言，你這麽痛，早些睡吧。”她說，“睡著了，就不痛了，我是大夫，我知道的，我不騙你。”

葉成蹊想要擡一擡手，最後一次撫摩她的面頰，卻全然沒有了擡手的力氣。

祝容看出他細微的舉動，她執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頰上。

“默言，你睡吧，今生，我是你的妻，來世，我們還繼續做夫妻，你欠我的，來世再還，你可不能再食言了……”她對著他輕柔耳語。

這般繾綣溫存，於她對他而言，還真是不多呢。

她五歲便與他相識，但仔細想來，她與他之間，竟是浪費了那麽多本可以廝守的時光。

葉成蹊啟唇，未語卻先湧出一口鮮血。

“這一世，我尚不能許你幸福安寧，又如何還配，談及來世。”他吃力緩慢說道。

他的脖頸、衣襟，已被血液浸透。

“你也不是，我的妻。”他說。

祝容怔住，含著眼淚看他。

他的眼神渙散，雙目已經沒了焦點。話中語氣，卻依然堅決。

“好容兒，找個別人，嫁了吧。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因為，那樣，就嫌棄你的。”他說。

祝容的眼淚，再難忍耐地奪眶而出。

她前些日子，還因為懷疑他曾有過別的女人，就不想要他了，而他，竟還在為她操心這個？

“默言，默言，你怎麽能夠說出這麽殘忍的話？”她極力假裝平靜，話語中的哽咽，卻已全然暴露了她的偽裝。

“你答應我，另尋一人與你白頭。否則，我無法閉眼。”

葉成蹊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她的手。

“容兒，我好痛。”他說，“你快些答應我，我就要，支持不住……”

祝容拼命抹去面上淚水，看清楚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好好好，我答應你。”她說，“默言，默言，你且安心去……”

葉成蹊的唇畔勾起一個笑，像是總算能夠放下心來。

“來世，來世，我們一定要早些在一起。”祝容說。

葉成蹊輕微地搖了搖頭，他感覺自己用了很大的勁，卻不知祝容有沒有看到。

“不要有來世了……”

因為我無法給你幸福，不想再看著你為我傷心一世。

後面的話，葉成蹊沒有說出來，他也再說不出來了。

他的手無力垂落，永遠地閉上了眼。

他是被，活活痛死的。

“默言、默言，你好殘忍……”祝容抱著他的屍身喃喃。

他連最後的一點希冀也不給她。

但，去了也好，去了也好，他再也感覺不到痛了。

她不用再害怕弄痛他，傷害他，想要擁抱卻不敢觸碰他。現在，她能夠緊緊地抱住他，感覺他尚還溫熱的體溫，而他就在她的懷裏。

可她懷中的他的身軀，到底是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她的淚，滴落在他的眼睫與面頰，倒像是他生前所流的未幹的淚了，凝聚滿了他對她的眷戀、不舍和牽掛。

183他離去以後

噩訊傳入朝堂，皇帝經不得接二連三的打擊，再次一病不起。不過四十餘歲的帝王，卻蒼老得仿佛六七十一般。

噩耗傳入西北，三軍戴孝，哀哀痛哭。北離將領脫帽默哀，竟無一人流露欣喜之意。

大貞百姓則全然未回過神。

那個天神一般的男子，那個被稱作大貞第一美男子，每次回金玨，都會引起萬人空巷迎接場面的端親王，竟然就這般，隕落了？

幾乎所有人，都沈浸在哀傷與難以置信之中，就連遠在康城安王府邸的蘇蘊，偶自廊下丫頭們的口中聽聞時，手中佛念也不慎散落了一地。

祝容卻前所未有地安靜下來。

自從那日，葉泓軒與舒揚等人進來，費極大力將她與葉成蹊的屍身分開，這之後，她便一直一言不發。給她飯就吃，讓她睡覺就睡，甚至旁人在她面前紅了眼眶，泣不成聲，她也完全無動於衷。

安安靜靜地任由旁人將他裝殮，護靈，屍身運送回金玨。

這途徑的每一座城，幾乎都有自發接靈護靈的百姓。無人在意如此是否帝王才能擁有的千裏縞素，百姓們披麻戴孝，一路陪伴隊列兩側，痛哭流涕。

大貞帝國的保護神，被他守護的子民們擁護著，跋山涉水過萬裏江山，魂歸故土。

金玨百姓們沒有想到，迎接慣了端王儀仗的他們，此次迎回的竟會是他的靈柩。

停靈的日子，每一日，都有源源不斷的人來端王府中吊唁，西北營裏的漢子們，更是來了一撥又一撥。每一個俱是風塵滿面，雙目赤紅，一幫大男人，跪在靈前涕泗橫流。

祝容看著眼前的一幕又一幕，面上卻是無波無瀾，平靜無以覆加。又好像，她的靈魂，早就已隨著葉成蹊的離去而離去，此時跪在靈前，為葉成蹊守靈戴孝的，只是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

她不哭不鬧，每日除睡覺外，俱跪在靈前相守。幾乎每個人看到她，都覺得心酸疼痛無比，紛紛勸慰請她節哀。

這本該是一對如何幸福的神仙眷侶啊。

面對旁人的或同情或友善，祝容都只是微微頷首答禮，有時候，甚至反過來寬慰勸解她的人，反讓旁人無所適從。

她對所有人和顏悅色，唯對一人冷然相待，即使他出現在她眼前，盡心盡力前後操持，奔波忙碌，她也對他視若無睹。

葉泓軒。

若非是他，葉成蹊就不會去到東南，自然也不會喪命。

說來可笑，他戎馬一生，未死在險惡萬分的西北戰場，竟是命喪東琉小國。

可她，又要如何去責怪葉泓軒。怪他，不如怪自己作怪。

所以，祝容選擇看見他，也當沒有看見一般。

葉成蹊無子，皇帝命了葉泓軒親自為葉成蹊摔靈，自己卻是病得全然沒有起床的力氣，卻也未宣祝容或徐景行中的任何一人進宮探看。

出殯的前一日，祝容未似前幾日般一直守在葉成蹊的靈前，她早早地回了臥房，沐浴更衣，命一切下人都退下。

門窗緊閉的房間內，紗幔低垂，燃燒起融融熏香。

然後，她自楠木雕花箱中，取出了一男一女兩套大紅喜服，刺繡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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