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城下。

敲門聲便在此時響起，蘇華清在門外詢問下人們葉泓軒身體近況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169歸來

祝容與葉泓軒俱在同一剎那身體緊繃，面露驚惶。

祝容悄悄來此，悄悄躲藏葉泓軒房中，並無旁人知曉，眼下卻是避之不及，就要被蘇華清逮個正著。

果然祝容方一藏好，蘇華清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瞟一眼桌上吃一半的飯食，走到床邊察看葉泓軒，目光落在微隆起的錦被上，視線一掃而過。

“今日的胃口，倒還好。”他說。

葉泓軒慢慢點了下頭。

“服了藥，感覺好許多了。”他說。

蘇華清亦頷首，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祝容藏在錦被之中，感覺一瞬之間，身畔葉泓軒的軀體愈發僵硬。

“既然感覺好些，那我派人，護送你回金玨吧。”蘇華清說。

“可是眼下戰事，還未定……”葉泓軒說。

“就是因為戰事未定，所以此地才危險。你的身子，如今在此，也是無大作用。”蘇華清說，“不必多說，你稍作準備，明日便走吧。”

說罷，他拍了拍葉泓軒的手背，走了出去。

聽得那腳步聲去遠，祝容方由被子裏鉆了出來，已是緊張得一額頭汗。

葉泓軒踢開被子，坐直了身軀。

“他發現你了。”他說，“至少，是發現這被中有人，但他卻沒有揭穿。”

“所以，他多少還是顧念著我們，讓你走，大概是想要饒你一命。”祝容苦笑。

葉泓軒不可置信地搖著頭，“舅父他，到底想要幹什麽？通敵叛國嗎？這怎麽可能呢？還有什麽，是他在我們貞國得不到，而離國能夠給他的？”

祝容抿了抿唇，無聲嘆一口氣。

葉泓軒並沒有等到第二日早晨，蘇華清派人來接他，他讓他連夜便走。祝容扮作個小廝，跟在他邊上。一行人即將駛出府門，馬車卻停了下來。

隨行侍從們看清來者是誰，祝容坐在馬車內，甚至聽出來景深話語中的那一絲顫。

“端王殿下！”

葉成蹊負手站立黑暗之中，唇邊是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皇侄啊！”

他直接上去撩開馬車簾子，目光次第掃過祝容與葉泓軒的面頰，自己的面上露出一個十分欠扁的笑容。

“既然來了，怎麽就這麽急著走呢？”他說。

葉泓軒沒好氣地對著他翻眼睛。

“你怎麽現在才回來？”他說。

“我們去采草藥了。”葉成蹊笑著眨眨眼，補充說明，“能夠治愈，毒草瘡的草藥。”

未待葉泓軒回過神，他站直了身子，望向遠處即將被朝陽與戰火燃亮的夜空。

“都打到平涼來了啊。”他說，“那就不要走了。”

無論如何，此刻本應遠在北冥的端王殿下，似天神一般星夜驟然降臨平涼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短時間內傳遍了西北各大營，霎時間軍心大振，再無先前頹靡之景。

之前那幾場仗打的，由將官到士兵，全都覺得非常憋屈。

那感覺，明明是自己卯了一身的力，即將對著敵人重拳擊出，上頭傳下的命令卻使得自己南轅北轍撲了個空，反叫敵人踹了自己的屁股。可若仔細追究，那一道道由長寧王親口頒出的軍令，又讓人感覺並無半點錯誤，或許怪只能怪運氣不好，每一次都被敵人洞察先機，出奇制勝。

但是現在好了，端王回歸，軍心大振，自然而然自蘇華清手中接回西北軍政大權，何況他還尋回了破解毒草瘡的藥方。

“沒錯，不是治療，是破解。”葉成蹊說，“是使我軍將士，永不必受此瘡之苦。”

“端王殿下神武非凡，可喜可賀。”蘇華清行揖說道。

“呵，非是本王神武，全靠了景行的本事，有他如此，乃我大貞百姓之福。”葉成蹊笑道。

“端王殿下過讚了。”徐景行說道，“請殿下再許我三日，並將隨隊軍醫由我調度，三日之內，景行必給殿下一個完滿答覆。”

“自然允你。”葉成蹊笑著說道。

“那景行就先告退休憩了。”徐景行說道。

葉成蹊含笑頷首，待他離去，便與蘇華清道：“星夜奔波，本王也覺甚是勞累，就先不招呼姻兄了。”

“端王殿下請便，茂林告退。”蘇華清說罷轉身離去。

葉成蹊在他身後，微微勾了下唇角。

祝容扮作個男子，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軍營裏，跟著徐景行忙前忙後。

沒人詢問她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全都默認為她是跟著端王一起來的。

“你竟然真的，尋找出毒草瘡破解之法了？”祝容在他身邊感嘆，毫不吝於驚嘆讚賞之色。

“也是受了你的啟發。”徐景行道，“所謂毒草瘡，實際上並非是某種天生的病癥，而是一種毒。”

“毒？”祝容滿目驚異。

“是。”徐景行一面忙碌不停，一面細細與她講解。

饒是以祝容的醫術，猶是聽得一知半解，好在徐景行親力親為，由他調度之下，一眾軍醫手頭忙碌井然有序，若離了他，那大家仍是無法弄得明白究竟該當如何做。

徐景行忙碌至深夜，疲憊不堪。稍洗漱後，便吹熄房中燈火，上床休憩。

萬籟俱寂之中，一條身手輕捷的黑影，摸進他的房門。

掌中寒芒一閃，黑衣人手中匕首，便要對著床上人咽喉刺落。

“徐景行”驀地睜開雙眼，輕輕一扣，按住黑衣人手腕，他掌上用力，稍一側身，匕首掉落在床榻。

黑衣人察覺有異，慌忙還招，奪路欲走。手無縛雞之力的徐景行，卻纏得他幾乎動彈不得身子，二人正膠著間，屋外燃亮成大片的燈火，數人奔走而來。

葉泓軒、蘇慕、徐景行、祝容等人一齊走了進來。

去路也被這一群人攔住，黑衣人頓時僵持在原地。

穿戴作徐景行模樣的葉成蹊站在黑衣人身後，他撣一撣手指，面上含笑，眸中卻無笑意。

“姻兄，好身手啊。”他說，“哦，不，不是姻兄。或許該稱你為，燕沈舟殿下？”

170真假

就同大貞國的葉姓一樣，燕乃北離國姓，而燕沈舟，正是北離已故淵王，當今離國皇帝已故兄長的名諱。只不過這位淵王殿下，是一位早夭兒罷了。

城墻之上，祝容與葉泓軒並肩站立，遙遙可見遠處離人營帳延綿無際。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發現端倪，是因為我母親立的衣冠冢。”祝容說。

“衣冠冢？”

“不錯，是我們真正的，舅舅的衣冠冢。”祝容說著這話，自己也覺得極是別扭，神色裏添上幾分黯然。

“其實真正的蘇華清，早在永泰三十九年就死了。”她說，“那時候他才五歲，被攻進金玨城的離人擄走，然後離人就殺了他。六年以後回來的那人，也就是我們認識的那位‘蘇華清’，其實是北離淵王，燕沈舟。”

葉泓軒狠狠咬了咬牙，眼圈微紅。

他喊了那麽多年的舅舅啊，那個朝堂之上一直替他謀劃，朝堂之下亦對他關懷有加的舅舅……所以一切，都是假的麽？

“五歲到十一歲，他的樣貌更改，旁人自然也不會存疑。”葉泓軒說道。

“不錯，何況當時陪他回來的，還是一起被擄走的長寧王府的忠仆，憑這一點，就更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身份了。”祝容說，“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使默言與景行，愈發驗證了我們心裏那匪夷所思的猜測。”

“如何說？”

“那名忠仆究竟如何，而今已不可考。但眾人皆知的一點，是他當初歸來不久，便因毒草瘡而病故，屍體被焚燒。可是後來經徐景行發現，毒草瘡，年齡越小的孩子，就越容易被傳染得病。但當年自北離歸來的蘇華清，與那忠仆朝夕相處，卻安然無恙，這便是又一大疑點了。”

“然後四個月前，默言派人偷潛入離境，掘取出了仁宗皇帝的遺骸，他們歸來後，又同樣挖了我們外祖父的……”祝容說到此處，神情有些尷尬，但還是說了下去，“然後有一種滴骨認親之法，就是把血，滴入死者遺骸之上，若能融入，便是血親。我們尋了雨時做試驗，果然他的指尖血，能夠融入仁宗遺骸，卻不能融入外祖父的……”

葉泓軒聽得微怔。

“其實最重要的，還是舒揚的一番說辭。”祝容說，“默言他們，總算是想辦法，撬開了他的嘴。他是我母親唯一自長寧王府帶走的舊人，當年我母親洞悉了燕沈舟的秘密，而舒揚，不知如何也知道了。他做出此般啞口姿態，大概就是想要使燕沈舟放心吧。”

葉泓軒嗓音幹澀，說道：“聰慧如姨母，能夠自兄妹的朝夕相處間洞察出異常來，並不奇怪。只是，她竟然甘願為他保守了這個秘密，這麽多年……我們大家認識的蘇華清，認識的長寧王，都是那個燕沈舟……”

祝容的心裏同樣發苦。

“我總算是知道，為何我父母親非但不恨陛下，偶爾提起時，還常有一種愧疚之感了。”她說，“或許很重要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替人隱瞞了這樣一個驚天大秘吧。”

“若此事宣揚，身在金玨城內的燕沈舟，自然必死無疑。”葉泓軒說，“他與我們相交之時，或許，還是有著幾分真心……”

至少，在他完全能夠取去自己性命時，卻只是選擇了讓自己喪失行動能力。

祝容托著下巴，趴在城墻上。

“他潛伏異國三十餘年，也是不易……”她說，“或許，只是立場不同吧，他自然也非什麽大奸大惡之人，雖然他騙了我們所有人，但也是站在他們自己國家的立場罷了……”

祝容未告訴葉泓軒，或許三年之前，徐景行無故昏睡，也與燕沈舟不無幹系。當時，他正苦於尋求毒草瘡破解之法，而燕沈舟自然是要試圖阻止破壞這一切。

“現在，他逃回北離了。”葉泓軒說，“我總感覺十七皇叔，似是有意縱容……”

“默言的想法……”祝容抿了抿唇，說道，“也許吧。”

葉泓軒被她這一口一個默言喊得心中微苦。

“祝容。”他忽然問道，“如果沒有他，你會不會喜歡我？”

祝容被他問得微怔。

會嗎？不會嗎？這種問題，豈可假設？

在她回答之前，葉泓軒便自嘲一笑，說道：“罷了，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你一定會說‘不會’。”

祝容未反駁。

“城墻風大，我們回去吧。”葉泓軒說。

祝容點頭，緊一緊肩上的披風，二人並肩往回走。

與燕沈舟逃脫不同，蘇慕卻自願留了下來。

“我與你們回金玨，去向陛下領罪。”他說，“我若逃，那長寧王府的其他人怎麽辦，我母妃，怎麽辦？”

眾人勸解無果，便也不再勸了。

此時此刻，心中最難受的，自然是他。

所以，那些諄諄教誨，什麽忠君愛國，也全都是假的麽？

或者，父王要他忠的愛的，從來就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君，那個國……

難怪啊，他這般不願祝容嫁給端王，離人，又有哪一個，不畏懼、憎恨大貞端王的？

“父王此生無悔自己所為，唯獨覺得，對不起你。”

這是他離去前，曾說的話。

他自然對不起他。

他如此為，又要他如何自處？要他這個自小出生、生長於貞國國土的長寧王世子，如何自處？

當那個黑衣人揭下蒙面黑巾，只是那麽短短片刻，日月顛倒，山川改換，他立足的世界崩塌成碎石……

“你還是……離去吧。”祝容依舊忍不住想勸他，“舅父脫逃，只剩你獨面陛下怒火，他一定會殺了你洩憤的。”

蘇慕回頭見到是她，笑了。

“原本以為，可以背著你出嫁。”他說，“但也還好，你還有另外一個哥哥。那才是你真正的哥哥，我不是。”

祝容心中酸澀，完全說不出話。

葉成蹊的心情，仿佛完全不受這件事情的影響，雖然是他親手做下的一系列籌謀與安排。

“既然來了，那就不要走了。”他的唇邊勾出戲笑，騰身上馬後，俊顏上卻已無半分玩笑之意。

他將一枚令牌拋於葉泓軒，“在城頭，替我掠陣。”

長刀一指，千軍萬馬隨他傾城而出，咆哮嘶吼向深入貞境的離人大軍。

171啟程

離國大軍由太子統帥，又有燕沈舟裏應外合，原為一舉拿下大貞，可謂傾巢而出。

葉成蹊親自率軍迎戰，百步距離，彎弓搭箭，一箭射穿離國太子頭顱。連珠箭發，離軍帥旗傾倒。

城上城下的人都還未完全回過神來，貞軍這面已響起了撤軍回城的號角。

離國太子頃刻斃命，離人大軍此時方及反應。

“殺！殺了葉成蹊！為太子報仇！”離人軍中哀嘶陣陣，殺聲震天。

葉成蹊早在己方將士掩護之下，且戰且退，率先撥馬。

祝容看著城下，遠處是潮水一般的離人大軍，她的心瞬時糾纏成了一塊。

“快，快開城門！睿王殿下，請快下令大開城門，迎端午殿下進城！”有將士在一旁喊道。

葉泓軒卻好像呆怔住了一般，他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大軍，追擊得距離葉成蹊等人越來越近。

祝容瞠目看向他，心中瞬間驚恐萬分。

……

…………

“如果沒有他，你會不會喜歡我？”

…………

……

“不會，不會，我不會！”她對著他高聲喊道。

葉泓軒回過神來。

“開城門，快開城門！”他高聲傳下令去，又粗喘著氣，看向祝容，“你瞎想什麽？”

祝容抹一把自己被城頭冷風吹得冰涼的面孔，她也不知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麽。但那一刻，她仿佛就是能夠猜測到葉泓軒心裏的想法，才有了那樣的感覺。

這之後，又是持續時間極長的數場戰役。葉泓軒未再只是站在墻頭看著，他跟隨葉成蹊一起出征，離人總算是被徹底驅逐出大貞國境。因無懼毒草瘡之患，貞國大軍一直追擊到北離腹地，離軍慘遭重創，至少二十年內再無南下侵略之力。

此等喜訊傳回朝中，卻抵不過一個蘇華清對皇帝的打擊。

葉成蹊等人班師回朝的這一日，皇帝派出的迎接陣仗完全無法與當日迎接夢凰還朝時相比，大殿之上，他照例對一幹人等進行封賞，形容竟是蒼老得不似未及天命之人，而滿是老態龍鐘、風燭殘年之感。

這之後不久，皇帝便徹底地病了下去，立葉泓軒為太子，代理國事。

祝容進宮去給皇帝治病，胸臆間也是酸澀無比。

“陛下，陛下，你不會有事。今年的祝融花期錯過了，還有明年，明年花還會開，我們再去采，我還可以，為您築夢。但是您要原諒我，因為我並不是有著十成十的把握的。”祝容守在龍榻邊上，對著皇帝說道。

皇帝形容憔悴，老淚縱橫。

他看向祝容，又看向一旁陪立著的葉成蹊。

“不必了。”他說，“你們兩個，擇日成親吧。”

祝容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縱使曾經多疑，但他們一直提防、害怕的陛下，其實卻最是寬待、有情。他不僅寬容了她的父母，寬容了她，甚至還寬容了蘇華清，寬容了長寧王府，和蘇慕。

長寧王府一切依循舊制，享原有封邑，世子蘇慕襲爵，只永不再參政事。昭告天下前長寧王蘇華清於西北戰場戰死。

“蘇茂林，蘇茂林，你與朕相交近三十年，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這是病中的帝王，無論清醒還是昏睡之中，低喃的最多的一句話。

他原以為自己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當年那個全金玨最出目的女孩子，所做下的一個任性妄為的決定。

可原來，錯誤是開始於更早時候的一段相識……

難怪啊，他幾次三番挑唆自己與默言間的關系。

離人，又有哪一個，不畏懼、憎恨大貞端王的？

但幸好……

葉泓軒作為監國太子，代替皇帝頒下旨意，從此世上再無夢凰，而只有出自長寧王府的靈慧郡主，皇帝亦廢除了當初“祝氏夫婦，人人可殺”的旨意。

這一口氣，皇帝憋了二十年，總算是煙消雲散了。

但他若真有心殺之，又何必還等到下這什麽旨，直接殺了他二人便了事。

“陛下寬待，而我，卻無面目再居於這金玨城中。”蘇慕向祝容等人告別，他看向葉泓軒，說道，“我母妃，還勞你多為照顧了，她並不知道父王之事，只當他是真的已死。”

“你、準備要去哪？”葉泓軒問他。

“還沒想好。”蘇慕說，“總之就是想要走一走， 看一看。也許就先順著延河南下，漂到哪兒就算哪兒。”

四處散一散心，好像也不算錯。

“那你記得，一定要回來。”祝容紅了眼眶說道。

“對、一定要回來。”葉泓軒說，“你永遠是我二人的表兄，大貞，永遠是你的國。”

蘇慕點頭。

“哎，好啦，你們二人這般鄭重其事，搞得他原本想回來的，都不好意思很快就回來了。”葉成蹊在旁說道。

蘇慕與葉泓軒的唇邊俱浸透出笑意。

祝容跺一跺腳。

“你不回來，我就不成婚了。”她對蘇慕說，“我等著你回來，給我背轎。”

葉成蹊撫額汗顏，向著蘇慕深行一揖。

蘇慕失笑回之一揖，對祝容說道：“我不在，還有霞舉。”

葉泓軒剛要瞪眼反駁，就被祝容的話語給沖斷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霞舉，我就要你背我上轎子！”她說。

葉泓軒同樣撫額。

所以，這該死的霞舉什麽的，叫起來真的有這麽順口麽？

蘇慕揉一揉祝容的額發。

“知道了，我盡量。”他說，“時候不早，先走了。”

“等一下。”葉泓軒說著，回頭望一眼身後。

大路之上清風白雲，大路兩旁碧樹香花，路上塵土寂寂，卻無人影。

“徐景行也說了要來給你送行，怎的還未來？”他說。

“他啊？”蘇慕笑一笑，說道，“不必理他。大概又是鉆研醫術太晚，睡過了吧。”

葉泓軒無奈一笑。

蘇慕剛要打馬離去。大路上卻先傳來一陣馬蹄聲響。

徐景行的肩上同樣背著個小包袱，策馬姍姍而來。

“好友，久待了。”他笑著說道，“勞煩諸位相送，時辰不早，我們先走了，晚了趕不上常州詠月樓裏剛出鍋的醉仙雞。”

“哎，你……”蘇慕指著他，結舌說不出話。

“別哎，別你，且行路要緊。”

徐景行拉扯住他的馬韁，當先行路，一面回過頭來，對著地上站的三人抱一抱拳。

三人揮手，笑送他們行遠。

馬蹄嘚嘚，踩碎一地金陽。

172夫人

長寧王妃並不喜歡祝容。

這不僅是因為她向與蘇華音不對付的緣故。

“若不是你，蘊蘊不會遠嫁……”

這一點，祝容勉強認了。

“茂林定是灰心蘊蘊之事，才在戰場上慘死，屍骨無存……”

這一點，祝容不認。

何況就算蘇華清真的是因傷心蘇蘊之事，戰場分神而死，又關她什麽事？馮氏要怪，不也應該去怪蘇蘊嗎？

“雨時也不會因為情傷、父死雙重打擊，遠走他鄉，他定是不願見你與旁的男子雙宿雙飛……”

祝容滿頭汗。

這個長寧王府，真的是住不下去了。

依照皇帝的旨意，葉泓軒賜了座郡主府給她。

府內流水環繞，清竹茂盛，占地面積雖不甚大，整飭得卻極清雅，頗有當年的竹枝堂以及而今的夢女廟的風貌。府中仆婢成群，也算是添了人氣。

但方過了年，祝容都還未在自己的府邸中住熱，葉成蹊便向皇帝請了旨，帶她往金玨城郊的別苑中去小住一段時日，皇帝竟也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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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的私產？”祝容問葉成蹊。

正是初春時節，別苑之中香花繁茂，蜂蝶嬉鬧，放眼望去，五彩斑斕極是熱鬧好看，亭臺樓閣不一而足，溫泉水汽蒸騰之下，便說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

“自然。”葉成蹊故作倨傲，擁住她笑道，“早就與你說過，你跟了本王，不吃虧。”

祝容氣笑不得，伸手便擰他的胳膊，奈何當此時節衣衫尚厚，他的肉又緊實，根本什麽都掐不起來。

“容兒容兒。”葉成蹊抱著她坐在湖畔，附耳說道，“皇兄讓我們自己擇定婚期，你打算什麽時候嫁給我啊？”

祝容笑出來。

“你想要什麽時候？”她說。

“明天。”葉成蹊說，“你要急的話，今晚也行。”

祝容實在忍不住大笑。

“去你的。”她拍打著他禁錮在她腰間的手笑罵，“我說了，要等我哥哥回來。”

葉成蹊故作喪氣模樣，頭埋在她的肩項。

“那可真是不好等啊。”他說。

但實際上，她與他都明白，而今朝中方出了蘇華清之事，皇帝龍體又欠安，此時自然是不適宜為他們二人操持婚事的。所以，一切還是先緩上一緩較好。

這日，西北軍中來了幾位武將回金玨述職，順道拜訪端王殿下。葉成蹊不欲他們擾了祝容清靜，便自回去金玨府邸接待。

離了他，祝容依舊愜意非常，自帶了兩個小丫鬟四處晃蕩。

這別苑建在城郊山間，占地極大，祝容來了半月餘，都還未將地方整個兒的逛完。

三人走到離正院略遠之處，正沿著廊橋漫步，忽聽得前面傳來呼救之聲，若隱若現但見一人正在湖中奮力撲騰。

好在這別苑雖大，安全護衛工作卻做得極好，只是少頃，不慎落水的丫頭便被兩個侍衛救了上來。但因為溺了水了，那丫頭被救上來時，已是暈迷狀態。好在祝容就在她身畔，一番忙碌搶救之後，那丫頭嗆出兩口水來，總算是撿回來一條命。

祝容救完人後，自己也舒一口氣，然後她就陡然間一訝。

那落水女子形容雖沾水狼狽，一張白嫩的面頰竟是絕色，衣衫濕水黏在身上，愈發勾勒玲瓏身段，就連自己同為女子看了都不覺臉紅，難怪那倆侍衛一早背過身去。

這一看，祝容就不由得愈發多看了那女子幾眼，卻見她身上的衣衫打扮，也與這別苑裏的其他丫頭們不同，顯得更為精致講究一些，地位自然也更高。

所以……這是管丫頭的丫頭？

祝容正想著，卻見遠處飛跑而來數人，這才是一群真正的丫頭到了。

“夫人，夫人，怎麽好好的，就落了水了？”丫頭們哭道。

祝容被完全無視在一旁，隨她來的那倆丫頭死命垂著頭。

一時，一大群人圍著那落水女子又是哭又是喊的，當聽聞事情前後經過後，還有人忙著向祝容道謝，又有人詢問她的身份的。

也不怪她們不知，這別苑確實足夠大，祝容先前也一直不知她們的存在。

祝容未解釋自己是誰，她只是詢問對方：“這一位，是誰？你們喊她夫人，她是誰的夫人？”

後來的那一群丫頭們眨巴著大眼，像是覺得她問的問題十分好笑。

“這裏是端王殿下的別苑。”她們說，“夫人，自然是端王殿下的夫人。”

祝容不知自己是怎麽往回走的，她的眼前一片繚亂，耳朵裏不時傳來嗡鳴，好像連路都看不清了。

夫人？如夫人？侍妾？

其實，這也很正常，不是麽？

過完年，他已經二十五歲了，又是那般身份。自己怎麽就會信他，身邊真的是半個女人也沒有呢？

可為什麽，偏偏要讓她看見，偏偏要把她也帶到他養女人的這別苑裏來？

所以，在他的心裏，其實自己也跟那女人，是一樣的吧？

兩個丫頭極是不安地看著前面人的背影，她看上去走得極慢極穩，實際上卻好像已然丟失了魂魄一般。

所以她根本未註意腳下，打個趔趄，一下子撲倒在了地上。

“郡主！”丫鬟們驚慌的叫喊，瞬間刺痛了祝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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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成蹊今日喝得有一點多，但喝得再多，他也是不上臉的，只是整個人的狀態會更加亢奮一些。

因被那幫小子們鬧騰得極晚，旁人皆勸他在金玨府邸中歇下，他卻執意要回別苑，歸來時已是深夜，夜色極寒。

但當他踏進院子，瞥見祝容的房中依舊還留著燈，鐵漢心中便也剎那翻湧起萬千柔情，那燈火似是一直照耀到了心底深處。

祝容果然還正等著他。

房內爐火燃得很旺。

她半倚在貴妃椅上，瀑布般的青絲流洩滿了整個靠背，襯著如雪的肌膚，水眸璀璨，櫻唇紅潤，當真嬌艷美麗非常。

葉成蹊的視線卻先落在她赤裸的白嫩玉足上。右足完好無損，腳趾晶瑩圓潤，讓人只想捧在手中細細把玩。可她的左足上，卻纏了些許繃帶。

又是左足。

她的左足，不止一次地受過傷。

“又傷著了？”葉成蹊目光一凜，醉意也瞬間清醒了大半。

“怎麽回事？”他問，“好好的，怎麽會傷著？”

祝容看著他，像是今日才認識一般，前所未有地仔細打量、審視著他。

葉成蹊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這是傷得不輕，還未完全回過神來？

“沒事。”祝容終於說話了，“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怎麽這麽不小心。”葉成蹊話語責怪，語氣卻極心疼。

怎的他難得離去一日，她就出了這般事情，早知道便不去理會那些糙漢們了。

“我看看。”他說著，輕柔捧起她的左足。

別苑裏的那幾個大夫，他可不能完全放心。

當親自確定過當真是無大礙，他方放下心來，可心中卻又覺得怪異。

今夜的祝容，仿佛格外沈默。

是了，她身嬌肉嫩，雖說這樣的傷勢放在自己身上，必然是眼都不眨一下的，可若在她身，那自然是極不好受的。

這定是難受委屈得，都沒力氣說話了。

葉成蹊想著，目中便又多了幾分疼惜。

他輕柔地將她橫抱而起擱在腿上，溫柔的唇瓣，輕輕壓了下去。

祝容卻未似前幾日二人親昵時般乖巧溫順地啟唇，她有些嫌棄地別過頭。

葉成蹊微覺錯愕。那一瞬，他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厭惡之色。

可是，她怎麽會厭惡他呢？

她明明那麽喜歡他，願意陪了他一起死……

“容兒？”他的語氣添了幾分不確定的慌亂，小心喚她。

祝容蹙一蹙眉。

“酒味。”她說。

173解婚

葉成蹊很快地在自己房中沐浴更衣完畢，裏裏外外都洗了個通徹幹凈。

此時酒意連著倦意一起上湧，他的心裏卻仍放心不下祝容，打開了房門略一張望，果見她的房裏依舊還亮著燈。

“郡主還未睡。”兩個值夜的丫頭小心翼翼回稟。

葉成蹊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自己走進屋子。

祝容依舊保持著那般倚靠在貴妃椅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葉成蹊在她身畔蹲了下來，輕輕握住她的一只手。

如此溫暖的屋子，他熱得只穿一件單薄中衣，她的手指，竟仍是這般冰涼。

他將她的手指湊到唇瓣，輕輕地含吮了一下。

祝容抽回手，看著他。

葉成蹊被她看得極是不安，她到底怎麽了？

當真只是扭傷了腳嗎？

“容兒，除了腳，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他問她。

自然是有的。

祝容此刻卻不願多說半句。

“你去睡吧。”她說。

葉成蹊躊躇了會，依舊放不下心。

“那、那，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好不好？”他忙著保證，“我一定不亂……”

來這別苑以後，二人相擁而眠的時日也並非沒有，每次祝容都被他鬧得不行，發誓下回定不再應他，最終卻仍是經不得哀求，狠不下心腸。

祝容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隨你。”她說。

葉成蹊被這一眼看得心悸。

隨你？是什麽意思？

他覺得自己定是喝多了，大腦思維都變得遲滯。怎麽今夜，她說出的話語，面部的表情，說話的神態，他總覺得聽不懂看不懂了？

“那，我抱你上床吧？”葉成蹊硬著頭皮說道。

祝容沒反抗，她的腳確實不方便。

葉成蹊吹熄了燭火，自己躺在了床的外側。

身邊人背對著她，面裏而臥，一聲不吭。

他能感覺到，她自然沒有那麽快睡著。

他試探著伸出手，環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墊入她的頸下，將她攬入自己懷裏，祝容皆一動不動。

伴隨著隱隱約約的不安，酒意漫湧上腦海，葉成蹊終於支持不住，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祝容窩在他的懷裏，卻一直睜著眼到天明。

葉成蹊睜開眼時，外頭的光線已極刺目。他下意識地探手一摸身畔，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就驚坐起了，快速穿戴齊整。

“郡主呢？”他問日常跟隨著祝容的幾個丫頭。

丫頭們面面相覷。

“郡主她，不在房裏嗎？”

竟然還反問他。

隱約記起昨夜裏祝容的古怪反應，葉成蹊瞬間心亂如麻，他一面命了人四處找尋，一面喊了丫頭們回話，昨日祝容除了摔了一跤，還發生何事。

好好的，又怎麽會摔倒？

當聽到“如夫人”三個字時，他一瞬間瞪大了雙眼，面上是一副要吃人的神色。

“什麽如夫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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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傷腿擱在小板凳上。

舒揚抱著雙臂，倚在一旁的廊柱邊看她，郡主府裏的丫鬟們，全被打發得遠遠。

“舒揚。”祝容擡起頭來喊了一聲。

舒揚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等她繼續說話。

“不想嫁人了。”祝容擡頭瞇眼，看看太陽，說道，“一點意思也沒有。”

舒揚溫和地抿一抿唇，掩去目中憂色。

“那樣，你開心嗎？”他的語速極慢，仿佛還是有些不熟練。

祝容也並不是很習慣他這樣就能開口說話了，但那低沈的嗓音，聽起來卻讓人覺得格外安心。

“現在，不開心。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會開心吧。”她說，“總之，如果真的嫁給他的話，我一定不開心。那就是永遠的不開心了。”

“……好。”

“等我的腳傷好了，我們就離開金玨吧。還像從前那樣，繼續我們未完成的計劃。”

她的計劃，就是要游歷天下，吃遍各地美食，每日醒來看見的都是與前一日不一樣的風景，做的也是各種各樣不同的事。

她的心意，從來都不是被困在王府高墻之內。

原本她以為，她願意，他值得。可是現在，他好像並不值得。

說起來他也沒什麽錯的，只是自己太小氣，眼裏容不得沙子，也實在適應不了這金玨貴人們的生活。

“或許，還能順便練一練夢術。”祝容說，“你也要勤加練武，等你再厲害一些，就帶我到北冥雪原去采祝融花。”

“……好。”

“說不定在我們游歷天下的過程中，還能湊巧遇見表哥和徐景行。”

“……嗯。”

“原本我們計劃好的，離開金玨就要去哪裏來著？”

“……滄州。”

“對，滄州，從金玨出發，沿官道一直往北面走，到楓涇渡頭再乘船北上……”

……

時光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她興高采烈地對著他計劃他們的行程，而他安安靜靜地聽著，只在適當的時候給予足夠的回應，表現出他的向往和讚成。

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他都願意陪她去，她想做的事，他也都會陪著她去做。

無論是作為影子，還是其他。

“舒揚，你現在能夠說話了，真好。”祝容說。

舒揚對著她笑一笑。

“嗯。”他說。

祝容卻好像說累了一般，軟綿綿地靠在了躺椅上，闔目小憩。眼皮熏著暖陽，視野內紅彤彤一片，竟是酸澀無比。

舒揚自然也不再說話，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守在她的身旁。陽光鋪灑在他二人的身上，院中靜謐安寧，悄然無聲。

直到院外“太子殿下”的行禮問安聲隱隱約約傳來，祝容方睜開了眼，舒揚也站起了身子，悄然步出庭院。

葉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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