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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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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端王與祝容出宮後同乘一輛馬車往長寧王府去,皇帝的唇角也慢慢散透出一些笑。

但他想到此時依舊跪在殿外的那人,卻緊了緊眉心,心頭湧上一陣覆雜難言的感受。

“去找皇後來。”皇帝對一旁內侍吩咐。

張銘全剛要應“是”,皇帝卻又說道:“等等。”

依皇後的性情,難保不會幫了軒兒,反哀求自己,但若說是祝容自己的意思呢?那或許皇後也未必會再幫著軒兒說話……但也有可能還是會……

最終,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圓軟坐墊,說道:“把這個,給那不孝子送去。”

過了會張銘全兩手空空回來,神情卻訕訕。

“陛下,送去了。”他說,“但睿王殿下,並不肯受。”

皇帝聽聞勃然大怒。他走到外殿,透過雕欄朱窗往外覷了一眼,果見葉泓軒身軀筆挺跪立園中,那軟墊子就擺在他身畔,一動不動。

“真是、真是孽障!”皇帝氣沖沖地拂袖回頭,“休想如此,朕便會心軟!”

第二日一早,祝容就被皇帝請進了宮。

她先還不明所以,但看葉泓軒跪在院子裏,而皇帝又是那般怒極恨極偏又發作不得的神情,立時便也明白皇帝喊自己來,是幹什麽的了。

祝容立時便發作了。

她忙地上去,想推葉泓軒卻又不敢,怕加重了他的腿傷。

在堅硬的磚石地上跪了整整八個多時辰,葉泓軒的雙膝早便紅腫麻木不堪,根本就站不起來了。

祝容看得眼窩發熱,命人將他硬架回屋後,忙著給他上藥。

葉泓軒一直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直到祝容說道:“你不用再裝樣子了,長生夢境,我過去曾與你說我不能,但現在,只要尋到了祝融花,我有把握,我能築成。陛下不會再為難我們。”

葉泓軒看著她,唇邊慢慢露出點笑意,可並不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愉悅舒心的笑。

“裝?”他苦笑。

祝容亦愴然,垂下頭去,手上動作不停。

直到為他上完了藥,看宮女太監們扶著他在榻上半躺下安歇,兩人之間依舊無言。

“你這沒事,我就……先回陛下那裏覆命了,省得他掛慮你。”祝容有些不自在地說道。

葉泓軒點頭,看她出門。

他凝視著門邊依舊晃動不止的珠簾,唇邊最後一縷笑,終於也散盡了。

江山、美人,總有人做主,替他決定。

但是父皇,你守了這江山一世,可開心呢?

也許……是開心的吧,所以,你還想千年萬年地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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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規則打破,總要有新的規則建立。

依照皇帝的吩咐,接下來的日子,祝容在夢女廟中忙得焦頭爛額。雖然繁忙,但卻也是欣喜的,經過這段時間來一連串的動作與震蕩,得到新生的,不僅是自己,還有夢女廟。

然而蕭紅繡在獄中百般哀求,想要見自己一面的消息,不知怎麽還是傳入了祝容耳內。

“見我,我跟她,有什麽好見的?”祝容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蘇慕說。

蘇慕笑了笑,搖頭道:“她的說法是,你是她‘故人之子’。”

祝容啐了一口。

“我父親、母親,可從沒跟我提起過她這個‘故人’。”

蘇慕笑著點頭。

“那走吧。”他說,“父王、母妃還在家中等我們用膳。”

祝容一笑,跟隨他出門上了馬車。

蘇慕騎著馬,慢悠悠地護衛在馬車邊上。

與蘇蘊、呂煙霞不同,蕭紅繡可沒旁人以各種不同的借口來替她求情甚至保釋。但皇帝到底念及夢女廟的臉面,賜了她白綾一條,鴆酒一杯予以選擇。

可憐她長袖善舞二十年,而今朝堂上尚能喘氣的大臣們,卻無一人替她說半句好話。

不幾日上,天牢裏便傳出了蕭紅繡自知罪孽深重,自縊而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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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安王府邸,葉泓漸也接到了一人剛剛死去的回報。

“死了?”他不由得站起身子詢問,面上神色讓人看不清到底是何情緒。

“是。”那侍從回道,“前天他想要咬舌自盡,被屬下們拔光了牙齒,大大前天想要撞墻,屬下們就捆住了他的手腳。但今個早上,他到底還是傷重不治,一命去了。殿下您知道,他原本在宮裏受的傷就很重,那傷口全都腐敗潰爛……”

葉泓漸重新坐了下去。

“知道了。”他說,“派人進宮,去給公主說一聲吧。”

葉楚陽聞訊之後,同樣派人遞出話來:請兄長將那淫道屍身餵狗。

“餵狗?”

葉泓漸意味難明地笑一笑。

“那不是臟了狗的嘴嗎?”他說。

到底還是令人拿頂破草席,將那屍身裹了,草草埋葬了事。

蘇蘊聽聞蕭紅繡與呂煙霞死訊的時候,正在自己居所外的林子裏散著步。

她面上半分表情也沒有,只是在丫鬟的陪伴,或者說監看下,一步一步走回到自己的院落,然後飲下府上依例供應的紅棗湯。

腹中劇痛傳來時,她的目中依舊無驚無懼無悲無怒,反而有一種解脫了般的平靜。

她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沈浮了多久,再醒來時,竟非是在地獄,而是在自己居住的小院。床前依舊是那丫鬟侍立著,但她的身子卻虛弱得沒有半分力氣。

見她清醒,丫鬟忙又端了一碗藥,餵她喝了。

蘇蘊也不問這是何藥,只管飲下。

然後她問:“我怎麽,還沒有死。”

“夫人請節哀。”丫鬟答非所問地說道,“您腹中的孩子,沒了。”

毫不憐惜地弄死自己的骨肉,必然是對孩子的生母厭惡到極點吧……丫鬟想著,對蘇蘊的回答也是敷衍簡單到極點。

“孩子……沒了?”

蘇蘊喃喃著,下意識地探手,撫向自己的小腹。她的面頰,瞬間爬滿了蜿蜒的淚水,仿佛洪流決堤一般,怎麽擋也擋不住。

孩子沒了,自然是傷心的吧。

丫鬟隨意勸慰了幾句,便自顧站到了門外,不想去看門內那女人失魂落魄的魔怔樣。

可是很快,她就聽到屋內,女人撕心裂肺的捶床大哭。

“葉泓漸!葉泓漸!……”蘇蘊一邊哭,一邊喊,終是氣力不濟,歪倒在了床頭,嗓中哽咽令得她自己幾度險些窒息。

這話中似恨又不似恨,丫鬟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總之哀傷刺骨無比。

她小心翼翼,站得離房更遠了一些。

165算什麽聖旨

長寧王府之內,一片融融氛圍。

膳廳裏隨時預備著擺飯,人還未到齊。

蘇華清與蘇慕、葉成蹊對坐閑談,祝容與舒揚、徐景行三人猶在隔壁花廳內坐著。

舒揚張大了嘴,任由徐景行察看,一番望聞問切、溝通交流之後,舒揚起身離去。

“怎麽樣怎麽樣?”祝容忙地問徐景行,“為什麽那藥吃了好幾副了,舒揚的嗓子卻還是不能發出聲音呢?”

徐景行看著她一笑。

“因為我無法喚醒,一個裝睡的人。”他說。

祝容微怔,良久才回味過來他的意思。

“你說舒揚裝病?”她驚訝說道。

徐景行搖了搖頭。

“也許,只是我醫術不精,當真診斷不出來,他的咽喉部位,究竟有何病癥。”他說。

祝容的心,卻往下沈了一沈。

是診不出來有何毛病,而不是發現了毛病,卻無從下手醫治。

當初父親在的時候,似乎從未提起過要給舒揚治療啞癥。年深日久,祝容幾乎都已習以為常,認為那是父親一早判定舒揚此癥,無法治愈的緣故。

但見到徐景行,她到底是不死心。父親於醫治此奇難病癥上的造詣,並不如莫賢。何況醫者講究望聞問切,父親的眼睛到底不便。而徐景行之醫術,尚在其師莫賢之上。

但此時徐景行這般說法……

祝容的心裏微有一些亂,她從未想過舒揚竟可能是假作啞口,完全沒有理由啊。

“你覺得,他可會害你?”徐景行忽然發問。

“自然不會。”祝容下意識地脫口回答,答完自己也是微怔。

所以他的意思,是自己根本就沒必要去糾結這樣的問題,是嗎?

徐景行已笑了笑,轉開話題。

“你真的不介意?”他說。

這人的思路,跳躍得可真是快的。

但多思無益,祝容便也打算暫時先拋開關於舒揚的事情。

“我有什麽可介意的?”她說,“不就是同桌吃頓飯嗎,難道我還怕她吃了我啊?”

徐景行失笑出聲。

然而祝容口中的“她”,並未出現。

赴宴的只葉泓漸一人。

“蘊蘊身體不適,懨懨無心出門,只能由我來拜別過岳父、岳母及兄長了。”葉泓漸說。

話雖如此,但眾人卻都以為蘇蘊身體不適只是借口罷了,到底還是無心或無顏相見。

“既然如此,那明日送你們出城時,再見一面,也是一樣的。”長寧王妃忙忙說道。

蘇華清看她一眼,終是未多說什麽。

一眾人各自入席,葉成蹊本要在祝容身邊坐,蘇華清卻道:“端王殿下,請來此上座。”

葉成蹊一笑。

“是,舅舅。”他說。

蘇華清險被他給嗆到。

“端王殿下莫要如此玩笑。”他說。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夜晚,祝容躺在臥房中,腦子亂亂想著一些事情,有關夢女廟,有關蘇蘊,更多的還是關於舒揚……

室內風聲輕動,帳幔搖曳,祝容被嚇得一驚,擁被而坐。

“我聲音這麽小,你竟然也聽到了。”葉成蹊撩簾子走了進來。

他今日與蘇華清等人多飲了幾杯酒,醉意雖未漫到臉上,眸子裏卻已染了幾分微醺,看上去愈發水光瀲灩,風流多情。

見到是他,祝容微微紅了臉。

“你怎麽來了?”她說著齜了齜嘴,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外面還有丫頭守著呢……”

葉成蹊一笑,在床前坐下。

“我知道。”他說著,順手揭下她額上就連睡覺也還佩著的花鈿,然後輕輕吻上她的眉心,擁抱住她。

自從她祝家女的身份曝光於世,蘇華清便在府上單獨替她開辟了一個院落,祝容也將此當作家般,白日在夢女廟,晚上總回來此居住。

於葉成蹊而言,長寧王府可是比夢女廟難以夜闖多了。

“容兒,我就要走了。”他說。

祝容親了親他的臉。

“我也知道。”她說著回抱住他。

西北戰事日漸吃緊,距離采摘祝融花又還有小半年光景,葉成蹊作為西北大軍主帥,不日便將啟程回平涼,而祝容自然無法隨了他去。

“等下次再見面,默言,你不用再半夜翻窗子。”祝容說。

葉成蹊應了一聲,單手將她攬抱到自己的腿上。

“我把景湛留在這裏。”他說,“容兒……你給我,寫信吧?”

“寫信?”

“嗯。”葉成蹊說,“就是……家書。告訴我,你每一日,都做了什麽,吃了什麽……總之,隨便寫什麽。好麽?”

祝容想起來,她在西北大營裏待的那段日子,但凡有士兵接到家書,總是分外興高采烈的。而葉成蹊,大概從來都只接到過各地的文書,以及金玨城中上傳下達的政令吧……

“好。”祝容很爽快地答應了。

不止葉成蹊一個人走,此回還帶走了徐景行。

接下來,祝容的日子便似流水般的過,早晨去夢女廟,傍晚時分蘇慕便親自來接了她回長寧王府。再加上蘇華清,三人時而笑談丹青樂藝,時而品茗閑話古今,日子過得趣味非常。

但這一日夜裏,蘇慕送了祝容回別院休憩,再回到自己住處時,卻發現蘇華清正立院中等他。

“父王,這麽晚了,可是忽然有什麽要緊事?”蘇慕快走幾步到蘇華清身畔,問道。

他們剛剛,不才待在一起的嗎?父王怎就親自過來了?

蘇華清看他一眼,“自然是有的。去你房中說吧。”

他說著,率先邁步。

借著廊下燈火,蘇慕方發現他的面色並不太善,忙就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在燈下相對坐定,蘇華清擡眼,像是初次相識一般的,定定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蘇慕被他看得心頭忐忑,卻也不知該當從何發問,只能依舊端坐著靜待他先開口,端起一旁杯盞假作飲用,掩去面上的些許不自在。

蘇華清終於停止了這樣的審視。

“你當真熄了,對容容的心思了?”他問。

蘇慕一口茶水嗆到。

他的嚴父啊,大晚上的特意跑過來找他,一開口,竟然是說這個?

蘇慕嗆了幾聲,平穩住心緒。

“陛下不是已經降旨……”他說。

“陛下何曾降旨,只是那樣捎帶一提罷了。”蘇華清說,“二十年前的旨意,今朝都能收回,還未正式降下的聖旨,又算什麽聖旨?”

166如何比不上

蘇慕微張著口,也像是有些不認識自己的父王般,仔細看了他一會兒。

蘇華清輕吸幾口氣,恢覆和顏悅色。

“既然喜歡,那就應該去爭取。”他說,“容容從前,不也是喜歡你的嗎?那麽現在,你作為一個男人,主動一些,又有什麽?”

蘇慕心內有些哭笑不得。

為何感覺,父王會如此關心他……這方面的事情?而且這種關心的感覺,還十分的異樣。

“不爭取了。”他說,“是我錯過了她,比不上人家。她現在這樣,就很好。我只想做她的哥哥……”

“胡言亂語!”蘇華清一拍桌案,怒道,“你如何比不上人家?”

蘇慕的眼底,終於透出幾分難掩去的詫異。

父王雖自來對他要求甚嚴,從來卻都是不怒自威,像此般疾言厲色,幾乎就是從未有過的。何況此時,似乎還有一些……無理取鬧。

蘇華清也自覺出失態,神情稍有一些訕訕。

“我自然是比不上他的。”蘇慕說,“因為她的心裏,根本就無我。我不想再給她增添任何困擾,能夠靜靜地看著她高興,看著她平安,就夠了。所以父王,求你許我放手。”

“你既然還對她有情,又怎可輕易言談什麽放手!”蘇華清低聲呵斥。

蘇慕心中感覺更加怪異。

“父王當年不也縱然情深,奈何也只能放手了嗎?”他說。

“你……”蘇華清頓時被他說得語塞,神情怔然,又有些惱。

那、那豈是放手,那根本就是自一開始,就無法說出口啊。

蘇華清閉了閉眼,又睜開。

“總之,容容絕不能和葉成蹊在一起。”他說。

蘇慕終於明白這怪異在何處了。

“父王不喜歡端王殿下?”他說。

可是又不像。

端王雖只比自己這一些人大沒幾歲,以往父王提到他時,卻也總是敬重的欣賞的,無有說過半句不妥的。

這樣的人,和祝容在一起,有什麽問題嗎?

“有很大的問題。”蘇華清說,“因為他是一名武將,是戰場之上,身先士卒,隨時都有可能會喪命的武將。所以容容,絕不可以嫁給他,他不合適。”

是因為這個?

蘇慕心頭略微釋然。

“端王殿下運籌帷幄,智勇雙全,並不會……”

他的話語未說完,就被蘇華清打斷了。

“總之容容,絕不可以跟他在一起。”蘇華清一言定論。

蘇慕默然了片刻,“哦”了一聲。

“那父王,直接去請陛下收回成令,就是了。”他說,“也不是,陛下的聖令,並未正式下達,那也並不算什麽……”

蘇華清被他氣得瞪眼。

今夜這一場父子間的分歧,註定不會有什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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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日日地轉涼,祝容積攢葉成蹊的回信,也越來越多了。他的信中總是報喜不報憂的,但她卻也能自蘇慕的口中,知曉西北邊境那邊發生了什麽大事。

再有就是,他的信,有時候是一日一封,有時候卻是幾日甚至十幾日才有一封的,祝容接到手中時,仿佛都還能感受到西北邊疆戰火硝煙的炙熱。

當他寄回書信的節奏,重新變回一日一封後,她的心裏方會略寧定下來。

可在今日,當景湛將西北那邊最新回覆的書信送來時,祝容看罷卻很不高興。

“……距你所言祝融花盛開花期,尚有一月半餘,眼下戰事並不吃緊,我們打算直接由平涼這面出發,前往北冥雪原。除夕自是趕不上了,來年桃花或能與你共看……”

“這個葉成蹊!”祝容心內憤憤,幾乎就要拍案。

景湛在旁被嚇得一跳,不知他們家殿下,是怎麽得罪了姑娘了。

祝容沒理會他,已飛快地俯下身子,彎腰著墨。

“……無我,花不可采,夢術聖物也,爾等凡人不明就裏……”

她如此寫著,自己又是“噗嗤”一笑,看得景湛莫名所以。

“快快快,快把這個,給你們殿下送去。”祝容將信封了口,急著對他囑咐,“一定要最快最快的速度啊!”

說做就做的家夥,別是信才寄出,人就已在路上。

接下來一連數日,西北那邊果然再無信件寄來。

祝容問過蘇慕,知曉二十餘日之前,葉成蹊一戰止戈,北離軍隊元氣大傷,近段時日並無戰事。

所以,真的是已經出發了?

“那花,真的無你不可采?”蘇慕問她。

祝容分外喪氣地雙手托著下巴。

“假的。”她說,“說白了也就是一株藥草。有那麽多人馬護著,這世界上,還有徐景行采不來的藥嗎?”

蘇慕了然失笑。

“哦。”他說。

北冥雪原那麽危險的地方,她就是想要陪著他一起去。雖然說,只要有徐景行在,別的人就算是受了點什麽野獸撓傷,瘴毒獸毒的,也死不了……

祝容還正胡思亂想著,蘇慕推一推她。

“別悶悶不樂了。”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蘇慕帶祝容去的地方,叫作“金銀十裏”。

祝容開始聽到這名字,還以為是什麽首飾店鋪之類。

但,他帶著她一起逛首飾店?這怎麽聽怎麽怪異……

馬車在城郊停下。

未下馬車,祝容就聞到了四野撲鼻的桂花清香,眼前交織出大片大片,綿延不絕的金桂銀桂。

原來這,就是“金銀十裏”啊……

兩人在桂花樹下的小徑並肩行走,林中偶有游人歡笑之聲傳來,嬉鬧卻不吵鬧。

“前面有個金銀齋。”蘇慕說,“裏面專程供應各類桂花制作的美食,像什麽桂花糕、桂花糖、桂花羹、桂花饅頭、桂花酒、桂花茶……”

聽他好似酒樓小二一般的報著各類吃食名稱,祝容“噗嗤”一聲被逗樂。

“你已經來過一回了?”她問。

此地距金玨可是不近。

“沒有。”蘇慕說,“我也是聽人說的。”

“哦。”祝容點了點頭。

桂花林中現出一棟樣式清簡的小樓,游人多在此處聚集,品嘗各類桂花美食。

祝容本就要在大堂處隨意落座,蘇慕卻拉住她,說道:“這後面有雅軒。”

果然世子殿下出行,就是講究。

祝容一笑,與他二人由店中夥計引領前去。

後院之中格局果然典雅靜謐許多,雅軒之中木板鋪地,賞花人赤足席地而坐,可見窗外大把繁花。

蘇慕徑直進入一間雅軒,祝容正欲說其內有人。擡頭仔細一看,軒內正含笑對坐,品茗閑談的兩人,不是葉成蹊與徐景行,又是誰?

167驚喜

祝容一時又驚又喜,又氣又笑,手上指點著三人,“你們、你們”了幾次,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來。

葉成蹊含笑不語,挑眉看她。

徐景行笑著站起,周身依舊還是那般清風朗月似的舒朗。

“祝姑娘,久不見了。”他行揖說道。

祝容笑著斂衽頷首,他便又看向蘇慕,說道:“此地我也是頭一回來,雨時帶我四處走走?”

蘇慕見著好友,刻意打趣:“方才你同端王殿下兩人來此,莫非沿途還未看夠?”

徐景行笑道:“我與端王殿下兩個大男人,有何可看?”

蘇慕笑出聲來。

“難道我與你,就不是兩個大男人了?”他說。

“哎,走吧走吧,好友。”徐景行說笑著,拉扯住他的衣袖,撩簾子便往外頭走去。

“別拉我,別拉我,成何體統……”

屋外傳來蘇慕抱怨之聲。

祝容忍不住失笑,然後她依舊站立著,凝眸看葉成蹊。

三個多月不見,他看上去雖無什麽變化,膚色卻好像黑了一些,清瘦的下巴也顯得更加有棱角。

葉成蹊同樣擡眸看她。

“過來。”他說。

祝容乖乖往前走了兩步,還未來及在地墊上坐下,就被他拉入懷中,然後火熱的吻,便壓了下來。

許久之後,他方微喘著擡起頭,低啞著嗓子問道:“容兒,有沒有想我?”

祝容雙目迷離,粉頰微紅,卻伸手擰一擰他鐵般健碩的胳膊。

“幹嘛騙我?”她說。

葉成蹊笑起來,湊在她耳邊親一親,癢得她側頭直欲躲。

“驚喜。”他說。

隔著如此近的距離,她仰頭細細打量他的臉龐。

“你上月受的‘小傷’,恢覆得怎麽樣了?”她問。

葉成蹊依舊低俯在她耳畔。

“晚上我去找你,脫了衣衫讓你仔細檢查一番。”他輕聲說道。

祝容頓時羞紅了臉,伸手狠狠擰了他幾把。

軒窗內傳出男人暢快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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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與徐景行一路談著笑,兩人同樣覺得很暢快。

“此行最大的收獲,就是我已尋出了毒草瘡的解法。”徐景行說。

“當真?”一時之間,蘇慕也是既驚且喜,滿是不敢相信地看著徐景行。

“當真。”徐景行點頭笑道,“只是還差了最後一味藥草,卻也非是極難之事。”

蘇慕未追問他是何藥,左右他說了,他也聽不懂,只是由衷地為他,為西北將士感到高興。

徐景行拂落肩頭的幾朵落花,在香氣濃郁的桂花樹下站定腳步。

“對了,此回還得了一把好刀。”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把裝幀精美的黃銅匕首,說道,“贈你。”

蘇慕接過,出鞘細看。卻見此匕首外在裝飾雖華美,刀鋒也甚尖銳,卻並無什麽特別之處。徐景行並不習武,對此兵器之類也是不甚通門道的,但一番心意卻是重過一切,他便要含笑受之。

徐景行卻忽然伸手,像是想要接過他手中匕首,自己再細看一番,但他伸手的姿勢卻極笨拙,刀刃割在他自己的指上,瞬間流出鮮血。

“哎,你看你,還是大夫呢,怎麽這麽粗手笨腳的?你在西北營中,沒遭嫌棄啊……”蘇慕正說著,自己指上也是一痛。

徐景行用刀尖刺了一下他的手指,同樣沁出血來。

“哎,你……”蘇慕瞪眼,看了徐景行那平靜無瀾的神態,卻又說不出話。

徐景行另外一只未受傷的手,飛快自懷中摸出兩小包打開。

蘇慕一時都忘了疼痛,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指,往那兩小絹包內裝著的物體,各滴下一滴血去。

然後徐景行自己,也這般做了。

“這是什麽?”蘇慕大惑不解,問道。

徐景行雙目一瞬不瞬,望著殷紅的鮮血,逐漸沁入絹中灰白之物。

“骨頭。”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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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正坐在矮桌邊,吃下第四塊桂花糕的時候,徐景行與蘇慕,總算是回來了,但二人面上神色卻並不是很輕松。

“怎樣?”葉成蹊問徐景行。

二人分別在矮桌邊坐下,祝容方發現蘇慕的面色竟是蒼白得厲害。

徐景行向著葉成蹊,輕微頷一下首,然後葉成蹊的身子,瞬間也僵硬住。

蘇慕忽然擡起頭來,看向祝容。

“讓容容也試一試。”他說,“也許你的方法,根本就不準確,她也不能……”

徐景行點了點頭。

“確實非是百分之百準確萬無一失的,卻也不失為一樣參考。”他說。

祝容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要試什麽?”

“容兒,別怕痛,一下就好。”葉成蹊說。

“啊?”祝容依舊難明所以,卻見徐景行已自懷中掏出兩小絹包並一枚銀針。

祝容一眼就看出了,那絹包裏裝著的是什麽,上面依舊有著未完全幹涸的血跡,她看向蘇慕與徐景行兩人簡略包紮過的手指。

“你既隨身帶著銀針,為何還要用匕首來割我的手指?”蘇慕蹙眉說道。

徐景行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一樣。”他說。

蘇慕極力想要放輕松一些,心頭卻始終砰砰亂跳。

直到祝容指尖血液,分別滴上絹中的兩枚骸骨,他的心,才徹底地沈了下去,像是將要窒息一般,再也浮不出水面。

蘇慕一回長寧王府,就被蘇華清派人給叫了過去。

長寧王的面色很不善。

“你帶著容容,去見端王了?”他說。

蘇慕“嗯”了一聲。

“只是順便罷了。”他說,“景行也一並回來了,是他與我相約。”

蘇華清的面色更加不好。

“父王,就這般不想容容,跟端王在一起嗎?”蘇慕說。

“廢話!”蘇華清不假思索地斥責。

蘇慕面不改色。

“哦。”他說,“那接下來這件事情,或許您聽了,會感到高興。”

“什麽事?”蘇華清問。

“景行他,已經尋找到了毒草瘡破解之法。”

蘇華清的雙目陡然間瞪大。

“父王?”蘇慕試探著喚了一聲。

蘇華清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好事。”他說,“該稟明陛下,對他封賞。還有多久,能在軍中大肆推廣?”

“具體兒子也不知。”蘇慕說,“聽他說來,尚還欠了一味藥材。”

“何藥?”

“不知,怕是極難尋吧。”蘇慕說,“要在軍中大範圍推廣,大概也非是那麽簡單,所以還未回報陛下。”

蘇華清藏在衣袖內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握緊又松開。

168病癥

葉成蹊與徐景行雖回來了金玨一趟,到底是未帶祝容一起前往,只歇了一日,二人便要率部眾前往北面。

“放心。”徐景行對祝容笑道,“只要端王殿下保我不死,我就一定把活蹦亂跳的他,給你帶回來。”

葉成蹊被他說得笑起來。

祝容微微紅了臉,揮一揮手,送他們離去。

大貞帝國的風波,卻在他們離去的七日後,帶著滾滾煙塵,一路由西北平涼,席卷到了金玨朝堂。

數封加急快報如同霹靂驚雷,瞬間炸響了大貞帝國的朗朗晴空。

“北離太子親率大軍二十萬,突襲景陽關,晏城失守!”

“北離鐵騎六萬,已破丹陽山,商州告急!”

“青陽關守軍大敗,莊城、涼都失守!”

……

一封封告急文書,仿佛雪片一般堆積成山,傾軋在了皇帝的案頭。

“怎麽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傾巢而出,北離蠻子們,瘋了嗎!”皇帝拍案大怒,“默言、默言!采摘祝融花之事,何人不可去,為什麽一定要默言親自去!”

然而此時再是懊惱,也已來不及,還有更多承載著不好消息的加急文書,正在星夜奔馳,趕來帝都的路上。

“父皇,父皇!”葉泓軒跪地叩首,“兒臣請命帶軍前往,支援平涼!”

“你?!”皇帝舉棋不定,朝中一時卻也無合適人選。

“平涼素為我朝西北門戶,請父皇不要再猶豫!”

“陛下,微臣父子願陪同睿王殿下前往!”蘇華清同樣跪地請令。

“你去?”

皇帝對蘇華清本人的才幹,以及長寧王府卻是極放心的。四十年前北離一路南下,打進金玨,便是老長寧王拼死護衛先帝,反累得自己兒子被離人抓走。

蘇華清雖從未上過戰場,長寧王府在他之前卻自來以武傳家。何況軍中倒也不乏統帥全局的武將可為他們所用,多他前往獻計奇謀,或不失為一著令敵人意想不到的殺手鐧,可穩此時混亂局面。

“請陛下允準,讓茂林親手為父報仇!”蘇華清再次叩首。

皇帝略作忖度,終於頒下皇令。

“允你二人請求!”

葉泓軒整一整衣裝,雙拳不自覺地握緊。

他本欲隨了那人一同前往北冥,臨行前夜,那男人卻對他說:

——“我將景深留下。”

——“有你在朝,我方放心。”

所以,現在發生的一切,就是他會如此言的原因嗎?

可若他當真一早便知北離將有動作,又怎會刻意放心離去?

疑惑難解之中,葉泓軒隨軍開赴平涼。

但他人還未正式進入平涼城,身子卻先垮了下去。

他的身體一直很好,極少生病,上一次湊巧得了風寒,好像都還是前年讓汪世安去竹枝堂的那一次了。

竹枝堂……

那些那麽清晰的記憶,卻遙遠得仿佛前世。

葉泓軒自嘲地一笑。

真是沒用,都已經病得出現幻覺了麽?

但他仍是忍不住向眼前自己幻想出來的熟悉人影伸出手去。

“小容……”

因在病中,他的嗓音極是幹澀粗啞。

祝容握住他的手。

掌心裏柔軟溫暖的觸感,竟是真實無比。

葉泓軒身子一震,驀然明白這並非幻覺。

他強撐著力氣坐起身子,“你怎麽來了?”

祝容忙著對他噓聲。

“我是來救你的。”她說。

“救我?治病麽?”葉泓軒困惑難解。

“差不多。”祝容說,“你不要再喝他們每日裏給你喝的那些藥了,只要不喝藥,你的病就會很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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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葉成蹊亦在生病。

盡管有徐景行為他診治調養,他的病癥,卻似乎比葉泓軒還要嚴重,整日裏躺在床榻上,就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完完全全耽擱在了半途,根本不用說去什麽北冥尋花。

他們臨出發時,祝容放心不下,便讓舒揚跟著葉成蹊一起走了。

此時,舒揚就分外焦急難安地守在床榻邊上。

床上這男人,萬一出點什麽事情,可要他如何向她交待……

葉成蹊猛咳起來,舒揚忙給他遞了水,他卻咳得更厲害了。

就是這般,乏力、咳嗽、面色不濟,就連徐景行也診不出來,這究竟是何病癥。

舒揚心中焦慮,待他稍平覆後,便去隔壁察看今日中午的藥煎好了沒有。

徐景行親自在熬藥。

舒揚瞧他那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心裏總算略放下一些,便也沒出聲打擾,沈斂了氣息在一旁靜候。

所以徐景行並沒有發現他。

他濾出藥液,略放涼後,便自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小心翼翼地倒入藥碗。

碗中頓時沸騰一陣,然後才慢慢平覆下去。

這是……在幹什麽?

舒揚看得目眥欲裂。

見徐景行端著藥碗走出,他忙躲閃到一旁,待他離開後,快速走了進去。

桌案上還有些徐景行方才不慎灑落的藥粉,他拈起一些湊在鼻端聞了一聞,面色立時變了。

葉成蹊勉力坐起身子,正準備仰頭飲下苦藥,舒揚兩步沖到大門外,高聲大喊:“不要喝。”

室內一片沈寂。

葉成蹊將藥碗遞給徐景行,兩人對視一眼,徐景行將藥碗放去一旁的桌上。

然後葉成蹊便動作緩慢,卻無分毫吃力地下了床,兩人俱十分安靜地看著舒揚。

舒揚面色變換,方驚起自己似乎是上了當了。

他欲奪門而出,剛剛還病得要死不活的葉成蹊,卻輕而易舉截住他的退路,鐵一般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看似再隨意不過的舉動,舒揚卻再難做半點逃脫。

“舒揚,我想你或許可以說一說,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秘密,竟讓你甘願假作啞口二十餘年了。”葉成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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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非是裝病,但在停止服用蘇華清派人送來的藥後,葉泓軒身體的感覺,很明顯便好了起來,不幾日上便已一切如常。

“這藥只是讓你渾身乏力,整日裏昏昏欲睡,並不會有什麽致命的危險。”祝容說,“看來舅舅,到底還是顧念親情……”

說到“親情”兩字,她卻又有些說不下去。

真的還可以,這樣形容嗎?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為什麽要這麽對付我?”葉泓軒說。

祝容搖了搖頭。

“現在,尚還缺乏切實憑證。不過應該,也快了。”她說。

此時,二人尚且不知北離鐵騎即將兵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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