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但她又一時難安，滿腔話語不知從何說起。

徐景行察覺她靠近，回頭笑了笑。

“你的針法，練得比我好。”他說。

祝容忽然一下，就釋然了。

是因為師出同門，所以有此相較，有此一說。

“不是。”祝容笑了笑，說道，“是我父親與莫賢叔叔的側重，有所不同。我父親更擅長治療外傷，而你，則是得盡了莫賢叔叔的真傳。”

徐景行的唇邊，洋溢起一個清漣般的柔和笑意。

祝容下定了心思，說道：“你今年，已經二十多了吧？”

徐景行點了點頭。

“二十一了。”他說，“我等了你十八年。”

159榮幸

徐景行忽然如此直接，祝容倒是些微發楞。

但她幹脆也就有話直說了。

“其實這件事情，本該一早向你還有徐伯伯說明的。”她說，“耽誤了你們太多時間，實在抱歉。”

“沒關系啊。”徐景行說，“你回來了就好，我的年紀也還不算太大。”

祝容一怔。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嫁給你。”她說。

徐景行彎了彎嘴角。

“為什麽？”他說，“因為你是夢凰麽？夢凰就不能成親了？”

祝容再次被他說得一噎。

這雖非是她所欲言的重點，但他要如此想，確也沒錯。

“……是。”祝容說。

徐景行笑起來。

“那你會做一輩子的夢凰麽？”他說。

“不會……”祝容說。

“那我，就等到你不是夢凰的那一日也無妨。”徐景行說。

“不是。”祝容說，“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退婚？”

“為什麽？”徐景行微笑著問。

“因為我的心裏有別人了。”祝容說。

徐景行“哦”了一聲，並未追問那人是誰。

祝容中藥之後一直神志昏昏，所以她根本不知自己與葉成蹊的親密之舉，已盡入徐景行眼。

“你想退婚？”徐景行說。

祝容面色歉然，點了點頭。

“那我若是不允呢？”徐景行說。

祝容微張著口，滿是訝然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她一直未想過，他竟然會不允。

若他不允，那她又該如何？

短暫的沈默，徐景行哈哈失笑開來。

“玩笑罷了。”他笑罷說道，又仰首望了望院落之上湛藍如海的天空。

“其實小的時候，我常常幻想，不知道與我有婚約的那個女孩子，是什麽樣。”他說著看向她，“現在知道了，有過你這樣的未婚妻子，我很高興，也很榮幸。”

祝容的心裏，瞬間被一種暖暖、軟軟的感覺充滿。

她神態安寧，唇角微彎，同樣滿是真誠地回望向徐景行。

“嗯，有過你這樣的未婚夫，我也很榮幸。”她由衷說道。

徐景行笑了笑。

“不過這件事情，當年畢竟是由你父母與我父親定下，光你我二人也不能完全做主。”他說，“還要勞煩你往我家中去做一趟客，親口與我父親說一聲。”

祝容想到那個慈眉善目，從一開始就對她表現善意，視她如子侄的溫和男子。

“嗯，應該的。”她說。

---

“茂林，華歆，你們覺得，朕應該如何處置嘉惠，才好啊？”

中宮寢殿內，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帝後與蘇華清三人。

蘇華清立時匍匐跪地，沈重頓首。

“還請陛下，饒過微臣那不孝女一命！”他說。

皇帝冷哼。

“饒過她一命？”他說，“那誰來饒了朕的公主啊？”

想到那個淫道，還有罪魁禍首蘇蘊，皇帝再一次恨得牙癢，恨不得將那二人一起扒皮剔骨。

若葉泓漸不是自己的兒子，又自小憨厚老實，皇帝簡直都想遷怒於他。可正因為熟知了自己這兒子的性情，皇帝方斷定，此事與葉泓漸，定然是無關的。什麽祥瑞不祥瑞，他也只是被蘇蘊和那淫道給利用了。

“陛下，臣妾有一請求。”蘇皇後跪於蘇華清身畔，說道。

皇帝瞟了他二人一眼，說道：“你們兄妹同心，自然都是要求得朕，留她一命的。華歆，楚陽雖非是你親生，但她一直對你這母後敬重有加，侍奉你如自己親母啊！”

“臣妾知道，臣妾知道。”蘇皇後同樣哀傷於葉楚陽的不幸遭遇，垂淚道，“但嘉惠，到底是流著我們蘇家的血啊。臣妾只想求陛下留她一命在便可，別的絕不敢肖想！不如就，不如就罰她永世幽禁康城安王府邸，永世不許出府邸一步。陛下看可好？”

“永世不許出府邸一步？”皇帝微微瞇眼，思忖片刻。

他覺得這懲罰，到底還是太輕了一些。

但若說這世上最能影響他決定的幾個人，那此時榻前跪著的這二人，絕對是最能算得上號的了。皇帝也不願太過傷了自己與蘇華清間的感情。

此事雖讓皇家蒙羞，但一個妃子生的公主，到底還是沒有長寧王重要的。

“茂林，你看呢？”皇帝說。

“蘇蘊做下如此之事，縱使僥幸活得性命，也絕不配再為安王妃。”蘇華清說，“求陛下削去她郡主以及王妃封號，就讓她作為一名普通婢女，侍奉安王殿下左右吧！”

“婢女？”皇帝瞇眼說道，“你舍得？你的王妃舍得？”

“陛下！只要您願意饒過蘇蘊一命，那無論您要她如何，微臣都對您感恩戴德！”蘇華清說。

畢竟，同樣的罪過放在別的人身上，絕對都是誅九族的大禍。

“看在長寧王府與皇後的面上。”皇帝說，“就剝去她的郡主、王妃之銜，讓她留在泓漸身邊，做一名妾室吧。”

妾室，再怎麽樣，也是比婢女好聽許多的。

而他們的陛下，就是喜歡在給人施恩的同時，一定要受恩者深切感受到他的大恩。

“微臣謝過陛下！”蘇華清沈重頓首，感激涕零。

葉楚陽同樣流著眼淚，不顧殿外內侍攔阻，闖了進來。

“父皇！”她哭道，“您竟然，不殺蘇蘊嗎？”

蘇華清與蘇皇後面上的神色都略凝滯。

皇帝直接沈了臉。

“若不是你自己亂跑，如何會鬧出那等醜事啊？”皇帝說，“何況如此重懲，對她來說都已是滅頂之災，你還想要如何？”

葉楚陽逐漸收了淚，她深吸了兩口氣。

“好，那請父皇，把呂煙霞交由我處置。”她說。

皇帝毫無負擔地答應了。

“要淩遲，隨你。”他說，“你若想誅他九族，那朕就派人去尋出他祖宗八代，血脈旁支，一齊砍了！”

“兒臣不想誅他九族，也不想將他淩遲。”葉楚陽說。

160求娶

“那你想要如何？”皇帝問道，眸子裏透出些許危險。

葉楚陽尚且通紅著的雙目逐漸淩厲。

“兒臣要廢了他的手筋腳筋，再讓人閹了他，罰他到掖庭，永世為奴！”她說。

皇帝的面色柔和下來。

“允你。”他說著，又滿是慈愛地安慰了葉楚陽幾句。

葉楚陽抽搭著告退了。

“陛下。”蘇華清說，“微臣尚有朝事，要向您稟報。”

皇帝看了一眼皇後。

“既是朝事，那華歆，你也先下去休息吧，不用在這陪朕。”他說。

蘇皇後依言退下。

皇帝看向蘇華清。

“刻意支開華歆，可是有相關……”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名字。

“可是有相關山明與華音之事，要告訴朕？”

皇帝說著，平靜如鐵的眸光裏終於現出一絲裂紋，仿佛是今生僅剩的一分柔軟。

“非也。”蘇華清道，“而是真的朝事。”

皇帝蹙了蹙眉，斂淡神色。

“陛下可有想過，若今日真對容容下手，那麽當時殿上，何人可攔端王？明日金玨，如何可攔西北百萬鐵騎？”蘇華清說道。

像是被人在心口重重踩了一腳，皇帝的身子不由微顫了一下，腦海中浮現今日葉成蹊當眾人面，反抗自己時的情景。

他極力穩定住心神，說道：“默言他不會，那麽對朕。”

“但當他想的時候，隨時都可那麽對陛下。”蘇華清說。

皇帝心頭巨震。

“那麽依你看，該要如何？”他說。

“殺。”蘇華清說，“至少，幽禁。總之，絕不能讓他出金玨一步。”

---

蘇皇後不知為何自己方才退下，就又被召到了皇帝面前，而她的哥哥，也還沒有離去。

“華歆啊。”皇帝說道，“你覺得，朕應該如何處置容容才好啊？”

蘇皇後聞言一驚，面色微變。

皇帝知道她想岔，說道：“朕的意思，並非是要懲處她。而是，今後，莫非你願她依舊一直待在夢女廟中嗎？”

蘇皇後心頭微顫。

她自然也還記得祝容所言，自己的妹妹不愛待在夢女廟中，是因為夢女廟讓她覺得拘束，覺得不愉快。

那麽現在的這個小女孩子，看上去比自己的妹妹當年還要活潑，還要無拘無束，又怎會喜愛待在，那般令人壓抑的地方呢？

可是，皇帝會願意？

“陛下，您願意？”皇後不禁失聲問道。

願意放她自由，願意放棄長生。

皇帝但笑不語。

良久，他說道：“皇後的意思，朕明白了。怎麽說，朕也是容容的親姑父。”

蘇華清再次跪地叩首。

“微臣請替吾兒長寧王世子蘇雨時，求娶陛下與娘娘的親外甥女。”他說。

---

同處宮闈之內，卻是遠離皇後中宮的一角偏院，幽暗、冰冷、岑寂。即使有陽光照入，那光線也仿佛蒙了一層灰蒙蒙的塵埃，院中唯一的聲響，只有殿內被集中安置的太監們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這裏是宮中患了重病的太監們集中等死的地方，也是整個人間距離地獄最近的地方。

天方蒙蒙亮，就有一道遲滯身影，幾乎手腳並用地爬行到偏院大門外的臺階上，開始一天的擦洗工作。

隨著他遲緩笨拙的動作，依稀能讓人看見他的兩條腿上，竟是血跡斑斑，浸染了衣褲。

因為疼痛，他不得不停下來，劇烈地喘兩口氣，然後方才繼續手底的勞作。

可那尚算英俊的面容上，卻全無此地其他內侍通常會有的灰敗，面對自己身上傷口橫流出的膿血，他的雙目之中竟綻放出一種恍若嗜血一般的快感，那通常是刀頭舔血的亡命徒，才會有的殘忍陰毒。

只是這一張面容，而今已因身體狀況的改變，而添了數分陰柔，配上這樣的神色，便使人看了，內心極其不舒服。

只不過他一直低垂著頭，偶爾路經的內侍們，也就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真是可憐啊。”

三五內侍路過，其中一人嘀嘀咕咕。

“受了這麽重的傷，前天又才剛受了宮刑，今天一早就被勒令著來做這粗使活計。”

“有什麽可憐的。”另有人說道，“做下那樣的事，竟還能夠活命，簡直就是稀罕。”

“可這樣活著，不是還不如死了麽？”先頭說話的那人說道。

地上跪著擦洗的那人忽然擡頭，沖他們哈哈大笑。

“好死不如賴活！”他大聲說道。

他的發絲有些亂七八糟地垂散在臉上，那面容卻依舊軒朗，只是此時他這一身狼狽的模樣，再配上那樣哈哈大笑的神情，未免就瞧得人心中害怕。

“這原來是個瘋子。”內侍們說著，忙忙地走遠了。

“大概，也真的只有瘋子，才敢侵犯公主吧。”有人說道。

“那公主可真是可憐的。”另有人說。

一旁年紀稍大些的內侍，急忙拍了他倆的腦袋一人一下。

“什麽公主不公主的，關公主什麽事！”他呵斥道，“都不想活命了！”

兩個年紀小些的忙忙應“是”。

“我們記下了記下了。”他們說，“多謝公公提點。”

那件事情，而今可是宮中禁忌，皇帝親自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提的。

呂煙霞在地上爬行著，慢慢擦著地。

他身上的膿血，在地上留下兩道印跡，再次汙染臟了他方擦過的地面。但他也全不在乎，好像竟還享受於這樣不斷擦地的過程。

太陽高深時，他微微仰面，讓陽光撒在自己的臉上，竟也還是一副愜意神色。

直到有人將一大桶類似泔水的汙穢物，傾倒在了他左近的地面，有小半桶，還是直接對著他兜腦澆下。

呂煙霞抹一把臉，擡眼望去，見到了偏院大門處，正一臉報覆快感，含笑看著自己的葉楚陽。

然後他也十分快意地笑起來。

161地獄

葉楚陽看到呂煙霞的笑，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她強忍著汙穢，幾步沖過來，對一旁的內侍們喊道：“給我把地上的東西餵給他，看他還笑不笑了！”

內侍們應一聲“是”，抓起地上黏答答的食物殘渣，掰開了呂煙霞的嘴巴，便往裏面塞。

呂煙霞毫無半分反抗，他一邊大嚼大咽，一邊大笑：“不錯不錯，當真不錯，這滋味，比之公主也只差上少許，公主，你可要一起來嘗嘗！”

葉楚陽的一張俏面，被他氣得陣紅陣白，又忍不住想要作嘔。她氣炸了心肺，狠狠一腳踩在了呂煙霞按在地上的小指上，呂煙霞慘嚎一聲，面容痛得扭曲。

葉楚陽洩憤之後，欲將腳挪開，呂煙霞卻先一步握住她的腳踝，手指探入她的褲底。

葉楚陽嚇得尖叫著掙開腿，呂煙霞滿面猙獰，哈哈大笑。

“給我打，打死他！”葉楚陽高聲喝道，瞧著內侍們雨點般的拳頭砸向呂煙霞的周身，她再次大喝，“不，還是先別打死了，留他一條命在！”

內侍們的拳腳暫緩。

呂煙霞擡起頭來，周身形容愈發狼狽，卻依舊扭曲著面容大笑。

“多謝公主顧念，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說。

內侍們全都在旁低著頭，沒人敢去看呂煙霞或者看公主一眼，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葉楚陽氣得面色發白。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咱們慢慢玩！”她喊道，“本公主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你可千萬別就這麽死了才好！”

她說罷，便跑了出去，剛出院門，迎面便撞上一人。

葉楚陽有些氣傻了，她仔細打量半天，才回過味來撞上的這人是誰。

雖已見過好些回了，卻依舊還是不習慣，未能立時反應。

“四皇兄？”她喊道。

葉泓漸點了點頭。

“是我不好，識人不清，累妹妹你受苦了。”他說。

這到底，是與自己同個母妃生的親哥哥啊！

葉楚陽滿腹委屈，嚶嚶哭出來。

葉泓漸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樣汙穢的人，直接處死幹凈，你同他置什麽氣。”他說。

“不。”

葉楚陽咬了咬牙，目中透出狠毒與倔強。

“我就是要留著他，折磨他，令他生不如死。”她說。

葉泓漸嘆了口氣。

“可他留在這宮中一日，所有人就一日不會忘記，你所受的淩辱。”他說，“你每折磨他一次，就愈是把他對你犯下的獸行，撕開了讓所有人看。”

“那、那我該怎麽辦？”葉楚陽流著眼淚，哭道，“可是就這麽殺了他，我、我真的不甘心啊，哥哥。”

還是第一次，她這般親昵無芥蒂地，稱呼他為哥哥。

“把他交給我吧。”葉泓漸說，“你放心，我定然為你取足了氣。”

回想自己方才對呂煙霞的那一番折磨，確實也沒討著什麽好，反被他弄得難堪不已。葉楚陽心下動搖，卻仍不放心自己的親哥哥。

這一位，總是膽小怯懦，過於心慈手軟的，否則也不會任由蘇蘊與呂煙霞，犯下這滔天禍事。但也正因人人皆知他性情如此，父皇事後也未多追究，只是將他喚去嚴厲呵斥了一頓。

葉楚陽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那我要列一張刑罰單子，哥哥一定要挨個給他輪一遍，每日裏如何如何，皆要寫信告訴我。”她說，“在我有想出新的折磨他的辦法之前，就照著舊有單子上的一直輪一直輪，一定要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葉泓漸心內嘆一口氣。

有妹蠢笨如斯，非只皇家不幸，也是他不幸。

“好。”他應下。

兩人並肩前去，尋找皇帝許可。

---

蘇蘊已在那一方囚牢般的院落中，待了整整三日。

三日裏，未有任何一人和她說過話，而她也沒半點開口的意思。

當皇帝旨意傳來，不將她處死，而只削去王妃、郡主之銜，永世囚禁安王府時，她的心裏，甚至也漫不上一絲逃得一命的喜意。

沒有喜，沒有怒，甚至就連恨，也消散了，無力去恨。

她由院中石凳上起身，擡頭望一眼頭頂的杏花樹，目光緩緩上移，像是想要仔細打量一番這陌生無比的，金玨城上方的天空。

這，本不該是她的人生啊，怎麽一不小心，就變成了這樣？

日影炫目，心頭巖甲終於碎裂，湧上無邊悲苦，蘇蘊暈倒在了杏花樹下。

再次醒來，她竟已被人安置在了房中的床榻上。

時至今日，竟然還有人看管、照料她，蘇蘊覺得很意外。畢竟她現在，只是一個罪身侍妾而已。

府中的大夫坐在一旁，一見蘇蘊醒來，立時便上前說道：“恭喜夫人，您已懷有身孕，還請安心養胎……”

蘇蘊心頭頓時如遭雷擊。

“你說什麽？”

她目眥欲裂，來不及打斷對方。

“我、我懷孕了？”她說，“多久了？”

“兩個月。”大夫說道。

兩個月！

那這絕對不可能是葉泓漸的孩子！

“不、不，我是戴罪之身，不配給王爺生孩子！”她急惶惶地說道，“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你快點給我拿了他！”

大夫的臉上露出為難神色。這樣的事情，好像都還是頭一遭碰上。

葉泓漸從門外走了進來，面上含笑，竟似一副即將要為人父的欣。

可他明明也再清楚不過的，兩個月，這絕對不是他的孩子啊！

蘇蘊的心裏，漫湧上無邊的恐慌。

難道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與呂煙霞的茍且？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啊……

“不要胡說八道，安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葉泓漸溫和笑著，坐在她的床沿，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

屋中的大夫及婢女們，都極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蘇蘊看著他，由心底深處生出一股顫栗。

此時在她眼前的，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個來自九陰地獄的惡鬼，一眼奪魂，一念奪生。

162仁慈

蘇蘊拼命地搖著頭，雙目湧出羞辱難堪的淚水。

她不要生下這個孩子，她不要……

葉泓漸明明也知道，這不可能是他的孩子的。

所以這，就是他對她最痛快淋漓的報覆嗎？

“求你，別讓我生下這個孩子。”蘇蘊含淚說道。

“為什麽呢？”葉泓漸面上笑意愈發溫和，只那一對寒潭似的眸子，仿佛結了冰般，目中全無半分笑意。

“蘇蘊，我曾經，是那麽的愛你啊……”他說。

“我知道，我知道。”蘇蘊泣不成聲，“我不配得到你的愛，你要怎樣懲罰我都好，只求你，別讓我生下這個孩子……”

葉泓漸哈哈笑起來。

“你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成為我安親王府的世子麽？”他說，“本王尚還未有長子，現在總算能有可能如你心意，怎麽，你又不願生了呢？”

蘇蘊渾身顫抖，心頭巨震。

原來，他從那個時候就知道，那麽早的時候，就知道了啊……

所以，這後來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是他因此而布下的局，卻不關其他的任何人何事，全是她咎由自取，一步一步地走至今天這個田地嗎？

蘇蘊不再說話，她的唇邊，甚至散開一個極淺極淡的笑意，目中淚水卻難以抑制地滑落。

“好，我知道了。”她說。

葉泓漸的心裏湧起一陣極不舒服的感覺，下意識地皺眉。

可他隨即又想，這女人最愛惺惺作態，時至今日，自己竟還險些再次被她蒙騙，真是可笑。

葉泓漸大步走了出去。

蘇蘊看著他的背影離去，整個人的身軀，仿佛脫了力般，軟倒在床榻上。

不恨他的愛太短暫，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當她終於發現自己愛他的時候，卻已連愛他的資格，都沒有了。

葉泓漸走出園子，腦中莫名縈繞剛剛那女人的淚眼，心頭便是一陣發亂。

他一眼瞥見剛剛給蘇蘊診治的那大夫，步履匆匆行路，揚聲喝道：“站住。”

那府醫立時站住了腳，卑躬屈膝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葉泓漸看了看他，說：“你急匆匆地，要往哪裏去？”

府醫一頭霧水。

“不是殿下您吩咐，讓我去給那剛由宮裏接出來的宦人診治？”他說。

葉泓漸看他一眼，眉心漸蹙。

良久，他終於深吸口氣，仿似下定了極大決心一般，說道：“不必去了，你退下吧。”

這幫主子們的心性，總是想到一茬算一茬的，府醫哪敢有半點異議，連忙行著禮告退。

葉泓漸自懷中掏出一封信函，遞給一旁的長隨。

“按這上頭寫的，每日裏輪著花樣，給姓呂的玩一遍。”他說，“小心別讓他死了。”

長隨立時接過，粗略看了一眼，便不由色變。

這……到底親兄妹啊，折磨起人來，都是一樣的狠……

“殿下，那您原先說的，等姓呂的傷養好了，把他丟到……蘇姨娘院中的事情？”

聽到長隨自創的這個稱呼，葉泓漸再次緊了緊眉心，卻也沒說什麽。

“不必了。”他說。

長隨連忙應是。

葉泓漸在府邸之中慢慢踱著步，偶然仰首，望一望金玨城的天空。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夠狠，還是不夠狠。

他的心裏明明恨著那兩個女子，雖是全然不同程度的恨，卻總無法在最後時刻，下最重的狠手。

祝容如此，蘇蘊也如此。

而蘇蘊……

不將呂煙霞丟去她園中與她朝夕相對，讓他們“一家三口”好好團聚，大概，就是他對她最後僅剩的一點仁慈。

---

祝容應了徐景行邀，往徐府拜見徐大老爺。

與面見皇帝等人時不同，對於徐大老爺相關她父母的一切詢問，祝容悉數認真回答。而徐大老爺也在知曉她與徐景行對彼此並無意後，允了她的退婚之請，徹底解了他二人的婚約。

祝容再三拜謝過徐大老爺，非是謝他允她退婚，而是謝他這二十年來對他們一家的情意，以及自己來金玨後，長期蒙他照拂。

這之後，徐景行親自送了她出府。

二人剛剛邁過二門，便有宮中內侍急匆匆過來傳話，說是皇帝召見祝容，即刻進宮面聖。

祝容第一時間湧起的念頭，就是皇帝的頭風又發作了。

徐景行笑了笑，說道：“不會。”

皇帝果正安然坐於殿首，神色間全無半分病痛模樣。

祝容到的時候，葉成蹊也才到，蘇華清陪立聖駕之側。

皇帝賜他三人入座，他看著葉成蹊，說道：“默言，你那日在大殿之上，直言對容容有情，可是當真？”

祝容一怔。

非是未想到皇帝召她進宮，第一件事情卻是說這個，更是因為皇帝口中的稱呼。

好像還是第一次，他喊她，不是“夢凰”、“小夢凰”或者“朕的夢凰”。

皇帝察覺她神色怪異，自己也有些訕訕。

他看向她，說道：“朕是你的姨父。”

祝容略微結舌。

所以，這跟他問葉成蹊的這個問題，有什麽關聯嗎？

葉成蹊同樣也不知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體態舒緩，內心卻緊繃。

“是。”他垂首答道，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迎接皇帝的疾風驟雨。

皇帝卻沒有。

他看向祝容，微嘆口氣說道：“容容，朕若將你嫁給默言，你可願意？”

看祝容瞠目結舌的模樣，皇帝又補充說道：“默言雖是你名義上的表舅舅，但你二人卻全無半分血緣關系。所以，朕若賜婚予你二人，你可願？”

祝容被嚇得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根本就顧不上談什麽歡喜。

皇帝這是，怎麽了？

葉成蹊連忙拉著她手，行大禮跪拜叩謝皇帝。

祝容始終有些暈暈乎乎的，似乎是眼前場面太過失常，也太不真實。

“但是朕，還有一個條件。”皇帝說。

有條件？

這才對嘛。

祝容聞言，暗中舒一口氣，內心反而平定下來。

163誰保住了誰

與皇帝想象之中，祝容或會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場面不同，她的模樣一直有些呆呆怔怔，讓皇帝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否對葉成蹊有意。

莫非是她心裏，喜歡的並非是葉成蹊，而是自己的兒子？

皇帝下意識地看了眼一旁靜坐不言的蘇華清。

葉成蹊此時依舊洋溢在面上的感激與歡喜，倒是千真萬確的。

事到如今，祝容絕不可以嫁給除葉成蹊以外的人。

但因不明確祝容的真實想法，皇帝再說出下面的話來，底氣就顯得有那麽一些不足。

“替朕築出長生夢境，這世上就再無夢凰，而只有長寧王府的靈慧郡主。”皇帝說，“朕放你與默言，雙宿雙飛。”

祝容與葉成蹊的心頭，齊齊震顫了一下。

葉成蹊的面上卻不顯。

祝容眼角餘光偷瞟了眼葉成蹊，見他不著痕跡地輕微頷首，她便言道：“陛下，長生幻境遠看成嶺，近看成峰，如雲霞蒸罩，虛無難辨。我……並無完全把握，能夠成功築此幻境。”

葉成蹊微覺訝異。

他原本的意思，是事已至此，她直言便可，不能就是不能，卻不想她依舊把話講得如此委婉。

皇帝略微蹙眉。

“那你有多少分的把握，或者說，又需要朕等待多久？”他說。

“現在的把握，一分也沒有。”祝容說，“但若陛下願意再等上半年，那大概就有六到七分的把握。”

葉成蹊詫然，不知她這是什麽意思。

“因為我需要一物來輔助築夢。”祝容說，“那就是只於最寒冷的時節，盛開在北冥雪原上的夢覺聖物，祝融花。”

祝融花？

是如此麽……

“半年，朕自然等得。”

皇帝似笑非笑，看向葉成蹊。

“只怕默言等不得。”他說。

葉成蹊立時俯身行揖。

“皇兄說笑了。”他說。

皇帝果真哈哈笑起來。

六到七分？那就六到七分吧。

“那麽，我們便如此一言為定。”皇帝說。

殿外陡然響起一陣大喝。

“兒臣不允！”

葉泓軒黑沈著面色，闖進來。

“兒臣不允！”他又喊了一遍，跪地堅定道，“祝容不可以嫁給十七皇叔！”

皇帝同樣沈臉。

“為什麽？”他問道。

“因為我喜歡她。”葉泓軒說。

“混帳！”皇帝怒斥，“朕已將她許了你十七皇叔，豈有再反悔之意！你此時相爭，成何體統！還不快起來！”

葉泓軒跪地不起。

“父皇如此，對兒臣不公平！”他說。

“胡言亂語！”皇帝呵斥道，“當日賞花宴時，朕就許下默言要為他賜婚之事，當時你亦在場。時至今日，如何還到朕面前來，喊什麽不公平？”

葉泓軒與葉成蹊皆是微怔，想不到皇帝竟還記得那麽久遠以前的事情。其實當初葉成蹊也遠未想好今後當要如何，只是邊行邊看，提早拋下了這樣一個話頭，未料皇帝竟還沒忘。

“默言，容容。今日已無事，你們兩個，先出宮去吧。”皇帝說。

葉成蹊與祝容依言行禮告退。

“你看看，你看看！”皇帝指著早不見二人身影的宮殿大門，對著葉泓軒恨鐵不成鋼地揚聲怒罵，“人家根本就未多回頭看你一眼，你這樣子，又算什麽？”

“她如何，是她的事。”葉泓軒說，“兒臣如何，是兒臣的事。兒臣懇請父皇，不要將她指給十七皇叔！”

皇帝氣極，深深地喘兩口氣，再又平覆下來。

“軒兒，此事已經無可更改。”他說，“從此以後，容容就是你的十七皇嬸，你不可再對她有任何想法。除她之外，你要這天下的任何，父皇都可以給你。”

葉泓軒擡起頭來，皇帝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想要說什麽。

——除她之外的任何，我都不想要。

“你這不成器的東西！”皇帝怒道，“要跪，給朕到殿外跪去！”

葉泓軒果然依言跪去殿外。

皇帝被他氣得頭疼。

“陛下，其實您，並非是只有睿王這一個兒子的。”蘇華清忽然說道。

皇帝微怔，以蘇華清的立場，無論如何都不應說出這樣的話來。

皇帝沈默良久，終是嘆一口氣，無言以對。

蘇華清亦明了他的心意。

多年教養之情，皇帝待葉泓軒總是與別的兒子不同，自己最好的一切，皇帝只想也只願留給他。

“江山美人，軒兒就選江山吧。”皇帝說。

“所以，陛下是以美人換得端王殿下安定於朝麽？”蘇華清說。

“默言所求，所為，都不過是那一人。”皇帝說。

“陛下就這般相信端王？”蘇華清說。

皇帝一笑。

“若他再有異動，那咱們再應對不遲。”他說。

蘇華清蹙眉。

“只怕錯失良久，屆時猝不及防啊……”

“那依你看，該要如何？”皇帝沈面說道，“當真依你那日所言，現在就對默言趕盡殺絕？茂林，你並非是一個嗜殺殘忍之人，為何獨對默言，仿佛總是格外……”

皇帝說著沈默下去，似乎自己也還未想好，該當如何措辭。

“陛下若是有此種感覺，那也只是因為，微臣以為，端王殿下對陛下，對這江山朝堂的威脅，最大罷了。”蘇華清說。

皇帝默然良久。

“不會，默言不會。”他說。

蘇華清同樣默然良久，方說道：“不會，便最好。是微臣多心了。”

皇帝長時間未出聲。

然後他忽然說道：“茂林啊，你看容容，是否真的喜歡默言？”

這……這算是個什麽問題？

他們兩個人在這裏，討論人家一個小姑娘的心事？

蘇華清苦笑。

“應該，是喜歡的吧。”他說，“否則依她的脾性，陛下方揚言要賜婚時，她自然便要拒絕了。”

皇帝點了點頭。

“所以就沖這一點，朕如何可對默言不利？”他說，“何況，他雖說是朕的親弟弟，從小卻是被朕當兒子養吶。”

蘇華清同樣頷首。

所以那兩人，到底是誰保住了誰？

164刺骨

“這世上手足再親，終親不過父子連心。”葉成蹊邊走，邊與祝容說道。

祝容微微彎唇。

“你這是不滿陛下用一個我，打發了你，而泓軒將得天下？”她說。

“怎會。”葉成蹊失笑，“葉泓軒現在，不知有多嫉妒我。皇兄給了葉泓軒他自認為最好的，卻非是葉泓軒想要的。”

祝容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不過皇兄如此，也算是一舉數得了。”葉成蹊說，“既安撫了我，又將我與葉泓軒徹底分化開，葉泓軒此時表現得越不滿，態度越強烈，皇兄的心裏就越安定，越不怕我們倆聯合，威脅到他。”

“那他就不怕，當真逼急了葉泓軒？”

“他當然怕。”葉成蹊說，“但不是還有我麽？皇兄最喜愛的，莫過於兩相制衡。”

“帝王權謀之術，當真覆雜難明。”祝容嘆了口氣說道。

葉成蹊扶她上了馬車，自己也坐了進去，說道：“你剛才說，只要采到祝融花，就有六七成的把握能夠築成長生夢境，可是真的？”

“回金玨以後，我一直有作忖度兼且嘗試。”祝容說，“若有此花，那大概至少可有九成以上把握。”

葉成蹊的眉眼散溢開笑意，神態輕松。

“何況……”祝容想了想說道，“我方才刻意將把握說得低些，但皇帝的反應……讓我覺得，他好似也沒從前那麽，怎麽說呢……就是沒從前那麽，狂熱了，對於長生。”

葉成蹊抿了抿唇。

“若這世間的重要之人都已離去，那求什麽長生天道，確也沒什麽意思。”他說。

祝容點頭，“所以陛下，到底也還是有情的。他許了你我一個未來。”

葉成蹊聽聞“未來”兩字，鳳眸微微發亮。

他“嗯”了一聲，探手將眼前人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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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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