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知道。”葉成蹊頷首答道，並不多做辯解。

滿殿皆驚。

一個睿王殿下還不夠，竟真的還再加上一個端王殿下麽？

“默言啊默言，你真是！”皇帝一時，竟也說不出旁的指責話來，只心間重顫，還未褪去。眼前青年，不知何時，已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之內。

“父皇，十七皇叔說的不盡詳實！”

眾人再次驚訝，說這話的竟是四皇子，葉泓漸。

葉成蹊瞇了瞇眼，眸中亦染三分惑色。

葉泓漸跪地叩首，說道：“十七皇叔與夢凰殿下在一起，並非是他格外留意夢凰之故。乃是兒臣派人去尋的他。”

“你說什麽？”皇帝大惑不解地看著自己這近日，才像是打娘胎裏重生了一遍的兒子。

怎麽現在他說話，自己這做父皇的，也聽不懂了？

“十七皇叔到之前，是兒臣一直與夢凰在一起。是兒臣，救下了險些遭呂煙霞淩辱的她。”葉泓漸說。

“是你？”皇帝圓睜著雙目，問道，“那你又是如何察覺？她那邊出了事情？”

由於震驚過度，皇帝甚至都忘了問，為何葉泓漸要尋的人是葉成蹊，而非旁的人。

“因為兒臣今晨，意外聽到了王妃與呂煙霞的密謀。”葉泓漸說。

154指證

葉泓漸一直沒想好，要怎麽報覆蘇蘊和呂煙霞才好。單單揭穿他們二人的茍且之事，他覺得並不夠解恨。

那麽最解恨的，就是將他們帶去禦前，由著他們隨意蹦跶。這樣不安分的兩人，絕不可能不鬧騰出事來的啊。

而他，一點也不介意在某些關鍵時候，踹出臨門一腳，助他們下地獄……

還是功敗垂成，瞬間由天堂墜入地獄的感覺。

蘇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知道葉泓漸厭惡自己，但她未想過，他竟會如此不留情面地刻意汙蔑自己。

沒錯，絕對是汙蔑……

因為今天早上，她根本就不曾與呂煙霞碰過面，她與呂煙霞，還有蕭紅繡，商定今日之事，都已是許多天前的事了……

“兒臣沒有，兒臣沒有！父皇明察！”蘇蘊跪地哭喊，“兒臣身邊的丫頭們都可以作證，兒臣今天早上，根本就沒有見過呂煙霞！”

與之相對，呂煙霞一面捂著心口，一面十分肆意地大笑，他的周身遍染血汙，猙獰可怖有若地獄厲鬼。

沒人理會他們兩個。

皇帝面色青灰，瞪著葉泓漸。

“你說什麽？再說清楚一點。”他說。

“因為他二人刻意壓低音量，兒臣也未聽得十分清楚。”葉泓漸道，“只自零星幾句言辭間，察覺他們似乎是想要對付夢凰，因未能夠確證，所以未敢立時向父皇稟報！”

皇帝怒不可遏，心間幾乎氣炸。

就這樣？就因為這樣？害他失去了一名夢凰？

“大膽蘇蘊，朕要將你與這淫道，一並淩遲處死！”皇帝怒道。

殿上人盡色變。

蘇慕面色雪白，長寧王妃直接暈了過去，引發又一輪混亂。

老實人就是這點好處，在旁人眼裏，葉泓漸從不說謊，何況於此事上，他也根本就沒有半點說謊坑害自己王妃的立場。

所以皇帝毫不猶豫地就相信了他。

而蘇蘊，人盡皆知確實也是會做這樣事情的人。

見哭鬧無用，蘇蘊直接就似呂煙霞般，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敢笑！”皇帝怒不可遏。

蘇蘊依舊大笑。

“我為何不敢笑！”她說，“我只是笑我自己無能，連我的夫婿，都要幫著這賤婢，來冤枉我！”

“你有何證據，說泓漸他是冤枉你！他為何要冤枉你！”皇帝怒斥。

“是！是！我沒有證據，沒有證據！”蘇蘊哭喊，“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何時怕過你們，來啊！來啊！”

殿上人盡被她這瘋魔之態，嚇得一怔。

一道秀麗身影從一旁沖出，跪在蘇蘊身側，竟是蕭紅繡。

“紅繡有證據，證明安王殿下，是在冤枉安親王妃！”她說。

皇帝銳目深鎖住她。

“你？”他說。

其實他並不是很愛看見蕭紅繡，因為看見蕭紅繡，總讓他想起另外一個人。

而這種感覺，又與看見皇後時的想起，全然不同。

蕭紅繡面色發白，身形微顫，目中神色卻堅定無比。

“不錯。”她說著，自袖中掏出兩枚玉佩，高呈過頭頂。

“此二者，我想睿王殿下與安王殿下，定然認得。”她說。

其實又何需睿王與安王，其他人也一眼就看了出來。

此二者，正是大貞國親王的隨身徽玉，貴重無比。而蕭紅繡手上的這兩枚，確是葉泓軒與葉泓漸兩個人的。

“泓軒與泓漸的徽玉，怎麽會在你手上？”皇帝寒聲問道。

“是、是底下人替夢凰殿下打掃房間時，拾取到的。”蕭紅繡說，“因為非同小可，就暫時保管在了紅繡這裏。”

眾人恍然，說白了就是她偷拿的唄。

皇帝面色鐵青，他想喚夢凰，但想到那少女此時已不是夢凰了，心裏沒來由的一陣厭惡。

他冷眼瞪向葉泓軒與葉泓漸，喝問：“你二人的徽玉，怎麽會在她那裏？”

“傾之慕之，贈玉友之。”葉泓軒坦然言道。

葉泓漸跪在他旁，垂首不言，卻似極其認同兄長所言。

皇帝看看這並肩跪立的兄弟倆，又看看二人身後，那一臉平靜，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女孩子，差點沒氣歪了嘴。

蘇蘊哈哈笑起來。

“葉泓漸！”她喝道，“你竟心許那賤婢，當初在知曉真相後，又何必還要娶我！你該直接向皇上求娶她才對！你為何！”

葉泓漸沈靜的面容微微色變。

皇帝聽出了這話中的深意。

“什麽意思，說清楚些。”他呵斥道。

“父皇明察！”蘇蘊收起面上瘋魔般的笑容，再次跪地哭訴，“兒臣之所以如此恨蘇容，全是因她當日謊稱自己為長寧王府女，使得泓漸誤會她的身份，以為是我！這原本也沒什麽，但葉泓漸他，他心裏還一直想著她，甚至還因她之故，對我極是疏淡！”

“你說什麽？”皇帝目眥欲裂，“她竟敢謊稱自己為長寧王府女？”

“不錯！”蘇蘊瞪向葉泓漸，說道，“葉泓漸，當日之事到底如何，你敢向父皇坦白嗎！”

葉泓漸沈默未語。

蕭紅繡往前爬行兩步，距離皇帝更近一些。

“紅繡、紅繡還有事要稟報……”她說。

“你還有什麽事！一次性說明白了！”皇帝怒斥。

蕭紅繡渾身一顫，大聲應是。

“小樂！”她喝道，“你過來，對陛下說明白了，去年除夕那夜，你跟在夢凰殿下身邊，都看到了什麽！”

名喚小樂的夢女戰戰兢兢走到殿上，“噗通”一聲跪下叩首，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

“說！”皇帝厲喝。

“是、是……”小樂磕頭如搗蒜，忐忑說道，“那夜睿王殿下來夢女廟裏找夢凰殿下，呵斥我不許我跟上，等到夢凰殿下回來的時候，我看到、我看到她雙唇紅腫破損，披頭散發，衣衫淩亂……脖子上、脖子上還有牙印！”

155共死

“賤人！”皇帝怒罵一聲，隨手抄起案上茶盞，劈頭蓋臉往祝容砸去。

葉成蹊挺身上前一步，茶盞撞在他胸口，淋漓茶水沾了一襟，茶盞滾落到地面。

“你沒事吧？”祝容忙著上前察看他。

“沒事。”葉成蹊平淡說道，雙目之中雖然不悅，那眸光卻是正對著皇帝。

皇帝竟被這眼中的淩厲，駭得一怔。

“是我強吻她的。”葉泓軒說，“她不願，是我強迫她的。我對她的心思，人盡皆知。有什麽事，請父皇沖我來。”

皇帝再一次被氣得倒仰。

就是因為這女人，因為這女人，他的兄弟，兒子，都不再聽話，他們都為了她，要反抗他，違拗他！

“把蘇容和蘇蘊、呂煙霞，一起給朕拖下去！呂煙霞淩遲處死，蘇蘊、蘇容關押候斬！”皇帝怒喝。

葉泓軒等人正要發難，祝容竟先笑了出來。

“沒想到吧？”她笑嘻嘻地看著蘇蘊，說道，“折騰了半天，你也還是難逃一死。”

蘇蘊同樣暢快大笑。

“能把你也一起拉下地獄，我很高興。”她說。

旁人畏懼地看著這兩個女孩子。

這是，聽到要斬首，嚇傻了嗎？

祝容逐漸收斂了笑。

“誰要和你一起死。”她說著，轉身面向皇帝，問道，“陛下，您為何要殺我？”

“你行為不檢！”皇帝說，“勾引朕的兩個兒子，和兄弟！”

祝容輕蔑一笑。

“就因為這樣麽？因為殿下們喜歡我？”她說，“他們喜歡我，與我何幹？”

皇帝被她堵得一噎，說道：“但凡夢女者，失去處子之身，按律當斬！就算你是夢凰，也不能例外。”

“可她是被人陷害的，父皇！”葉泓軒喊道。

祝容回過身來，背對皇帝，拍了拍葉泓軒的肩膀，微微一笑，安撫住他。

然後，她探手撫上自己的眉心，將眉間花鈿揭了下來。

殿後站著的眾人，俱都吸一口氣，蘇蘊與蕭紅繡，一下子就軟倒在了地上。

祝容轉回身去，面向皇帝。

“可是陛下，誰說我已經似您說的那般了呢？”她說。

皇帝緊緊盯著她眉心的那團火紅焰紋，完全怔住。

“你、你沒有和默言……”他說。

“沒有。”祝容說。

“不可能！”呂煙霞高聲叫喚道，“你比我們，還多中了一劑‘春江玉液’，除非與男子交合，否則這世上無人能解，無藥可救！”

聽到這般露骨之言，皇帝等人再次黑了臉。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蘇蘊厲聲叫喚著，往祝容撲去，要去搓下她眉心的印記。

葉成蹊一把推開她。

“誰說無人能解，無藥可救。”

突如其來的清朗話語插入大殿中的混亂，一道清風明月般的疏朗身影走進殿門。

“徐景行？”皇帝低呼。

“陛下。”徐景行俯身行禮。

皇帝回過味來。

“夢凰所中之毒，乃你所解？”他說。

“是。”徐景行說著，含笑看向呂煙霞，“區區不入流的微末技藝，有何難解？”

呂煙霞面上一片死色，看上去簡直比聽到皇帝要將他淩遲時，還要委頓。

皇帝面色怔忪，極有幾分尷尬，他帶著些許不悅看向祝容和葉成蹊。

“既然如此，你二人為何不趁早言明？”他說。

祝容微微一笑。

“若趁早言明，豈非是要辜負嘉慧郡主與蕭夢師的一番好謀劃。”她說。

蕭紅繡面色如土。

她押錯了註，選錯了人，已然陷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夢凰安然無恙，依舊還是夢凰，自己剛剛那般對她，那麽，她怎麽可能還放過她？

皇帝氣滯不言，他依舊還是介懷方才葉成蹊、葉泓軒等人因了這女子，對自己的反抗。

“陛下，景行還有一事想要啟奏聖聽。”徐景行說。

“何事，但言無妨。”皇帝說。

徐景行頷首，說道：“景行方才沿路行來，目見煙霞觀中所掘祥瑞，怕是有異。”

殿上眾人心頭一跳。

“如何有異？”皇帝問道。

“石上有以百寸灰、烏梨木的汁液浸泡過的痕跡。”徐景行回道。

“這兩種，是何物？”

“此二者皆為稀缺珍貴藥用品，塗抹浸泡過後，能夠使那石上刻痕看上去渾然天成，毫無人工雕鑿之功。”徐景行道，“但另一方面，卻也是能夠加劇偏頭風患者的癥狀，陛下前些日子頭患無故加劇，發作頻繁，怕就是此原因引起的。”

眾人皆想了起來。似乎皇帝此輪頭一回頭風發作，便是在觀瞻祥瑞之時。

既然稀缺珍貴，那自然不是區區一個道觀，能夠使用得起的。

葉泓漸急忙叩下首去，“父皇，兒臣並不知情！只以為那當真是祥瑞，方命人不遠千裏，進獻父皇！”

皇帝氣得連連點頭，那怒氣卻非是針對葉泓漸，而是雙目一眨不眨地瞪著蘇蘊。

好她個蘇蘊！

皇帝現在覺得，將她淩遲處死都是太輕了，因了長寧王府與自己兒子的緣故，又不得誅其九族，簡直讓人氣悶！

蘇蘊看向葉泓漸，毫無意外地對上青年一對寒潭般冷冽的眼眸。

她終於明白了，原來，這一個人，一直都在扮豬吃虎。這一樁戲，從頭至尾都是他布下的局，而自己，只不過是他操弄的戲偶，依著他的心意在排演。

難怪會有什麽亂七八糟的祥瑞。

難怪這祥瑞恰好是發現在自己居住煙霞觀中的時候。

可是，他究竟為什麽要這麽恨她？

難道他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與呂煙霞的茍且？

不，不會，因為蘇容，應該還是因為蘇容。

或許根本，就不應該叫她蘇容。

“把這賤婦，給朕拖下去！”皇帝指著蘇蘊怒罵。

蘇蘊搶先指著祝容，大喊起來。

“她不叫蘇容！”她高聲喊道，“陛下，她不是蘇容！她叫祝容，她是罪民祝山明和蘇華音的女兒！”

156相認

二十餘年無人敢提的名姓，就這樣冷不防被拋上朝堂。仿佛火藥轟炸，轟然巨響之後，是死一般的沈寂。

葉成蹊的雙手，自站立殿上之後，首度握成了拳。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上腦海，皇帝眥著雙目，瞪著蘇蘊。

“你說什麽？”他不敢置信地問道，舉目看向祝容。

“她是祝山明和蘇華音的女兒！”蘇蘊喊道，“這件事情，我的哥哥和父王皆知曉！母妃也知曉！陛下若不信，大可以問我母妃！”

長寧王妃早就自暈厥中醒來，正被蘇慕攙扶在手，此時聽了自己女兒這陣子厲喝，差點要再度暈厥過去。

好端端的一個壽宴，怎麽就成了這樣？

“馮媛！她說的，是不是真的！”皇帝對著長寧王妃厲喝，“你若敢欺瞞朕，那就是欺君之罪！你們一家，全都是欺君之罪！”

“陛下！”長寧王妃跪地痛哭，“請您恕罪，請您恕罪……”

這般神態，皇帝已然確證，蘇蘊所言為真。

難怪啊，難怪。

難怪自己對著這女孩子，總是想起那個人。

虧自己還這麽相信她，而這個女孩子，自始至終都在欺瞞自己，禍亂著自己的朝堂，離間著自己父子、兄弟的情誼！

皇帝硬忍著頭痛，冷笑怒喝：“好，很好。朕說過，祝氏夫婦及他們的後人，膽敢踏進金玨一步，殺無赦！他們只要敢居留我大貞國土，人人可殺！夢凰？夢凰又怎樣？來啊，給朕拖下去，即刻斬首！”

祝容驚愕地擡起頭。

她沒想到，皇帝對自己父母的恨意，竟然依舊還是那麽深。

那日，他那般神態，那般急切地詢問自己師從之事，她還以為……

蕭紅繡同樣滿是愕然地看著祝容。

難怪她一直就覺得，這女孩子是天生下來克自己的，原來，她是那個人的女兒啊……

在殿中侍衛沖上來前，葉成蹊已然將祝容護至自己身後，眼鋒凜凜自侍衛們面上刮掠而過，一眾人盡被他看得不敢上前。隨即，他那兩道寒冷的目光，靜默著投向帝王，就這般沈默著與其對視。

葉泓軒、葉泓漸、蘇慕同時跪地叩首。

“父皇開恩！”

“陛下開恩！”

皇帝頭疼欲炸，怒視了他們一眼，視線最終鎖定在葉成蹊的面上。

“默言，你這是什麽意思？”他喝道，“你是想要反抗朕嗎？”

“皇兄，請你不要逼默言。”葉成蹊說道。

皇帝怒極反笑。

“好，好，就讓朕看看，你會不會就為了這一個女人，不顧你我兄弟手足之情，不顧朕對你二十餘年栽培養育之恩，就這麽造朕的反！”

一大頂帽子扣下來，葉成蹊寸步不讓。

“來啊，給我拿下祝容，拖出去斬了！”皇帝怒喝。

“陛下！”伴隨一陣大喝，長寧王步履匆匆，涕淚滿面，由殿外疾奔至殿內。

“蘇茂林！”

皇帝一見了他，更加氣怒不打一處來，頭疼愈發劇烈。

“你竟然，也敢欺瞞朕！枉朕如此相信你！朕今日，就是殺定了他們的女兒，看你們能夠奈朕何！”

“陛下……”蘇華清伏地頓首，痛聲道，“微臣奈何不了陛下，微臣只是來告訴陛下，祝山明與蘇華音二人已死。這是他們唯一留在這世上的一點血脈！陛下您，真的要趕盡殺絕，使他二人徹徹底底，永永遠遠的消失嗎！”

“什麽……”皇帝頓若五雷轟頂，面色一片灰敗。

他踉蹌著，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父皇！”

“陛下！”

一眾人皆慌亂著，無數人沖了上去，將皇帝半扶著站穩。

皇帝雙唇顫抖，眼眶裏瞬間溢出了淚水。

“朕還沒死，他們兩個混賬，怎麽敢死！”他失聲痛罵，涕泗橫流。

蘇華清同樣哀泣不已。

“他們兩個，真的死了！”他哭道。

皇帝看向蘇華清，兩人的雙手顫抖著交握在一起，同樣哭泣得有如兩個少年兒郎一般。皇後在旁同樣面色震顫，看看他二人，又看看祝容，眼中淚水似斷線珠子般的往下淌。

殿上大多數人，頓時就看不懂了。

現在這事態，到底是個怎麽樣的狀況？

皇帝對那二人明明恨之入骨，為什麽聽聞他們死訊，竟是這般如喪考妣模樣？

皇帝頭疼難忍，悲痛過度，暈了過去。

徹底暈死之前，他指著祝容，嘶啞著聲音說道：“給朕看好她，不許任何人，動她一根手指……”

皇帝被一眾人七手八腳地扶進內殿，除一幹奉詔趕來的太醫外，只徐景行一人在內陪候，其餘眾人皆靜候在外。

徐景行仿佛永遠穩健如山的一雙手，此時卻不可遏制地發顫，最終他放棄嘗試，放下手中銀針，抹一把汗道：“陛下的病，我無法治，還是有勞夢凰殿下來吧。”

一眾太醫皆錯愕。

---

殿外，蘇皇後下令，無幹人等全都退出中宮。蘇蘊、蕭紅繡、呂煙霞三人俱被臨時收押，葉楚陽由皇後身邊的桂嬤嬤陪伴著，親自送回宮。

剛剛還喧鬧不已的中宮大殿，立時沈寂下來。

蘇皇後對著蘇華清，垂淚不止。

“哥哥，華音和山明，真的已經……”

蘇華清嘆一口氣，點了點頭。其中因由，他由蘇慕處得知，此時卻是無心再對皇後說一遍。

蘇皇後哭泣著，將祝容擁進懷裏。

祝容先是有些無措，但看到那張與自己母親一模一樣的臉，她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姨母、舅舅……”她喚道，淚水頓若決了堤般。

蘇華清同樣未忍，堂堂七尺男兒，眼淚再度縱橫。

“好孩子，好孩子，是舅舅不好，累得你受苦了。”他說。

蘇皇後擦幹眼淚，也替祝容擦了淚。

“姨母再不會讓你受苦。這世上，再無任何人，能夠令你受苦。”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中流露出堅定和倔強。

祝容明白，與自己母親寧折不彎的性子看似不同，其實亦有相類之處，這是一個外柔內剛的女子。

157追憶

葉成蹊未去打擾這一家人相認。

他抱臂倚在殿門處，仰首望向天宇。想要回想一番那兩個人的模樣，似乎都有一些記不清他們的面容了。可那些音容笑貌，諄諄教導，又仿佛依舊清晰如昨，永不磨滅。

“默言，別和揚揚在那裏玩了，快帶著容兒來吃飯。”

“默言，你這套拳這樣打可不對，只有花架子，沒有活力氣。”

“……我看不見？對，我是看不見，但我能聽見，能聽見你打拳時的風聲。你的風聲不對。”

“默言，你這包紮手法也不對，誰教你的？……我？我可沒有這樣教過你。……不不不，這次可不是憑風聲，而是醫者的感覺。……什麽是醫者的感覺？這你都不知道？那你先去問問你華音姑姑和容兒，什麽是夢覺。……咳，大差不差嘛……”

“默言，別在那裏聽他胡說八道，快過來，華音姑姑帶你和容兒、揚揚一起玩游戲。”

“哎哎哎，娘子，小輩面前，要不要這麽不給面子啊？”

……

…………

葉成蹊的嘴角彎起一點弧度，美麗絕倫的鳳目中，不知何時卻漾滿了瀲灩清濤。

蘇華清一面和祝容、蘇皇後等人說著話，一面飛快瞟一眼他靜立出神的背影，眸中悄然流露幾許晦暗不明的神色。

不止蘇皇後和蘇華清，葉泓軒、蘇慕兩人也盡顧著圍繞祝容說話。

長寧王妃在旁哭起來。

“那蘊蘊呢，蘊蘊怎麽辦？”她說，“茂林，那才是你的女兒啊。華歆，蘊蘊才是你看著長大的親侄女啊。”

蘇皇後沈了沈臉。

當初妹妹在金玨時，就與未來嫂子頗多不對付，她雖不似妹妹一般，與馮氏沖突那般激烈，但到底也還是與自己妹妹更親厚許多的。妹妹的女兒，馮氏又如何會想要善待。

“親侄女？難道容容就不是我的親外甥女嗎？”她說，“蘊蘊既然一早便知容容是自己家人，如何還一直那般針對她？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到頭來卻害了自己？”

“怪我怪我，都怪我教女無方。”長寧王妃低泣道，“但是，還請你們瞧在她也姓蘇的份上，無論如何，求陛下饒過她一命。”

蘇皇後等人，自然還是不想看到蘇蘊死的，但他們看著祝容，又有一些開不了口。

再沒什麽，能比被家人圍繞著關心，更讓人感覺愜意和溫暖了。

“我的事情，我無所謂。”祝容說，“只要陛下不追究祥瑞以及誤害公主之事，就好。”

蘇皇後有些驚訝。

“容容，你真的願意，原諒蘊蘊？”她說。

“不願意。”祝容說，“但我想，我跟她，應該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了。只要她不再影響到我，那我也不會盼望著她死。”

蘇皇後微怔。

葉泓漸立時向著祝容與蘇皇後彎身作揖。

“請母後救蘊蘊一命。”他說，“兒臣定然對她嚴加看管，不許她再有半分作亂。”

蘇皇後吸一口氣，略微忖度一會。

“哥哥，嫂嫂。”她說，“若將蘊蘊長久幽禁康城安王府邸，終身不許入金玨半步，你們可願？”

“願意！願意！”長寧王妃哭道，“只要她能夠好好活著，那還有什麽不願意的？”

“岳母大人放心。”葉泓漸道，“她雖不能出府，但我的府邸也足夠大，必然會好好善待她。”

長寧王妃含淚點頭，蘇華清與蘇慕也未有任何異議。

“如此，那本宮就試著與陛下求情，以終生幽禁換得蘊蘊一命。但陛下如何行止，卻不是任何人能夠左右的。”蘇皇後道，“畢竟無論偽造祥瑞謀害皇上，還是處心積慮謀害夢凰，結果卻害苦了楚陽……這二者中的任意一樁，都已足夠她死上八百回了，更遑論還有其他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長寧王妃哭著說道，“皇後娘娘肯幫著說話就好。”

蘇皇後點了點頭。

“父王，陛下當年，與姑父、姑母究竟發生何事？”蘇慕問道，“為何一聽他二人……他便如此急劇地由怒轉悲？”

這同樣也是祝容與葉泓軒等人心中的疑惑。

蘇華清看看小輩們探詢的目光，一時卻不知該當如何開口。

蘇皇後面上神色略黯然了一下，說道：“你們且先在這稍待，本宮過去看看陛下他如何了。”言罷轉身離去。

蘇華清沈默了一會，見一幹內侍皆在較遠之處侯立，方嘆一口氣，緩緩說道：“愛之深，恨之切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當今陛下還不是陛下，而只是皇六子葉成恩，祁王。華歆、華音姐妹二人，皆對年少出眾的祁王殿下生出了好感……”

祝容微張著口，她從不知道自己的母親，還喜歡過除父親以外的人。

而如今的皇帝陛下，雖然五官眉眼依稀能見當年俊美，但與年逾不惑，卻依舊偉岸英挺的長寧王比起來，簡直就更像是一個老人，實在令人難以想象他當年如何能讓蘇家姐妹盡為之傾慕。

“……華音生性倔強，恣肆任性，與她姐姐的感情卻極好……”

“……她雖與祁王殿下互相傾慕，二人間卻從未直接表明過心意……”

“……後來，先帝諸子間的奪儲之爭漸趨激烈……”

“……來自江湖，卻聲震朝堂的祝山明就是祁王府上最有名的幕僚，也是祁王殿下最為看重的莫逆交……”

“……華音就在這個時候檢測出了8重夢覺，長寧王府作為人盡皆知的祁王派系，若是華音能以此入夢女廟，自是對我們的極大助力……”

“……而祁王殿下也並不知，華音對自己究竟是何心意，所以他並未立即否決……”

“……也就是這微一猶疑，觸怒了華音。她一氣之下便自甘入夢女廟修行……”

“……祁王殿下驚痛不已，數度勸說無果……”

“……後來，華音偶然認識了祝山明，二人日漸情投意合，私許下終生……”

“……那時候的祁王殿下已然登基為帝，祝山明雖是奪嫡成功的最大功臣，這一場過卻已將他的功勞盡數相抵。無論何人，膽敢與夢女私通者，皆是死罪。何況那人，還是皇帝深愛，卻不可觸碰的女人……”

“……皇帝感覺自己遭受了愛人與兄弟的雙重背叛，他命人刺瞎了祝山明的眼，還欲賜死華音……”

葉泓軒等人聽到此處，皆是色變。

蘇慕向著祝容，失聲問道：“那……後來那麽多年，姑丈的雙目，可有治好？”

若是能夠治好，或許父母親自認能夠采到祝融花的可能性便會大一些，也就不會連試都不敢去試一試了吧……

祝容黯然搖頭。

葉成蹊不知何時已站立幾人身畔，同樣傾聽蘇華清所述。

他輕輕扶住她的肩頭，說道：“縱然眼盲，但祝先生卻比我生平所見的任何人，都要灑脫快意。雙目不能視物，但他還有耳朵，還有心，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麽。”

幾人略微怔忪。

蘇華清短暫失神，不由問道：“你，見過山明與華音？”

“我十二歲時隨軍出征北離，重傷瀕死。幸為四處雲游的祝先生一家所救。所以我與容兒，乃是自小相識。”葉成蹊道。

“想不到你與他們間，竟還有這樣一樁緣分……”蘇華清低喃。

“姻兄不妨把剛剛的故事講完。”葉成蹊說，“那後來，後來如何？”

“後來，多方求情之下，皇帝終是未忍真的處死他二人，只將他們驅逐出金玨，並頒下了那道舉世皆知的諭令，且不許任何人再提他們的名字……”

眾人俱默。

內殿中便在此時走出人來。

內侍張銘全恭謹道：“陛下有請夢凰殿下。”

158相談

殿內，皇帝已然清醒過來多時。

徐景行無法施針，皇帝也就硬犟著，並不命人出外去傳喚祝容，只自己默默出著神。就連皇後進來，他也未有太大的反應。

太醫們惴惴不安候在一旁，摸不清皇帝現在，到底是疼還是不疼了。

皇帝未與他們說一句話。

一眾人全都膽戰心驚，站得兩腿發麻時，皇帝終於命人前去，喚祝容入內。

祝容似往常一般，不緊不慢地替皇帝施針，舉手投足鎮定自若，沒有分毫異樣。

一套針施完畢，皇帝慢慢睜開眼，雙目定定看向祝容。

“你給朕施針的時候，為什麽不趁機殺了朕？”他說，“就算你殺了朕，默言和泓軒他們，也定會護你周全。”

一旁的內侍及太醫們聽見此語，全都嚇得跪下了。

祝容彎了下唇角。

“陛下，我為什麽要殺了你呢？”她說，“是你，想要殺了我啊。”

皇帝定定審視著她。

“朕現在，不想殺你了。”他說，“你看，你多能幹啊，為了你，景行都不再願意給朕施針。他要朕知道，朕這病，普天之下只你一人可醫。”

徐景行伏地叩首，卻並不辯解。

祝容看了他一眼，心內感激，面對皇帝時，依舊沈默不言。

“你不想殺朕麽？”皇帝看著她，追問道，“你難道，不恨朕？”

祝容搖了搖頭，笑了。

“我不恨你，陛下。”她說，“因為我的父母，根本就不恨你。他們甚至還感激你。”

“他們感激我？”

皇帝微怔，然後仿佛聽到一個極好笑的笑話一般，失笑起來。

“他們為何要感激我？他們如何會感激我？”他說。

“當年之事，確實是我父母有錯在先。”祝容說，“他們感激的，是陛下不殺之恩，讓他們有了十多年逍遙江湖的恩愛日子。”

“逍遙江湖的恩愛日子……”

皇帝的眼前，仿佛又浮現那兩道風華絕代的身影。他不禁再次失聲大笑，逐漸笑出眼淚。

“告訴朕，這些年，你們如何，他們，如何……”

“這些事，我已經說過一遍了，不想再說第二遍。”祝容說，“陛下若想知曉，不妨去問我舅父。他應該也已知道了。”

皇帝的面容上浮現出怒氣，審視著面前的女孩子。

她比故人生得更加美貌，幾乎看不出那兩個人的影子。唯獨那骨子裏的傲氣與恣肆，如出一轍。

皇後陪坐一旁，心下也因祝容與皇帝的這幾句問答，而有些緊張。

“我母親說嫁不嫁人不重要，過的開心自在最重要。夢女廟讓她感覺不自在，所以她不願意待在那裏。”祝容忽然說道。

皇帝、皇後皆微怔忪。

“只是、這樣麽……”皇帝低喃，他忽的沈臉哼道，“你的膽子倒挺大，竟敢利用皇後，一早設下計謀，誆騙泓漸求娶嘉惠，害慘了朕的公主！”

皇後立時面現愁容，求情道：“陛下，那件事情，還請您念在容容年少氣盛，不知深淺，饒過她吧。”

皇帝及祝容皆有些意外，皇後會在此時說話。

皇後續道：“何況容容，本來就是我長寧王府之女，她對泓漸說的話，倒也算不得是假。”

皇帝面色愈沈。

縱使過去這麽多年，縱使陰陽兩隔，這姐妹倆間的感情，依舊如此深厚。

皇帝深吸一口氣。

“罷了。”他說，“皇後留下，讓蘇茂林進來，你們，還有外邊候著的其讓人，全都先散了吧。”

---

一眾人離開宮闈後，並未立時就散，而是齊至長寧王府，等待蘇華清歸來。

祝容看著徐景行獨立廊下的清俊背影，躑躅片刻，走了過去。

葉成蹊坐於軒窗之內，面色淡然地看他二人並肩說話，偶爾插入幾句葉泓軒及蘇慕的言談。

今日多虧了是徐景行及時趕到。

當他在外敲門時，葉成蹊正不知第多少次的，將祝容由自己身上艱難扯下，然後祝容又似小牛皮糖般，百折不撓地飛快粘上了他的身子，唇瓣封住了他的唇瓣。

數次，他想就這樣要了她，皇帝怪罪又如何？但他的心內卻仍是憐惜，不願就這般與她茍且。

未得到室內人的應答，徐景行道聲冒昧，直接推門入內，然後就看到了床榻上的香艷一幕，好在二人衣衫勉強都還算齊整。

葉成蹊覺得很尷尬。

他又忽然想起，徐景行與祝容的婚約。而今徐景行也已知道了祝容的真實身份，他的心裏就更加不自在了。

何況，他實在是不願祝容此時媚態，被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男人瞧了去。

但徐景行的目光就好像是一片澄澈寧靜的深海。

他看著那般異狀的祝容，就與看著其他的任何一個普通病患沒有絲毫差別。

在他如此平靜淡然的神色下，葉成蹊的心緒也平覆下來。

他幫著徐景行按住胡亂掙紮的祝容，看他目光沈著，雙手穩健，有條不紊地替她施針，隨即當場配制藥丸……

由始至終，徐景行未說過一句與醫治祝容無關的話，也未對他二人間的親密關系，做半點探詢。就連餵祝容服下藥丸這種事，他也是體貼周到地拜托葉成蹊為之。

大醫之德，約莫便是如此。

葉成蹊看著青年修長俊秀的後背，目中暗透欽佩讚賞之色。

---

祝容心內同樣感激徐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