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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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含笑看著她。
祝容也不知是自己心虛多想，還是舒揚那笑裏真有古怪，她總覺得他是看著她身後的葉成蹊在笑。
果然，舒揚看著祝容，沖葉成蹊比了比大拇指。
祝容明白，這是舒揚在說，“他很好”的意思。
原來舒揚，全都知道啊，那他還看到什麽了……
祝容微微紅了臉。
舒揚一笑，卻已再次縱身一躍，消失在林間了。
祝容想喊他，但轉念一想卻又作罷。
隨他自在吧。
只要知道他就在身邊，就好。
134這樣也好
安王妃儀仗回府的那日，康泰城內的圍觀百姓一直由城門洶湧到了安王府大門外。
然而百姓們卻並非是來看傳說中有著昭君之貌、文君之才的安王妃的，他們看的，是那仙風道骨的呂煙霞呂觀主。
“果然天人之姿啊！”有人感嘆。
雲霞觀裏挖掘出的奇石，使得天子龍顏大悅，對整個康泰境內的百姓來說，都是一件高興事。這說明他們康泰人傑地靈，得天庇佑啊，見到外地人，那可都是可以吹上好大一陣牛的。
蘇蘊由輕掩著的紗幔，冷眼看著呂煙霞道貌岸然的背影，唇角漫上一絲不屑。
他這哪是道士進城，簡直就是新郎官游街！
但是……但是自己呢？如果這樣的話，那自己成什麽了？
不可以，她一定要找機會，除去這淫道！
一年都不見得能開一回的安王府大門此時竟然洞開，門外人頭湧湧，據說安王早便率人親自迎接。
蘇蘊由儀仗間望去，因為人群實在太多太密的緣故，一眼竟未尋見那個肥胖臃腫的身影。然後她就看見自己的儀仗，拐個彎往側門去了。呂煙霞一行人則被徑直簇擁到了正門。
罷了……側門就側門……
王府正門本就不是尋常開，也不能夠尋常進的。這淫道也不知踩了哪門子狗屎，此回是打了祥瑞的名號……
但無論如何，回來就好。
蘇蘊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完畢，長舒出一口氣，方覺自己是真正活過來了。
然後她就對婢女們問道：“王爺呢？”
婢女小心回話。
“王爺正在前院同呂道長說話。”她說，“王爺請王妃先休憩，他一會就過來看您。”
“知道了。”蘇蘊說著，一邊若有所思地在椅上坐下。
她無意識地剝著桌上果盤裏的新鮮荔枝，一面在心中暗忖。
這胖子竟將她丟在道觀裏不聞不問，三月有餘，是真有了什麽新歡，還是金玨那邊有人傳來什麽話了？還有，那什麽祥瑞，到底是怎麽回事？假若真是上天降下，那這老天，也真可說是瞎了眼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王爺身邊可有添什麽人啊？”她語氣隨意地詢問婢女。
婢女們一怔，自也紛紛明白過來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可王爺身邊的事，哪是她們這些下人能夠管的，一時也不知該要如何應。
蘇蘊倒也沒有深究。
罷了，這貓兒哪有不偷腥的。
就算真是那般，那也不過是因為她不在，他才一時被別人迷了心竅。但是現在，她回來了，那自然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但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麽……哼。
蘇蘊將手中荔枝拋入碗中，回過神來，見那碗裏已堆積起了滿滿一座小山。
“去取些冰來。”她說。
做完冰鎮荔枝，蘇蘊倚在貴妃榻上，取了本書卷閑閑翻看。
一路舟車勞頓，不一會，她便闔目打起了盹。
再次清醒過來，仿佛是聽到有人低喊“王爺”的聲音。
她睜開眼來，卻見一名陌生男子立在房中，一下子就驚叫出聲。
“你、你是誰？”她喊道，“大膽淫賊，光天化日，竟敢闖入本王妃的房中！還不快滾出去！來人！來人啊！”
婢女們本就只在外屋候著，此時聽到她喊，立時就小跑進來兩人。
“王妃，您說什麽吶，這是王爺啊。”她們惴惴不安道。
蘇蘊的雙目一下子瞪得滾圓，僵直著脖頸看向那男子。
是他們有毛病，還是她有毛病？
眼前這男子眉目俊朗，神情堅毅，眼神明亮，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姿筆挺如山，均勻結實，哪裏有半分那胖子的影子？
不，也不是……若仔細看，這雙眼，這雙寒潭般清亮的眼……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面部線條冷硬如刀，明明帶笑的眼眸亦鋒利如刀。
“蘊蘊？”他喊道。
果然是那胖子的聲音！只不過聲色語氣似與之前略有不同，變得更為低沈悅耳。
蘇蘊依舊不敢相信。
三個月啊，才三個月，他就能夠脫胎換骨到這般程度了？
竟然真的瘦了？
瘦下來的他，竟是這般好看？
她撲上前去，一下子扯開他的衣襟，掌下胸膛精瘦如鐵，左胸處落了兩粒芝麻大小的黑痣。
婢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真的是你！”蘇蘊喊道。
男子笑著拉下她的手，掩上衣襟。
“是我。”他說，“葉泓漸。”
面對這般模樣的葉泓漸，蘇蘊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瞥見桌上一早備著了的冰鎮荔枝，有些羞赧又有些不自在地端了起來。
“我剛剛……讓丫頭們剝的。”她說，“你要不要嘗嘗？”
葉泓漸瞟了那碗荔枝一眼。
應該沒這麽快下毒吧？
“不用了。”他說著，撩衣在案旁坐下。
真的……不一樣了。
此時的他一舉手一投足，都有著一種攝人鋒芒自然閃現。就好像千年璞玉，溫潤以方，一旦被開采雕琢，自身光華便再難收斂。
“……哦。”蘇蘊有些尷尬地放下琉璃碗，也在桌旁坐了下來。
葉泓漸眼眸輕瞟向她，嘴角微勾。
“愛妃在山間一住三月，倒是未再記掛兄長之事了？”他說。
一聲“愛妃”喚得蘇蘊心頭震顫，但她又緊跟著回過神來。
“哥哥他怎麽樣了？”她說。
“兄長已經平安返回王府，安然無恙。”葉泓漸道，“當初是何人下手，父皇也已經清查嚴懲了。”
蘇蘊略微失神，片刻之後點頭道：“這樣也好……”
葉泓漸唇畔依舊帶笑，目中神色卻更冷了三分。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修長的手指信手把玩著杯盞。
蘇蘊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的手上，曾經那般仿似肉球堆砌而成的手，此時卻勁瘦有力，哪裏還有半分當初那種肥嘟嘟、軟趴趴的模樣。
“吃了很多苦吧？”
她心間情動，覆上他手詢問。
輕柔的觸碰卻使得葉泓漸仿佛被火燒灼一般，杯中滾燙的茶水冷不防地潑灑出來，濺了數滴到二人手背。
蘇蘊顧不上手背刺痛，便忙著關切葉泓漸。
“沒事吧？”她說。
“沒事。”
葉泓漸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
“愛妃可有事？”他說。
蘇蘊搖頭，眼圈卻微紅。
“你這一連三月對我不聞不問，就是因為……這個？”她說。
想讓我歸來時，看見不一樣的，更好的你。
葉泓漸笑起來，對著她溫柔道：“不然呢，愛妃以為，是因為哪個？”
蘇蘊眼淚似珠子似的灑落，撲進他的懷裏。
“好了，怎的似小孩子一般。”
葉泓漸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溫軟的身軀推開一些。
“你剛剛回來，定然勞累，先且用些飯，我明日再來看你。”他說。
蘇蘊一怔。
三月未見，他不在這裏……過夜麽？
葉泓漸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本王還要去前院招呼呂觀主，就先不陪愛妃了。”他說。
“呂觀主”三字刺痛蘇蘊的雙耳，她眸間翻湧起一抹悲色。
葉泓漸狀似溫柔地看著她，其實心底眼底皆是漠然一片。
良久，蘇蘊回神。
“這樣也好……”她說。
葉泓漸看著她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離開，蘇蘊終於忍不住趴在床上懊悔大哭。
如果，如果她還是她，而沒有雲霞觀中的那些齷齪事，多好。
135碎裂
葉泓漸離去時，說 “明日”再來看她，但第二日他卻沒來，直到第三日，蘇蘊才看到他。來了也只是告訴她，他們將要動身起行，前往金玨，為皇後拜壽。
幾句話一說，他便又借故要走。
蘇蘊也不是傻子，再怎麽也感覺到了他的冷淡疏遠。
她搶先一步攔在他身前，掩住了內室的門。
“你怎麽了？有什麽事，你說啊？”她仰頭看他，淚光盈盈。
葉泓漸眸光一閃，眼底緩緩沁出笑意，那笑中卻透出毫不加掩的諷。
蘇蘊被他瞧得一驚。
“啊？”她張了張嘴，再次顫聲詢問。
“怎麽，舍不得我走啊？”葉泓漸微牽起唇角，俯身詢問。
蘇蘊心中酸澀，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是，舍不得。”她說。
葉泓漸冷笑看著她。
“你不是很討厭我的麽，過去一看見我，就忍不住想要吐的。”他說，“怎麽現在，就舍不得我了呢？”
“我……”蘇蘊語塞驚惶，又急又亂地說道，“你說了，那是以前啊！我們不是已經把話說開了嗎，我們都說好了的啊，你說要跟我好好過日子……”
“誰要跟你好好過日子！”葉泓漸猛地扯下她雙臂丟開。
蘇蘊一個不防，險些被甩得撞到墻上。
她滿面驚慌錯愕地看著他。
葉泓漸瞇縫雙眼，眸光清冷仿佛冬日裏最冰冷刺骨的潭，隨著面上殘忍笑意，目中寒芒滿溢而出。
他知道了？
蘇蘊被他看得心驚肉跳，心中更愧疚得無地自容。
“蘇蘊，你不會忘記了，我當初是為什麽娶你的吧？”葉泓漸說。
原來他是在想這個？
為什麽？因為蘇容嗎？
蘇蘊雙手撫上自己的臉，不可遏制地哭泣著。
為什麽不放過她，為什麽她躲到哪裏，她都不放過她？
葉泓漸轉身拉開木門，拔腿欲走。
蘇蘊聽到響動，急忙撲過去摟抱住他精瘦的後腰。
“你騙我，你騙我！”她哭喊著說道，“你明明說過，你對她只是一時的心動，你滿心滿眼裏喜歡的愛的都是我，你說過的！你怎麽可以騙我……”
葉泓漸僵滯住了身子。
“是啊，我騙你的嘛，就像你曾經騙我一樣。你看著我惡心，卻不知道我看著你更加惡心呢。”他說，“但是現在，我不想裝了啊，你也不要裝了，大家都不要裝了，全都省省力氣吧。”
蘇蘊更加大聲地哭了起來，她的面頰緊貼著他的後背，雙手依舊死死摟住他。
“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想要解釋，卻只能一疊聲地說著“不是”。
“放開！”
葉泓漸怒喝一聲，用力拉開她的手，朝著身後重重一甩，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蘇蘊被他推得踉蹌後退，手肘撐在桌上，帶翻茶具擺設無數。
外屋候著的婢女們先前聽到二人爭吵，早便嚇得大氣不敢出。此時聞得那好一陣瓷器碎裂聲，忙忙地都跑了進來。
“王妃！”
一眾人手忙腳亂地攙扶起狼狽不堪的蘇蘊。
“滾！誰讓你們進來的，全都滾！”
蘇蘊喝罵退了一眾婢女，獨自伏案哭了半日，然後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她看著鏡中自己通紅腫脹的眼，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蘇、容。”她說。
也許把話說開了，確實沒什麽不好。
前去金玨的這一路，蘇蘊看著葉泓漸每日春風滿面，懷中總摟著各種不同的俏麗女子，心中平靜無瀾。
他現在，是真的很輕松，很開心吧？
而她，也不必再像剛歸來時那般，想到雲霞觀中的日日夜夜便滿心懊惱，羞慚不已。白日對著呂煙霞時，她甚至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對他笑笑，然後看著他被葉泓漸奉若上賓，令人好生伺候著，一路招搖前去金玨。
到達金玨城的這日艷陽高照，天清氣朗，久不見帝都的街道仿佛格外擁擠繁榮，城內城外人頭湧湧。
一行人好不容易在金玨安王府中安頓下來，葉泓漸本打算帶著蘇蘊先進宮去給皇帝皇後叩頭請安，卻聽得身旁侍從回報，說皇帝今日並不在宮中。
一時蘇蘊也看了過來，皇帝不在宮中，那可不是一件尋常事。
“父皇不在宮中，那去哪了？”葉泓漸問，“是去探望哪位大人了嗎？那咱們在宮外等等也可。”
“不是不是。”那侍從道，“是端王殿下護送夢凰殿下回帝都，皇帝陛下親至城外十裏相迎。”
平涼與康泰分在金玨的不同方向，所以他們一路上並未碰見葉成蹊與祝容一行。
聽聞“夢凰”二字，蘇蘊面色並不太好，連日來平靜無瀾的面容，現出一絲裂痕。
葉泓漸卻“哦”了一聲。
“這樣啊。”他說，“那咱們就先去長寧王府，給岳父岳母及兄長請安吧。”
那日攤牌之後，除了不與她有任何的肢體接觸，葉泓漸的一言一行皆合適周道，便似正常夫妻那般對待蘇蘊，未有苛刻她半分。
蘇蘊心中酸楚，但聽到“長寧王府”四個字，她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
就算他們沒在她最需要的關頭護住她，但是那裏……到底還是她的家啊。
還有，哥哥……
也不知道他受刺遇襲，到底是怎麽回事……
蘇蘊頭腦昏昏，一時是對蘇容、呂煙霞的恨，一時又是對家人、葉泓漸的悔，恨不得再尋一個地洞把自己埋下去，又或者躲在父母親的臂彎，把連日來的惶恐和委屈，全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金玨城內情景依舊，最痛不過物是人非。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名滿金玨、眾人稱羨的嘉慧郡主。而今日，這滿大街的人群是在翹首企盼、熱切等待什麽，她終於也是知道了。
長寧王府一切如舊，門房下人見他夫婦率人來到，難掩激動地進去通稟。
蘇蘊心頭泛起些暖意。
原來這世上，也還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即將歸來的那人給吸引走，也還有人會因為她的來到而興奮激動。
長寧王妃迎了出來。
但她面上卻沒有蘇蘊想象中，或者她自小到大見慣了的，那種欣喜、慈愛的神情。
她客氣有禮地招待他們夫婦二人，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葉泓漸的身上。
很顯然，對於自己這個女婿短短數月間的變化，長寧王妃也很是驚奇，對待他反比對待女兒更親近些。
葉泓漸一一回答她的問話，如何減重，如何健身，日常都吃些什麽，每天睡多少個時辰，可有吃了好大些苦……
最後葉泓漸被她問得哭笑不得，反問道：“怎不見岳父大人與兄長？”
長寧王妃這才想起自己忘記交待一般，說道：“他們陪同陛下，去城外迎接夢凰了。”
“原來如此。”葉泓漸笑道，“那我就不打擾岳母大人與蘊蘊說些母女體己話，也往岳父與兄長跟前湊湊熱鬧去。”
葉泓漸離開之後，蘇蘊面上端著的神情，終於徹底碎裂。
136相煎太急
廳堂上一時沈寂下來。
蘇蘊與長寧王妃這對原本最親密的母女，此刻竟一時相顧無言。
良久，蘇蘊伸手撫弄了下茶盞，冷笑道：“父王與哥哥都去了啊，母妃，你怎麽不去？”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長寧王妃語氣不善，揮手令一旁的下人們全都退下。
她一名女眷，與那些溝通天地鬼神的夢女們不同，又怎可能輕易外出拋頭露面。
她這女兒，就連這些也不懂了嗎？
還是說，她在諷刺她？她有什麽好諷刺的？
“母妃不想看見我吧？”蘇蘊說，“是怕我……給長寧王府惹來麻煩？”
“哼，你現在是有夫家的人，你要真惹出什麽事，那也是你夫家先遭罪。”長寧王妃道。
蘇蘊彎了下唇角，沈默不言。
夫家？
如果出了什麽事，她的夫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撇棄她吧？
說到底，他也是天子的兒子，那又能夠遭什麽罪。
長寧王妃看她這般淡然出神的模樣，心腸便也不由得一痛，滿腹責怪不滿倒也略降下一些。
她放柔了聲調道：“蘊蘊，你這次又回來，幹什麽？”
蘇蘊冷冷看向她，雙目中的凜凜神光，駭了長寧王妃一跳。
這還是她的那個女兒嗎？
她女兒，竟然會用這種怨毒的眼神看著她？
蘇蘊收回視線，語聲依舊冷然。
“母妃的意思，是我應該老死在外，永世不回金玨？”她說，“而你與父王，根本就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養過我這個女兒？”
“你這孩子，瞎說什麽？”長寧王妃道，“母妃的意思，是你為何不好好與泓漸過日子，又要弄出那什麽祥瑞不祥瑞的來？”
好好與泓漸過日子？
她又如何不想？
可是這一切呢，全都是被誰給毀壞了？
蘇蘊苦笑，隨即笑容收起。
“母妃是聽父王和哥哥說的吧。”蘇蘊說，“他們認為，那什麽天賜奇石，是我弄出來的？”
否則以她母妃的見識，又如何會有這般念頭，定是同旁人一般叩拜敬仰。
“難道不是？”長寧王妃不答反問，神情裏帶上數分擔憂焦急。
但是，她這是在擔憂什麽，焦急什麽呢？
“或許母妃不信。但這所謂祥瑞之事，確實與我無關。”蘇蘊滿不在意道，“大概真是天降下的，也說不定。你們現在……不，幾乎可說整個貞國的人，不都是在頂禮膜拜剛降世的夢凰嗎？沒準那就是老天給她的賀禮呢？”
長寧王妃卻將她的話聽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一個人要報覆另外一人時，往往會說，“給對方準備了份大禮”。
她一時就心驚肉跳，忙忙勸道：“蘊蘊，你為什麽，一定要跟夢凰過不去呢？”
“我跟她過不去？”蘇蘊冷聲怒笑，說道，“現在是她跟我過不去，是你們這些人，一個一個的全都跟我過不去！就因為什麽？因為她是夢凰？而我什麽都不是？所以不僅僅父王和哥哥，就連母妃你，也幫著她來欺淩我？”
“我們這哪裏是幫著她來欺淩你！”長寧王妃急著勸道，“這完全都是為了你好啊，你又何必以卵擊石！到頭來全對自己不利！”
“以卵擊石”這四字瞬間刺痛了蘇蘊，原來在她母妃的心目中，她竟是這麽沒用。
她的實力，根本就不堪與那賤人相較半分。
以卵擊石？以卵擊石！
好啊，她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以卵擊石！
長寧王妃看著她瞬間陰狠起來的神情，心頭再次一陣亂跳。
她心中一急，忙著說道：“不要胡思亂想，並非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想的哪樣啊？”蘇蘊反問。
“你以為你父兄護著她，是因為她是夢凰？”長寧王妃道。
“自然不是。”蘇蘊冷笑，“只怕我那癡情的哥哥，到現在還沒消了對她的心思吧？父王大概也樂見其成？但照理說……也不對啊。”
她的父王，最懂得明哲保身，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了。
那他這般相護，大概也就是因為她是夢凰的緣故。
長寧王妃不是蘇皇後，在她看來，何人敢覬覦夢凰，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殺頭的。何況聽說那夢凰與睿王的事情已經夠覆雜了，她又哪裏還願自己的兒子再去沾那趟渾水。
“你不要胡說！”長寧王妃呵斥道，“總之，你不要再去招惹夢凰！因為她不是別人，是你姑姑的孩子啊！你們姐妹，又何必相煎太急！惹得你父兄為難！”
蘇蘊心頭重重一震，她只覺自己兩耳隆隆，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你說什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長寧王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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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玨城中官貴雲集，天上隨意掉下塊匾，砸中的十個人裏都能有三個是當官的。
但金玨百姓們也從未見過像今日般，這麽多的高官、大員、親王、皇子，總之全是帝國金字塔最最頂尖的那些個人物，簇擁著走在一起。
除皇帝和夢凰、端王各自端坐儀仗內，其他貴人們全都騎著高頭大馬，伴隨著延綿數裏的儀仗隊伍，由城外浩蕩奔赴金玨皇宮。
百姓們閑的無事，最愛看的莫過於這番熱鬧。何況如此場面，根本就是從所未見，就算皇帝祭天，那也沒有這般熱鬧聲勢，再說祭天場景，又豈是尋常百姓所能圍觀的。
大家夥全都興高采烈地觀瞻談笑著。
因為皇帝陛下帶的頭，貴人們的心情也極好極寬容，面對百姓們的夾道歡呼絲毫不以為杵。甚至每當有人被認出來時，還會微笑著向眾人打個招呼，引起一陣更熱情的浪潮。
“快看快看，那是去年的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探花郎！”人群高喊。
年輕的探花郎有些靦腆地笑著，向眾人行揖。
這感覺……當初及第游街的時候，也沒這般盛況啊。
而今日這一切，全是因為儀仗隊列中心的那個女孩子。
還是一個……那麽年輕的女孩子。
“哎，那是睿王殿下！睿王殿下！”
人群裏又有人喊著，大家夥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去。
馬上青年一襲寶藍華袍，更加襯得氣宇軒昂，尊貴雍容。
他的眉眼笑意淺淡，挺立馬背上的身姿仿佛一株勁松，聞言向著人群微笑頷了頷首。
人群裏的歡呼聲一時更加沸騰，無數少女的面頰都在瞬間飛紅，眼神一直停留在他俊美勝玉的面容上。
“錯了錯了！”忽然有人喊道。
137天人模樣
“錯什麽了？”他旁邊的人全都莫名其妙。
“那些說端王殿下是大貞第一美男子的人，一定全都說錯了！”
“咳……”
鬧鬧哄哄中，一眾人推推嚷嚷，嬉笑歡騰。
“哎，睿王殿下身邊的那個，是誰啊？”忽然又有人說道。
早就有人在一旁揣度。
“對啊，那個是誰啊，怎麽以前從來沒見過啊？”
眾人全都看過去，卻見與睿王策馬並肩而行的那名青年男子，同樣身形英偉挺拔，氣度從容沈穩，五官雖不似睿王那般風流俊美，卻自有一股英挺俊逸神采。
尤其那一雙眼，清澈明亮仿佛陽光下的深潭，神光流轉之下攝人心魄，讓人看第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卻又忍不住想看第三眼、第四眼。
總之這兩人形容雖不相似，周身氣宇卻能讓任何人都感覺到他們是兩兄弟。
“那是長寧王世子吧？”有人猜測道，“長寧王世子與睿王殿下，是表兄弟！”
“你個沒見識的！”有人拍打他的腦袋，然後伸手一指，“長寧王世子在那呢！”
眾人循他所指望去，果見一身月白錦袍的青年臨風玉樹般端坐馬上，唇角微彎，神情柔和，風度翩然，有著幾不下於睿王的俊美以及淡定神態。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人群高喊。
忽然又有人喊道：“世子殿下邊上的，是他爹‘十萬車書’長寧王啊！”
然後“長寧王”的歡呼又響徹街頭街尾。
有人回過神來，“那睿王殿下邊上的那個，是誰啊？”
“是誰啊？”
“是誰啊？”
有關葉泓漸身份的猜測越來越多，傳到了馬上人的耳內。
葉泓軒哈哈大笑著舉起葉泓漸的手。
“安王殿下！”他喊道，聲色無比的歡欣與自豪。
“原來是安王殿下啊！”
人群跟著他高喊，“安王殿下！安王殿下！”
葉泓軒面上笑意，要比人群在呼喊他自己時，快意燦爛百倍。
葉泓漸也在他身畔，微彎起嘴角，寒潭般的眸子裏沁出些許暖意。
目送那兄弟兩人的身影去遠，眼前陸續走過其他的貴人，人群裏終於有人回過神來。
“不對呀！我見過安王殿下，那明明是個胖子！”那人驚呼道。
這邊因為安王而起的風波還未平息，長街另頭又有人嘩然開來。
其實也不是嘩然，只是聽在被呼喊者的耳內有些異樣。
“蕭夢師！”人群高喊。
蕭紅繡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她仍是沖著夾道百姓微微一笑，目不斜視穩步向前。
與那些騎在馬上的官貴們不同，夢女廟的一行人皆是步行伴駕夢凰儀仗之側。
蕭紅繡在此，那麽……
“夢凰殿下！”
“夢凰殿下！”
大街上的呼喊聲前所未有的高亢激烈，夢凰儀仗所過之處，群眾紛紛跪倒一片。
祝容撩開簾子探出頭來，笑靨明媚向著熱情高漲的民眾們揮手致意。
待她過後，百姓中不斷有人喃喃。
“夢凰殿下，還這麽年輕啊……”
忽然又有人高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竟然真的是竹枝堂裏的蘇大夫！她還治過我娘的病！”
一時，這人就成了周圍人羨慕的對象，大家紛紛圍了上來，詢問他夢凰殿下給他娘治病的細節。
那人正說得口若懸河，卻聽身旁一人輕語。
“嗯，是個美人兒。”
聲音不大，但還是有不少人都聽見了。
夢凰殿下是個美人，那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
“你這年輕人，怎麽這麽輕佻呢！”有人推搡指責說話的那人，“那是誰？那是夢凰殿下？是能用‘美人’兩個字來形容的嗎？你這樣對夢凰殿下，是一種褻瀆！”
生了一對桃花眼的年輕人連連向眾人賠不是。
“是，是，大哥們說的是。山野人第一次來金玨，沒見識，冒犯了冒犯了。”他說。
眾人看他生得儀表堂堂，也不像是什麽猥瑣下流的歹人，也都不和他計較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離去，衣袍飄逸。
有人看著他頎長挺拔的背影，這才發現這年輕人竟是一副道士打扮。
“竟然是個道士！”有人說。
但這世界上，會有道士這般誇讚女子，是個美人兒的？
何況這美人兒，還不是一般的尋常美人兒。
呂煙霞身量修長高大，又是一副仙氣飄飄的道士打扮，站立人群之中可謂鶴立雞群，十分顯眼。
所以將入宮城時，騎在馬上的葉泓漸一眼就看到了他。
“呂觀主。”葉泓漸下馬迎上前去。
葉泓軒也跟了過來。
“莫非就是那位雲霞觀的呂觀主？”他說。
“正是貧道。”呂煙霞笑向二人行禮。
祥瑞什麽的，葉泓軒雖然不信，但他也不覺是自己的四皇弟作假，究竟如何，倒也想自這道士口中多探問出一些，一時三人便站立道旁，極是熱切地攀談著。
皇帝的儀仗走在最前頭，宮門附近的人群已不算多。三人的身形又都出挑，皇帝見他們群聚攀談，也看到了其中那年輕人的道士打扮，便命人停了儀仗，親自下輿前來。
一眾人立時跪地行禮。
“起來，起來，都平身。”皇帝笑道。
對於自己這兒子娶妻後的變化，皇帝先前在城外已經見到，不由也是大為滿意，看向他的神情也更慈愛了三分。
皇帝再看向那年輕道士，方在遠處便已覺得此人氣度不凡，此時近看，則更是驚訝於他竟是生得這般俊俏。
因為夢女及夢術在大貞國的超然地位，國中佛道並不如他朝盛行，皇帝眼中的牛鼻子老道，莫不是又老又醜，哪及得上夢女們那般賞心悅目。
但眼前這道士……好像也生得太賞心悅目了一點。
雖然還遠及不上他的兩個兒子，但那氣度若放在普通人裏，也已是十分出眾了。
在知曉呂煙霞的身份後，皇帝當下便開金口，親自邀了他往皇宮大殿中去。
接下來皇帝未上儀仗，而是信步踱進宮城。
葉泓軒落後他身邊半步，葉泓漸則很自覺地攜了呂煙霞跟在兩人後頭，重重疊疊的明黃儀仗跟著皇帝等人移入宮門。
皇帝回頭望一眼葉泓漸，只覺欣慰。
他對身畔葉泓軒道：“軒兒啊，你看你四弟大婚之後，簡直就是脫胎換骨。那咱們軒兒原本就是這般人才，娶妻之後該變作何等天人模樣啊？”
皇帝說著哈哈大笑。
葉泓軒的神情卻有些古怪，像是有些話想說，最終卻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一言不發看著皇帝，神色有些糾結。
皇帝也反應過來。
“你個不長進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悻悻拂袖走了。
138再也不會有
雖然葉泓軒在最後關頭莫名其妙惹惱了皇帝，但皇帝的不悅情緒卻未被一同帶到大殿上。
夢凰還朝的莊嚴隆重分毫不減，與皇帝一起接受過眾臣子山呼叩拜。
對於端王屢次推諉，比皇帝第一道聖旨整整晚了一個半月才帶夢凰歸來，皇帝非但未有半分追究，反而體恤他軍中領兵辛勞，又早問候過毒瘡痊愈等事，著力嘉獎安撫。
這之後，因對安王看得順眼，皇帝便順道向朝臣們介紹了呂煙霞，重點誇讚了雲霞觀中所現祥瑞之事。
眾臣見呂煙霞一派仙風道骨，經年又多依皇帝口風行事，一時自然紛紛恭維，呂煙霞自此在金玨城中混得風生水起、如魚得水，日日受邀開壇講道，飲宴不休，唯一的遺憾是他尚居安王府邸，不可太過肆意。
總算這日安王出府，呂煙霞便借個由頭來尋蘇蘊。
誰想蘇蘊也正準備出門，見他不知死活前來，不由冷冷瞥他一眼，不屑冷哼：“我要去給皇姑母請安，宮中美女如雲，你若不怕死，盡可跟來。”
呂煙霞哈哈一笑，自顧出門尋樂。
與趙六公子相約呂煙霞去的馬球場不同，葉泓漸與葉泓軒沿著永明渠漫步，兄弟二人一路說些閑話，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永明橋上，橋上人來人往，夢女廟已然在望。
葉泓軒卻停了腳步，雙目遙望遠處河灘，略有一些失神。
“二哥不去前面看看她麽？”葉泓漸忽然說道。
葉泓軒回過神來，將腦中浮現相擁而吻的兩個人影驅散。
“不去了。”他說，“咱們往別處去吧。”
“而今這般，真的已是死局了麽？”葉泓漸說。
葉泓軒一笑。
“非是局不可解，而是破局之人非我。”他說，“所以對我來說，或許還真的已是死局。”
葉泓漸聽懂了。
所以他目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掙紮，也跟著煙消雲散。
那樣的兩個人，別人稍微搭個戲臺他們就能開唱。將他們帶來帝都，不怕他們捅不出天大的婁子。
哪怕這個婁子，首當其沖會危及到那人。
與他何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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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進宮拜見皇後的時候，葉楚陽也在。一口一個四嫂，叫得好不親熱。
但蘇蘊卻是知道這位五公主的，她與安王是同母所生，自小卻最怕別人將她與安王做一處聯想，對自己的同母親哥最是鄙夷不屑，反總往葉泓軒身邊湊，二哥哥二哥哥叫得極是親近。
葉泓軒卻最是不買她的賬。
那時候蘇蘊與蘇慕關系好，同葉泓軒也親近，再加上她總得皇帝等長輩褒獎，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她是未來的睿親王妃。葉楚陽見了她，也都是一口一個“蘇蘊姐姐”地叫著，極是奉承討好。
後來可好，她成了她的四嫂而非二嫂，這位五公主指不定心中怎麽笑呢，這一口一個四嫂的，其中滿滿的譏嘲之意，蘇蘊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但她現在卻懶得與她計較。
“一會打算往夢女廟那邊走走。”蘇蘊說，“公主可願與我同去？”
葉楚陽是個最愛趨炎附勢的，眼下夢凰正熾手可熱，她聞言請示過皇後，不假思索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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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殿前，景沈也正請示皇帝禦意。
“端王對夢凰之心，不僅是景湘親口承認，也是屬下親眼所見。”他說。
皇帝面色陰沈，眸中神光難辨其色。
“這件事情，你先前就已經匯報過了。”他說，“西北那邊，情況如何？”
“並無大軍調動跡象……”景沈說。
皇帝安下心來，感覺自己原本就是多此一問。
“默言、默言……”他輕撫著下巴揣度，“朕一直摸不透，到底何為他所欲，又何為他所懼。而今這般，只要他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似乎也非完全就是壞事……”
皇帝出神同時，景沈聽罷殿外一人密報。
“如何啊？”皇帝問他，“是默言那邊，又有什麽舉動？”
“是。”
景沈低頭應聲，神情些許怪異。
“端王殿下自回金玨後，便一直待在夢女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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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也不知是自己心虛多想，還是舒揚那笑裏真有古怪，她總覺得他是看著她身後的葉成蹊在笑。
果然，舒揚看著祝容，沖葉成蹊比了比大拇指。
祝容明白，這是舒揚在說，“他很好”的意思。
原來舒揚，全都知道啊，那他還看到什麽了……
祝容微微紅了臉。
舒揚一笑，卻已再次縱身一躍，消失在林間了。
祝容想喊他，但轉念一想卻又作罷。
隨他自在吧。
只要知道他就在身邊，就好。
134這樣也好
安王妃儀仗回府的那日，康泰城內的圍觀百姓一直由城門洶湧到了安王府大門外。
然而百姓們卻並非是來看傳說中有著昭君之貌、文君之才的安王妃的，他們看的，是那仙風道骨的呂煙霞呂觀主。
“果然天人之姿啊！”有人感嘆。
雲霞觀裏挖掘出的奇石，使得天子龍顏大悅，對整個康泰境內的百姓來說，都是一件高興事。這說明他們康泰人傑地靈，得天庇佑啊，見到外地人，那可都是可以吹上好大一陣牛的。
蘇蘊由輕掩著的紗幔，冷眼看著呂煙霞道貌岸然的背影，唇角漫上一絲不屑。
他這哪是道士進城，簡直就是新郎官游街！
但是……但是自己呢？如果這樣的話，那自己成什麽了？
不可以，她一定要找機會，除去這淫道！
一年都不見得能開一回的安王府大門此時竟然洞開，門外人頭湧湧，據說安王早便率人親自迎接。
蘇蘊由儀仗間望去，因為人群實在太多太密的緣故，一眼竟未尋見那個肥胖臃腫的身影。然後她就看見自己的儀仗，拐個彎往側門去了。呂煙霞一行人則被徑直簇擁到了正門。
罷了……側門就側門……
王府正門本就不是尋常開，也不能夠尋常進的。這淫道也不知踩了哪門子狗屎，此回是打了祥瑞的名號……
但無論如何，回來就好。
蘇蘊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完畢，長舒出一口氣，方覺自己是真正活過來了。
然後她就對婢女們問道：“王爺呢？”
婢女小心回話。
“王爺正在前院同呂道長說話。”她說，“王爺請王妃先休憩，他一會就過來看您。”
“知道了。”蘇蘊說著，一邊若有所思地在椅上坐下。
她無意識地剝著桌上果盤裏的新鮮荔枝，一面在心中暗忖。
這胖子竟將她丟在道觀裏不聞不問，三月有餘，是真有了什麽新歡，還是金玨那邊有人傳來什麽話了？還有，那什麽祥瑞，到底是怎麽回事？假若真是上天降下，那這老天，也真可說是瞎了眼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王爺身邊可有添什麽人啊？”她語氣隨意地詢問婢女。
婢女們一怔，自也紛紛明白過來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可王爺身邊的事，哪是她們這些下人能夠管的，一時也不知該要如何應。
蘇蘊倒也沒有深究。
罷了，這貓兒哪有不偷腥的。
就算真是那般，那也不過是因為她不在，他才一時被別人迷了心竅。但是現在，她回來了，那自然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但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麽……哼。
蘇蘊將手中荔枝拋入碗中，回過神來，見那碗裏已堆積起了滿滿一座小山。
“去取些冰來。”她說。
做完冰鎮荔枝，蘇蘊倚在貴妃榻上，取了本書卷閑閑翻看。
一路舟車勞頓，不一會，她便闔目打起了盹。
再次清醒過來，仿佛是聽到有人低喊“王爺”的聲音。
她睜開眼來，卻見一名陌生男子立在房中，一下子就驚叫出聲。
“你、你是誰？”她喊道，“大膽淫賊，光天化日，竟敢闖入本王妃的房中！還不快滾出去！來人！來人啊！”
婢女們本就只在外屋候著，此時聽到她喊，立時就小跑進來兩人。
“王妃，您說什麽吶，這是王爺啊。”她們惴惴不安道。
蘇蘊的雙目一下子瞪得滾圓，僵直著脖頸看向那男子。
是他們有毛病，還是她有毛病？
眼前這男子眉目俊朗，神情堅毅，眼神明亮，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姿筆挺如山，均勻結實，哪裏有半分那胖子的影子？
不，也不是……若仔細看，這雙眼，這雙寒潭般清亮的眼……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面部線條冷硬如刀，明明帶笑的眼眸亦鋒利如刀。
“蘊蘊？”他喊道。
果然是那胖子的聲音！只不過聲色語氣似與之前略有不同，變得更為低沈悅耳。
蘇蘊依舊不敢相信。
三個月啊，才三個月，他就能夠脫胎換骨到這般程度了？
竟然真的瘦了？
瘦下來的他，竟是這般好看？
她撲上前去，一下子扯開他的衣襟，掌下胸膛精瘦如鐵，左胸處落了兩粒芝麻大小的黑痣。
婢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真的是你！”蘇蘊喊道。
男子笑著拉下她的手，掩上衣襟。
“是我。”他說，“葉泓漸。”
面對這般模樣的葉泓漸，蘇蘊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瞥見桌上一早備著了的冰鎮荔枝，有些羞赧又有些不自在地端了起來。
“我剛剛……讓丫頭們剝的。”她說，“你要不要嘗嘗？”
葉泓漸瞟了那碗荔枝一眼。
應該沒這麽快下毒吧？
“不用了。”他說著，撩衣在案旁坐下。
真的……不一樣了。
此時的他一舉手一投足，都有著一種攝人鋒芒自然閃現。就好像千年璞玉，溫潤以方，一旦被開采雕琢，自身光華便再難收斂。
“……哦。”蘇蘊有些尷尬地放下琉璃碗，也在桌旁坐了下來。
葉泓漸眼眸輕瞟向她，嘴角微勾。
“愛妃在山間一住三月，倒是未再記掛兄長之事了？”他說。
一聲“愛妃”喚得蘇蘊心頭震顫，但她又緊跟著回過神來。
“哥哥他怎麽樣了？”她說。
“兄長已經平安返回王府，安然無恙。”葉泓漸道，“當初是何人下手，父皇也已經清查嚴懲了。”
蘇蘊略微失神，片刻之後點頭道：“這樣也好……”
葉泓漸唇畔依舊帶笑，目中神色卻更冷了三分。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修長的手指信手把玩著杯盞。
蘇蘊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的手上，曾經那般仿似肉球堆砌而成的手，此時卻勁瘦有力，哪裏還有半分當初那種肥嘟嘟、軟趴趴的模樣。
“吃了很多苦吧？”
她心間情動，覆上他手詢問。
輕柔的觸碰卻使得葉泓漸仿佛被火燒灼一般，杯中滾燙的茶水冷不防地潑灑出來，濺了數滴到二人手背。
蘇蘊顧不上手背刺痛，便忙著關切葉泓漸。
“沒事吧？”她說。
“沒事。”
葉泓漸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
“愛妃可有事？”他說。
蘇蘊搖頭，眼圈卻微紅。
“你這一連三月對我不聞不問，就是因為……這個？”她說。
想讓我歸來時，看見不一樣的，更好的你。
葉泓漸笑起來，對著她溫柔道：“不然呢，愛妃以為，是因為哪個？”
蘇蘊眼淚似珠子似的灑落，撲進他的懷裏。
“好了，怎的似小孩子一般。”
葉泓漸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溫軟的身軀推開一些。
“你剛剛回來，定然勞累，先且用些飯，我明日再來看你。”他說。
蘇蘊一怔。
三月未見，他不在這裏……過夜麽？
葉泓漸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本王還要去前院招呼呂觀主，就先不陪愛妃了。”他說。
“呂觀主”三字刺痛蘇蘊的雙耳，她眸間翻湧起一抹悲色。
葉泓漸狀似溫柔地看著她，其實心底眼底皆是漠然一片。
良久，蘇蘊回神。
“這樣也好……”她說。
葉泓漸看著她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離開，蘇蘊終於忍不住趴在床上懊悔大哭。
如果，如果她還是她，而沒有雲霞觀中的那些齷齪事，多好。
135碎裂
葉泓漸離去時，說 “明日”再來看她，但第二日他卻沒來，直到第三日，蘇蘊才看到他。來了也只是告訴她，他們將要動身起行，前往金玨，為皇後拜壽。
幾句話一說，他便又借故要走。
蘇蘊也不是傻子，再怎麽也感覺到了他的冷淡疏遠。
她搶先一步攔在他身前，掩住了內室的門。
“你怎麽了？有什麽事，你說啊？”她仰頭看他，淚光盈盈。
葉泓漸眸光一閃，眼底緩緩沁出笑意，那笑中卻透出毫不加掩的諷。
蘇蘊被他瞧得一驚。
“啊？”她張了張嘴，再次顫聲詢問。
“怎麽，舍不得我走啊？”葉泓漸微牽起唇角，俯身詢問。
蘇蘊心中酸澀，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是，舍不得。”她說。
葉泓漸冷笑看著她。
“你不是很討厭我的麽，過去一看見我，就忍不住想要吐的。”他說，“怎麽現在，就舍不得我了呢？”
“我……”蘇蘊語塞驚惶，又急又亂地說道，“你說了，那是以前啊！我們不是已經把話說開了嗎，我們都說好了的啊，你說要跟我好好過日子……”
“誰要跟你好好過日子！”葉泓漸猛地扯下她雙臂丟開。
蘇蘊一個不防，險些被甩得撞到墻上。
她滿面驚慌錯愕地看著他。
葉泓漸瞇縫雙眼，眸光清冷仿佛冬日裏最冰冷刺骨的潭，隨著面上殘忍笑意，目中寒芒滿溢而出。
他知道了？
蘇蘊被他看得心驚肉跳，心中更愧疚得無地自容。
“蘇蘊，你不會忘記了，我當初是為什麽娶你的吧？”葉泓漸說。
原來他是在想這個？
為什麽？因為蘇容嗎？
蘇蘊雙手撫上自己的臉，不可遏制地哭泣著。
為什麽不放過她，為什麽她躲到哪裏，她都不放過她？
葉泓漸轉身拉開木門，拔腿欲走。
蘇蘊聽到響動，急忙撲過去摟抱住他精瘦的後腰。
“你騙我，你騙我！”她哭喊著說道，“你明明說過，你對她只是一時的心動，你滿心滿眼裏喜歡的愛的都是我，你說過的！你怎麽可以騙我……”
葉泓漸僵滯住了身子。
“是啊，我騙你的嘛，就像你曾經騙我一樣。你看著我惡心，卻不知道我看著你更加惡心呢。”他說，“但是現在，我不想裝了啊，你也不要裝了，大家都不要裝了，全都省省力氣吧。”
蘇蘊更加大聲地哭了起來，她的面頰緊貼著他的後背，雙手依舊死死摟住他。
“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想要解釋，卻只能一疊聲地說著“不是”。
“放開！”
葉泓漸怒喝一聲，用力拉開她的手，朝著身後重重一甩，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蘇蘊被他推得踉蹌後退，手肘撐在桌上，帶翻茶具擺設無數。
外屋候著的婢女們先前聽到二人爭吵，早便嚇得大氣不敢出。此時聞得那好一陣瓷器碎裂聲，忙忙地都跑了進來。
“王妃！”
一眾人手忙腳亂地攙扶起狼狽不堪的蘇蘊。
“滾！誰讓你們進來的，全都滾！”
蘇蘊喝罵退了一眾婢女，獨自伏案哭了半日，然後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她看著鏡中自己通紅腫脹的眼，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蘇、容。”她說。
也許把話說開了，確實沒什麽不好。
前去金玨的這一路，蘇蘊看著葉泓漸每日春風滿面，懷中總摟著各種不同的俏麗女子，心中平靜無瀾。
他現在，是真的很輕松，很開心吧？
而她，也不必再像剛歸來時那般，想到雲霞觀中的日日夜夜便滿心懊惱，羞慚不已。白日對著呂煙霞時，她甚至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對他笑笑，然後看著他被葉泓漸奉若上賓，令人好生伺候著，一路招搖前去金玨。
到達金玨城的這日艷陽高照，天清氣朗，久不見帝都的街道仿佛格外擁擠繁榮，城內城外人頭湧湧。
一行人好不容易在金玨安王府中安頓下來，葉泓漸本打算帶著蘇蘊先進宮去給皇帝皇後叩頭請安，卻聽得身旁侍從回報，說皇帝今日並不在宮中。
一時蘇蘊也看了過來，皇帝不在宮中，那可不是一件尋常事。
“父皇不在宮中，那去哪了？”葉泓漸問，“是去探望哪位大人了嗎？那咱們在宮外等等也可。”
“不是不是。”那侍從道，“是端王殿下護送夢凰殿下回帝都，皇帝陛下親至城外十裏相迎。”
平涼與康泰分在金玨的不同方向，所以他們一路上並未碰見葉成蹊與祝容一行。
聽聞“夢凰”二字，蘇蘊面色並不太好，連日來平靜無瀾的面容，現出一絲裂痕。
葉泓漸卻“哦”了一聲。
“這樣啊。”他說，“那咱們就先去長寧王府，給岳父岳母及兄長請安吧。”
那日攤牌之後，除了不與她有任何的肢體接觸，葉泓漸的一言一行皆合適周道，便似正常夫妻那般對待蘇蘊，未有苛刻她半分。
蘇蘊心中酸楚，但聽到“長寧王府”四個字，她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
就算他們沒在她最需要的關頭護住她，但是那裏……到底還是她的家啊。
還有，哥哥……
也不知道他受刺遇襲，到底是怎麽回事……
蘇蘊頭腦昏昏，一時是對蘇容、呂煙霞的恨，一時又是對家人、葉泓漸的悔，恨不得再尋一個地洞把自己埋下去，又或者躲在父母親的臂彎，把連日來的惶恐和委屈，全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金玨城內情景依舊，最痛不過物是人非。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名滿金玨、眾人稱羨的嘉慧郡主。而今日，這滿大街的人群是在翹首企盼、熱切等待什麽，她終於也是知道了。
長寧王府一切如舊，門房下人見他夫婦率人來到，難掩激動地進去通稟。
蘇蘊心頭泛起些暖意。
原來這世上，也還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即將歸來的那人給吸引走，也還有人會因為她的來到而興奮激動。
長寧王妃迎了出來。
但她面上卻沒有蘇蘊想象中，或者她自小到大見慣了的，那種欣喜、慈愛的神情。
她客氣有禮地招待他們夫婦二人，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葉泓漸的身上。
很顯然，對於自己這個女婿短短數月間的變化，長寧王妃也很是驚奇，對待他反比對待女兒更親近些。
葉泓漸一一回答她的問話，如何減重，如何健身，日常都吃些什麽，每天睡多少個時辰，可有吃了好大些苦……
最後葉泓漸被她問得哭笑不得，反問道：“怎不見岳父大人與兄長？”
長寧王妃這才想起自己忘記交待一般，說道：“他們陪同陛下，去城外迎接夢凰了。”
“原來如此。”葉泓漸笑道，“那我就不打擾岳母大人與蘊蘊說些母女體己話，也往岳父與兄長跟前湊湊熱鬧去。”
葉泓漸離開之後，蘇蘊面上端著的神情，終於徹底碎裂。
136相煎太急
廳堂上一時沈寂下來。
蘇蘊與長寧王妃這對原本最親密的母女，此刻竟一時相顧無言。
良久，蘇蘊伸手撫弄了下茶盞，冷笑道：“父王與哥哥都去了啊，母妃，你怎麽不去？”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長寧王妃語氣不善，揮手令一旁的下人們全都退下。
她一名女眷，與那些溝通天地鬼神的夢女們不同，又怎可能輕易外出拋頭露面。
她這女兒，就連這些也不懂了嗎？
還是說，她在諷刺她？她有什麽好諷刺的？
“母妃不想看見我吧？”蘇蘊說，“是怕我……給長寧王府惹來麻煩？”
“哼，你現在是有夫家的人，你要真惹出什麽事，那也是你夫家先遭罪。”長寧王妃道。
蘇蘊彎了下唇角，沈默不言。
夫家？
如果出了什麽事，她的夫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撇棄她吧？
說到底，他也是天子的兒子，那又能夠遭什麽罪。
長寧王妃看她這般淡然出神的模樣，心腸便也不由得一痛，滿腹責怪不滿倒也略降下一些。
她放柔了聲調道：“蘊蘊，你這次又回來，幹什麽？”
蘇蘊冷冷看向她，雙目中的凜凜神光，駭了長寧王妃一跳。
這還是她的那個女兒嗎？
她女兒，竟然會用這種怨毒的眼神看著她？
蘇蘊收回視線，語聲依舊冷然。
“母妃的意思，是我應該老死在外，永世不回金玨？”她說，“而你與父王，根本就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養過我這個女兒？”
“你這孩子，瞎說什麽？”長寧王妃道，“母妃的意思，是你為何不好好與泓漸過日子，又要弄出那什麽祥瑞不祥瑞的來？”
好好與泓漸過日子？
她又如何不想？
可是這一切呢，全都是被誰給毀壞了？
蘇蘊苦笑，隨即笑容收起。
“母妃是聽父王和哥哥說的吧。”蘇蘊說，“他們認為，那什麽天賜奇石，是我弄出來的？”
否則以她母妃的見識，又如何會有這般念頭，定是同旁人一般叩拜敬仰。
“難道不是？”長寧王妃不答反問，神情裏帶上數分擔憂焦急。
但是，她這是在擔憂什麽，焦急什麽呢？
“或許母妃不信。但這所謂祥瑞之事，確實與我無關。”蘇蘊滿不在意道，“大概真是天降下的，也說不定。你們現在……不，幾乎可說整個貞國的人，不都是在頂禮膜拜剛降世的夢凰嗎？沒準那就是老天給她的賀禮呢？”
長寧王妃卻將她的話聽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一個人要報覆另外一人時，往往會說，“給對方準備了份大禮”。
她一時就心驚肉跳，忙忙勸道：“蘊蘊，你為什麽，一定要跟夢凰過不去呢？”
“我跟她過不去？”蘇蘊冷聲怒笑，說道，“現在是她跟我過不去，是你們這些人，一個一個的全都跟我過不去！就因為什麽？因為她是夢凰？而我什麽都不是？所以不僅僅父王和哥哥，就連母妃你，也幫著她來欺淩我？”
“我們這哪裏是幫著她來欺淩你！”長寧王妃急著勸道，“這完全都是為了你好啊，你又何必以卵擊石！到頭來全對自己不利！”
“以卵擊石”這四字瞬間刺痛了蘇蘊，原來在她母妃的心目中，她竟是這麽沒用。
她的實力，根本就不堪與那賤人相較半分。
以卵擊石？以卵擊石！
好啊，她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以卵擊石！
長寧王妃看著她瞬間陰狠起來的神情，心頭再次一陣亂跳。
她心中一急，忙著說道：“不要胡思亂想，並非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想的哪樣啊？”蘇蘊反問。
“你以為你父兄護著她，是因為她是夢凰？”長寧王妃道。
“自然不是。”蘇蘊冷笑，“只怕我那癡情的哥哥，到現在還沒消了對她的心思吧？父王大概也樂見其成？但照理說……也不對啊。”
她的父王，最懂得明哲保身，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了。
那他這般相護，大概也就是因為她是夢凰的緣故。
長寧王妃不是蘇皇後，在她看來，何人敢覬覦夢凰，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殺頭的。何況聽說那夢凰與睿王的事情已經夠覆雜了，她又哪裏還願自己的兒子再去沾那趟渾水。
“你不要胡說！”長寧王妃呵斥道，“總之，你不要再去招惹夢凰！因為她不是別人，是你姑姑的孩子啊！你們姐妹，又何必相煎太急！惹得你父兄為難！”
蘇蘊心頭重重一震，她只覺自己兩耳隆隆，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你說什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長寧王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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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玨城中官貴雲集，天上隨意掉下塊匾，砸中的十個人裏都能有三個是當官的。
但金玨百姓們也從未見過像今日般，這麽多的高官、大員、親王、皇子，總之全是帝國金字塔最最頂尖的那些個人物，簇擁著走在一起。
除皇帝和夢凰、端王各自端坐儀仗內，其他貴人們全都騎著高頭大馬，伴隨著延綿數裏的儀仗隊伍，由城外浩蕩奔赴金玨皇宮。
百姓們閑的無事，最愛看的莫過於這番熱鬧。何況如此場面，根本就是從所未見，就算皇帝祭天，那也沒有這般熱鬧聲勢，再說祭天場景，又豈是尋常百姓所能圍觀的。
大家夥全都興高采烈地觀瞻談笑著。
因為皇帝陛下帶的頭，貴人們的心情也極好極寬容，面對百姓們的夾道歡呼絲毫不以為杵。甚至每當有人被認出來時，還會微笑著向眾人打個招呼，引起一陣更熱情的浪潮。
“快看快看，那是去年的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探花郎！”人群高喊。
年輕的探花郎有些靦腆地笑著，向眾人行揖。
這感覺……當初及第游街的時候，也沒這般盛況啊。
而今日這一切，全是因為儀仗隊列中心的那個女孩子。
還是一個……那麽年輕的女孩子。
“哎，那是睿王殿下！睿王殿下！”
人群裏又有人喊著，大家夥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去。
馬上青年一襲寶藍華袍，更加襯得氣宇軒昂，尊貴雍容。
他的眉眼笑意淺淡，挺立馬背上的身姿仿佛一株勁松，聞言向著人群微笑頷了頷首。
人群裏的歡呼聲一時更加沸騰，無數少女的面頰都在瞬間飛紅，眼神一直停留在他俊美勝玉的面容上。
“錯了錯了！”忽然有人喊道。
137天人模樣
“錯什麽了？”他旁邊的人全都莫名其妙。
“那些說端王殿下是大貞第一美男子的人，一定全都說錯了！”
“咳……”
鬧鬧哄哄中，一眾人推推嚷嚷，嬉笑歡騰。
“哎，睿王殿下身邊的那個，是誰啊？”忽然又有人說道。
早就有人在一旁揣度。
“對啊，那個是誰啊，怎麽以前從來沒見過啊？”
眾人全都看過去，卻見與睿王策馬並肩而行的那名青年男子，同樣身形英偉挺拔，氣度從容沈穩，五官雖不似睿王那般風流俊美，卻自有一股英挺俊逸神采。
尤其那一雙眼，清澈明亮仿佛陽光下的深潭，神光流轉之下攝人心魄，讓人看第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卻又忍不住想看第三眼、第四眼。
總之這兩人形容雖不相似，周身氣宇卻能讓任何人都感覺到他們是兩兄弟。
“那是長寧王世子吧？”有人猜測道，“長寧王世子與睿王殿下，是表兄弟！”
“你個沒見識的！”有人拍打他的腦袋，然後伸手一指，“長寧王世子在那呢！”
眾人循他所指望去，果見一身月白錦袍的青年臨風玉樹般端坐馬上，唇角微彎，神情柔和，風度翩然，有著幾不下於睿王的俊美以及淡定神態。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人群高喊。
忽然又有人喊道：“世子殿下邊上的，是他爹‘十萬車書’長寧王啊！”
然後“長寧王”的歡呼又響徹街頭街尾。
有人回過神來，“那睿王殿下邊上的那個，是誰啊？”
“是誰啊？”
“是誰啊？”
有關葉泓漸身份的猜測越來越多，傳到了馬上人的耳內。
葉泓軒哈哈大笑著舉起葉泓漸的手。
“安王殿下！”他喊道，聲色無比的歡欣與自豪。
“原來是安王殿下啊！”
人群跟著他高喊，“安王殿下！安王殿下！”
葉泓軒面上笑意，要比人群在呼喊他自己時，快意燦爛百倍。
葉泓漸也在他身畔，微彎起嘴角，寒潭般的眸子裏沁出些許暖意。
目送那兄弟兩人的身影去遠，眼前陸續走過其他的貴人，人群裏終於有人回過神來。
“不對呀！我見過安王殿下，那明明是個胖子！”那人驚呼道。
這邊因為安王而起的風波還未平息，長街另頭又有人嘩然開來。
其實也不是嘩然，只是聽在被呼喊者的耳內有些異樣。
“蕭夢師！”人群高喊。
蕭紅繡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她仍是沖著夾道百姓微微一笑，目不斜視穩步向前。
與那些騎在馬上的官貴們不同，夢女廟的一行人皆是步行伴駕夢凰儀仗之側。
蕭紅繡在此，那麽……
“夢凰殿下！”
“夢凰殿下！”
大街上的呼喊聲前所未有的高亢激烈，夢凰儀仗所過之處，群眾紛紛跪倒一片。
祝容撩開簾子探出頭來，笑靨明媚向著熱情高漲的民眾們揮手致意。
待她過後，百姓中不斷有人喃喃。
“夢凰殿下，還這麽年輕啊……”
忽然又有人高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竟然真的是竹枝堂裏的蘇大夫！她還治過我娘的病！”
一時，這人就成了周圍人羨慕的對象，大家紛紛圍了上來，詢問他夢凰殿下給他娘治病的細節。
那人正說得口若懸河，卻聽身旁一人輕語。
“嗯，是個美人兒。”
聲音不大，但還是有不少人都聽見了。
夢凰殿下是個美人，那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
“你這年輕人，怎麽這麽輕佻呢！”有人推搡指責說話的那人，“那是誰？那是夢凰殿下？是能用‘美人’兩個字來形容的嗎？你這樣對夢凰殿下，是一種褻瀆！”
生了一對桃花眼的年輕人連連向眾人賠不是。
“是，是，大哥們說的是。山野人第一次來金玨，沒見識，冒犯了冒犯了。”他說。
眾人看他生得儀表堂堂，也不像是什麽猥瑣下流的歹人，也都不和他計較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離去，衣袍飄逸。
有人看著他頎長挺拔的背影，這才發現這年輕人竟是一副道士打扮。
“竟然是個道士！”有人說。
但這世界上，會有道士這般誇讚女子，是個美人兒的？
何況這美人兒，還不是一般的尋常美人兒。
呂煙霞身量修長高大，又是一副仙氣飄飄的道士打扮，站立人群之中可謂鶴立雞群，十分顯眼。
所以將入宮城時，騎在馬上的葉泓漸一眼就看到了他。
“呂觀主。”葉泓漸下馬迎上前去。
葉泓軒也跟了過來。
“莫非就是那位雲霞觀的呂觀主？”他說。
“正是貧道。”呂煙霞笑向二人行禮。
祥瑞什麽的，葉泓軒雖然不信，但他也不覺是自己的四皇弟作假，究竟如何，倒也想自這道士口中多探問出一些，一時三人便站立道旁，極是熱切地攀談著。
皇帝的儀仗走在最前頭，宮門附近的人群已不算多。三人的身形又都出挑，皇帝見他們群聚攀談，也看到了其中那年輕人的道士打扮，便命人停了儀仗，親自下輿前來。
一眾人立時跪地行禮。
“起來，起來，都平身。”皇帝笑道。
對於自己這兒子娶妻後的變化，皇帝先前在城外已經見到，不由也是大為滿意，看向他的神情也更慈愛了三分。
皇帝再看向那年輕道士，方在遠處便已覺得此人氣度不凡，此時近看，則更是驚訝於他竟是生得這般俊俏。
因為夢女及夢術在大貞國的超然地位，國中佛道並不如他朝盛行，皇帝眼中的牛鼻子老道，莫不是又老又醜，哪及得上夢女們那般賞心悅目。
但眼前這道士……好像也生得太賞心悅目了一點。
雖然還遠及不上他的兩個兒子，但那氣度若放在普通人裏，也已是十分出眾了。
在知曉呂煙霞的身份後，皇帝當下便開金口，親自邀了他往皇宮大殿中去。
接下來皇帝未上儀仗，而是信步踱進宮城。
葉泓軒落後他身邊半步，葉泓漸則很自覺地攜了呂煙霞跟在兩人後頭，重重疊疊的明黃儀仗跟著皇帝等人移入宮門。
皇帝回頭望一眼葉泓漸，只覺欣慰。
他對身畔葉泓軒道：“軒兒啊，你看你四弟大婚之後，簡直就是脫胎換骨。那咱們軒兒原本就是這般人才，娶妻之後該變作何等天人模樣啊？”
皇帝說著哈哈大笑。
葉泓軒的神情卻有些古怪，像是有些話想說，最終卻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一言不發看著皇帝，神色有些糾結。
皇帝也反應過來。
“你個不長進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悻悻拂袖走了。
138再也不會有
雖然葉泓軒在最後關頭莫名其妙惹惱了皇帝，但皇帝的不悅情緒卻未被一同帶到大殿上。
夢凰還朝的莊嚴隆重分毫不減，與皇帝一起接受過眾臣子山呼叩拜。
對於端王屢次推諉，比皇帝第一道聖旨整整晚了一個半月才帶夢凰歸來，皇帝非但未有半分追究，反而體恤他軍中領兵辛勞，又早問候過毒瘡痊愈等事，著力嘉獎安撫。
這之後，因對安王看得順眼，皇帝便順道向朝臣們介紹了呂煙霞，重點誇讚了雲霞觀中所現祥瑞之事。
眾臣見呂煙霞一派仙風道骨，經年又多依皇帝口風行事，一時自然紛紛恭維，呂煙霞自此在金玨城中混得風生水起、如魚得水，日日受邀開壇講道，飲宴不休，唯一的遺憾是他尚居安王府邸，不可太過肆意。
總算這日安王出府，呂煙霞便借個由頭來尋蘇蘊。
誰想蘇蘊也正準備出門，見他不知死活前來，不由冷冷瞥他一眼，不屑冷哼：“我要去給皇姑母請安，宮中美女如雲，你若不怕死，盡可跟來。”
呂煙霞哈哈一笑，自顧出門尋樂。
與趙六公子相約呂煙霞去的馬球場不同，葉泓漸與葉泓軒沿著永明渠漫步，兄弟二人一路說些閑話，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永明橋上，橋上人來人往，夢女廟已然在望。
葉泓軒卻停了腳步，雙目遙望遠處河灘，略有一些失神。
“二哥不去前面看看她麽？”葉泓漸忽然說道。
葉泓軒回過神來，將腦中浮現相擁而吻的兩個人影驅散。
“不去了。”他說，“咱們往別處去吧。”
“而今這般，真的已是死局了麽？”葉泓漸說。
葉泓軒一笑。
“非是局不可解，而是破局之人非我。”他說，“所以對我來說，或許還真的已是死局。”
葉泓漸聽懂了。
所以他目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掙紮，也跟著煙消雲散。
那樣的兩個人，別人稍微搭個戲臺他們就能開唱。將他們帶來帝都，不怕他們捅不出天大的婁子。
哪怕這個婁子，首當其沖會危及到那人。
與他何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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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進宮拜見皇後的時候，葉楚陽也在。一口一個四嫂，叫得好不親熱。
但蘇蘊卻是知道這位五公主的，她與安王是同母所生，自小卻最怕別人將她與安王做一處聯想，對自己的同母親哥最是鄙夷不屑，反總往葉泓軒身邊湊，二哥哥二哥哥叫得極是親近。
葉泓軒卻最是不買她的賬。
那時候蘇蘊與蘇慕關系好，同葉泓軒也親近，再加上她總得皇帝等長輩褒獎，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她是未來的睿親王妃。葉楚陽見了她，也都是一口一個“蘇蘊姐姐”地叫著，極是奉承討好。
後來可好，她成了她的四嫂而非二嫂，這位五公主指不定心中怎麽笑呢，這一口一個四嫂的，其中滿滿的譏嘲之意，蘇蘊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但她現在卻懶得與她計較。
“一會打算往夢女廟那邊走走。”蘇蘊說，“公主可願與我同去？”
葉楚陽是個最愛趨炎附勢的，眼下夢凰正熾手可熱，她聞言請示過皇後，不假思索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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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殿前，景沈也正請示皇帝禦意。
“端王對夢凰之心，不僅是景湘親口承認，也是屬下親眼所見。”他說。
皇帝面色陰沈，眸中神光難辨其色。
“這件事情，你先前就已經匯報過了。”他說，“西北那邊，情況如何？”
“並無大軍調動跡象……”景沈說。
皇帝安下心來，感覺自己原本就是多此一問。
“默言、默言……”他輕撫著下巴揣度，“朕一直摸不透，到底何為他所欲，又何為他所懼。而今這般，只要他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似乎也非完全就是壞事……”
皇帝出神同時，景沈聽罷殿外一人密報。
“如何啊？”皇帝問他，“是默言那邊，又有什麽舉動？”
“是。”
景沈低頭應聲，神情些許怪異。
“端王殿下自回金玨後，便一直待在夢女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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