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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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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夜晚不宿在那,其他時間,都在那裏。”他說,“就像曾經……在竹枝堂中一樣。”

皇帝手中朱筆,“啪”的一聲斷作兩截。

他的面色變換一瞬,吩咐道:“把夢女廟外的人都撤回來,你親自去盯著。”

“……是。”

“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幹什麽。”皇帝說,“到時候,又要如何向朕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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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女廟內,一切景物如舊。

竹林青青,流水潺潺,正是葉成蹊給祝容重新修建後的模樣。

兩人同在林中閑憩,也不避人。

侍衛和夢女們各在一旁伺候。

祝容作畫,葉成蹊便看著;

祝容吹笛,葉成蹊便聽著;

祝容翻看書卷,葉成蹊便也同樣取一本書卷翻看。

直到祝容說:“默言,我想要見蘇慕。”

葉成蹊說:“好,我幫你去安排。”

蘇慕在夢女廟外收韁勒馬的時候,蘇蘊與葉楚陽也正被簇擁著下車。

雙方照面,各自有些驚訝。

蘇慕是有些憂慮,蘇蘊則是真的驚訝。

“哥哥也是來參拜夢神娘娘的嗎?”她說。

蘇慕又怎會看不出來她眼底的那一絲諷。

“不。”他坦然言道,“我是來見夢凰的。”

看著他的背影先於自己往前走去,蘇蘊面上笑意逐漸收斂,目中更無半分歡愉之色。

曾經那些並肩同行的日子,真的再也不會有了。

畢竟公主、王妃的身份擺在那裏,接待她們的是蕭紅繡。

主殿之中一番禮拜過後,蕭紅繡將她二人迎入廳中奉茶。

瞥見葉楚陽面上一絲不耐神色,蕭紅繡笑道:“夢凰殿下入主夢女廟後,將此地改建得極是風雅。聽聞公主也是有雅趣之人,不知可要四處逛逛?”

葉楚陽原本就是奔著夢凰來的,可沒興趣在這陪兩位失勢了的郡主、夢師浪費時間,聞言立時應允,放下杯子去了。

待她離開後,蕭紅繡同樣放下手中杯子,坐正了身子與蘇蘊道:“郡主殿下,現在,我們可以來談一談正事了。”

139正事

蘇蘊其實也挺佩服蕭紅繡的。

她雖在山中不知歲月,到金玨後到底也還是打聽清楚了一些事情。

面對那樣大的由夢女廟而起的朝堂風暴,蕭紅繡屹立風暴中心卻依舊能夠巋然不動,其手段不可謂不讓人嘆服。雖然而今這伏低做小的近況……讓人尷尬了些。

但她以前又不是沒做過。

從前不僅做過,甚至還做得十分歡愉。

蕭紅繡曾經也想過,就托庇在夢凰羽翼之下,繼續經營她自己的勢力,不僅能更快地精進夢術,真出了什麽事也還有人頂著,不必像從前那般,跳個祀神之舞她都需得戰戰兢兢。跳生效了那是老天開眼,跳了沒反應可全都是她的過錯。

何樂而不為呢?

但這一把如意算盤,卻隨著此回的朝堂大改而被摔個粉碎。

她多年辛苦經營幾乎被人連根拔起,到頭來卻連究竟是誰要對付她都不知道。又或許,那些人也並不是刻意要針對她,而是大面積清掃之下,蕭紅繡也不幸躺了槍了。

她雖位同王爵,卻只是個虛銜,失去朝政依托,那就真的只是夢女廟中的一名普通夢師,地位也就比那些夢女、靈女們高了一點,在夢凰光輝籠罩下,同樣什麽也不是。

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

蘇蘊則不同。

再怎麽樣,她也還是安親王妃,還有著長寧王府的庇護。

所以她氣定神閑,手指依舊撫摩著杯盞,神情似笑非笑。

“正事?”她問蕭紅繡,“蕭夢師,是有著什麽正事要交待本王妃嗎?”

蕭紅繡笑起來。

“莫非郡主殿下,真是來找紅繡喝茶的?”她說,“看來您這位安王妃,做得十分開心啊。”

蘇蘊似乎根本不以為杵,她同樣看著蕭紅繡笑,就像蕭紅繡看著她時的神態一樣。

蕭紅繡卻忽然覺得,眼前這女子,好像真的與從前有什麽不同了。

那一雙眼,清明、沈靜,由毫無感情到逐漸燃燒起熊熊恨火……

蕭紅繡嚇了一跳。

“好了,明人不說暗話。”蘇蘊收回目光,放下茶杯說道,“蕭夢師,本郡主可是在你手底下吃過虧的。這一次,你若欲談合作,是否該先展露下自己的誠意呢?”

有意思。

蕭紅繡心內輕笑。

她當然很是樂意,在蘇蘊意欲對付那個人的時候,為她提供些便利。

就像當初同樣樂意為那人提供便利對付蘇蘊一樣。

說起來,那可是她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呢。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直接讓這位跋扈的郡主殿下進門,而將那人亂棍打死——如果她們做得到的話。

“不知郡主認為,如此誠意,可足夠?”

蕭紅繡的手掌在桌案上輕輕拍下,寬大袍袖離開時,現出兩枚流光氤氳的圓薄潤玉。

“這是……”蘇蘊的神情終於出現顫動,她滿是訝然地將那兩枚玉佩握在手中。

蕭紅繡笑了笑。

這兩枚是什麽,蘇蘊自然比她更清楚。

“這其中可有一枚是安王殿下之物呢。”蕭紅繡說,“本夢師將她交給王妃,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蘇蘊冷笑。

“是那賤婢身邊取來的?”她咬著牙問。

蕭紅繡一楞,神情卻也未做太大改變。

“是。”她說。

蘇蘊面上怒意逐漸收斂。

她執起蕭紅繡的右手,將兩枚玉佩塞回她掌中。

“蕭夢師,你收好。”她說,“它們在你手中,比在我手中,更有用。”

蕭紅繡依言收起。

“既然蕭夢師有此誠意,那麽現在,我們真的可以來談談正事了。”蘇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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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和蘇慕也在談正事。

二人相見地點是在祝容寢殿的會客處,葉成蹊守在大門外,誰也不敢靠近。

“那件事情,你查得怎麽樣了?”祝容說,“有沒有尋出什麽結果?”

蘇慕明顯的一怔。

“哪一件?”他問。

“就是……紫蘿峰上的那一件啊。”祝容焦急起來,壓低了聲音道,“那個衣冠空冢,你忘了嗎?”

“我……沒忘。”蘇慕說,“只是這件事情,年深日久,非是那麽好查。我也不敢隨意詢問父親,萬一造成他對姑父姑母的什麽誤會,就不好了。依現有線索來看,倒也非是什麽大事……”

祝容想想也是。

她母親無緣無故給活人立個衣冠冢,這件事無論怎麽看,都不能說是一件好事。

自己這位表兄做事,向來都最是穩妥的,不會冒進。

他說沒事,大概就是真的沒事吧……

“哦,那你看著辦吧。”祝容說,“我就問問。”

蘇慕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卻也沒有就此離開。

“聽說,你與端王殿下,在西北的時候,曾共患難了一番?”他委婉問道。

祝容也未問他如何知道的。

“嗯。”她回應得簡潔明了。

去年中秋的永明渠畔,二人相擁親吻的一幕,不僅葉泓軒看到,蘇慕也看到了。

“你們,兩情相悅吧?”他說。

其實蘇慕也是一個很直接的人。

喜就是喜,不喜就是不喜,愛憎厭惡全都擺在臉上,不太願意去掩飾。

祝容更直接,她幹脆地點了兩下頭。

心中劃過一陣痛感,蘇慕反而抿起了唇,唇角上翹了一些。

“好,我知道了。”他說。

並未說知道以後會怎樣,祝容也覺得他說“知道”,也就只是“知道”的意思。

蘇慕自己卻覺得奇怪。

心間鈍痛雖如絲如縷,源源不絕,他的心頭卻寧靜無比,好像那是一早便認定且已接受了的事情。

這樣的清晰痛感之下,他腦海神識反而變得更加清明。

離開紫蘿峰前的最後一夜,舒揚交待的話語反覆縈繞於腦。

“你若不想害她性命,就不要隨意去查這件事情……”

“沒錯,這件事情很危險,危害到的人是她……”

“忘記這件事,最好也讓她忘記……”

“至少不要與任何人提,任何人都不可以……”

沒錯,這是舒揚一字一句清晰說出口的。

盡管那聲音裏有著一絲遲滯和沙啞,就好像許久未說過話般,聽上去並不是那麽自然。

但他真的是用說,而非是比劃或寫。

140各自生

祝容開門送蘇慕出去的時候,葉成蹊笑著走了過來。

“聊完了啊。”他說著看向祝容,“有一個人,吵著要見你很久了。”

“誰啊?”祝容問。

只要她一日在夢女廟中,每日裏想要見她的人多了去了,自也不是輕易就能見的。

葉成蹊想了想,好像是在心中排輩。

“我的……五侄女。”他說。

“哦,是五公主啊。”祝容笑道,然後又收起了笑。

“是誰啊?”她說,“不認識。可以不見嗎?”

“你隨意啊。除了皇帝,你最大嘛。”葉成蹊說,“不用給我面子的。”

“哦,那就不見了,除了皇帝,我最大嘛。”祝容拉長了聲調笑道,“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有理!”

葉成蹊和蘇慕,也全都笑起來。

不同處在於葉成蹊是哈哈大笑,蘇慕則是柔和地彎了彎唇,但笑意,卻是真的由雙目裏透出來的。

蕭紅繡卻半分也笑不出來,她的神情凝重專註無比,不時地向蘇蘊提供一些信息,然後聽她吩咐一些事情,自己再補充一些事情。

簡單來說,兩人的“密謀”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漸近尾聲時,外頭卻傳來敲門聲,打斷了差點陷入忘我的兩人。

“誰啊?”蕭紅繡問。

門外響起一名夢女的聲音。

“是睿王、安王兩位殿下,往咱廟裏來了。”夢女說。

自從這廟中多了尊夢凰,蕭紅繡每日裏幹的,也就是這些迎來送往貴客的事情。

睿王、安王造訪,她自然得像先前迎接蘇蘊與葉楚陽一樣,親自前去招待。

從前,她也是很樂意幹這類事的。

“這夢女廟裏,可真熱鬧啊。”蘇蘊說著,面上是毫不加掩飾的譏嘲。

蕭紅繡看她一眼,笑靨真誠安撫。

“不用多久,還會更熱鬧的。”她說。

蘇蘊笑笑,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卻是分往兩邊走了。

蘇蘊先遇上了睿王和安王。

“兩位殿下,也是來見夢凰的嗎?”她輕笑著問,妙目含哂。

“也?”葉泓軒側頭瞇眼,語帶疑惑。

“原來二位,是不請自來啊,我還以為,你們都是約好的呢。”蘇蘊笑著說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哥哥和端王殿下,也都在呢。四位,可都想到一處了。”

她在“四”上,著重加強了下讀音,然後就等著看那二人目中失神、破碎掉的神情。

誰想她的期待卻落空了。

葉泓軒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再又看看安王。

與皇帝一樣,他也以為葉泓漸有如今這般變化,全是因為蘇蘊的緣故,兩人不說情深意篤,那日子也該是蜜裏調油才是。

怎的這蘇蘊還記掛著……

“讓皇兄見笑了。”葉泓漸對著葉泓軒行揖說道。

葉泓軒擺擺手,不以為意。

然後他就雙手負後,往高處張望一番。

“這麽巧,表兄和十七皇叔也在。”他說,“那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神態裏哪有半分失落、不忿的模樣。

葉泓漸微一頷首,頭也不回地跟著他去。

蘇蘊被獨自晾在原地,半晌後只見到了假意匆匆出來迎接的蕭紅繡。

“人呢?”蕭紅繡問夢女們。

還是蘇蘊告訴了她。

“人家,可是來見夢凰的,倒不必你蕭夢師勞煩了。”她說。

“原來如此。”蕭紅繡亦是一笑,“那紅繡就送送郡主和公主殿下……對了,公主她人呢?”

“五公主她……也在夢凰那裏。”

總之是不斷往那邊湊,但夢凰寢殿那麽大,公主殿下具體湊到哪裏了,她們可就不知曉了。

蘇蘊和蕭紅繡對看一眼,同是面上微笑,眼底冷然。

呂煙霞打完馬球歸來的時候,未想到一直對他冷顏以對的蘇蘊,竟會獨自坐在他院中等候。

他可不認為這是蘇蘊忽然之間春心大發,想要趁著安王未歸尋他春風一度。

“喲呵,這可真是稀罕了。”呂煙霞不無輕佻地說道,“哪一陣香風,把王妃您給吹來了?”

蘇蘊冷笑著看了他一眼。

“本王妃有些丹藥上的疑問,想要請教道長。”她說,“就是您曾經進獻給本王妃的那一種。”

呂煙霞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一種。

他哈哈笑了起來。

“不知王妃是想要自服,還是轉贈他人呢?”他問。

蘇蘊神色陡然轉厲。

“呂煙霞,你是想要與我一起死,還是各自生?”她問。

威脅他啊?

呂煙霞更加笑起來。

“怎麽個各自生法?”他問。

蘇蘊如此這般對他耳語一番。

這樣啊……

雖然很危險,但是光聽上去,就很刺激。

想到金玨街頭,以及朝堂之上驚鴻一見的那個女孩子。

雪膚花顏,婀娜窈窕……

全貞國身份最尊貴的少女,那麽的高高在上,那麽的美。

若能將這樣的女孩子壓在身下……

呂煙霞光是想想,身體就不自覺地起了反應。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怕誰啊,來啊!”他說。

蘇蘊也終於笑起來。

“你說得很對。”她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怕誰啊,來啊。”

我做到今日這一步,全是你們所有人,一起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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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是在逼朕!”

不算葉楚陽和蘇蘊,端王、睿王、安王,還有未來的長寧王,全都一窩蜂似往夢女廟裏湊的消息,夜間掌燈時分皇帝就知道了。

“他們到底是想要怎麽樣啊!”皇帝差點又想要拍案。

於其說皇帝是憂慮夢凰與自己的兒子或兄弟生出私情,倒不如說他更不願見他們過從甚密,說不定什麽兒女之事,都只是打個幌子,遮掩之下另有所謀。

不過皇帝倒不認為自己兒子的心思是假,又或者正是泓軒的心思太過明顯,才被有心人給利用了。

而這個有心人……

皇帝驀然清醒過來,竟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

難道默言近日變化,便是此故嗎?

以他的性情,本該最能分清輕重才是,原不應這般。

莫非,真是故作出來的姿態?而目的,就是……

過去他叔侄二人都湊在竹枝堂中,泓軒自是為了夢凰的緣故,而自己也曾言語試探,默言的說法是為了泓軒。

因為自己往日裏也曾說過,要默言多指點些泓軒的武藝,再傳他些遣兵調將、排兵布陣之法,著他叔侄二人日常多些親近,所以也未將此話多忖。

可現在看來,難道默言當時就……

不會,應該不會……

皇帝一夜輾轉,不知不覺思慮過甚,又犯了舊疾,到天亮時,已再難忍耐。

141歡喜過

祝容一大早就被驚醒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她,還以為是像上次一樣,誰又要趁著她睡覺把她迷暈乎了,然後弄出帝都去。

結果就聽蕭紅繡對她說,是皇帝陛下請她進宮診治。

給皇帝治病倒沒什麽,祝容望診完畢,確定這病自己能治。

只不過要治此病,最見成效乃是以針刺穴,為皇帝針療。但她父親所傳針法特征太過明顯,旁人也就罷了,皇帝可是與她父親頗有過一段淵源,若被認出,可就極不妙了……

所以皇帝頭痛難忍之下,祝容只得以普通針法,為他暫時止住痛苦。

饒是如此,大半個時辰施針之後,皇帝雖仍氣虛體弱,腦中劇痛卻已緩解,療效要比宮中太醫們顯著百倍。

“小夢凰,你倒是極能幹啊。”皇帝面色略白,在內侍們的攙扶下,撐坐起身子說道。

祝容被這一聲“小夢凰”喊得有點懵。

這個夢凰,也分老小嗎……

也不是,而是以往皇帝見她,多是“夢凰啊!”、“朕的夢凰!”這般喊,慷慨激昂激動讚賞之情不吝於表,似這般呼喚,倒有些像是一位長輩一般。

祝容猶未接話,皇帝又開口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會的東西還真不少,竟真能替朕治病。”他說,“難怪朕的兒子那麽喜歡你,兄弟也圍著你團團轉……”

祝容強笑道:“端王殿下照看我,那不是陛下您吩咐的麽?”

“嘁……”皇帝輕哼不屑,“朕可沒讓默言回金玨後,還這般照看你。”

祝容低頭。

“陛下恕罪。”她說。

這時殿上有人回稟,“睿王殿下前來侍疾。”

皇帝嘆一聲。

“你看你看。”他說,又對傳話人道,“不用了,讓他回去。”

對葉泓軒如此,皇帝倒也沒了什麽怒意,只是習以為常般,有些無奈。

他的目光繼續投往祝容面上。

“聽說去年女學考試,照理也該是你拔頭籌,只是未入正式考籍罷了?”他說。

“前面幾科是這樣……”祝容說,“只是最重要的‘書’、‘數’成績,並未真的批改出來,若改出來了,也不定會如何……”

她這自謙之語,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而為何會未改出來,當初蘇蘊如何放火燒了她的卷子,又與徐明珠大鬧女學等事,皇帝也是略有耳聞。

不過這些已非重點。

“你這樣,倒讓朕想起一個人來。”

皇帝目中湧起些追緬神色,就連唇畔也勾起一抹笑意。

人在病中,好似極易想起從前。

他說道:“那個人就跟你一樣。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那是其他任何女孩子的光芒都被掩去,任何男孩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走的。這樣的女孩子,總是讓男孩子歡喜,女孩子不喜啊。”

“那個人,陛下……也歡喜嗎?”祝容問道。

皇帝看她一眼,長久未言。

祝容心內湧上些不安,想著自己這句話許是問得冒犯了。

皇帝卻在此時“嗯”了一聲。

“歡喜過。”他說。

祝容慌忙垂下眼去。

“說起來,你們兩個倒是挺像。只不過你比她,還要出色許多。至少她沒有你這樣高超的夢術和醫術。”皇帝說,“她若有女兒,也該是你這般年紀吧。”

祝容心內砰砰亂跳,但她卻強自壓下,擡起頭來滿是好奇地問道:“那那個人,她沒有女兒嗎?”

皇帝嘆一口氣。

“不知道啊。”他說,“也許有,也許沒有吧。”

“……哦。”祝容趁機收起話題,未再問了。

“不過朕,倒是很想要有像你這樣的一個女兒。”皇帝忽然說道。

就像他年少時曾想象過的,自己與那個人的女兒,長大後就該是面前這女孩子的模樣。

美麗、靈動、靈秀、靈慧。

沒錯,這個女孩子渾身上下跳躍洋溢著的,就是這樣一種天地萬物所鐘的靈氣。

這樣的靈動皎潔,天真歡悅,不是金玨城中,宮墻之內,那些一板一眼的千金貴女、郡主公主所能有的。

只不過,若真是自己的女兒,只怕也舍不得讓她到夢女廟裏去吧……

這樣的話題,存在皇帝與夢凰之間,其實並不是那麽恰當。

祝容卻點了點頭,坦然道:“歷代夢女本就為匡社稷而存,蘇容定然也會像女兒侍奉父親一般,侍奉陛下。”

皇帝的目光略恍惚了一下。

“你也姓蘇啊……”他好像才想起來似的說道。

遭了……

祝容心中暗道一聲不妙。

“你以前,可曾見過皇後?”皇帝問道,視線直直落在祝容面上,不錯漏她眼中的任何一個神情。

祝容眨了眨眼。

“以前?陛下是指……”

“在你來到金玨之前。”皇帝說。

祝容笑起來。

“沒見過啊。”她說,“是皇後娘娘,曾經離開過金玨嗎?她去過哪些地方,陛下覺得我也去過?”

皇帝目中莫名湧現失望神色,一閃而過。

“沒有。”他說,“皇後的娘家,就在金玨。她嫁給朕後,從未離過帝都。嫁給朕前,應該也沒有吧……”

“哦。”祝容點頭道,“這樣的話我就不可能見過了,那還是我第一次來金玨。”

皇帝看她神色間全無半點異樣,忽又問道:“那你為什麽來金玨呢?”

“因為祀神之舞啊。”祝容說,“陛下可還記得那年,江南大水,您派端王殿下往南方治水的那一回。”

“自然記得。”皇帝說。

“說起來,我跟端王殿下,也算是舊識啦。”祝容笑道,“我曾在江陽城中救過他,所以他對我多關照些,也是應該的,就當是還我救命之恩啦。”

皇帝看她一派爛漫可愛,倒也不由得失笑。

他二人間的這番淵源,皇帝也曾聽葉成蹊自己說起過。

“祀神之舞?”皇帝說,“原來當年那場上達神聽的祀神之舞,就是你跳的?”

“也有可能蕭夢師跳的就已經生效,反正我是偷偷跳過……”祝容說。

皇帝板起了臉。

“那自然是你的緣故。她小小一個夢師,在你夢凰面前,算什麽?”皇帝說,“只不過,你為什麽要偷偷?”

142天上掉下來的

“陛下,我今年才十七歲,我從前都是在山野裏面玩的。”祝容可憐巴巴地擡起頭來,說道,“誰沒事,願意待在夢女廟裏關禁閉啊?”

祝容這次出走,皇帝命人對外宣稱,乃是夢凰游歷名山大川,修煉夢術,為帝國祈福的緣故,對內則言是有人妄圖迫害。

皇帝趁機鏟除異己,清理朝堂。

而實際上到底是為何,他倒還一直未曾追究。

如今祝容自己說起,皇帝不由得問道:“那你此回出走呢?也是不願意關禁閉?”

“陛下恕罪。”祝容跪地垂首。

以夢凰的身份,見天子僅執半禮即可。

想她到底年少活潑,若真像一般貴女子般束縛嬌養,怕也是成不得如今這般氣候。何況她剛剛才醫治了自己病痛,又行大禮認錯。

皇帝諸般思慮,也就不再追究她的過失,只似教養子女一般,素整容色吩咐警告了她好一些話,大意就是不得再私自外逃。

祝容一一應下了,只神色間還帶了些委屈。

皇帝看了,倒是失笑。

他說:“其實我大貞律法裏,倒也沒哪一條是要將你在夢女廟裏禁足的。”

祝容擡起頭來,雙眼發亮,喜色盈於表。

“陛下的意思,是我隨時都可出去玩了?不必一定非有您的聖旨不可?”她說。

皇帝想了一想。

“多帶些護衛,註意安全即可,再命人來告訴朕一聲。”他說著,又笑了,“歷年舊習罷了,過去那些夢女,都在廟裏悶慣了,除有特別之事向不外出,也無人似你這般。”

無人似她這般總想著往外頭玩樂,也無人似她一般小小年紀便成夢凰。

她的成就,過去那些老夢女,窮極一生都不能夠。

“其實就算是有那樣的律法規矩,你我二人說不可,誰又還敢說它們作數啊?”皇帝又笑著補了一句。

“謝陛下!”祝容趕緊說道,滿臉毫不加掩的歡喜、感激之情。

被人感激總是一件愉快的事。

皇帝愉快之餘又想了一些別的事情。

“你想讓誰來負責護衛你的安全啊?”他問。

祝容想了一想。

“端王殿下。”她說,“我和他熟了。”

這麽坦蕩?

也是,確實挺熟的了。

默言,你想要如何,朕便隨你如何,看你最後,到底還能如何。

“準了。”皇帝說。

這麽好說話?

祝容歡歡喜喜地謝過想要退下,皇帝卻忽然叫住了她。

“你說你,自小都是在山野裏面玩的?”他說。

“……是啊。”祝容說。

“那麽,你的夢術,是誰教的呢?”皇帝問道。

祝容的一顆心險些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但是作為一個前無古人,暫時也後無來者的夢凰,大概也就是這點好處了。

“天上掉下來的啊。”她說。

皇帝差點被一口氣噎得嗆到。

“……你說什麽?”他問道,以為自己聽錯了。

“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祝容說,“我從小,就總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夢,每次醒來,就覺得自己好像和前一日稍微不同了一點點,我的腦海裏,會有一種波濤湧過般的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就是夢覺……”

皇帝聽懂了。

夢中學會的啊……

那還真是得天之佑,也真可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了……

但是。

“那你的父母是誰?”皇帝說,“是誰教你醫術?是誰教你讀書寫字作畫吹曲?誰撫養你長大成人?”

祝容後背心冒汗。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她說,“我是被我的師父撫養長大的,陛下您問的這一切,也都是他教給我的。”

皇帝的眼中燃起一種難辨情緒的光芒,竟有些像是希冀。

“你的師父,是誰?”他沈著氣,問道。

“師父就是師父,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也從來不告訴我自己叫什麽。”祝容說。

“他?……是一個人?”皇帝問道。

祝容點了點頭,面上神色有些莫名。

“是啊。”她說。

“那他是男是女?”皇帝又問。

“是男的啊。”祝容說,“陛下怎麽了?您認識我師父?”

皇帝緊攥著手心,因為舊疾覆發而顯蒼白的面色,現出幾分紅潤。

“有可能……也許吧。”他有些混亂地說道,自己也不知為何總把眼前這女孩子,往那二人身上聯想。

可他,怎麽會是一個人呢?

她呢?

“你師父,是不是眼睛看不見?”皇帝問道,嗓音竟染了三分喑啞,三分顫意。

祝容心中重重一痛,面容險些便要崩潰。

“能看見啊。”她說。

能看見?

能看見了?

那是治好了嗎?

也是,他的醫術那麽高明,又有什麽治不好的?

祝容莫名地看見皇帝面上泛出些喜意,好像還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那他的長相,是不是很俊美?但又常常一副……閑雲野鶴般的不著調模樣?”皇帝一邊斟酌著用詞,說道,“就算他後來老了,但你也一定還記得自己小時候,他是什麽模樣。不、不,你告訴朕,他現在在哪裏?”

“陛下,您到底怎麽了?”祝容說,“我的師父什麽都好,就是相貌不好,何況他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皇帝頓若五雷轟頂,將她其他的話語都給忽略了。

“怎麽會死呢?”他顫聲問道。

祝容滿面莫名。

“人老了,當然會死啊。”她說,“師父死的時候,都已經七十多歲了,也是古來稀啊。”

七十多歲?

皇帝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是這樣啊……”他說。

祝容點點頭。

“陛下,您在病中心緒不穩,切勿再多思多想。”她說,“您先躺下休息一會,等一會內侍熬來湯藥,您喝下睡一覺,感覺就會好很多了。您的病,我會想辦法繼續給您治。”

皇帝有些失魂落魄地躺下了。

等他再睜開眼,祝容還在。

一對上他的目光,祝容立時笑容滿面地撲了上來,神態親昵就好像皇帝自己的小女兒般。

也不是,他的女兒裏,並無一人似她這般活潑靈動,見了他也都緊張畏懼得很。

“怎麽了?”皇帝問。

“陛下。”祝容討好地笑著說道,“我可不可以,平日裏還戴上花鈿啊?”

皇帝瞅了她的額頭一眼,火焰灼灼,艷色無邊,襯得少女年輕美好面容明媚勝似驕陽。

“為什麽啊?”皇帝問。

“不戴上花鈿,任何人一看到我額上的這團火,不是離我遠遠的,就是對我客客氣氣,要不就顫顫巍巍。除了幾位殿下,都沒有人敢搭理我……”祝容說。

這樣的苦,世間再沒一個人比皇帝更明白。

他想要告訴這個女孩子,其實別人害怕的並不是她額上的這團火,而是她這個身份,她這個人。就算遮住了眉心,那結果也是差不多的。

但他看著眼前女孩子一臉期盼的模樣,忽然又不忍心就這麽將她的期盼打破。

她才十七歲啊,比自己登基的年紀還要小許多。

何況自己方登基時,身邊也還有那些人陪伴著,她卻是真正孤身一人了。

“準了。”皇帝說。

“謝陛下!”祝容歡歡喜喜地退下了。

143群策群力

祝容從宮內回來之後,將今日皇帝與她說的那些話,幾乎一字不差地與葉成蹊說了。

葉成蹊沈吟一會,說道:“你這樣回答很好。”

祝容的心裏卻依舊不安。

“默言。”她說,“我感覺陛下……對我父母,好像也並非僅有恨意。那種感覺,我也說不太上來。”

“自然非是僅有恨意的。愛之深,才會恨之切。”葉成蹊說,“但自古帝王心意最是難測,他既然已經起了疑惑,難保今後還會再用話語來試探你,在我們完全準備好前,你千萬要小心應對。”

“嗯,我知道的……”祝容說。

察覺四下無人,葉成蹊輕輕抱住她,久違地與她咬耳朵。

“容兒,你真能幹。”他忍不住誇讚,“以後咱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常常見面了,你還可以隨時出來。我媳婦兒可真是深謀遠慮……”

祝容被他說得面頰通紅。

“誰你媳婦兒?”她嬌嗔道,“再說,哪裏深謀遠慮了?”

葉成蹊哈哈笑著,撅唇親了一口她眉心花鈿。

“這裏。”他說,“你不都準備好了,要做我媳婦兒了嗎?”

……

……等我們成了親了,大家看到你額上的這點印跡沒有了,就都知道我們……

……

所以,一直戴著花鈿,人家就看不到了。

祝容面色更紅,伸手去揪他的臉。

雖然她真是這麽想的,但他說出來,就不好了嘛。

祝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有些沈重的事。

她推開他的懷抱,在他對面坐下,又微往前傾了身子,與他交頭接耳。

“默言,我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訴你。”她說。

葉成蹊看她容色鄭重,便也收起唇邊嬉笑,說道:“嗯,你說。”

“就在你來西南之前,我和蘇慕,在紫蘿峰我爹娘的墓附近,發現了另外一個小型的墳墓,是一個衣冠冢……”祝容仔細說著。

雖然當日問過蘇慕,但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何況當日他的回答,好像也太敷衍隨便了一些。明明剛發現的時候,他也是同她一般緊張難安的啊,甚至還都起了那方面的懷疑,只是誰都未曾把那猜測說出來罷了……

葉成蹊聽罷,面色也是凝重,眸中更泛起難以掩去的哀傷神色。

雖然早便已經猜到,但聽她親口說出“我父母的墓”這幾字,他還是險些便要失態。

那樣好的兩個人,神仙般飄逸如風的兩個人,竟然真的說不在,就不在了啊……

“我會去查。”葉成蹊說。

具體怎麽查,祝容就不管了。

她只要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就感覺一個沈重的心思放下。

他是她最信任的人,而他也當得起她的信任,足夠為她遮風擋雨。

那麽眼下,她最需要關註且煩惱的事情,就是怎麽把皇帝的病治好。

其實也不是沒考慮過先用夢術把皇帝弄暈,然後再以自家針法為他施治,配合藥療多次即可治愈。但且不說次次如此必然遭來皇帝疑心,這顱上施針還定然需是在病患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否則便會十分危險。

這可真是……不妙啊。

但這件事,自然就不在葉成蹊能夠相幫她的範圍了,祝容只能自己頭疼。

令她萬沒想到的,是只不過隔了一天,皇帝的頭痛竟又病發,而且這次還是在夜半時分疼得厲害,急急命人來把她接進宮去了。

祝容與一幹太醫寸步不離守在龍榻前,又是施針又是餵藥,忙到天光大亮,皇帝方才沈沈睡去,依舊緊蹙著眉心。

祝容自己也是出了一身的汗,比之身體的勞累,她心裏的壓力更大。

作為一個大夫,她治過的病患雖然不多,但好歹也是有醫德的。眼看著自己的病人受苦,心中明明有治法卻不能用,而要換另一種自己並不順手的法子,如此舍近取遠故作拖延,她心底實在是萬分不安。

眼看皇帝入睡,一幹人便都退到了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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