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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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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沈那邊,可有消息傳來?”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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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泓軒本不想就這般去皇後宮中,但因是皇帝親自開了口,那也就只得去了。

蘇皇後果然對他心疼不已,讓他早些回府休憩之後,依舊難忍心中酸痛,低頭垂淚。

五公主葉楚陽陪在皇後身邊,輕輕拍著皇後後背,柔聲勸慰。

她與安王同為已故靜妃所出,二者性情卻很不一樣。

安王靦腆怯懦,葉楚陽卻活潑伶俐,相貌也生得極好。皇後膝下無女,性情柔婉,她便極能討皇後歡心,自小對葉泓軒也是親近仰慕,覺得這才該是自己的親哥哥,而非是安王那般。

但葉泓軒對待常在皇後宮中出現的她,卻始終不冷不熱,甚至比對待宮中旁的姐妹,還要再疏遠些。

葉楚陽與桂嬤嬤陪著皇後,各自說了一陣安慰的話,皇後的情緒總算是好了些許。

“我知他身上無恙,可是心上呢?”她說,“這孩子我知道,他從未對誰動過情,可一旦動了情,又哪是那麽快便能無事的……”

桂嬤嬤嘆一口氣。

“也是他們無緣分,娘娘且寬心些。”她說。

葉楚陽努力回想起那個只見過寥寥數面,眉心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的女孩子來。

長得……是還不錯,但蘇蘊與之相比,好像也沒差多少啊。

難道二皇兄他,就是喜歡這個類型的?

“當初覺得她身份低賤,來歷不明,讓軒兒收她在府做個側妃我都不願。”皇後泣聲說道,“現在好了,這身份一高,就高到那般……軒兒見了她,都需三跪九叩,更是半點也肖想不得。要早知如此,那還不如當初一早便將她收入府,也省得別人知曉……”

“娘娘,娘娘!”桂嬤嬤慌張地看一眼葉楚陽,阻住蘇皇後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蘇皇後亦自覺失言,悻悻拭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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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於景沈那邊消息傳回的,是端王府的請罪問安折子,其上所言便與葉泓軒昨日所回大抵相同,唯獨多上一條:先前因事耽擱,而今臣弟已攜夢凰殿下去西北大營裏面待著。

“胡鬧,真是胡鬧!”

皇帝重重拍下奏章,兩日來不知第多少回的訓斥起這句話。

“這個默言,他到底是想要幹什麽?真有像他說的那麽簡單嗎?”

蘇華清也有些吃不準,他看向葉泓軒。

“聽睿王殿下說來……”他說,“端王殿下的毒草瘡,是夢凰殿下治好的?”

葉泓軒略滯了一下。

“……是。”他說。

皇帝面色陰晴不定。

蘇華清思忖片刻。

“夢凰殿下能夠治好端王殿下,那說不定同樣有辦法治好其他人。”他說。

“胡鬧!這是能說不定的事嗎?”皇帝斥道,“默言他是怎麽想的?如果他的痊愈,只是偶然呢?他如此行事,又是將夢凰安危置於何地!”

“端王殿下領軍多年,非但在西北軍中極有威望,亦深得西北百姓民心。”蘇華清說,“若說他為解邊境戰士之苦而行此著,也可以理解。”

葉泓軒心頭突地一跳,眼角餘光有些不解地掃向蘇華清。

軍中威望?百姓民心?

皇帝的面色果然已經差到極致。

“傳朕聖旨。”他冷聲喝道。

立時就有內侍躬身上前,伏案記錄。

“端王葉成蹊,自接旨之刻即時啟程,護送夢凰回返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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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大人,請留步。”

葉泓軒在宮門外喚住蘇華清。

蘇華清停住將上馬車的動作,回過身來,溫和笑道:“睿王殿下?”

葉泓軒打量他一瞬,終於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舅父大人對十七皇叔,是否有些誤會。”他說。

蘇華清溫文道:“睿王殿下何出此言呢?”

“舅父方才在父皇面前所言,是何意?”葉泓軒道。

蘇華清一笑,面上神情依舊恭謹。

“無有何意。”他說,“微臣不過是站在陛下以及殿下的立場,考量忖度罷了。”

葉泓軒點了點頭。

“舅父。”他整容道,“您若說是為我考量,那大可不必。我看重的是什麽,您與父皇盡已知道。但他看重的是什麽,或許你們都還不知道。”

蘇華清依舊微笑。

“殿下此言,你是知道,他看重什麽的了?”他說。

葉泓軒面色一滯。

“我不知道。”他說。

蘇華清含笑,頷首。

“好,我記下了。”他說,“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終於未再自稱微臣,也未稱殿下。

“那泓軒先離去。舅父慢走。”葉泓軒說罷一揖,轉身上馬。

蘇華清坐進馬車,唇邊笑意收斂,眉心卻逐漸緊蹙,目中痛苦、掙紮之色,一閃而過。

130舉世無雙

自從接了葉成蹊名為請罪,實際上不過是事後通稟了下自己行蹤的折子,皇帝就一直心懷郁郁,直到安王府的祥瑞終於送抵帝都。

烏雲破日一般,皇帝面上終於又有了笑容,領著一幫朝臣觀瞻祥瑞。

一時,滿殿皆是揚揚讚譽之聲,不時有人一再確證,此石紋理天成,年代久遠,絕非是人工臨時雕琢而成。

皇帝龍顏大悅,不但褒獎了安王,也重獎了以安王特使孟章為首的一行人。

“朕之前就傳旨,讓你們殿下帶王妃回帝都。他們現在可曾動身了?”皇帝對著孟章笑道,“正好趕上皇後壽誕,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殿上便又是一片歌功頌德以及湊趣之聲。

孟章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自十四歲起便在安王身邊當差,多年下來也成安王親信。以往最羨慕的,莫不是睿王殿下身邊的那一幹人,走到哪裏都頤指氣使、飛揚跋扈,就連安王殿下見到他們也都客氣有加,莫說自己這一群人。

睿王五歲便出宮開府,有了自己的勢力,他們殿下十八歲成年才受封親王,然後就被遣去封地,這麽多年,又有哪一回因為皇後壽誕的緣故,就把他召回來一家團聚的。莫說皇後想不到,就連皇帝也從未想到過。

可是現在……

孟章仿佛看到好日子已在向自己招手,倒非僅僅是一塊祥瑞的緣故,祥瑞只是一個開始,重要的是殿下現在已經與從前不同了,他缺少的只是在禦前露臉的機會……

孟章飛快瞟一眼殿上默默佇立著的睿王。

這就如此消沈了?

也是,此時誰還顧得上搭理他?

殿下還未正式現身,僅是獻了一塊石頭,就把朝堂上的風頭占去大半,睿王他一定不好受吧?

確實是時候憂慮下風水輪流轉咯。

孟章想入非非,大白日的仿佛已能看到安王殿下受陛下寵愛,朝堂得勢,帶著自己一幹人等出入金玨各個高貴場合,而睿王則因為夢凰之事,屢次觸怒龍顏,被打發去偏遠封地的情景……

孟章得意得想要大笑,然後他就更得意了。

因為他看到皇帝走到奇石之前,想要親手觸摸勾勒出“四海安平”四字的紋理。

一眾大臣跟隨包圍了皇帝,也擋住了孟章的視線,但想來皇帝此時自然是滿面欣慰、讚賞之色的,對他們殿下的讚譽更不會少。

孟章又瞥一眼獨身站立的睿王,此時早被擠到人群之外。

嘴角笑意還未來及露得再大一些,孟章便聽到大臣們陡然爆發出的驚慌呼喊。

“陛下!”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孟章看不見皇帝,便下意識地去看睿王。

可卻連睿王也看不見了。

葉泓軒同樣也被大臣們包圍,懷中抱著忽然昏厥的皇帝。

“宣太醫,快宣太醫!”有人亂亂地喊道。

皇帝窒息昏厥,面皮漲紫,牙關緊闔,竟是已經沒有呼吸,心臟卻仍在跳動。

但只怕太醫還未趕到,他便先要窒息而死。

葉泓軒想也不想地探手捏住皇帝的下頷,手上使了好大陣力,才強迫皇帝將嘴張開吸氣,眼睛也勉強睜開了一線,卻是被痛醒的。

哎喲……許多大臣都側目不敢看,這也真的就是睿王一個人敢了。雖說是為了救皇帝,但這樣的舉動,還是太冒犯了,到底還是親兒啊……

孟章在一旁看得咋舌。

他在想若換了他們家殿下在此,他敢不敢。

還有,陛下好好地摸一摸他們獻上來的石頭,怎麽就昏厥啦?

“與那祥瑞無關。”太醫院掌院汪世安檢查過後龍體,說道,“是陛下心緒激動之下,陳年舊疾發作,窒息昏厥。此次多虧了有睿王殿下在,處理及時,才免了不堪設想之果。”

說白了,就是樂暈了唄。

皇帝本就不好的面色,更添數分訕訕。對那祥瑞的熱衷也就淡下不少,倒是看向葉泓軒的眼睛裏,多了數分慨然。

到底是自己親手教養大的兒子啊,與別的任何人都不同……

皇帝摸了摸依舊生疼的下頷,想起救命之舉,也就不與他計較剛剛下手不知輕重了。

至於舊疾……

皇帝微顫著右手,撫上額角。

經年未發作,他倒險些忘記了自己這老毛病。

汪世安每回施針用藥過後,卻也都是治標不治本,這回竟然發作得更加厲害,施針過後皇帝依舊覺得頭痛欲裂。

“朕這毛病,就沒有辦法徹底根治嗎?”皇帝拍著龍床怒道。

一發怒,他就覺得更痛,整個腦袋都好像快要炸開。

太醫院的一群人在龍床邊上跪了一地。

“微臣無能。”他們喊道。

皇帝氣痛之下,恨不得把這一幫庸醫,全都拉出去砍了。

汪世安的眼睛卻忽然一亮。

“陛下息怒,老臣無能!”他喊道,“但臣知道,有一人能,她一定能夠治好陛下!”

“誰?”

皇帝一問之下,立時也就想到了。

“他若清醒著,哪裏還用你們一幹庸才!”皇帝痛心道,“可憐天妒英才……”

汪世安一楞,明白過來皇帝想的與自己想的並非是同一人。

“不,不是他,不是徐三公子。”他說,“老臣說的,是夢凰殿下。”

葉泓軒的眸光一凝,看向汪世安。

“夢凰?”皇帝痛極,暴躁道,“朕知道她曾經開過一個醫藥堂。但她還……真的能治病?”

言下之意,皇帝也以為祝容曾經不過是玩鬧罷了。

“夢凰殿下妙手仁心,杏林聖手,醫術高絕,舉世無雙!”汪世安一連聲地說道,面上神色也激動起來,“睿王殿下最清楚不過!”

皇帝強撐著坐起,看向葉泓軒。

“軒兒,可是真的?”他問。

葉泓軒心頭砰砰亂跳,面上卻強自鎮靜。

皇帝病痛之下,或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但他遲早是會明白的。

舉世無雙的夢術,舉世無雙的醫術,這兩樣東西太獨特,也太湊巧……

“兒臣不清楚。”他說。

汪世安一聽,差點就跳起來。

面上那不忿神色,就好像是比別人冤枉他治錯了什麽病,還要憤慨激動。

“睿王殿下,您怎麽會不知道呢?您在竹枝堂中待了那麽久,怎麽會不知道呢?當初,還是您說蘇大夫醫術高明,介紹小的到她那兒去求診的。”他嚷嚷道,“蘇大夫的醫術,整條街都知道。”

131學不來

整條街都知道,皇帝卻不知道,是因為景沈不知道。

這個廢物!

皇帝愈發憤怒,頭痛欲炸。

“你喊什麽!”葉泓軒鐵青著面色呵斥道,“有話不會好好說嗎?父皇榻前,如何容你喧嘩?作為太醫,你連這點都不懂嗎?”

汪世安也緊趕著回過神來,膝行幾步離龍床更近,放輕緩了聲音道:“陛下莫要動怒,總之一旦夢凰回來,一定有辦法救治陛下。臣那三十年的老寒腿,就是夢凰殿下親自治好的。”

皇帝自還記得床前跪著的這老家夥,一到冬天就這不適那不適,進宮請脈都顫顫巍巍,自己一度也嘗免了他的日常問安,只讓他派其他人來便可。

“你的老寒腿,治好了?”皇帝問。

那可是比自己這偏頭風還更頑固也更年深日久的舊疾。

“是,是,真的治好了,夢凰殿下治的。”

汪世安說著,還怕皇帝不信一般,站起身子在床前走了幾步。

一把年紀的人了,為了顯示自己的身形矯健,健步如飛,姿態不免就有些迫切滑稽。

皇帝寢殿裏,卻無任何一個人敢笑。

皇帝和葉泓軒是笑不出來,其他人則是真的不敢。

“……她先給老臣紮了一次針,老臣當時就覺得一點都不痛了,整個人好像獲得了新生一般,兩條腿的血脈都暢通了……”

“……後來又每隔三天施針一次,再後來是七天,半個月……”

“……這期間再配合上湯藥泡足,內服外敷……”

“……前後加起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徹底根治了……”

“……老臣現在每晚上睡覺,腳底心都還覺得暖洋洋的,就好像回到了十八歲那年一樣……”

“……夢凰殿下,簡直就是老臣的再生父母啊……”

“所以!”汪世安義正言辭,說道,“老臣也不怕得罪睿王殿下,定然要使此絕妙醫術廣為世人所知。睿王殿下,請恕老臣鬥膽進言,即使夢凰無此醫術,那她也還是夢凰啊,您怎可為了一己私心,而意圖蒙蔽陛下!”

葉泓軒心內苦笑。

他對她的心思,人盡皆知,好像倒也非是什麽壞事。

皇帝則聽得激動起來。

“來人,來人!”他喊道,“平涼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不片刻就有人進來回報,面上神情卻帶著幾許惶惶。

皇帝未顧上細看,他強忍頭痛,滿懷期待轉向那人。

“默言他們走到哪啦?”他問,“若接旨即出發,此時應是快到薊州了吧?”

回話的人神情更加惶恐。

“回陛下,剛剛才接到奏報。”他說,“端王殿下,拒絕啟程回金玨!”

“什麽?你給朕再說一遍!”

未等那人再說一遍,皇帝已然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父皇!”

“陛下!”

皇帝再醒來的時候,頭痛已沒那麽劇烈,神智卻依舊有些昏昏。

他迷蒙著睜開雙眼,對正坐在床邊,滿臉關切看著他的女子伸出手去。

他老了,怎麽她也不年輕了啊?

“華音……”皇帝低聲喊道。

蘇皇後猝不及防,仿佛心中被重重捶了一拳,眼裏一下子落下淚來。

葉泓軒見父皇母後如此,皇帝又已暫時無恙,便帶著一眾人退到外殿。

皇帝見了眼前人的淚眼,也終於回過神來。

“華歆啊……”他改口道。

縱使一模一樣的面容,但她也不是她啊。

那個人,從來都只會讓別人哭,而不會自己哭,更不會替他哭的。

就算傷己三分,她也會笑著在別人的心口上剜下一刀,然後依舊一副神采飛揚的囂張神色。

蘇皇後慌亂地用帕子拭著淚,但那眼淚卻越拭越多。

“陛下,對不起,陛下。”她有些驚慌地搖頭垂淚,“臣妾學不來,真的學不來,學不來妹妹啊,永遠都學不來……”

皇帝撐著身子坐起,因為虛弱,動作也顯得愈發輕柔。

他輕輕地擁抱住她。

“傻瓜,你是朕的皇後,咱們的兒子都已經這麽大了。”皇帝柔聲道,“你這樣就很好,學別人做什麽……”

學別人做什麽?

可她剛剛,明明聽到了他的那一聲喊!

蘇皇後搖頭不言,逐漸收了眼淚,心頭卻依舊苦澀無比。

皇帝安撫罷皇後,神智也清明了許多。

他令皇後先回中宮,將葉泓軒一幹人等重新喚了進來。

“你十七皇叔說什麽?拒絕回金玨?他什麽意思?”皇帝說著,聲色漸沈,“默言他,是想要造反嗎?”

葉泓軒佇立未言,方回話的臣子搶先跪了下來。

但他還未來及說話,寢殿門外又有一人探頭探腦,好像是在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皇帝恰好一眼就瞥見了。

他更加沈了面色,喝道:“有話就進來回稟,東張西望的,是不想要腦袋了嗎?”

那內侍連忙哆嗦著腳步進來。

“回陛下,是安王殿下那邊有章奏上。”他說。

“泓漸?他有何事啊?”皇帝語氣裏帶上不悅,說道,“朕不是已經準他夫婦回金玨,又重賞他了嗎,他還想要幹什麽?”

“安王殿下請求陛下允準,他與王妃推遲一段時日進京,定然趕在皇後壽誕之前。”內侍回道。

皇帝重重冷哼一聲,也沒問為何。

“隨便他。”他說,“朕這帝都,他們愛來不來。”

內侍小心退開在一旁。

皇帝面色沈沈看向地上依舊跪著的臣子。

“默言他,是為什麽啊?”皇帝說。

“陛下恕罪!”臣子連忙說道,“是微臣沒有回清楚!端王殿下的意思,並非永久不回金玨,而是現在暫時不能回!”

“什麽意思?”皇帝說。

“眼下離人犯境,端王殿下親在軍中領兵,無暇分身護送夢凰回金玨!”

“離人犯境?為何朝中猶未接到奏報啊?”皇帝說。

“許是還未來得及……又或者端王殿下親自坐鎮,邊境狀況自然安穩,所以些許小事,未敢驚擾陛下…… ”那人說。

皇帝的面色卻更差。

“些許小事,他就無暇分身?到底是無暇分身,還是不願,不想!”皇帝怒道。

葉泓軒也輕攥起手心。

這些人這般誇讚葉成蹊,情況還真是有些……棘手啊。

“父皇!”他跪地道,“十七皇叔若無暇相送,不若就派人前去,迎回夢凰。”

“派人前去?那你可願前去啊?”皇帝有些惱怒地看著他,目中頗多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葉泓軒垂睫抿唇,低頭不言。

皇帝不再看他,視線不知落在何處,又好像是要跨過數千裏之遙,瞥見西北邊境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最終,他一字一頓,像是對旁人,又似是對自己說:

“朕相信默言。”

132都是我的

自頭一回趁離人不妨,葉成蹊帶人全殲了他們一支五千人的小隊。這之後,離人便知道他親自坐鎮邊關,依舊時不時地派出小股軍隊挑釁,行動卻更加猥瑣狡猾。就像討厭的蒼蠅蚊子一樣,仗著貞軍不敢深入北境,每回撩撥一下就跑,沿途搶走些糧食布匹。

葉成蹊卻也樂得陪他們玩這樣你追我逐的游戲。

雖知他不會有事,但每回他出去,祝容卻都提心吊膽,直到見他策馬歸來,她的一顆心方能落回到肚子裏。

但騎在馬上率領將士們遠去的他,卻又讓她覺得同別的時候很不一樣。

他不再是金玨城中那個懶洋洋又不正經,對一切漫不經心又好像盡在掌控的端王殿下,也不是融雪山莊內溫柔似水,熱情如火的葉默言,而僅僅是一個統帥三軍,上陣殺敵的大將軍。

當他一身戎裝,昂立馬背時,金戈鐵馬之意肅殺襲來,讓他的敵人感到心慌與畏懼,卻讓身邊人感到安全與安心。

這就是葉默言的魅力吧,不同時候不同狀態的他,總有不一樣的模樣。但每一種模樣,都足以讓她心動。

軍帳外號角連營,祝容很快地迎了出去。

這聲音她已聽得很熟,每回葉成蹊率軍回營時,營中都會傳此號角。

主帳內,景湛比她出來得還要快。

殿下總不肯帶他上戰場,哪怕是這樣老鷹捉小雞的游戲都不行,這讓景湛感覺很郁悶。

他問過殿下,要什麽時候才可以。

殿下說,景深說你可以的時候就可以。

然後景深就一直說他不可以。

每當景湛想到這些,本就郁悶的心情就更郁悶了。

可當他看到重重營帳之間,殿下面含笑意,策馬歸來的身影,他面上笑容,就比祝容臉上的笑還要大。

郁悶什麽的,全都見鬼去吧。

葉成蹊輕身下馬,隨手將馬韁遞給身邊士兵。

與以往每回歸來一樣,他先拉著祝容進去她的帳子,彎身在她鼻頭輕蹭一番,然後說:“我先去換衣服。”

“好。”祝容亦笑得眉眼彎彎。

可是這回,她等待的時間卻略有些長。

當瞄到葉成蹊的主營簾帳緊閉,他身邊的勤雜兵鬼鬼祟祟地端了一個木盆出來。

祝容未來及看清那盆裏是什麽,但回想起了方見葉成蹊時,他那比平日略白些的面色。

她一下子就撩簾子出去,將要進去主營。

景湛立馬跳過來攔住她。

“蘇大夫,”他賠笑道,“咱們殿下換衣裳吶,您就這麽進去,不方便。”

不方便個鬼啊!

“大家都是男人,怕什麽!”祝容說著,又要往裏闖。

景湛咋舌,幹脆張開雙臂攔阻。

“蘇大夫,你真的不能進去!”他急道。

祝容斜視他。

“受傷了吧?”她說,“他不是說,我是他新請的軍醫嗎?他受傷了,難道都用不上我這個大夫?”

帳內傳出葉成蹊的無奈一笑。

“景湛。”他喊道。

景湛會意,悻悻讓在一旁,帳中原有的兩個士兵退了出來,手上捧著葉成蹊剛換下的衣衫,尚帶血水。

祝容走了進去,帳中只她與他兩人。葉成蹊的身上,只穿了件潔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胸口均勻起伏的肌理。

“受傷了,幹嘛要瞞著我?”祝容說。

葉成蹊笑著拉住她手。

“又沒什麽大事,就省得你擔心了。”他說。

祝容對他縱了縱鼻。

“既然沒什麽大事,我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她說。

葉成蹊失笑,想了一想又覺分外有理。

“也是。”他說。

“我看看,傷在哪了。”祝容說。

“不用看,只是一點小傷,已經上過藥了,不妨事。”葉成蹊說著,依舊握著她的手。

“那你是怎麽受傷的?”祝容問。

“我今天,一箭把那帶隊騷擾的小將給射了下來,接下來,咱們可以有好幾天的安穩日子過了。”

葉成蹊說著,面上神色有些飛揚,天子面前他都不曾有過這般求表揚的神采。

但他緊接著面色又有些尷尬,說道:“然後自己也不小心,背後挨了一下……”

祝容沒再硬要去看他的傷勢,但她想到剛剛士兵們收走的血衣,以及這帳中彌漫著的淡淡血腥氣,眼底還是忍不住漫上了水霧。

完了完了,自己這樣,他以後再受傷,一定不會告訴她的。

不,他一定不要再受傷了。

但是戰場之上,刀槍無眼,不受傷,可能麽?

他的血肉每損一分,她的心底便痛十分。

葉成蹊長臂一展,將她摟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愛哭鬼……”他輕輕蹭了蹭她的鼻頭。

“默言……”祝容撅著唇,柔聲問道,“是不是很痛?”

“有一點。”葉成蹊笑道,“也許你親我一口,就沒那麽……”

他話未說完,祝容便以吻封緘住了他。

葉成蹊微楞,瞬間心跳如擂,某種溫暖的情緒在胸口滿溢。

祝容小心探出舌尖,又像是有些無所措般,毫無章法地輕輕描繪著他的唇型。

葉成蹊再難忍耐,性感薄唇微啟,含吮住她香滑俏皮的小舌,雙手也開始不甘寂寞。

“好了好了。”祝容微仰著身子避開,氣息不穩道,“你小心背上傷口又裂開。”

“不會。”葉成蹊一邊擁吻住她,一邊幹脆抱著她起身,將她輕柔擺在床榻。

繾綣纏綿,直到他意識到再這般下去,將有難以掌控的事情發生,方在危急關頭懸崖勒馬。

看他緊繃著身子起身穿衣,祝容不由得掩嘴偷笑,但意識到自己此時雙唇微腫,衣衫淩亂,她的面頰又如火燃燒。

葉成蹊轉過身子時,祝容忽然驚呼一聲,跳下了床。

“默言!”她喊著,撲上前去。

葉成蹊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她,他的身體反應還未平覆。

“怎麽了?”他幹澀著嗓子問道,嗓子眼裏仿佛冒火。

“快把衣服脫下來!”祝容焦急說道,“你的背上全是血!”

祝容又是心疼,又是奇怪,傷口開裂,幾乎小半個後背的衣衫都被血液染紅,他竟還覺不到痛。卻不知葉成蹊此時全身的註意力,都在萬分艱難地與某一種沖動做鬥爭,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她脫下他的衣衫,層層紗布揭下,果然藥粉都被血水沖開,傷口雖未見骨,所傷卻也不淺,範圍還不小。

這樣的傷勢若是落在她的身上,少不得也得趴在床上半月動彈不得,當時就該痛得死去活來了。他卻若無其事地該幹嘛幹嘛,最好還隱瞞著不要讓她知曉。

祝容重新為他上藥包紮,然後情不自禁地在他背上舊有傷疤上,落下一個滿是疼惜的吻,好像是要將這疤痕消泯。

葉成蹊想要將她抱到身前,卻終是不敢亂動了。

他輕輕攥住她的手,說:“對不起,容兒,讓你擔心了。”

祝容繞到他的身前蹲下,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默言,你說過,你的這條命,是我的。”

“嗯,是你的。”葉成蹊說。

“你的這個人,也是我的。”祝容又說。

“嗯,也是你的。”葉成蹊依舊應道。

“你所有的一切,你身上的每一塊皮每一塊肉,都是我的。”祝容說。

葉成蹊鄭重點頭,他明白她想要說什麽。

祝容親了親他的鼻子。

“所以,你一定要幫我看好了,不然你每傷一分,痛在我心裏就是十分。”她說,“你瞞我,也瞞不住的。”

“……好。”

他答應著,輕輕地,回吻了她一下。

133回歸

因為葉成蹊背上傷勢,祝容不讓他隨意動彈,連日來都只許用些清淡小菜。她自己卻與景湛兩人,由夥房裏尋來不少好肉好菜,拿竹簽子串了,在他營房外烤得濃香四溢。

倒也不是他們非要跟他過不去,而是遠近只這主營之外最為空曠開闊。

祝容成日裏無事,便烤了許多菜肉串串,分給一眾白日裏辛苦操練的士兵們吃,大家全都讚不絕口,回味萬分。傍晚時分的菜肉串串,簡直成了每日裏的頭大盼頭。

葉成蹊獲準走動時,便靠在營帳門外,瞇眼看那一眾士兵吃得滿嘴流油,傻笑兮兮。

大家被他看得緊張起來,他便幹脆笑罵一聲回了營帳,也不再繼續待著害他們不自在。

祝容便拿了一根精心烤制的玉米棒子進去哄他。

葉成蹊嘗了幾口便擱在一旁。

“不好吃啊?”祝容問他。

“好吃啊。”葉成蹊說。

“好吃你怎麽不吃啊?”

“因為……我想吃肉。”

葉成蹊說著,不輕不重地咬住了她的唇,眉間飛揚起一絲壞笑。

祝容佯作惱怒捶打他一下,卻也沒舍得真打。

因為葉成蹊當日射殺了敵軍分隊的將領,饒是離人們對他恨得牙癢,卻也連續多日未敢造次。

但如此終究治標不治本,毒草瘡一日不消,離人便敢橫行無忌,西北邊境永無安寧之日。

祝容心中一直記掛著這件事情,但因為她實在是還沒有把握,所以也未有進一步的舉動。

葉成蹊傷勢好得差不多後,軍中又暫無仗可打,祝容便每日裏跟著他出去,閱遍邊疆大漠風光。

二人每回各乘一騎出門,至無人處葉成蹊便總一躍至她身後,懷抱著她共乘一騎,向著長河落日慢慢行走。

他每回跳過來時,祝容總是偷笑。

有一回葉成蹊發現了,便問她有何可笑。

祝容說:“總感覺像是偷偷摸摸似的。”

葉成蹊亦失笑。

“原來你覺得我們這樣,是偷偷摸摸?”他說。

“對啊。”祝容說。

葉成蹊挑了挑眉。

“我不與你在軍中如何,是為了……軍中影響。”他說,“不過你若強烈要求……”

“去!一邊玩兒去!”祝容笑著回身推打他。

葉成蹊一夾馬腹,帶著她哈哈大笑著跑遠。

直到緩下馬速,祝容輕輕依偎在他的胸口。

夕陽斜墜,輝染黃沙,天地間充盈著一種色調溫馨的靜謐美好。

“默言,其實我,挺喜歡這樣偷偷摸摸的。”祝容說。

“啊?”葉成蹊聽得失笑。

祝容回身蹭了蹭他的胸口。

她想起金玨城中,他對她故作冷漠疏離的那些日子。雖然現在已經知曉了原因,但當時真的是好難受,何況那還是在她沒想明白自己對他是何心意的時候,那麽現在……

“我怕回到金玨以後,就連這樣的偷偷摸摸也沒有了。”祝容說。

葉成蹊棄了馬韁,雙手抱緊她。

“不會。”他說。

祝容只當他是在安慰她。

“今日陛下那裏,又有旨意傳來了吧?”她說道,“是催我們回金玨的。”

“嗯,是。”葉成蹊說。

“你已經推拒了好幾回了。”祝容說,“前幾次還可說是有仗要打,但現在就連這個理由也沒有了……所以你一直拖著,真的沒關系嗎?”

“容兒,我們不會再偷偷摸摸了。”葉成蹊忽然說道。

祝容坐直了身子,回身看他,此時方明白他剛剛說“不會”,非是一句戲言。

“你想要怎樣啊?”祝容說。

葉成蹊看她姿勢怪異,便幹脆扶著她下馬,兩人牽馬漫步,最後坐在了一處沙丘上。

“我就是想要皇帝忌憚。”他說,“我要他怕我,要他知道我的反抗。”

祝容結了會舌。

“然後呢?”她說。

“然後,他就會猜疑,就會琢磨,我為什麽要反抗,為什麽不再像以前那樣順從他。”葉成蹊說。

祝容伸出右手食指,有些遲疑地點了點自己的鼻尖。

“因為……我?”她問。

葉成蹊握住她的手指,將她抱入懷中。

“這是你我知曉的原因。”他說,“但在皇兄的眼內,他至多只會覺得,沖冠一怒為紅顏,只是導火索罷了。”

“不過那無關緊要。”

“他只需要知道,我很看重你,而我也並非像從前表現的那樣恭順,就行了。”

“至於我態度變化的真正原因,他永遠都猜不到。”

“因為他實在太多疑了。”

葉成蹊說罷默然一會。

“容兒,你怕嗎?”他問。

祝容環住他的腰身。

“有你在,我不怕。”她依偎在他懷中說道。

葉成蹊彎了彎唇。

“嗯,有我在,不要怕。”他說,“何況,這也只是最壞的打算。假使皇帝知道了你的來歷,而你又沒了夢凰身份的保護,那也要他不敢輕易動你。就算他想要動,那咱們也不做他案板上的魚肉。我,還有你近段時日看到的那無數大好兒郎,都會保護你。”

天氣一日日地熱起來,葉成蹊終於派人傳信去金玨,將在本月底護送祝容回去。

這一路,與他當初將她由西南桃花鎮,帶去西北平涼府的一路大為不同,他果然未再刻意待她疏離。當然,二人表現在旁人眼內的,自也不可能如私底下那般親昵,只如一對無間友人一般。

但這也已足夠。

初夏時節,山明水秀,山花欲燃,處處一派好風光。

這一行人雖未刻意拖緩行程,走得卻也不快。

風光迤邐處,葉成蹊便命眾人原地停下,山間設席,生火造飯,與祝容二人就著湖光山色,對坐閑談笑飲。

祝容看著景深、景湛前後忙碌的身影,不禁惦記起舒揚。

“不知舒揚,現在怎麽樣了。”她說,“我不在,他應該不會繼續開著那個小面館吧……”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開面館?他當然沒有開面館。”他說。

“咦,你這麽確信啊?”祝容說,“你有他的消息?”

葉成蹊繼續笑。

“想知道他的消息,你直接問他,不好麽?”他說。

祝容微怔,然後立馬明白過來,心頭不由狂喜。

“舒揚!”她對著林間樹梢喊了一聲。

四面卻無動靜。

“你騙我!”祝容轉過頭來,皺眉看著葉成蹊。竟是一場空歡喜。

“你再往前走走。”葉成蹊說。

祝容將信將疑,便又朝著山林無人方向,往前邁了幾步。

“舒、揚。”她再次滿懷期待地喊道。

一陣輕微的風過樹梢聲,身著淺藍衣衫的清秀男子,如一陣風般輕揚到她的眼前。

“舒揚!”祝容立時驚喜不已,喜不自勝。

舒揚微笑著伸出手來,撫了撫她的頭頂。

“你什麽時候來的?”祝容問。

舒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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