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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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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幻境,當然,這個幻境的作用就比較無聊了,不說也罷。”

“夢尊的話,所創第六重奪生幻境,能於夢中殺人於無形。”

“至於夢凰,就能創造出第七重的螺旋幻境,以及第八重的長生幻境。你知道,這兩個幻境,都是幹嘛的嗎?”

葉成蹊略滯了一下。

“我想先知道,你說的那個,不提也罷的‘蒹葭幻境’,是幹嘛的……”他說。

“哦,那個啊。”祝容說,“你以前沒有聽人提過嗎?”

葉成蹊搖頭。

“我從前……並不關心這些。”他說。

“不僅是不關心,甚至還有些厭惡吧。”祝容笑道。

葉成蹊一怔,有些尷尬。

“你……怎麽知道?”他說。

祝容嘻嘻笑著摸上他的發頂,然後才想起自己與他都已散了頭發。

於是她便悻悻抽回了手,說道:“你不厭惡的話,我母親幹嘛要把‘拒夢簪’送給你啊。”

“原來那個,叫拒夢簪。”葉成蹊說。

祝容笑道:“挺通俗易懂吧。”

葉成蹊點頭,說道:“其實我並非是厭惡夢術本身,而是不喜歡那些人崇尚夢術的方式。”

“嗯,我也不喜歡。”祝容說,“已經變味了,他們只是打著夢術的幌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還沒說,蒹葭幻境,是什麽。”葉成蹊說。

祝容嘻嘻一笑。

“很少有人知道,是因為很少有人提,更少有人用。”她說,“蒹葭幻境,就是能夠讓一男一女進入幻境,並且一定會在幻境之中相愛,然後收獲圓滿結果。”

葉成蹊咋舌。

“那出來以後呢?”他說。

“出來以後,就跟普普通通做了一場夢一樣啊。”祝容說,“人的情感,難道還能夠因一場夢而改變?”

“跟普通的夢不一樣。”葉成蹊說,“普通的夢境,是自己一個人做的,但這幻境中的事情,卻是兩個人一起經歷的。”

祝容點頭,深以為然。

“有道理。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說著,又嘻笑起來,“要不,送你去裏面試一下?”

“才不要。”葉成蹊笑著抱住她,“我在現實之中,就已經夠圓滿了。”

因為剛剛說笑了一番,這一回,兩人的姿態都要放松許多。

“你還沒說,只有你能造的那兩個幻境,是什麽樣的。”葉成蹊說。

“螺旋幻境,是能夠讓人一夢十年。不是真的一覺睡十年的意思。”祝容說,“而是,現實中的一天,大概就等於睡夢中的一年。進入這個幻境的人,會感覺自己真的過了十年,而他醒來時,現實中的時間才不過過去了十天。”

“這個,倒略有耳聞。”葉成蹊說,“那長生幻境呢?真的能夠讓人長生?”

“默言,”祝容苦笑,“我不知道。”

葉成蹊微怔。

“你說的極其危險之事,就是這個?”他說。

“差不多吧。”祝容說,“傳說中的長生幻境,確能予人長生。可實際上,我並不相信。”

葉成蹊點頭。

“我也不信。”他說,“夢術雖神妙,但到底也需尊崇自然之力,自古長生之說皆飄渺。”

祝容嘆一口氣。

“可是皇帝相信,全貞國的人也都相信。”她說,“而我,根本就無法創造出長生幻境。”

“不能,是因為這什麽長生幻境,根本就不存在嗎?”葉成蹊說。

125謐夜

“我不知道。”祝容說,“假若長生幻境確乃夢凰可為,那我就一定能夠造出。但我能造出的最高幻境,就只有螺旋幻境。這絕非是我的夢術出了什麽問題了,我很確信……但皇帝他心心念念的,就是長生。如果他知道了我不能,那麽我這個夢凰,對他來說就什麽都不是,甚至還會因希望落空,而更添憤怒……”

“所以承天門上,你要他待你更上一層,就是因為這個嗎?”葉成蹊說。

祝容點頭。

“我就是想要先拖延著。”她說,“否則被他知曉真相,再知道我是誰的女兒,那他一定會把我碎屍萬段的……”

葉成蹊擁抱緊她。

“他不能,不能。”他說,“誰都不能那樣對你,誰若想要那樣對你,我就先把誰給碎屍萬段了,皇帝也一樣。”

“默言……”祝容又有些擔憂地看向他。

葉成蹊明白她在擔心什麽。

“你放心,不會有那樣一日的。”他說,“事情一定能夠和平解決,不會有那樣激烈沖突的一天……”

祝容在他懷裏點了點頭,面頰狠狠蹭了蹭他的胸膛。

葉成蹊被她蹭得心頭一陣火熱。

祝容的心裏卻安定下來。

他的心跳平穩有力,懷抱溫暖結實,原來躲在他的懷裏,可以這樣的安心與寧定。

“默言……”

她靜靜躺了一會,滿是幸福地伸手摩挲著他的後背。

“你怎麽,一點都沒表現出失望啊。”她雙目迷離,傻笑著說道。

“我失望什麽?”葉成蹊亦被她問得失笑。

“我以為,你總該有一點點失望的。”祝容說,“聽到我不能築出長生幻境啊。你們不都是以為我能的嗎?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想長生?人人都想的。”

葉成蹊仔細想了一會。

“如果,真的能夠與你一起長生,那也不錯。”他說,“但假若不能,那這一世有你,也已足夠。”

“嘻嘻,默言你真好……”祝容笑道。

舒服地依偎在他的懷抱裏,她已經有些迷迷糊糊地犯困,可她剛閉上眼,又很快驚叫起來。

“默言!”

葉成蹊翻身壓上她,火熱的手掌悄悄按上她的柔軟。

“容兒,我好像有些高估,自己的定力了。和你睡在一起,我沒法……”他一邊說,手指一邊輕輕地摩挲著。

祝容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了他身體某部位的變化,她急得拍打他。

“理智一點,默言!你答應了我,不會做什麽的!”她說,“而且,萬一你不小心做了什麽,我額頭上的夢凰印跡就會消失,那會出大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葉成蹊親吻上她的額頭,又陸續吻過她的眉和眼,最後吻上她的唇,“我不會真的對你做什麽……”

那還有假的做什麽呀?

祝容欲哭無淚。

他的手指,已經解開了她的衣襟,小心探入,輕輕拈住了那一點嬌。

她在他口中輕哼一聲,全身的力氣都好像在一瞬之間被抽走了。

他吮吻住她的唇,嘗遍她口中的每一寸,將她吻得暈暈乎乎,整個人嬌媚得仿佛一汪春水,不一會就只能任由他擺布。

陡然襲來的涼意,才讓她覺察出自己上身已然不著寸縷,祝容本能地橫臂遮擋在胸前,但纖細白嫩的手臂,卻擠壓得那兩方豐盈更加飽滿誘人。

葉成蹊輕而易舉地拉開她的手,張嘴含吮了上去。

胸前異樣的濕熱,讓祝容急得快哭出來。

她無力地推打著他的肩頭,又酥又麻的怪異感,也撩撥得她心中好像燃燒著一團火。

“默言,你幹什麽呀?”她語帶哭音喊道。

葉成蹊擡起頭來,以手代替了方才唇舌的動作,他一下一下,吻著她的唇,最後舌頭深深地侵入,方才放開。

“容兒,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他柔聲哄道,“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祝容猶在發楞,葉成蹊已經重新埋下首去……

……

葉成蹊心滿意足地釋放,取來絹帕,仔細擦幹凈祝容的手。

祝容面色通紅,轉身側臥,不搭理他。

葉成蹊清理完畢,也縮進被子裏來,由身後摟抱住她。

“容兒,手心還疼嗎?”他湊在她耳邊柔聲詢問。

他看見她裸背上被自己肆虐一片的紫紅痕跡,不自禁地再次起了反應。

祝容愈發羞惱,轉過身來推打他。

“你還不去穿上衣服!還有我的衣服,也拿來!”她說。

葉成蹊懂得適可而止,他沒敢再去招惹她,勉強把視線由她胸前搖晃的波濤上挪轉開,便起身去穿衣,然後又殷勤地取來她的衣物,想要親自動手服侍。

“我自己來!”祝容一把奪過掩在胸前,“你……閉上眼睛!”

“好。”葉成蹊含著笑,乖乖閉上了眼。

祝容不放心,撅著嘴轉過身去,忙忙地穿上衣服。

她剛一系完衣扣,葉成蹊就又抱了上來。

“容兒。”他湊在她耳後,柔聲說道,“以後你不答應,我再不這樣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你要再敢這樣,我就弄暈你!”祝容對著他威脅。

“好,你不答應,我就一定不這樣。”葉成蹊說。

祝容覺得這話有點怪,但她嘟了嘟嘴,還是決定睡覺。

葉成蹊忍住吻上她紅唇的沖動,抱著她平躺下來。

因是累得狠了,不過片刻,祝容便進入了夢鄉。

溫香軟玉在懷,葉成蹊努力平覆了許久,方摒開滿心旖旎之念,只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輕揚起嘴角入夢。

第二日祝容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仍躺在葉成蹊的懷中,而這家夥已經醒了,正一臉溫柔地對著她笑。

想到昨夜的親密接觸,祝容不由再次羞紅了臉。

她離開他的懷抱,忙忙坐起身子,掩飾慌亂說道:“既然醒了,怎麽還賴床呢?”

“我在等你啊。”葉成蹊在她耳邊軟軟道。

祝容面色更紅。

“快起來快起來。”她說,“不是說要帶我去軍中嗎?”

“好。”葉成蹊猛地摟過她的腰身,在她面頰上用力親了一口,方才哈哈笑著起了。

祝容看著他神清氣爽又神采飛揚的模樣,不由也是失笑。

其實這個男人,真的也是挺容易滿足的。如果昨晚那樣,能夠讓他這麽高興,好像也還不是那麽難接受……

126不速之客

因是要去軍營,所以祝容做了男裝打扮,葉成蹊親手取了條男子抹額為她系上,趁機在她鼻頭啄了一口。

“容兒,你額上的這團火,可真不好……”他說。

祝容看著他有些不自然的面色,莫名其妙。

雖然她也覺得這印跡太惹人眼目了一些,但是……

他這一副有些接近於羞窘的模樣,算怎麽回事?

“有什麽不好的?”祝容問。

葉成蹊輕抱著她,與她咬耳朵。

“我是無所謂啊……”他笑道,“等我們成了親了,大家看到你額上的這點印跡沒有了,就都知道我們……雖然這是很自然的事,但你會不會害羞啊……”

祝容聽懂了,明白過來他是在想什麽,羞得又去捶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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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衛隊拱衛車馬離去融雪山莊,車中人放下車簾,揮別開滿目冰雪與疏密花枝。

景湛騎馬跟在車隊最後,轉頭往門邊木樁般佇立著的男子揮了揮手。

“走了,六哥,你看家啊。”他笑著說。

男子沖他微點了下頭,面上並沒什麽表情。但若仔細看,即使是在這白日裏的陽光下,也還是能夠看出一絲陰鷙。

景湛絲毫不以為杵,嘻嘻一笑,策馬離去。

男子依舊站立,目送他們去遠,仿佛他亙古以來就只有這樣一個姿勢一般,一動不動。

直到身邊小跑過來一人,他才略微轉頭,往那人看去。

“景湘大人。”小跑而來的侍衛行揖說道,“已經查清楚了,自來莊中的那名死士,是北離太子派來的人。”

“已經死透了麽?”景湘輕啟了下唇,淡淡問道。

“透……死透了。”

想起那胡女面生白毛,七竅流血,遍體流膿的可怖死狀,侍衛不寒而栗了一下。

“那那些逃兵呢?”景湘又問。

“也都死光了。”侍衛說。

“放把火,把那些人的屍體連同整個自來莊一起燒了。”景湘說,“至於那名死士……明晚,就讓她的屍體出現在北離太子寵姬的床上。”

“……是。”侍衛應道,“大人還有何吩咐?”

“沒有了。”景湘說,“你們辦事的時候,小心一些。”

侍衛剛要應聲離去,卻聽一道淡漠、冷硬的聲音不知由何處傳來。

“這件事情,可不容易辦啊。”那聲音說。

大門處的一眾侍衛渾身驟凜,這語調明明平淡無波,卻使得他們有若置身寒潭一般涼入骨髓,舉目四望依舊青天白日,春花冬雪,而不見說話人在何處。

此山本就人跡罕至,隨著方才大隊人馬的離去,莊內莊外就愈發顯得空曠靜謐,此時氣氛詭異無邊。

景湘古井般無波的面色也是微變,但只一瞬便恢覆如常。

“你們先下去。”他對侍衛們說道。

侍衛們不敢遲疑,唯唯應退。

一道不起眼的褐黃身影,不知由何而起,一擡睫間便已落在景湘三步開外。

“大哥。”景湘立時向著來人單膝下跪。

景沈走近他,舉目四掃一番,牽了牽唇,眸中卻無分毫笑意。

“這地方不錯。”他說,“這麽漂亮的莊子,就不請我進去坐一坐?”

“大哥。”景湘低頭說道,“這是端王殿下的……”

“端王殿下!”景沈沈重一腳踹在他的肩頭。

景湘被踹得身形後仰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重新跪直了身子,只緊抿作一線的雙唇,阻擋住了原本要說的話。

“景湘,你是忘了你姓什麽了吧?”景沈陰冷道。

“我沒忘。”景湘繃直身軀,垂睫道,“我姓景,是景門第六子,無論什麽時候都應該忠於大哥,忠於陛下……”

“不不不。”

景沈打斷他,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你不姓景。”他居高臨下,不緊不慢看著他道,“你姓陳,你們甘南陳家可是望族,你四弟去年剛考上太學,你的妹妹也出嫁了,姐姐的兒子四月份剛滿三歲。讓我想想,還有什麽呢……總之,你和景深他們這些真正的孤兒,可不一樣。”

景湘呼吸略快,雙拳握緊在身側。

“還有,你剛剛說什麽?”景沈冷笑道,“你說你,無論什麽時候,都忠於陛下?難道是我記錯了?還是說,端王殿下已經不是殿下,而是陛下了?”

景湘死死咬著牙,不吭一聲。

“景湘,你可真是長本事啊。翻手成雲,覆手為雨,跟著端王殿下的感覺,很好吧?”

“大哥……”

“哎,先別急著辯解,你也沒什麽好辯解的。”

景沈斜視著他,來自地獄般的眸光陰毒森冷,仿佛能將人凍凝出血。

“景湘啊,你的行事手段一板一眼,全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這個世界上,再沒人比你了解我的了。”

“所以……你可真是了不得啊,回回都能夠搶在我之前,就像大風刮過一樣,把一切都收拾得那麽幹幹凈凈,或者就故意把我派出去的人,引到你想讓他們去的地方去……”

“半年啊,整整半年,你讓我浪費了整整半年的時間,就像一個傻子一樣,兜轉在你設下的圈套裏。”

“或者還更早?”

“不枉端王殿下那麽看重你啊……”

“你很得意吧?”

“但是,你別忘記了,你是我教出來的,你了解我,我也同樣了解你。被你耍得團團轉,不是你比我厲害,而是你有心算無心。我,你大哥我,從來就沒想過,你會這樣,來耍我……”

“……所以你看,你又有什麽好辯解的呢?”

景湘咬緊牙關,抿唇不言,額角卻有汗液滑下。

“起來吧,起來。你我兄弟好長時間未見,不必如此生分的。過去那些事情,我全都可以不計較。”

景沈一邊笑著扶起他,一邊仰頭看了看天色。

“這麽好的天氣,端王殿下出行竟然沒有騎馬?”他說,“是因為馬車內的景色,更加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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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祝容回望雪山間升騰起的濃黑煙霧,心中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

“默言。”她說,“貞國大軍侵入北境則易染毒草瘡,離人長居北境卻無恙,這是為什麽呢?水土不服嗎?”

兩人依偎一處,葉成蹊笑著蹭了蹭她的發頂。

“我若能解你此問,或許我軍將士就不用再受毒草瘡之害。”他說。

祝容朝他縱了縱鼻頭,面上神色卻若有所思。

“我也就是隨便問問……”她說,“那個胡姬,也是染上毒草瘡了?”

“確認無誤。”葉成蹊道。

祝容蹙眉。

“那她不是離人?”她說。

葉成蹊的神色亦滯了一下。

“若如此想,那也有可能並非是離人就不會染病,而是有著別的什麽緣故。”他說,“按這條線索去查,說不定能有什麽發現。”

祝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就試一試。”她說。

葉成蹊便撩了簾子,喊人去喚景湛。

景湛知他這般召喚自己,必是有私密事,不一會便直接跳上行駛中的馬車,撩簾子現身,先向祝容告聲叨擾。

葉成蹊交待完他詳查那胡姬諸事,似隨意般說起:“你們大哥來咱們這做客,你就這樣不聲不響走了?”

景湛楞住,面容和身子都在一剎那間緊繃起來。

“大哥?他來了?”他說。

葉成蹊挑了挑眉。

“慌什麽?”他說,“他來不得麽?”

“不是!”景湛說,“那、那是陛下,起了什麽疑心嗎?”

葉成蹊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陛下的疑心,不是一直都在麽?”他說。

“可是這次不同啊。”景湛說,“萬一大哥他發現了什麽,那怎麽辦?”

“他想發現什麽,咱們就讓他發現什麽,並沒有什麽不能讓人瞧的。”葉成蹊說,“調開你的人手,千萬不要去阻撓他。”

127絕塵

景湛結舌。

他的目光在祝容和葉成蹊兩人身上滾來滾去。

坐得這麽近啊,旁人看到了,一定會誤會他們兩個之間有什麽吧……

不是,也不能說是誤會……

“聽明白沒有啊?”葉成蹊不耐煩地蹙了蹙眉,打斷景湛的胡思亂想。

“……是!”景湛回過神來,忙忙地行個揖跑了。

祝容看著尚在抖動的馬車簾子失笑。

“景湛挺有意思。”她說,“你讓他做的事情,他明明滿肚子疑問,卻什麽都不問。”

葉成蹊也散開唇角,眸光柔和。

“這就是信任感吧。”他說,“互相的,我也同樣信任他們。”

“他們?”祝容想到前些日子,景湛說的話,問道,“他們,原是皇帝安插在你身邊的嗎?”

葉成蹊笑了笑,目中光芒難辨悲喜。

“安插?……安排吧,或者說,贈送?”他笑道,“也沒什麽不好,剛開府的時候,很多事都不懂,多虧了有他們。”

“他們?幾個人呢?”祝容問。

“四個。”葉成蹊說,“景深、景湛你很熟了,他們兩個多跟在我身邊。此外還有景澤和景湘,他們兩個擅長……呃,內務。總之各司其職。”

祝容點頭,面色卻逐漸顯出些悲苦。

她仿佛看到年少孤身的葉默言,如何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在皇帝的重重眼線封鎖下,逐漸立穩腳跟,博得生存喘息之機,將越來越多的不利化作有利,直到今天這般,再無人可輕易動他。

“怎麽了?”葉成蹊察覺她的走神,笑著詢問。

祝容卻深深擁抱緊他,腦袋埋進他的胸膛。

“默言,你真厲害。”她由衷說道。

葉成蹊一楞,唇邊笑意躍上眉梢,被她的擁抱以及誇讚,弄得一陣心猿意馬。

“嗯,我覺得,我還有更厲害的。”他在她耳畔說道。

祝容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看他神色,又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麽,齜著牙便去擰他的臉。

指尖觸及的面皮,也同樣散發著微熱。

車外景色慢慢變換,終於變作成片戈壁,遠處一輪紅日斜墜金沙大漠。

距離西北大營已是不遠,葉成蹊打算去外頭騎馬。

“怕你的士兵們看見啊?”祝容打趣他,笑道,“怕他們看見英明神武的端王殿下,竟然不騎馬,改乘馬車了?”

葉成蹊本已準備下車,聽聞此語卻停下動作,眉眼含笑重又湊近她。

“你若舍不得,那我也可以陪著你乘馬車,一直到我的營帳外。”他說。

此時車廂側簾已被卷起,紅彤彤的夕陽映照在他俊美無度的面容上,仿佛白玉上渲染了數抹朝霞,加上他那狹長瀲灩的鳳目,刀削斧鑿般的鼻、唇,眼角眉梢洋溢著的三分笑意仿若春風,看得祝容心跳迅速漏了兩拍。

這男人,長得可真是好看……

“默言,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祝容說。

“什麽問題?”葉成蹊道。

“書上說蘭陵王因長相俊美,所以每次出征殺敵時,都要在臉上戴一個惡鬼面具,遮掩形容。”

祝容說到這裏,面頰微微有一些熱。

“那你呢?”她說,“我覺得……你一定比蘭陵王還好看,你出征時,要不要戴面具啊?”

葉成蹊被她說得失笑。

但今日第二次被心愛的女人誇讚,他心底裏還是美極,面上笑意也越大。

“不用啊。”他笑道,“打仗的時候嘛,誰有那功夫看你的臉啊。何況刀來槍往的,說不得什麽時候就血糊糊一片,就是想看,也看不清了。”

看祝容微怔住的模樣,他又忙說道:“當然了,是敵人的血嘛。”

祝容笑笑不言,只再次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默言,你不陪我坐馬車,我陪你去騎馬吧。”她說,“我的馬術,還是你教的呢。”

其實嚴格說來,最開始的時候應是曲江宴上葉泓軒教的,但當時沒騎一會就生了變故,然後就……

好好的說著話,她目中神色卻忽然變得渺遠,這讓葉成蹊也在一瞬之間覺得她距自己極遠。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心頭也莫名不安起來。

他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後說:“好,我們去騎馬。”

祝容回過神來,笑著點頭應了。

兩騎絕塵,並肩疾馳在大漠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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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平涼到金玨的官道上,亦有數匹健馬在疾馳。

葉泓軒唇角繃緊,目不斜視,右手馬鞭不時揚起落下,仿似渾不知疲倦,又好像是要逃離開某個地方,或者某一種情緒的籠罩吞噬。

夜氣彌散時,他終於略緩下馬速,回頭看一眼被累得雙目發直的一幹下屬。

“去前方官驛,休憩一夜。”他說。

侍從們如蒙大赦,趕緊繼續拍馬前行。

待一眾人風馳電掣般在驛館大門外勒緊馬韁,已有好幾匹馬兒癱軟下四肢,再沒能夠起來。

這一行人跟著睿王由景陽關回到融雪山莊,屁股沒坐熱就又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回去金玨。此時俱是又累又餓,也顧不得管什麽馬不馬的,丟開韁繩便往驛館裏闖,只想讓人趕緊熱菜熱飯地供上,用罷後美美地睡上一覺。

但他們還未完全邁上驛館大門外的石階,就被人攔住了。

“幾位爺,幾位爺!”驛館管事滿懷歉意地迎上來笑道,“實在對不住,對不住!勞煩幾位爺再往前走走,咱們這今日實在是不能招待幾位了!”

侍從們皆瞪眼,所謂官驛便是設置在官道上,專供有身份的官貴人家沿路休憩的,一個州縣至多一家,哪裏是往前稍走兩步就能再有的。

“為什麽?”有人瞪眼,腹中熊熊燃燒的餓火險些就要化作怒火噴出來。

作為睿王殿下的侍從親衛,他們還是頭一次被人這般拒之門外。

管事被瞪得一凜,趕緊繼續賠笑。

“實在是不好意思,但咱們這,真的已經被安王府……”

“安王府?”

侍從們互相看一眼,面色都變得古怪。

葉泓軒面上神情卻柔和下來,他對管事說道:“若是安皇弟在此,那麽想來就我們幾個人在此借宿一宿,他也不會介意。”

128輕不得重不得

管事早就註意到了這原本不聲不響站著的年輕人,此時見他開口說話,那氣度更是無比的尊貴雍容,當下更不敢造次,忙跪下行大禮。

“拜見皇子殿下!”

他見這年輕人稱安王為皇弟,當下也不知到底是哪位皇子,只胡亂喊一聲就是了。

侍衛們盡笑笑,擡腿又要往裏走,但卻再一次地被攔住了。

“不能進,不能進。”管事一疊聲地說道。

這一回,葉泓軒也現出幾分不悅。

侍衛們自然更是不滿,揮起拳頭就想要打人,但終究還是顧慮著,只是揪緊了那管事的衣襟。

“安王殿下好大的架子啊!連帶著你們這晉安驛,架子也跟著大啦!”有侍衛喝道,“知道這一位是誰嗎?這是睿王殿下!安王殿下若在此,正好請他出來迎見兄長!”

這管事的常年迎來送往,打交道的人員又都非富即貴,就算不認得葉泓軒的長相,卻也再清楚不過睿王殿下是誰。

說直白點,那是皇後生的兒子,是皇帝面前最受寵的皇子,也是僅有的能隨意出入金玨的兩個親王之一,那身份地位,是要比安王顯赫許多的。

“原來是睿王殿下!”管事帶著門房處的護衛下人們一齊跪行大禮。

侍衛們滿意了,這下再不可攔他們。

但管事還是帶人把他們攔住了。

葉泓軒蹙了蹙眉。

“到底怎麽了,說。”他說罷,又吩咐侍從們,“先聽人家把話說完。”

但管事的還未來及說話,大門內又有數人走了出來。

“孟章大人。”管事的向為首那人行禮。

孟章點一下頭,卻是向著葉泓軒跪了下去。

“孟章拜見睿王殿下。”他說。

葉泓軒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他說。

“小的乃安王殿下下屬,安王殿下並不在此,請恕他不能親自迎見殿下。”他說。

侍從們聽得更加不舒服。

安王不在,這安王府的人就擺這麽大排場了?

而這晉安驛的管事,竟還因為安王府的幾個下等人,來阻攔他們的睿王殿下。

葉泓軒卻不以為意,他也不命人起身,只等著孟章自己說下去。

孟章續道:“安王殿下奉陛下聖旨,命小的護送祥瑞進金玨。沖撞睿王殿下,還請睿王殿下海涵。”

好家夥,聖旨啊。那不海涵也得海涵了。

只不過,祥瑞,是什麽鬼?

侍從們再次瞪眼。

孟章也跪著瞪眼。

他這一路出行,沿途俱是各州府衙親自出面迎接,只有今日不及趕路,才宿在了這荒郊野外的晉安驛裏,已經很委屈了好不好?睿王殿下又如何,睿王殿下,有祥瑞麽?

睿王殿下沒有祥瑞,他也確實沒有見過祥瑞。

“原來是這樣。”他說,“那倒是本王沖撞了。”

“沒有沒有。”孟章笑道,“睿王殿下若不介意,這晉安驛裏倒還有處偏院,可供休憩。”

正院已被他們占了,這不僅是祥瑞的面子,更是他們安王府的面子。

你睿王若一定要住,那也只能居於安王殿下之下。

孟章深有一種憋屈多年,總算揚眉吐氣的感覺。

葉泓軒絲毫不以為杵。

“好啊,多謝孟大人了。管事,勞煩領路吧。”他說著,舉步走進驛館大門。

孟章依舊跪在地上,扭頭看那年輕人的背影揚長離去,一時也不知道是要起身,還是不起了。

室中燭火昏昏,桌上酒菜一口未動。

葉泓軒沐浴完畢,坐在桌前,許久都未舉箸。

有人敲門,在得到允許後舉步入內。來者正是他的親衛之一。

“殿下,都打聽清楚了。”侍從壓低聲音說道,“是從道觀裏挖出來的什麽奇石,小的溜過去瞅了一眼,那石頭足足一人多高,兩人多長,上面的紋理顯出‘四海安平’四個字,看上去還真像那麽回事。”

葉泓軒眉心微蹙。

“還有呢,還有什麽特別的麽?”他說。

“聽說這石頭,是他們王妃在觀中祈福時,安王府的下人們無意間發現的……”

葉泓軒攥緊了手心。

他們不趕盡殺絕,她就真的沒完沒了了麽?

若換了別的親王,既然上奏封地中現出此般祥瑞,那大多也會順帶請旨,親自護送上帝都,皇帝高興之下,也多半會允。但他的四皇弟……自來性情怯弱,此事蹊蹺怕也是讓他十分不安,自更不願親自護石面聖。

當初以為將蘇蘊趕出金玨她便會安分,現在看來,卻是無端將泓漸卷到這諸多是非中來。就算不看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此時再要動蘇蘊,牽涉的已不僅是長寧王府,還要再加上安王府,真是輕不得,更重不得……

葉泓軒心下煩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侍從知道他心情一直不甚佳,大著膽子相勸。

“殿下……悶酒傷身。”他說。

葉泓軒想要牽下嘴角,卻以失敗告終。

所以他只是溫和應了一聲。

“嗯,我知道了。”他說,“若無其他事,你也下去休憩吧。”

侍從告退之後,葉泓軒狠狠揉了一陣自己的臉,站到鏡前。

笑出來。

他對自己說。

鏡中人面美如玉,眸若璨星,鼻梁秀挺,薄唇似削。

這兩片唇,曾經吻過她的唇……

一次吻,或許已夠回味一生。

葉泓軒終於溢出苦笑,俊美的面容上再不是那般面無表情。

只是這笑,卻使得他的面目更加生硬,仿佛白玉瓷器上綻出的一縷裂紋,再稍用點力,整張面孔都要裂為碎片。

他再一次地用力揉了揉臉,面部神情總算是自然了一些。

好,就這樣。

就和以前一樣。

只要她高興,就好了。

而他,只需助她。

站在她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永遠都是他能表現出來的,最完好的模樣。

葉泓軒趕到金玨,是在第二日的傍晚時分。

他未回王府,直接便入宮中請罪。

皇帝事先聽聞他回帝都之訊,早便正襟危坐,嚴陣以待,憤怒如風雷積聚,隱隱將發。

但一見他風塵仆仆,神情憔悴模樣,到底多年親自教養之情,心頭怒火便先降了三分。

“這一回去平涼,可如了你意了?”皇帝問道。

129到底是何意

“兒臣不如意。”葉泓軒跪地道。

皇帝冷哼一聲。

“沒有見到那個,你心心念念之人?”他說。

葉泓軒抿了抿唇。

“見到了,但也險些見不到。”他說。

“哦?什麽意思?”皇帝斜眼看他。

“十七皇叔身染毒草瘡,她……”

“什麽?!”

葉泓軒還未說完,皇帝便打斷了他,扶著龍椅的雙手微微發顫,面上神情目眥欲裂。

多年以來,葉泓軒倒是首次看到他如此失態模樣。

“不是風寒嗎?怎麽變成毒草瘡了?”

皇帝滿面驚愕焦躁,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他一疊聲地問道:“那默言現在,怎麽樣了?還有,你說她?她怎樣?你呢,你又怎樣?”

“十七皇叔已經痊愈,是她親自救治……”葉泓軒說。

皇帝面色略穩,但一聽是“她親自救治”,又險些暴跳起來。

“親自救治?”他說,“那你呢,你又怎麽回事?你在那裏,都幹了什麽?”

葉泓軒苦笑。

“兒臣本想與他們共患難,但他們……並不需要。十七皇叔將兒臣,打發去了軍中。”他說。

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去軍中的嗎?

但也不對,默言為了不讓軒兒見夢凰,竟能做到如此程度了?

還是說,害怕他也染上毒草瘡?

“真是胡鬧!”

皇帝想到那最糟糕的一種結果便深覺後怕,或許只差一點,他就只能為他們三個人收屍了。

也不是,所有毒草瘡患者的屍身,都是要就地焚毀的,那就是連收屍也不用……

皇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罵道:“真是孽障!夢凰胡鬧,你胡鬧,默言竟也跟著你們一起胡鬧!”

葉泓軒跪地不言。

皇帝心中最大的猜疑散去,此時見他如此便生了憐惜之心。

“罷了罷了,去見過你母後,就回府中歇下吧。”他說,“其他的事情,等休息好了再說。”

葉泓軒起身告退。

皇帝卻在他將轉身時,將他喚住。

“軒兒啊。”皇帝略停了一下,方繼續道,“夢凰她,今生註定與你無緣。趁早絕了念想。你依舊是朕最心愛,最看重的兒子。”

葉泓軒苦笑一聲。

“多謝父皇。”他說,“兒臣明白,兒臣告退。”

皇帝點了點頭,在他退出之後,喚了一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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