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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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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開始吧。”他說,“現在……太冷。我還是先抱著你。”

祝容“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等大隊人馬尋來,一眾人再帶著虎屍、人屍回到山莊的時候,天色已快亮了。

祝容由青雁幫著梳洗、換衣之後,到底放不下葉成蹊那一身被夜色掩去的傷,想要過去親自看過方才安心。

青雁卻攔住了她。

這丫頭的臉上首次流露出點執拗與囁嚅。

“姑娘……”她說,“端王殿下那邊大堆的人守著呢,您還是別管他了,早些休息吧……”

祝容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未作多想。

“不行。”她說,“我要親自看了,才能放心。”

仔細看看他都傷在了哪兒,有無大礙,有否受何內傷。

內傷,最可怕的還是內傷……她必須親自前去確認過了。

青雁不敢再攔,默默地讓開了。

“你等了我大半夜,自己先休息吧,不用跟著我。”祝容交待一聲,便往外走去。

葉成蹊的房中其實並未有大堆的人守著。

祝容敲門的時候,是景湛親自來開的門。

祝容踟躕了下問道:“你們殿下睡了嗎?”

景湛一楞,立時便笑著答道:“沒有沒有,姑娘你來得正好。”

祝容很快就明白,景湛口中所謂“來得正好”,是什麽意思了。

葉成蹊只穿了條褻褲,正赤裸著上身坐在內室的床上,由景深幫他擦拭身子兼且上藥。

祝容本還有些面紅耳熱,但再看第二眼時,她的眼淚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景湛在旁賠著笑臉:“我和景深笨手笨腳的,殿下這就勞煩姑娘您了……哎喲!”

葉成蹊隨手抄起一旁的書冊砸在他頭上,景湛立時拖著景深,捂腦袋跑了。

祝容擦了擦眼淚。

也不是第一次看見他赤裸的上身了,去年築夢節的時候,就看見過一會。但那只不過是遠遠的一瞥,卻未發現他遠看如同白玉般均勻健美的身軀上,竟然有著這麽多色澤淺淡的……傷疤。

這些疤痕,有新有舊,有大有小,毫無規律地散布在他的軀體上。

而他今日所受的傷勢,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無恙,只不過是右腿傷得最重罷了。

葉成蹊向她伸出手來,祝容遞上自己的手,被他扯進臂彎。但他卻謹守諾言,未再有進一步的逾矩舉動。

祝容滿是心疼地探手撫上他的胸膛,輕輕撫摩著距他心口最近的一道傷疤。

真的只需再偏一點點,至多半寸,她一定就不能再在長大後見到他了。

“這裏,是什麽時候的了?”她問。

葉成蹊低頭看了一眼。

“不記得了。”

他說著話,嗓子有些粗啞。

“我沒事,記這些幹什麽。”他說。

祝容輕輕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好像是要撫去他當時的痛。

葉成蹊終於忍不住啞著嗓子喊了聲,“容兒……”

祝容看向他的面色,再察覺他身體的僵硬,馬上也意識到什麽,回過神來了。

“我是個大夫。”

她硬著頭皮說道,然後執起一旁的藥瓶與藥棒,輕柔為他肩背與手臂上的傷口上藥,再用棉紗柔柔裹住。

她的動作,自然要比景深、景湛熟練靈巧許多。葉成蹊未再疼得哼聲,額上卻依舊布了一層細汗。

待她要蹲下身子,解開他纏繞腿上的紗布時,他終於忍不住接過她手上藥具,說:“我自己來。”

祝容未再勉強,但仍是忍不住在葉成蹊揭下紗布後,仔細看了一眼。

這一眼,她不由瞠大了雙目,眼圈再次泛紅。

那腿上的虎爪傷痕,竟是深可見骨。

111陡然臨近的死亡

葉成蹊處理完腿上傷口,再套上衣物,神色已然自在如常。

“好了,沒事了。”他向祝容笑道。

祝容便也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

“接下來,要做什麽事呢?”她說。

“接下來?”葉成蹊失笑,“你不回去睡覺嗎?”

祝容搖了搖頭。

“我不困。”她說,“我知道,你一定也不會就這麽睡的。”

葉成蹊笑起來。

“既然如此。”他說,“那咱們就一起去看看那白老虎的屍身,讓人破開它的肚子瞧瞧。”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你怕麽?”

祝容想也不想地搖頭。

“好姑娘。”葉成蹊誇讚一聲。

祝容“噗嗤”笑出來。

“我是大夫。”她斂容正經道。

“好,你是大夫。”葉成蹊笑著應和。

因為葉成蹊傷了右腿不良於行,所以軟藤一直擡到了房中,他老人家被直接由床上架到竹椅,兩漢子前後擡著他走了。

祝容跟在邊上。

還未正式進入那暫時安置虎屍的偏院,眾人便在院外聞到一陣血腥惡臭。

白毛老虎先前就已被端王殿下開膛破肚,肚裏腸子流了一地,裝撿的人胡亂將那些肚腸臟器塞回虎腹,便整個兒的擡了回來,此時正一座小山似的堆在院中。

侍衛們雖一早便知端王殿下神勇,但當真見這麽大一只白毛老虎被活活打死時,還是滿目不可思議,只覺自己是在做夢,腦中天雷一般不斷滾過“戰神”兩字。

莊上的屠子已備好了自己往日殺羊宰牛的全副用具,此時正滿面激動地站在一旁等著端王一聲令下,渾不聞院中惡臭,也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剛剛被叫醒時,不辨南北的老大不樂意。

宰老虎啊……

他宰了一輩子牛羊豬狗,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宰一回老虎,作為屠夫的這一輩子,完全也就是值了……

此時東方露白,各處燈火未熄,所以這方偏院的光線格外明亮。

葉成蹊本正好整以暇坐著的身子卻猛地一震,未待軟藤停穩,便踉蹌著腿腳沖向虎屍。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唬得一楞,祝容也忙跟了上去。

“走開!”葉成蹊卻陡然朝她厲喝。

一眾人皆怔住。

葉成蹊自己也是微怔,可他此時卻顧不上更多,只略放緩了聲調,對祝容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不要過來。”

他簡單說罷,便立時俯身翻看那虎屍身上的皮毛,層層翻過。神態焦急迫切,好似在那白毛之下,還掩藏著什麽極為恐怖的秘密一般。

包括祝容在內,院中一幹人等皆不解其意。

祝容看他這般模樣,未敢再冒然上前,只雙目一瞬不瞬盯緊了他的一舉一動。

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卻是景深忽然想到了什麽,他的面色也在一剎那間變得慘白,首度枉顧端王之令,朝那虎屍撲去,如葉成蹊一般翻看著,目中驚恐越來越劇。

良久,葉成蹊撒手站了起來。

蹲得久了,他右腿又有傷痛,起身時不由略晃了一下身形。

但他很快就站穩了。

眾人卻並未隨他的站穩而松一口氣。

因為他的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鐵青一片。

“確定了嗎?”他問景深。

景深額冒冷汗。

“確定了。”他說,“確實是……毒草瘡。”

毒草瘡!

此語一出,滿院皆驚。

除端王與景深外,在場眾人雖皆不曾出入行伍,卻幾乎無人不知毒草瘡之名!

就連祝容,也曾聽她父親與莫賢談起。

北離不過彈丸之地,卻敢屢屢犯我大貞,極大原因就是依仗著這名為毒草瘡的兇病。

一旦貞國大軍深入離境驅逐,便有士兵會染上這毒草瘡之癥。發病率雖不過百之二三,病勢卻極為兇險,且傳染率極高。離人常年深居北境,卻完全無事,發病因由至今不明。

而一旦染上此癥,患者便會在七日內遍體生瘡,瘡口先是潰爛流膿,後而生出白毛,便似毒草一般,因而喚作毒草瘡。

病中,人的神智亦會逐漸喪失,非但痛苦難言,諸多狂暴之舉,且無藥可醫。除隔絕等死之外,全無醫治之法,能聽天由命熬過此劫者,不足一成。

祝容神識瞬間崩潰,跪地無聲大哭。

葉成蹊轉過身來看她一眼,眼圈亦是微紅,但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很快就別開了目光。

景湛連忙上前將祝容扶起,帶到一旁。

“你,過來!”葉成蹊對一旁的屠子喊道。

屠子此時哪裏還有半點方才即將要剖虎時的躊躇滿志,一聽“毒草瘡”三字,若非顧念端王之威,他險些便要落荒而逃。

“把虎胃給我取出來!”葉成蹊喝道。

“殿下!”屠子立馬被駭跪下了,“殿下饒命啊,殿下饒命!”

“廢物!”葉成蹊啐了一口,罵道,“沒人比本王更清楚這毒草瘡!人獸之間,如何可能那般輕易傳染?讓你取,你取便是,只要小心別割破了自己的手腳,本王保你無事!”

那屠子這才顫顫巍巍上前,哆嗦著手腳開工。

葉成蹊就站在他三步遠處,不忌血汙橫流一地,仔細盯著他的動作。

那脖頸,就好像僵硬住了一般。

又或者,他是並不敢回過頭去,看一眼身後此時正對著他流淚的女孩子。

是啊,毒草瘡,他跟北離打了那麽多年仗,每年都有數不在少的士兵因毒草瘡而死,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毒草瘡的了。

人獸之間不會輕易傳染,但假如人的身上有傷口呢?而這傷口,恰好還是被那患了病的野獸所撕開的呢?

那只不過是一只黃底黑斑的普通老虎,只是個頭比一般的老虎更大些,性情也因身染毒草瘡所以更狂暴,而它身上的白毛,便全是所謂毒草瘡的“毒草”!

當葉成蹊囑咐屠戶莫要割傷自己手腳時,景深也聽出了這話裏的不對,他的身子跟著顫抖起來。自他二十歲起陪伴跟隨這個比自己還小了八歲的男人,跟著他轉戰各地,看著他由一名稚嫩少年,成長為西北邊境的鐵血城墻,揮一揮手便能翻覆帝國風雨,千軍萬馬兵臨城下他亦鎮定自若,只因在他身前發號施令的是他。

但假若有一日,這個強大到不可思議,除了那個女孩子外,這世間仿佛沒有任何艱難險阻能羈絆住他的男人,自己也要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倒下了呢?

景深完全不敢去想。

原來死亡,對這世間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這般接近且輕易。

112這樣也好

當屠子幾乎半個身子鉆進虎身,全身也都被血汙浸透,他終於整個兒的把半人多高的虎胃給切割了下來。

葉成蹊沒有喊其他人,自己親自搭把手,與屠子一起,將碩大沈重的虎胃拖出了老虎的肚子。

院中的氣氛變得十分詭異,大多數人都忍住了想吐的沖動,而他們也大都還不知道他們的殿下此時正面臨著什麽樣的危機。

但看著那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俊美男子,仿佛被從雲端拖入塵泥一般,身上的華袍被染上了腥臭的血汙。很多往日裏寧願流血也不流淚的漢子,無聲紅了眼眶。

他做這一切,只是因為知道其他人對毒草瘡的懼。

祝容此時已經不流淚了,她死死地按著嘴,雙目直勾勾地凝視著那男子的一舉一動。

她怕,好怕,真的從未從未這樣怕過。

就算從前一早便知,父母親將遠比其他人的父母,更早地離自己而去,她也未像現在這樣怕過。那時候,好歹也是有著十多年的緩沖過程,而不是現在這般,即將失去的危機猝然降臨……

接下來便是要打開虎胃,即將出現的場景和氣味自然都不會好。

葉成蹊略滯了一下,他回頭環視了一眼眾人。

“走吧。”他說著,又看向屠戶,“都走。你也可以走了。”

無一人動。

包括屠子。

葉成蹊沒理會他們,他把目光投向祝容。

祝容神情呆滯,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

葉成蹊暗嘆口氣,終於還是把目光移開了,他親自執刀,打算親手剖開虎胃。

“殿下!”屠子一下子就跪下了。

“又怎麽了?”葉成蹊有些不耐。

屠子雙手高舉過頭頂。

“小人來!請讓小人來!”他說。

葉成蹊蹙了蹙眉,倒提著尖刀丟給他。

虎胃剖開,“噗啦”一聲,一股渾濁濃厚的汁液沁出,終於有人忍不住跑到一旁開吐,吐完了又回原位站好。

霎時間,酸味、腐味、臭味、腥味……各種各樣難聞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充斥滿了這方庭院。

所有人都發自本能地掩鼻,就連屠子也忍不住側了側頭,往旁邊避開。

葉成蹊卻恍若未覺一般,他蹲到了那打開了的虎胃面前。

開始還是用工具劃拉著那一片狼藉,其中不乏許多未被消化盡的人或動物殘肢。

最後他幹脆探出了手。

所有人都被驚得呆怔。

“拿水來!”他忽然喊道。

景深連忙端來一旁屠子早備著了的清水。

葉成蹊將虎胃中摸出的一物浸入盆中,清洗之後擲在一旁。

然後他的雙手再次伸入虎胃泥濘,摸索找尋,再又在盆中清洗,如此重覆了三四次。

旁人離得遠或還看不清,景深卻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地上晾著的三四塊不規整物,無不是西北軍中的士兵戰服碎片。

“果然是這樣。”葉成蹊洗幹凈手,站起來說道,“我的軍隊裏,有逃兵了。”

事件至此,已然明朗。

所謂神出鬼沒,偷盜山莊食物的“野人”,便是西北軍中的逃兵。

而這幾人之中,或許正有身患毒草瘡者,喪生虎口。

若是普通接觸,毒草瘡確實難以輕易在人獸之間傳染,但那老虎將身患毒草瘡的士兵整個吞吃入腹,自有極大可能染病。

但葉成蹊的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在場除景深外,並無旁的人聽到。

所以在喝令無關人等退下,虎屍就地焚燒之後,他又雲淡風輕地把這件事情對祝容和景湛解釋了一遍。

往日裏總嬉皮笑臉的年輕人,在明白過來殿下此時極有可能已身染毒草瘡後,雙目一下子就變得通紅。

祝容卻神情木然,她甚至都沒有看葉成蹊,只雙目怔怔,望著院子中心越燃越高的火焰。

皮肉燒灼時的焦臭氣伴著原本的臭氣一齊散開,院中的四個人卻仿若完全未聞到一般。

終是景深忍不住勸道:“殿下,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離開這裏?好啊,你們走吧。”葉成蹊側過頭來看他,笑得好似無事人般。

“殿下!”景深的雙目亦終於紅了。

葉成蹊斂了笑,他看向祝容。

“容兒,回去吧。”他說。

祝容好似許久才回過神來,遲滯著視線由火堆轉移到他的面容上。

然後她飛快地點了點頭。

“好。”祝容說,“我走了。”

然後她就真的毫不猶豫地走了。

葉成蹊看著她的背影,唇角散出一點笑意,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又漫著零碎的苦。

“去吧。”他對景湛說,“幫我看著她。”

景湛很快地抹一把眼睛,轉頭走了。

“殿下,請讓我留下!”景深跪地道。

葉成蹊看了看他,笑了。

“好。”他說,“你自然要留下,還有一些事情,要交待你做。”

毒草瘡在融雪山莊出現的事情並未傳揚。

相反,景深調回了深山搜尋的所有侍衛,卻命人在山中丟下大量肉食,好像是那害人性命的老虎不是已經被他們打死焚燒,而是還未逮到一般,如此撒餌廣布捕虎陷阱。

“好,這樣就可以了。再派人在暗中盯著就是,小心不要暴露行藏。”

隔著門板,葉成蹊聽完景深回報,淡笑說道。

如今他與當日虎口逃生的兩名士兵一起,住進了莊中另外一處偏僻別院,景深帶人嚴密把守,任何人俱不得進入,他們也從不由屋裏出來。刻意隱瞞之下,大部分的人尚還不知究竟發生何事。

“沒事了,你下去吧,這院門口你也不必親自守著。”葉成蹊說。

景深發乎本能地應了聲“是”,腳下卻被黏住似的一步未動。

“怎麽了,還有事嗎?”葉成蹊又在門內笑道。

景深不知是否自己錯覺,自從獨居在此,端王殿下仿佛格外溫和,又或者,他只是想要無事一般的安撫住其他人的情緒。

而這個其他人,此時自然只有自己。

景深咬了咬牙,說道:“殿下,您就不想問問,蘇姑娘,近日都做了些什麽嗎?”

門內長久無聲。

然後是何物劃過門板的摩擦聲,似乎是屋中人倚著門口坐了下來。

“她啊,這個執拗又別扭的姑娘……”

葉成蹊仰頭靠著門板,語聲如嘆。

“好啊,那你就說說吧。”他說。

終歸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啊……

“景湛當日便派人快馬加鞭回平涼,取來府中一切相關毒草瘡的典籍記載。”景深咽了咽嗓子,吸一口氣,方繼續說道,“自那夜山中歸來,蘇姑娘未閉過一刻目。”

也許,不該說出來讓他擔心的。

但,知道自己所愛之人,如此為己擔心著緊,或許感覺,還是會比孤獨等死好一些吧……

景深喉頭微熱。

門內長久無聲,時過許久才溢一聲嘆。

“這樣也好。”葉成蹊說。

景深有些不懂這二人。

一個得知對方身染草毒便快步離去,一個聽聞對方日夜不休卻嘆也好。

“若什麽都無法做,會更難過吧。”葉成蹊說。

原來,是這樣麽?

還能為之努力,而不是眼睜睜地旁觀著他去死,對她來說也還不算最壞的事。

所以,也還好……

葉成蹊卻未再繼續有關祝容的這個話題。

“我若死,你第一個要告訴的人是誰,知道嗎?”他問景深。

景深渾身巨震,但他終是斂住心神,咬牙說道:“知道,睿王。”

葉成蹊在門內輕笑起來。

“嗯,虎符、令牌,我所有的一切,他若要,全都給他。”他說,“還有她,也請他……照顧了。”

聞聽他此時便在交待後事,景深終於忍不住心間痛意,他顫著身子跪了下去。

“幹什麽呢?”葉成蹊笑道,“只是有備無患罷了。莫說此時我猶未病發,不定就真是染了那毒癥。即使真的染上,咱們不也有很多兄弟最終活下來了嗎?”

是啊,真的很多,十中有一罷了。

“……是!”景深大聲說道。

“那麽,你知道怎麽能夠最快地聯絡到睿王嗎?”葉成蹊說。

不待景深回答,他便又笑起來,說道:“也不用,或許此時,已經有人把消息送到他那了。”

景深很快回過味來。

“睿王他,在咱們的眼皮底下安插了人手?”他說。

葉成蹊有些意外地笑道:“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知道的呢。”

“是誰?”景深說。

回答他的是一聲輕嘆。

“青雁。”葉成蹊說。

113只可相助

算上那夜山中遇險,祝容已經四天三夜未曾閉過目了。

都說醫不自醫,此時她卻站在鏡前,手中拈了一枚尖長的金針,對著自己的眉心,快準狠地刺了下去。

她眉間的花鈿早已不在,但此時,那團向來明媚有若實物的火焰,卻似蒙塵一般顯出些許晦暗,而沒有了往日的灼灼其華。

因為疼痛,鏡中人不由緊了緊眉心,但在她將金針拔出之後,神態裏卻多了一絲清明。

唯獨那雙原本清澈如水的烏眸中,此時卻布滿了血絲,但又煥發出一種不正常的神采,就好像是由地獄之中硬借來的光亮,強硬安布在了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上。

強弩之末,一崩即斷。風燭之光,一息將滅。

但管他呢,夢術、醫術,隨便什麽術,只要能夠救他,就好……

祝容撲回桌案前坐下,埋首翻閱過往醫案。

她已經放棄了一開始想要尋出毒草瘡病因的想法,只在腦海中拼命回想著從前,父親與莫賢有關毒草瘡的探討,還有過去痊愈的那些士兵,是否都曾有過什麽共同之處……

但是,怎麽會沒有呢?

為什麽就是想不起來,為什麽就是發現不了呢?

她甚至想要闖入西北軍中,親眼去看一看那些身患毒草瘡的士兵如何模樣,而不是這般閉門造車。但她又怕,她不敢離他太遠,萬一、萬一呢……

水汽不知何時氤氳,滋潤了數日來幹涸枯澀的雙目。淚水仿若斷線珍珠一般,自她通紅著的眼眶,一滴接連一滴滑落,浸濕書頁。

祝容又好像汙了寶貝一般,拼命地拭去書上淚漬,再慌亂地擦拭自己的臉,剎那之間,她的面頰和書頁,以及手指,就都是一片烏雲般的墨漬。

看自己把一切都搞得這樣一團糟,她終於忍不住埋首趴在臂彎,嗚嗚哭了起來。

終於哭出來了,但這哭聲是如此的無助和傷心,這女孩子,心裏很苦吧……

青雁在外屋聽到她的哭聲,便想趕著進去安慰,最好能再勸她睡一覺。

但她望著門口正舉步進來的人,自己的腳步立時就止住了。

她微微福了一禮,便退出到了室外。

祝容已經停止嗚咽,但她依舊沒有擡起頭來。

一只寬和溫暖的手掌,輕輕按上她不住顫抖的肩頭。

“我沒事。”

還以為是青雁,她的面頰在自己的臂上蹭了一蹭,擡起頭來後卻一下子就怔住了。

“泓軒?”她說。

葉泓軒也是微怔,他看著她憔悴的形容、通紅的眼睛、一片狼藉的面頰,心頭瞬間劃過一道鈍痛,鼻間泛起酸澀之感。

“知道你不好,但沒想到,會如此不好。”他說著,握住她肩頭的手,愈發用了些力。

祝容搖頭,許是因為此時神經太過衰弱的緣故,她沒聽懂他說的話。

“你怎麽來了?”她說,“是金玨那邊出什麽事了嗎?你來帶我回去的?我現在還不能走。”

葉泓軒抿了抿唇,看著她的雙目愈發溢出一種疼惜。

“我不是來帶你回去的,金玨那邊也沒有事。”他說。

“哦,那你是來幹什麽的?”祝容說著,終於明白過來,“他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葉泓軒說著,轉身喚青雁打來熱水。

青雁將水送進之後,自己便退出去了。

葉泓軒親自擰了熱毛巾,為祝容拭面。

“我自己來。”祝容未再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了,她奪過他手上的毛巾,按上自己的面頰。

葉泓軒看著那俏麗的面孔重新恢覆白皙,卻仍掩不去其上脆弱,心間疼痛無比。

“你不要這樣。”他蹲在她身前說道,“這個樣子,他還未如何,你先把自己熬壞了,你又要他如何?他還等著你去救治……”

“對啊。”祝容說著,把毛巾拋去一旁,“他還等著我去治啊,等著我去治……”

她說著,急急地捧去書卷。

“我不招待你了,你自己找地方坐吧。”她說。

葉泓軒一把奪去她手中書卷。

“我說了,你不要這樣。”他提高聲音說道,“現在,去睡覺,不然我就打暈你。”

祝容看了他一會,然後輕笑。

“泓軒,你要打暈我嗎?”她說,“我很高興,能在這個時候看見你。但如果你要阻止我做想做的事的話,我們不妨試試,誰能先弄暈誰?”

葉泓軒看著她眉心火焰,驀地回神。

他來此,是想陪伴她,還有……他,卻不是想要惹得她不快,甚至阻撓她為救治他而努力的。

“沒有,我沒有想這樣。”他說,“三天已過,他猶未發病,說不定並未真的染上毒癥。但你如此,實在……”

“實在很辛苦,是不是?”祝容說,“那你就來幫我。”

與從前一樣,她認定了要做的事情,他從來都不能相阻,而只能選擇相助。

因為情感太真,相思太深。

“怎麽幫?”葉泓軒緊了緊手心說道。

祝容挑揀出一本醫案記載翻開。

葉泓軒也不起身,就這樣半蹲在她面前,兩人便如此姿勢說話。

“這些,應該是你能夠看得懂的。”祝容說,“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這樣的地方,你註意一下……”

祝容正仔細說著,眼角餘光卻見景湛從外頭走了進來,她的心頓時一跳。

景湛見葉泓軒在此,也不驚訝,就好像一早便知道似的。

但他面上神色卻露出焦灼。

“不好了,姑娘。”他說,“那瘡,全都長出來了。”

祝容手中的醫案,一下子就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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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一時刻,皇帝亦將手中奏章,狠狠砸在了地上。

“說什麽為他母後準備壽禮,誰不知道,他心裏打的什麽主意!”皇帝怒道,“他若心中真無愧,如何走了兩日,才派人來告訴朕!”

“陛下息怒。”蘇華清道,“也許睿王殿下真是有此孝心。”

皇帝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

“這話說出來你信嗎?”他說,“葉泓軒他這時候趕去西北,難道不是為了夢凰?”

聽其這般連名帶姓稱呼睿王,確是動了真火了,蘇華清為避嫌,倒也不好再幫著多說什麽。

“微臣不信。”他說,“但微臣相信端王。”

114新歡

皇帝火氣略降下,但隨即,目中又透出些許隱憂。

“默言的地盤,自然不是那麽好進的。那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去碰個軟釘子也好。”皇帝說著,又怒聲感嘆,“朕怎麽養出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一天到晚只知兒女情長!”

蘇華清行揖不言,片刻之後,卻是將話題引回到他們剛談論的朝事上。

可又有內侍的通傳聲打斷了他們。

“陛下,安王殿下送來喜報。”

“誰?哪個王?”

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是安王而非端王,更非睿王,皇帝心中不由嘀咕,他能有什麽喜報。

但顧慮著一旁坐著的可是安王他岳丈,皇帝到底是沒把此話說出口。

“呈上來。”他說。

閱罷之後,皇帝哈哈大笑,好像一下子心情好轉了。

“茂林,你猜你那女婿,給朕弄了個什麽東西來啊?”他說。

“微臣不知。”蘇華清道,目中卻已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探詢神態。

他這樣的人,能夠露出這樣的神情,足夠表達好奇與探究,皇帝心滿意足。

“嘉惠入煙霞觀祈福,後山水池水落石顯,石上紋理天然顯現‘四海安平’四字。哈哈哈哈……”

自古帝王已立人世巔峰,再能滿足他們的,莫過於功勳上達天聽,治下盛世受譽於天,得享永年,所以亦莫不愛此般祥瑞。

“此等離奇之事,若換別人來報,朕自然是不肖以為真的,至多不過圖個樂子,隨便賞賜些完事。”皇帝笑道,“但你知道泓漸那孩子……”

蘇華清自然知道。

所以,那個老實到有些木訥,見到皇帝都恨不得要躲的孩子,怎會忽然就此轉性的?

難道?

“朕要嘉獎安王,更要大賞嘉惠!”皇帝笑道。

“此乃陛下福澤綿厚,天佑大貞。乃陛下與安王殿下之福,卻非是小女的功勞。”蘇華清忙道。

“天佑大貞”四字,皇帝聽得十分耳熟。當初夢凰降世,眾臣便也是如此山呼海拜的。高興的事情接二連三,他治下大貞先出夢凰再出祥瑞,看來當真是得天之佑了。

“怎會與嘉惠無關。”皇帝朗聲笑道,“莫說她在觀中為你我祈福,便是一片孝心。若非有她在那,此奇石也不定這麽快被人發現。說起來今年可是皇後四十大壽,這件事不僅是嘉惠與泓漸的功勞,也是皇後的功勞了。”

蘇華清俯身行揖,皇帝的這一番話,實在是給了他極大的面子。妹妹、女兒、女婿,全都被皇帝誇讚到了。但他的心裏,卻始終隱隱覺得不安。

“奇石由泓漸府中親衛親自護送,過些時日就能運抵金玨。”皇帝說,“朕想著,上次他們哥哥出事,嘉惠想要回金玨你都未允,這回她皇姑母壽誕,不若就召他夫妻二人回來?這新出嫁的女兒,哪有不想父母兄長的?”

“陛下仁慈,多謝陛下。”蘇華清忙道。

皇帝拈須,哈哈大笑,因葉泓軒前往平涼而引起的不快,似乎已然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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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心中的氣悶卻未煙消雲散。

自從那日清晨因急事離去,安王便將她丟在這煙霞觀中不聞不問。

前些日子觀中莫名其妙挖出來塊奇石,他竟還派人來傳話,說是讓她在觀中多住幾日,以皇家誠心供養奇石,感念上天恩賜。

結果這一住就是多日,直到昨天安王府中來了人將那破石頭運走,竟也絲毫未提要接她這王妃回去。

“他這是想要幹什麽?這麽快就有新歡了嗎?”蘇蘊拍桌怒道。

或許也不能說是新歡。

她雖從未在意過安王,但也知道他府中姬妾不少。其實莫說是皇家,便是普通世家大族官貴子弟,府中妻妾成群那也都是常有的事,像他們長寧王府以及葉泓軒都屬異類,實在是少之又少。

但蘇蘊想起那胖子,想起那曾碰過摸過自己的肥手,那曾深情款款對自己說過不知多少柔言蜜語的嘴,此時正不定摟在哪個女人的腰上,又在吻著懷中的哪個誰,而早把自己這個正牌王妃丟到了九霄雲外,她心中還是十分十分的不快。

那些女人,也都這麽能忍嗎?

真是賤婢!

呂煙霞輕笑著執起她拍桌的手。

“夫人,手不疼,我還心疼呢。”他說著,趁勢將她摟進懷裏。

蘇蘊的身軀有些僵硬,然後慢慢放松了下來。

山間寂寞,與呂煙霞的魚水之歡,似乎是她在此的唯一一點樂趣。

“他有新歡,你也有我這個新歡,不是正好相抵了嗎?”

呂煙霞說著,摟在她腰間的手緩緩上移。

蘇蘊輕哼一聲。

這男人,大概生來就是勾引、討好女人的,他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新花樣。但每次歡愉之後,蘇蘊卻會感到心底裏更深的陰冷與寂寞。

這使她一下子就升騰起一種厭惡的情緒。

“夠了,滾開。”她拍打開他的手怒喝。

呂煙霞卻不依,他一邊更用力地握住她,一邊將她推倒在床榻上。

蘇蘊開始還在推打他,漸漸的她口中的怒罵變作了細碎的吟謳,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瀕臨頂點時,她發乎本能地將身上的男人想象成是另外一個人。

但那一瞬間,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面竟非是葉泓軒,而是那個胖子!

這使得蘇蘊尖叫一聲,然後揚手一掌,便甩落在呂煙霞那正因歡愉而有些扭曲的面容上。

呂煙霞哪裏想到這女人竟會在這種時候陡然發難,毫無防備地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面上火辣,身下動作卻愈快,直到徹底釋放之後,才俯身埋首在她的肩膀上。

“夫人剛剛,是怎麽了?”

他不斷喘息著問,面上除了輕佻,竟毫無怨懟之色。仿佛剛剛蘇蘊不是打了他,而只是十分親昵地拍撫了他一下。

蘇蘊仰面平躺,雙目失神,心頭亦是一片空蕩蕩的茫然。

她剛剛,是怎麽了,怎麽了??怎麽會在那種時候,想起那個胖子?!

“滾開!”她尖叫道,“本王妃要回去王府!”

呂煙霞一邊起身穿衣,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二人之間一片沈默。

門外的小道士琢磨著裏頭大概是完事了,收起面上淫笑,走去門邊恭謹道:“觀主,剛剛安王殿下派人送信來了。”

蘇蘊搶在呂煙霞前頭尖叫。

“他說什麽?”她尖聲喝問。

小道士楞了一下,答道:“天降祥瑞於煙霞觀,安王殿下請觀主準備準備,不日就派人來接觀主去王府,商量共同面見皇帝陛下事宜。”

呂煙霞面上笑容更大。

“好,知道了。”他說。

蘇蘊環抱錦被的雙臂逐漸松開,錦被滑下,洩露大片春光,她卻恍若未覺。

只說接呂煙霞嗎?沒有提到她……

但,呂煙霞去王府,她是不是也可以順便跟著回去了?

……

115傷別離

好在景湛在說完,“那瘡,全都長出來了”之後,又極快速地補充一句,“不是殿下,是陸準!”否則祝容險些便要暈過去。

但她自然是沒有真的暈過去。

陸準是此時同在那偏院中被隔離的兩個侍衛之一。

祝容想也不想地便往外面跑,但因為已經連著四個晚上沒睡,又幾乎沒吃什麽東西,全靠金針刺激穴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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