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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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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她的身形跌跌撞撞,幾乎連路都走不穩,更別說跑。

葉泓軒一咬牙,拽住她的胳膊。

“我背你。”他說,然後又扭頭對景湛說,“帶路!”

三個人便很快地往那偏院去了。

偏院四周早已嚴陣以待,景深帶人把守得密不透風。

葉成蹊的怒吼聲由屋子裏頭傳來。

“誰若敢硬闖,都給我打出去!”他喊道,“尤其景湛那兔崽子,打一頓,給我丟出莊去,再也不許他回我端親王府!”

“殿下!”景湛哭著就跪下了,“求您讓蘇姑娘進去給陸準看一看吧,說不定她真能找出救治毒草瘡的法子!”

“給我打出去!”葉成蹊喊道。

景深猶豫了一下,親自上前來拽景湛的胳膊,自然沒有拽動。

祝容推搡著侍衛們就往院子裏闖,但她哪裏能推動這些牛高馬大的男人們。

“你們敢攔我?”她厲聲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侍衛們瞥一眼她眉心印記,大多數都低下頭去,但就是無人站開一步。

祝容又伸手一指葉泓軒。

“你們知道他是誰嗎?”她喊道,“你們怎麽敢攔我,怎麽敢攔他?!”

這句話與先前的話一樣收效甚微。

反是祝容自己喊得急了,身形顫顫巍巍,要不是葉泓軒扶住她,她都快要跌坐去地上。

祝容哭起來,但她很快又拭了淚。

“是,我知道,我不是神醫,只是比一般的市井大夫稍微高明一點。”她吸著鼻子道,“就算我進去看了,也不一定就能找到救治的辦法。”

“但假若我不進去看,那就連萬分之一的希望都沒有了……”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

“但你們呢,你們清楚自己在幹什麽嗎?”她對著侍衛們喊道,“你們攔著我,就是把這萬分之一的希望也給毀滅了!假若屋子裏的人病發,那他就有九成的可能會去死!你們,要讓他聽天由命嗎?就連試一試,也不肯嗎?”

侍衛們的眼眶也全都紅了,一群大男人裏,竟發出了吚吚嗚嗚的哭聲。

祝容趁機便推開他們,順利進入院門。

連日來一直緊閉著的正屋大門卻在此時唰啦一聲大開,葉成蹊怒氣沖沖地站在門中。

但他看見祝容卻微怔。

不過幾日功夫,便憔悴成這般模樣了嗎?若不曉得的,還以為生病的,是她……

祝容也呆怔。

她看見了他手中正握著的短劍。

葉成蹊回過神來,沖她揚了揚手中劍,一字一字說道:“你若再敢踏進這院門一步,我現在就去死。”

祝容定住腳步,全身仿若石化。

大概是數日獨居無人照料的緣故,他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身上衣袍也皺巴巴的,精神卻還算佳。因為剛發過火,面色甚至顯得紅潤。

葉成蹊別開目光不看她,視線投向她身邊站著的葉泓軒,滿腔怒火再次不打一處來。

不長進的小子,非但不攔著,竟然也跟著胡鬧!

“景陽關急報!”

遠處飛揚來的高喊,瞬間止住了門內門外的混亂及無措。

侍衛們幹脆讓開道路,那人一下子就在院門處跪下了,身形顫顫。

“怎麽了,說!”葉成蹊利落道。

“北離鐵騎發兵五萬,趁夜奇襲景陽關,副將歐陽驥陣亡,情勢告危!”

眾人全都吸一口涼氣。

五萬、奇襲、陣亡、告危……

怎麽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五萬?五萬就告危了?副將陣亡,姜承濤不還沒死嗎!他們有什麽好慌亂的?速令青羊關將領調兵兩萬,取道犁陽峽支援……”葉成蹊伸手一指葉泓軒,“還有你,給我去景陽關督戰!景深會陪著你去!”

葉泓軒被嚇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倒非是聽到打仗便怯弱了,而是,他竟然,讓自己去他的軍隊裏,督戰?!

景深也向葉成蹊看過去。

“還楞著幹什麽?還不給我帶上她,一起滾!”葉成蹊看著葉泓軒,手卻指向祝容。

帶上她?

在他看來,前線戰場,還沒有待在他身邊危險嗎?

祝容冷冷地看向葉成蹊。

“都吩咐完了吧?”她說,“關於軍隊打仗的事情,都吩咐完了吧?”

葉成蹊一楞,鐵青著面色點頭。

祝容陡然豎眉。

“那你他娘的還那麽多廢話!”

她喊完這聲,旁人都還不及反應。

她的指尖便似因為極憤怒般,爆發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眼紅芒,直沖葉成蹊而去,剎那飛射入他的眉心。

葉成蹊身子搖晃兩下,像是極不甘心閉眼,但終是翻個白眼便仰面向後倒去。

祝容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飛起腳步便往他沖過去,終於在他頭著地前將他抱住了。

但她終歸是沒有力氣,葉成蹊的身子帶著她一起倒去,兩人跌在地上,她卻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他。

葉泓軒等人回過神跑來,祝容忍著身上疼痛,喝止住他們。

“站住!”她坐在地上喊道,懷中還抱著葉成蹊。

一眾人為她氣勢所懾,遲疑著收住了腳。

祝容放柔語調,仰頭看向葉泓軒。

“去做你應該做的事情吧。”她說道。

“我應該做的事情?”葉泓軒險要嗤笑,他亦陡然怒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不過是要支開你我?我從未上過戰場,此時去軍中,何用?”

“那你此時在我身邊,除了讓我替你擔心,何用!”祝容急怒交加,也顧不得這話是否說得重了。

葉泓軒攥緊了手心。

“我可以幫你照顧他!”他說,“在你累得快要死的時候,頂上去!”

“這樣的事情,除了你……”祝容對著院門處高喝,“還有誰願意做?”

“我!”

“我!”

“還有我!”

“屬下願意!”

“我們都願意做!”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眾侍衛皆咆哮著跪了下來,幾乎每個人都頂了一對赤紅的兔子眼。

“你看見了?”祝容說,然後她又喊了聲,“景深!”

景深會意,挺拔著身形走到葉泓軒之側。

“睿王殿下。”他不卑不亢朗聲道,“您的皇叔父,北離大軍聞風喪膽的鐵血將帥,他從來不會放一個無用之人去他的軍中!”

葉泓軒的雙目亦發澀,他握緊了拳,沈默數息。

“好!我會做好皇叔父交托給我的事。”他終於說道,看向祝容,“你們,也要保重。”

祝容點頭,又擡起頭來對著他笑,面上全無半點方才的聲色俱厲,就好像他們以往每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柔和,柔美。

葉泓軒最後看一眼那兩人一坐一躺,跌在地上的模樣,扭頭大步離去。

輕易得就好像以往任意一次別離。

116相隨

祝容趕走了所有人,她命景湛守在院門外,除非她喊,否則不許任何人進來。

景湛對她的話,是絕對服從的,不知為何,好似還隱隱超過了對葉成蹊。

祝容獨自一人,十分吃力地將葉成蹊搬到羅漢床上,然後,她是真的脫了力了。

“葉成蹊、葉成蹊……”

她趴在他的身上,一聲聲不斷地喊。

她多麽想他醒過來,與他說說話,但又是自己把他弄暈的。她也實在不敢看他醒來時暴跳如雷的模樣。

這男人兇起來,怎麽這麽兇啊……

她原本是豁出去了,想要去看看那個已經發病了的陸準。但是現在,她又不敢去了。

不是她怕死,而是舍不得離開他。

如果她去了陸準那裏,就不能再回到他這兒來了,以免把病氣過給了他。

他這麽厲害,也許真的沒有事呢?

而萬一他有事,那她也就在這裏,陪著他,跟他一起生,一起死好了……

原來這麽多天,她一直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她騙自己,也騙別人,幸許她能治,只是不想讓自己眼睜睜地看他受苦,而什麽都做不了。

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她的醫術天賦也就那樣了,過去那麽多比她醫術高明、經驗豐富的大夫都沒有辦法的病癥,短短時間內,她又怎麽可能有辦法呢?

當她待在他身邊,抱著他時,她才終於想明白了。她不該浪費時間的,而早該似現在這般,安靜地陪著他。

祝容想明白了這些,連續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下來。她只覺自己再不能思考,兩眼一黑,就在他的身邊,不知是暈還是睡了過去。

所以她未看見葉成蹊的眼角緩緩淌下兩行熱淚。

然後他睜開了狹長絕美的鳳眸。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抱到懷裏,把她調整成一個睡得更舒服的姿勢。

從前,他一直不爽她不夠喜歡他,但現在,他卻痛恨自己有什麽好的,她就這麽願意與自己一塊死,真是一個傻丫頭……

葉成蹊抽出發上玉簪,披散著自己的頭發。

這是少年時,她母親贈送給他的發簪,卻不是一根普通的簪子,而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夢術的。

或許祝容已經忘了,兩年前她在江陽救下他時,曾嘗試著以自身夢覺入他之夢,卻一下子就被抗拒開。並非是他恰好醒來而她全無防備的緣故,只是因為這根簪子。

以她而今造詣,蘇華音所贈發簪自已難以壓制,但還是能夠讓他遠早於她所預估的時間醒來。

在她剛一將他搬上床時,他便醒過來了。

與她無法面對暴跳如雷的他一樣,他也有些難面對決意與他共生死的她。

拒絕?發怒?威脅?對她來說,有用嗎?

葉成蹊唇邊綻出苦笑,心頭卻溫暖寧靜,充盈著濃濃的眷戀與不舍,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因為這幾日的煎熬,那原本水潤的紅唇,此時都已幹澀得破了皮了。

他想站起身來尋些水替她擦拭,順便也收拾收拾自己,還未動作,頭腦中卻驀地一片昏沈,好似血液裏翻湧出千團萬團火焰,胸肺燒灼悶熱難當,喉頭腥甜卻吐不出血,終於胸口一滯暈死過去。

祝容不知自己是被熱醒,還是吵醒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首先聽到的是景湛壓低了嗓子的訓斥喝罵聲,然後是陡然拔高了的女子哭喊。

那女子的語調有一些生澀和怪異,再加上語中帶著顫抖哭音,所以她只能勉強聽出“照顧”、“請求”幾個字眼。

祝容下意識地先看一眼葉成蹊,卻見他不知何時已醒來了,此時正披散著頭發半坐於床。

祝容不禁嚇一跳,但她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樣。

自己的身子與他挨靠在一塊,隔衣傳來的觸感是灼熱的,不似他往日那種正常的熱度,而是滾燙得有若火焚一般。他的面頰,也氤氳著兩朵不正常的潮紅。

“默言!你發燒了!”

祝容的眼眶一下子就被淚霧侵占,她拼命眨著眼睛,撲上去抱住葉成蹊,嗓音比外頭那不知想要幹嘛的女人,更加發顫。

全身發熱,正是毒草瘡將起時的征兆啊。

葉成蹊對她笑了笑,像是想要安撫她。

祝容卻發現,他好像都快沒有了微笑的力氣,這笑容竟是分外艱難和虛弱的。明明上午的時候,他還是那般的中氣十足,暴跳如雷啊。

“默言、默言……”祝容握著他的手哭。

“傻瓜,不要哭啊。”葉成蹊擡手替她拭淚,輕聲說道,“你不都已經想好了嗎,我都不哭,你還哭什麽呢?”

祝容慌忙擦著眼淚。

“對,你說得對。”她努力扯出一個笑來,“我都已經想好了,我不哭。”

“乖女孩。”葉成蹊輕輕撫了撫她的發,說,“你去看看,外面怎麽了。”

“好。”祝容應聲下床,再次舉袖,胡亂擦了一把面頰。

然後她就打開了門,如葉成蹊先前般站在門中,沖外頭喊。

“怎麽了?”她問。

景湛立時就跨進院門,稟告了事情原委。

“是胡姬夢娜。”他說,“她自請前來服侍殿下,還說什麽自己曾經照顧過毒草瘡病人康覆。”

怕祝容不明白,他又補了一句,“就是……那一名胡姬。”

這下祝容與葉成蹊都明白了。

祝容雖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個,當時卻也就著雪地與月光,看出那是一名胡人女子,此時她也看到了被景湛等人攔住的那胡姬的臉,確實美艷,正是他們來山莊的第一日,邀請葉成蹊跳舞的那一名。

祝容轉頭看了看葉成蹊。

葉成蹊面上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真是有意思,竟然還有不怕死的。”他說,“那就讓她進來吧。”

祝容有些意外,其實她並不覺得這胡姬的話可信,更不願任何人來打擾自己與葉成蹊,如果這是他與她的……最後一點時間。

但她還是把葉成蹊的意思,對景湛等人說了。

那叫夢娜的胡姬聽了,立時歡喜地跑進來。

葉成蹊卻再次開口說話。

“陸準、孫仲的病情都比本殿下嚴重多了。”他說,“讓她先把他們照顧痊愈,再來照顧我吧。”

117相守

聽葉成蹊如此說,祝容其實又是不願意的。

縱然那胡姬愚蠢,又有些路人皆知的心思,但到底也是一條性命,並不該就這般白白地送了去。

但葉成蹊堅持。

所以那胡姬就真被景湛命人送去陸準與孫仲那裏,照顧他們的病中起居。雖是偏院,地域卻也極大,孫仲、陸準兩人的住處,距離葉成蹊所在前院,還是有著很遠一段距離的。

“你不覺得最近這一連串的事情,有些不對勁嗎?”葉成蹊說著,想給祝容解釋。

祝容見他如此吃力模樣,連忙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說,“你這麽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你一定是察覺了什麽了,不用費心給我解釋的,我都懂。”

葉成蹊笑起來。

除了上午那般暴怒,自從住進這房子裏以後,他就變得格外溫和,好像是想要安撫身邊人,又安撫自己,此時更是棱角盡去,溫潤無雙。

“你懂,那太好了。”他說,“從前,我不說,你就不懂的……”

是啊,從前的她多傻啊,他故作疏離,她就真的以為他冷落她,不在意她了……

祝容的眼淚又冒出來,但她笑著搖搖頭,泯去了。

“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她說。

可說到“以後”兩個字時,心卻那麽痛。

葉成蹊又笑。

“陸準和孫仲都有人照顧了,你也照顧照顧我吧。”他說。

“好。”祝容說,“你現在,需要什麽嗎?”

“我想要洗個澡,換身衣服。”葉成蹊說著,笑起來,“再刮一刮胡子。”

祝容也看著他笑。

“好。”她說。

巨大的浴桶和一桶桶熱水,很快就被侍衛們搬運到了離門極近的地方,祝容一個人把它們搬進屋子,累得滿頭大汗。

然後,她幫著葉成蹊脫去衣衫,待他身上只剩下一條褻褲時,他以為她終是要回避了。

她面色通紅,別開目光,卻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除去他的最後一層遮擋,然後半扶半抱著他坐進浴桶。

房間裏升騰起濃濃白霧,葉成蹊靠坐在浴桶中,不知何時又有些神志昏昏,祝容站在浴桶邊緣,輕柔擦拭、洗滌著他的身子。

她的指尖,在他的肩背、頸項甚至胸膛,輕輕刮擦而過,帶起他心底一陣陣酥麻,意識竟也隨之清醒了幾分。

祝容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葉成蹊不知她去了何處,心中不由失落。可是他的耳畔,卻很快響起衣衫脫落之聲。他的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竟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這丫頭,想幹什麽?

祝容並沒有讓他猜太久。

她擡起修長均勻的玉腿,跨進浴桶,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她面色酡紅,眸中好似蒙了一層水汽,卻已恢覆往日水一般的清潤。她的雙臂纏繞上他的脖頸,柔軟的身軀也跟著貼了上來。

“默言……”

她在他的耳畔,輕吐出他的名字,好像那是這世間,最美麗的兩個字。

葉成蹊全身緊繃,本就滾燙的身軀,更添數分熱度。

“容兒,你幹什麽?”他啞著嗓子問。

懷中柔若無骨的嬌美軀體,竟是如他一般一絲不掛。

“默言,我願意了。”祝容湊在他耳邊呢喃,“我收回那天晚上所說的話,我願意了,為了你,我願意做一切事情。”

“傻姑娘……”葉成蹊低頭吻住她的唇。

他的分身灼熱,腫脹得好似要爆炸,一時,他仿佛能夠聽到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但他終是沒有動她。

“傻姑娘,傻姑娘……”他不停地蹭著她的額頭,一聲聲地呢喃。

等到二人從浴桶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近昏昏。

侍衛們送來飯菜到門口,祝容忙著在桌上布菜,葉成蹊對著鏡子清理下巴上的胡茬。

不知是否泡完熱水澡,血脈舒活了的緣故,他的精神竟比先前要好許多。

但祝容仍是讓他靠坐在床上,自己一口口地餵他喝粥。

像是想到要說什麽話,葉成蹊本就潮紅的面色,現出幾分羞赧。

“容兒,他們說……我是咱們大貞,最好看的男人。”他遲滯了下說道。

祝容仔細打量著他,然後微笑。

“嗯,我也這麽覺得。”她說。

葉成蹊又問:“那你喜歡我的臉嗎?”

“喜歡啊。”祝容毫不猶豫地回答。

葉成蹊也舒展開笑容。

“可是,也許明天,或者後天,這張臉,就不會再好看了。它會生出瘡子,長出白毛,流膿流血,會變得很惡心很可怖……”他說,“所以,你不要看好不好?就記得,我好看時的樣子。”

祝容的眼淚直接掉進粥碗裏。

“這粥涼了,我去給你換一碗。”

她說著,轉身擦眼淚,往飯桌那去了,過了會又回來,面上帶笑。

“我不會怕的。”她說,“我是大夫嘛。”

“是,你是大夫,你不怕。”葉成蹊說,“但是我怕……”

“默言,你知道我的心裏,有多嫉妒多不平嗎?”祝容打斷他,笑著說道,“你一個男人,怎麽可以生得比女人還漂亮呢?那該讓我多自慚形穢啊。所以,就讓我看看你的醜樣,我們就算是扯平了,好不好?”

葉成蹊也轉過身去流淚。

媽蛋,哪個混蛋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的。

祝容仿佛未看到他偷偷流眼淚一般,她待他自己平覆好了情緒,轉回身來,又餵了一口粥到他嘴裏。

“而且,說不定過不多久,我也會變成你形容的那個樣子。”祝容說著,嘴角上翹,“會不會我們兩個人都那樣了,你還比我好看啊?真那樣的話,你可不許嫌棄我……”

葉成蹊一把奪過她手中粥碗放去一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抱進懷裏,滾燙的熱淚灑落在她的肩項。

祝容的眼淚也再控制不住地滴落。

“不要哭……”葉成蹊說,“就算真變成了那樣,也還是有人最終痊愈了的。”

“嗯,我不哭……”祝容點頭答應著,摸索著吻上他的唇。

葉成蹊緊緊地回吻住她,二人一同加深了這個苦澀又有些絕望的吻。

葉成蹊卻忽然推開祝容。

他面色變換數度,忽然對著床畔俯下身去。

“怎麽了,默言!”祝容急忙問。

葉成蹊的身軀佝僂一瞬,“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血。

然後他便似斷線風箏一般,向著床榻仰面昏厥。

118救治

祝容抱著葉成蹊,抱著的仿佛是一團火。

門外傳來景湛不放心的詢問。

“姑娘,殿下怎麽了?”他說,“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發病了?”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語中已帶了哽咽之意。

祝容張了幾度嘴,卻發不出聲音,不知是不願意承認,還是嗓子真的被苦意給黏住了。

房門由外推開,景湛直接就走了進來。

祝容倉皇回神。

“你怎麽進來了?”她有些驚慌地看著景湛,抱著葉成蹊就往床內側縮,“快出去,快出去!”

景湛直接就在床邊跪下了。

“姑娘!”他說,“我本不是人啊!”

什麽?

祝容怔怔。

“我本是皇帝秘密訓練出的狗,沒有人把我們當人看!皇帝讓我們咬誰,我們就咬誰!”他說,“只有殿下,只有他那麽傻!明明知道我們是皇帝派來監視他的,卻還是把我們當人,甚至當兄弟般護著!姑娘,姑娘我求求你,救救殿下!也請你不要趕我走!”

他一邊說一邊叩頭。

祝容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你也覺得他傻啊……”她說,“是啊,太傻了。你快起來。”

景湛停了叩頭的動作,卻還跪在地上,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對不起景湛,我騙了你們,我救不了他,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祝容輕聲說道。

“你怎麽會沒有辦法呢?你是神醫啊!竹枝堂的蘇大夫,大半個金玨城的人都知道你!汪太醫三十年的老寒腿,張家媳婦挺了兩年的大肚,還有城東鐵匠家姑娘的痘瘡,雲賓樓小二的腦偏風……你治好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病,怎麽就不能夠治我們殿下呢?”景湛一疊聲地說道。

祝容哭著搖頭。

“我治不了,真的治不了,那些,都是我父親教給我的,這毒草瘡的治法,他沒有教給我啊……”她說。

“沒有教給你,你就治不了!”景湛說,“那徐三公子的昏睡之癥,你父親難道就教給你了嗎?你不還一樣想辦法治?為什麽到了我們殿下這,你就連試都不敢去試!”

祝容被他說得怔住。

是啊,她曾想盡辦法想要救醒徐景行,為什麽到了葉成蹊這,就連試都不敢試了呢?

是,不敢,她不敢,她沒有辦法……

“姑娘,求您試一試吧!您說過的,試一試還有希望,不試就真的只能讓他聽天由命了!”景湛又開始一邊叩頭一邊大哭,他說道,“十個裏面活一個啊,萬一咱們殿下是另外九個,可怎麽辦……”

“不是的,景湛,你聽我說。”祝容胡亂抹著淚,說道,“不是我不敢治,不願意試,是時間,沒有時間了,我根本就來不及,又要從哪裏開始治呢?我不想胡亂折騰他……”

“從哪裏開始治?”景湛陡然擡頭,瞪大了眼,“殿下他都燒成這樣了,咱們就、就先給他散熱行不行?至少,讓他舒服一點……”

懷中身軀仿若火灼。

祝容低頭看葉成蹊,卻見他面皮黑紅有若炭烤,唇皮都已因高燒而破裂,眉心緊緊蹙著,正陷入在極劇烈的痛苦中。

她怎麽這麽傻?

“景湛,去取我的金針來。”祝容說。

景湛一抹眼睛,連滾帶爬地去了。

“是,是!”他說。

等他由一旁的藥箱裏取了金針再回來時,祝容已送葉成蹊入夢,並將他調整成最舒服的姿勢。

葉成蹊烏發垂散,身軀滾燙,眉宇間卻已無痛苦之色。

祝容執針的手有些發顫。

醫者不自醫,也不醫至親之人,她真的,可以嗎?

第一針、第二針,卻是先紮在了她自己左右手的虎口上。

輕顫不停的雙手,變得平穩、有力。

“景湛,我要先想一想。”她說。

“好,你想。”景湛說,“小的就在一旁候著,不說話。”

燭光氤氳,祝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她一直糾纏於病理病癥,只想著如何發作,如何治愈,可若是由繁入簡,把此病分解起來看呢?為什麽會發熱?為什麽要在發熱之後,才長出瘡子來?難道就像一般痘毒一樣,這也是一種熱毒嗎?那是不是只要把熱毒化解了,瘡毒也就不會再爆發?默言剛剛吐的那一口血,莫非便是熱毒攻心?

可如果真的是這麽簡單,那為什麽過去那麽多大夫,都沒有想到呢?

不是每個大夫都貪生怕死,不敢這麽近距離地接觸病患。

或者,是他們知道,但這熱毒不易拔除,單靠湯藥療解時間不夠,那麽針術呢……

父親、莫賢,還有他們經常提及的徐景行……她身邊的人,聽過的人,醫術都太過高明,所以潛意識裏,她就覺得他們難以逾越,覺得自己不行。但是父親教她醫術,卻不是讓她認為自己不行,而是要她治病救人的。

治病救人,救人救己……

那麽,來吧,默言。

救了你,我也能活,救不了你,我陪你一起死就是了。

“景湛,添燈火。”祝容說。

“是!”景湛大聲應道。

房中所有的燈臺都被景湛尋了來點燃在床邊,若祝容說不夠,他還會讓侍衛們再去別處尋來。

祝容在燈下專註施針,灼熱的溫度使得她的額上不斷流下汗液,鹹澀汗漬刺痛雙目,景湛忙尋來帕子小心替她拭汗,可不過片刻,祝容便又滿頭大汗,然後景湛便又再擦。

房中高溫再加上緊張的緣故,他自己也是渾身汗出如漿,卻全然未覺,只專註盯著祝容的面色以及床上葉成蹊的任何一個細小變化。

他沒怎麽觀察過別的大夫施針,但他想別的大夫施針,一定不可能是蘇姑娘這番模樣。那不像是在施針,反像是在打仗,每一針都是那麽的快準狠,十指翻飛有若蝶翼翩舞一般。

認穴,可以認得那麽快嗎?

而隨著她每一針的刺入拔出,景湛都覺得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灼熱氣體,被那針尖由殿下的體內導出。

一個時辰之後,祝容拔下葉成蹊身上的最後一根針,有些虛脫地坐在地上。

景湛幫葉成蹊整理衣衫,然後驚聲喊道:“蘇姑娘,殿下的身上更加燙了!”

119以後

祝容有些虛弱地點頭。

“是,更加燙了。”她說,“我要加快排解他體內的熱毒,這樣最後的毒瘡才不會爆發。”

景湛聽得似懂非懂,但他只聽明白一點,那就是姑娘似乎有辦法救治殿下,這就夠了。

他不由得狂喜。

“接下來,他會燒得更厲害。”祝容說。

景湛踟躕。

“那、那殿下他,不會燒壞腦子嗎?”他說。

萬一毒草瘡是好了,可殿下卻成了一個傻子,那怎麽辦?

“不會。”祝容說,“我以自身夢覺護住他的腦識,不會有事。”

景湛依舊聽不明白。

但這又是夢術又是醫術的,普天之下除她之外,恐怕再無人能夠施展,想來實在是殿下命不該絕。

祝容卻無他這般興奮之感。

她能夠給旁人以希望,自己卻不知這希望能有幾分成為現實。

“景湛,你現在立刻派人按照我開的藥方,去尋來藥草熬制,將那浴桶填滿。”她說。

景湛大聲領命。

早在暴出毒草瘡的第一日,祝容不眠不休埋首醫案,景湛也沒閑著。他讓人運送儲備了大量的藥材到山莊,也不管有用沒用,總之先預備著,想著說不定姑娘能為殿下用上。

祝容所需的幾種藥材並不罕見,俱是此時莊中有的,只是要把那麽大的浴桶填滿,只怕數量仍是不夠。

“藥液與水,一比五稀釋便可,要用冰水。”祝容說,“一邊再命人去城中采買藥材,數量越多越好。”

難聞的藥氣,在房中四散開。

景湛見祝容親力親為,幹脆利落地將葉成蹊脫得只剩一條褻褲,不由瞠目。

“還楞著幹什麽?”祝容瞪了景湛一眼,說道,“快幫我把他扶到桶裏去。”

“是、是!”景湛連忙動手。

“好了,你先去隔壁的屋子裏歇著吧。”祝容說,“等藥材買回來了,你也如我們這般泡一泡,有事我再叫你。”

景湛楞楞地出了門,然後他才反應過來,姑娘剛剛說的那話,怪異在何處。

她說,“我們”……

冰冷的藥水刺激得祝容渾身一陣緊縮,葉成蹊因在夢中昏睡,卻是靠著浴桶,無知無覺。

祝容忍住冷意,揉捏著他的肩背和臂膀,幫他放松軀體,讓藥氣能夠更快地侵入他的毛孔,發散出熱毒。

待她雙臂酸麻,也適應了藥水的寒冷時,葉成蹊的身軀終於也不再那麽滾燙。

祝容拈起右手拇指、中指,一縷紅芒緩緩自葉成蹊的眉心浮現,回竄入她的指尖。

盞茶之後,葉成蹊慢慢睜開了眼睛。

“默言……”祝容湊上前去小心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入目是漆黑的藥水,以及她只著了肚兜,浮於黑水之上的潔白身軀。

“熱……”葉成蹊低哼一聲。

“啊?還熱嗎?”祝容有些驚訝,“不是已經退了燒了?”

她話未說完,葉成蹊便展臂將她摟到懷中。

她貼靠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你這樣,我覺得熱……”他說著,執起她的手,緩緩按向自己的火熱,“不信你摸摸……”

祝容被火燙般的收回手。

“還有心思想這些……”她羞紅了臉道,“看來你感覺真的好一些了?”

“不是好一些,是好很多。”葉成蹊說,“胸口沒再那麽悶疼得想要爆炸一般。”

祝容笑著笑著就哭了,然後抹一抹眼淚又笑。

“那說不定我的辦法,真的有效……”她說。

“容兒,我想喝水……”葉成蹊看著她嫣紅的唇瓣,說道。

“好,我去給你倒。”祝容說著便起身,玲瓏光潔的身軀,暴露在空氣裏。

葉成蹊卻陡然將她拉回到自己懷裏。

他的手探進肚兜,滿含熱情地撫摸、揉搓著她,浴桶裏翻騰起朵朵黑色的浪花。

他的唇,也深深地吮吻住她的唇,迫切汲取著她口中甜蜜的津液,將她的氣息翻攪得越來越紊亂。

祝容早被他的親吻和撫摩弄得迷迷糊糊,葉成蹊卻終於停了下來,他松開抱著她的手,靠在桶壁上不斷喘氣。

祝容雙眸濕亮,有些迷離,又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葉成蹊被她看得心頭熱氣再度翻滾,但他總算是壓制了下來。

“我們的第一次,應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燭,不該就這樣委屈了你……”他低聲說道。

祝容面頰通紅,眼眶也漸漸紅了。

他們還會有洞房花燭,還會有以後啊……

“默言,你這麽相信我?”她說。

“我當然相信你。”葉成蹊微笑著拉住她的手,反問道,“若連你都不信,那這個世界上,我還能夠相信誰?”

祝容靠回他的懷裏。

這回,兩人都只是靜靜地擁抱,誰也沒再有什麽多餘的舉動。

山間夜晚寧靜美好,除了房中充盈著的淡淡的藥氣。

他與她皆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同一條被褥下相擁而眠。

葉成蹊再度發熱,是在天快亮時。他與她,都很快就覺察到了。

“默言,我要再次為你施針。”祝容說,“這一次,可能會很疼,針會直接紮到你的骨頭上。”

“好。”葉成蹊說,“多疼我都忍著,沒關系。”

“不是。”祝容搖頭,“有一些痛,不是你想忍就能忍的,你醒著,反而影響我……”

“容兒。”葉成蹊打斷她,“你以為我在夢中,就不痛了嗎?何況一邊要施針,一邊還要分心維系夢覺,你不勉強嗎?所以,真的沒關系,就讓我清醒著,我想看著你。”

祝容思忖片刻,抿了抿唇。

“好。”她說,“我去喊景湛。”

“景湛?”葉成蹊一下子變了面色。

景湛進來時,迎接他的是一個怒擲而來的軟枕。

“兔崽子,我不是已經命人將你丟出莊去?”葉成蹊罵道。

景湛結結實實地挨了那一下,不避不躲,膝行到葉成蹊床畔。

“殿下,殿下!”他又哭又笑,“你好了?你好了?蘇姑娘真的是神醫啊……”

葉成蹊臭著臉不理他。

祝容有些哭笑不得。

“還沒完全好。”她說,又問景湛,“那個藥水,你泡過了嗎?”

“泡過了。”景湛忙不疊點頭。

“好,”祝容說,“我現在要再為你們殿下施針,你給我做助手,在殿下忍不住抽搐時,幫我按住他。”

景湛怔怔。

抽搐……很疼嗎?

但他毫不猶豫地應“是”。

祝容額上的汗液越來越多,但在流到眼中之前,景湛都會及時地幫她擦去。

葉成蹊也出了滿頭的汗,但他咬牙忍著未吭一聲,身軀因為劇痛不自覺地抽搐,而他到底是沒有亂動,並未出現祝容想象中的,需要景湛來幫助按住他身體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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