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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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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詢問。

“你要不要考慮,收回昨天晚上說過的話?”他說。

祝容微怔。

他的語氣輕淺,卻仍掩不去話中的那一抹忐忑與小心。

“我……”祝容略躑躅了一會,說道,“你不是說,會想的明白嗎?”

葉成蹊低頭,再擡頭時,雙目及唇畔皆溢出苦笑。

“是,我會想的明白,我已經想明白了。”他仿佛滿不在意地攤了攤雙手,說道,“這就是我想明白的結果。”

祝容語塞。

“容兒,你很貪心,很自私,你知道嗎?”葉成蹊驀地說道。

祝容啟唇,依舊不知該說什麽。

葉成蹊苦笑一聲,繼續說下去。

“你不想同我好,卻還希望我像以前那樣對你?”他說。

祝容終於能夠說出來話,她打斷他。

“不是。”她說,“默言,在你的眼裏,非此即彼,一定就只有這兩種結果嗎?”

“不然呢?”葉成蹊說,“難道還有第三種?”

“當然是有的。”祝容說,“即使我……不能同你好,你也是我的默言哥哥,我們就不能做朋友嗎?”

葉成蹊失笑,笑意裏染上一絲怒氣。

“哥哥?朋友?你在把我當你那兩個表哥哄嗎?”他說,“你怎麽那麽天真呢?還是以為,我也和你們一樣天真?”

祝容怔怔。

葉成蹊欺近她,直視著她的眼。

“祝容,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

他說:“我不是葉泓軒,也不是蘇雨時。”

“眼看沒結果的事,眼看得不到的人,也還眼巴巴地抱著那一點點可憐的希望,一廂情願地去付出,自己都把自己感動了。”

“我怎麽可能,會是那樣的人呢?”

“我要的東西,我就一定要得到。若明知得不到,那我從一開始就不要。”

“非死,即生,就那麽簡單。”

祝容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她說:“所以,我若不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你以後就都要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對待我了?”

葉成蹊微瞇了雙眸凝睇住她,似乎隨時都要說出一個“是”來,卻始終都沒有說出口。

祝容抿了抿唇。

“我明白了。”

她說著,站起了身子。

“端王殿下,時候不早,勞煩您帶我回山莊吧。”她斂衽說道。

葉成蹊的眸光驟然緊縮了一下,心口像被千萬把冰刀子戳過。

真不愧是他的火神啊。

狠起來,比他更狠。

106咫尺天涯

祝容與葉成蹊一前一後地回了山莊,一路上未說一句話。

她本以為他會另尋個園子給她住著,又或者他自己從她隔壁搬出去,再不然就起駕回去平涼甚至金玨。

但葉成蹊,卻什麽也沒做。

除了未再主動來找她,也未和她共用過一頓膳,他看上去就和平常一樣,命人每日裏好吃好喝地供著她,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沁園裏總有各種各樣的人進進出出,葉成蹊聽他們回報然後處理各種事情,繁忙依舊。

偶爾與祝容擡頭不見低頭見時,他都恭謹地站立一旁,等待她先過,自己方才離開。

景深與景湛都有些看不下去他們倆的互相折磨,他們自己卻好像沒事人般。

祝容甚至發掘到了新樂趣。

葉成蹊瞟一眼窗外,繁花疏影間,隱約可見女孩子悠閑垂釣的柔美背影,陽光細細打在她的身上,斑駁碎金隨同粉色花瓣搖落,就讓人看得愈發迷離。

“還挺會找樂子。”他低喃一聲,手捧書卷臨窗落座。

於是他身邊隨侍的一眾人等便都發現,端王殿下常坐的位置,已由書案轉到了這處正對假山魚池的窗邊。

無人時,葉成蹊長身站立,默默對著窗外發呆。其實有時根本看不見那抹身影,滿目所見不過成片繁花。

但他卻知,她就在這片繁花之後。

咫尺天涯,不外如此之感。

葉成蹊回神過後,暗嘲自己竟也會做這般兒女情態,傷春悲秋,多愁善感。

他向來對此不齒。

他走回書案前落座。

“景湛。”他喊道。

景湛進來時,便見殿下又坐回到了他原來慣坐的位置。

由桌案這邊的窗子看出去,也並不能看到蘇姑娘啊……

景湛斂了斂神。

“屬下在,殿下有何吩咐?”他說道。

“劉坤那隊人有消息了嗎?”葉成蹊問。

“還沒有。”景湛說,“但我們已經加派了人手,景深也親自率人出去找尋了。”

葉成蹊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便揮手示意他退下。

剛剛喊他來,好像也只是因為自己心緒不定,急於想做些正事定下神來罷了。

他自然早已聽過回稟,失蹤人馬的下落還未尋到。

景湛猶豫著未動。

“什麽事,說。”葉成蹊蹙了蹙眉。

景湛便斟酌了下詞句,小心問道:“殿下,那日那名胡姬……該怎麽處理?”

這融雪山莊中的仆婢本輪不到他管,但那幾名胡姬卻是殿下特意吩咐他尋來逗蘇姑娘開心的。未入奴籍,不做雜事,所以身份特殊。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景湛就把那生事的胡姬訓斥一頓關了起來。但殿下一直未給進一步指示,他也不敢胡亂就把人放了。萬一那晚的事,又來一遍……

但這樣的事要向殿下開口,也實在是尷尬,殿下他自然是不樂意回想的。

果然葉成蹊的眉頭蹙得更深。

“哪名胡姬?”他說。

得,黑燈瞎火的,莫非您老是沒看清爬您床那姑娘長啥樣?

“就是……那天晚上。”景湛訕笑。

葉成蹊看他這神態,明白過來。

“你把她怎麽樣了?”他問。

“正關著呢……”景湛說,“以前也沒出過類似的事……”

葉成蹊斜了他一眼。

景湛噤聲。

婢女私爬上殿下的床,這種事,還敢出第二回?

“放了吧。”葉成蹊說。

景湛有些驚訝。

葉成蹊斟酌了一會。

“去問問她……”他說,“是否還想看胡舞。”

景湛反應過來,這話中的“她”,所指已並非是那胡姬,而是蘇姑娘了。

他剛要應“是”,葉成蹊又自己先搖頭了。

“罷了。”他說,“出了那等事,她應該也是不會想看的了……看那些胡人自己的意思吧,若願意留下,那就在這莊子上養著。若想回西域,那就派人把他們送回去,打哪兒來的,便還回去哪兒。”

“……是。”

景湛依言退下後,葉成蹊提筆寫字。

可他方寫幾字,便猛然頓住。

明明是一封回覆大將江明吉的軍中文書,筆下竟不知何時流淌出“祝容”兩字。

他有些氣惱地扔下筆,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伸手用力捂住眼。

葉成蹊,你已經二十四歲了,他在心裏惡狠狠地說著,怎麽還像那些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夥一般?

他煩亂地睜開眼,展臂執過一旁書卷,許久卻未能夠翻動一頁,那目光就像是被膠著住了一般。

罷了!

他用力拋開書卷,有些認命地站起身子,將舉步時卻又踟躕一會,最後怒氣沖沖地幾步邁到那扇正對著魚池的窗前,猛一下推開窗子。

祝容正與婢女說笑著滿載而歸,釣竿還被她扛在肩頭。

當幾步遠處的窗子猛一下由內推開時,兩人就先嚇了一跳。

再看到葉成蹊的滿面怒容,祝容就更詫異了。

她也不是故意打他窗前經過……

“我……吵到你了嗎?”

祝容指了指自己,有些忐忑地詢問。

這猛然間的照面也使得葉成蹊怔住了。

他收斂起面上怒色,形容有些僵硬。

“沒有……請隨意。”他幹巴巴地說道,卻終是省掉了“夢凰”兩個字。

“……哦。”

祝容點了點頭,也不作停留,繼續與婢女大模大樣地離去。

那他這怒氣,就是因為近些日子發生的事吧?

她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卻也能察覺出近些日子,進出沁園的那些人身上所帶來的緊張氣息。

不知是否金玨那邊出什麽事了……

而蘇慕又有否獲知了衣冠冢所埋葬的秘辛……

“姑娘,今天這魚打算怎麽吃啊?”

一旁婢女的說笑聲打斷祝容的思緒。

這個叫青雁的丫頭,柔善溫婉,聰慧靈巧,雖然能說會道卻不聒噪碎嘴。

祝容不喜身邊人多,玩伴也好服侍的人也好,聰明能幹的一個就夠。

這些日子,一直就是青雁陪著她幹這幹那,消磨時光。

祝容每天傍晚釣回魚來,都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成各種吃食,魚丸魚膾魚肉羹,蒸魚烤魚紅燒魚,幾乎都做遍了。

她想了一想,笑道:“就熬魚湯吧。”

107不要多想

濃白香醇的魚湯在鍋裏咕嘟嘟冒著熱氣。

祝容舀起一些嘗了一嘗。

味道還不錯。

她放下鐵勺,砸了咂嘴,腦海裏,卻驀然浮現今日所見葉成蹊的那張面容來。

是什麽事情,能夠讓他糾結惱怒至此呢?

難道真的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了?

她想要問一問,最終卻只是親手盛了一碗魚湯,讓人給他送去。

等她慢悠悠地踱步回房時,竟見到葉成蹊正坐房中等她。

祝容一時就以為自己走錯房間了,但她仔細再看,卻又確定沒有。

葉成蹊沖她揚了揚手中空碗。

“這魚湯極是美味,再來討一碗喝。”他說。

但他喝的豈止是一碗魚湯。

當仆婢們依序布上酒菜時,葉成蹊幹脆便繼續安坐桌邊,與祝容一起用膳。

這實在是連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景湛暗地裏擺手,示意仆婢們全都退下,還順帶掩上了房門。

這異樣的氣氛讓祝容不由地一滯。

這些人,不會是誤會什麽了吧?

“不過是一道魚湯,順手罷了,端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她說。

他又沒感謝她,不必放在心上,就是讓他不要多想。

葉成蹊略微停箸,然後驀地嗤笑。

他與她都把話說到這程度了,他還有什麽好多想的?

“夢凰殿下不會是誤會什麽了吧?我只是過來嘗這一道魚湯。”葉成蹊微瞇了鳳眸,說道,“莫非你舍不得?”

一語雙關。

是舍不得魚湯,還是舍不得其他?

“怎會,魚湯而已。”祝容笑道,聲音有些幹巴巴的。

葉成蹊便也斜勾了下唇角。

兩人盡皆沈默,一聲不吭吃著飯。

祝容終於忍不住了。

“最近發生了什麽事嗎?”她問。

怕自己問的範圍太寬泛,葉成蹊不知從何回答,她便又補了幾句。

“傍晚時見你,那麽惱怒,是為什麽?”她說,“出什麽事了嗎?”

為什麽,你說是為什麽!

葉成蹊被她問得一噎。

但他慢條斯理咽下最後一口飯,方才答道:“你那天也聽到了,這後山嶺上有野人出沒。”

祝容微訝,她其實也一直記著這件事情。

“難道是真的?”她說。

葉成蹊搖了搖頭,執過一旁的軟帕拭嘴。

“我們來之前,這莊子裏的食物就老時不時丟失。”他說,“還有婆子大晚上的看見人影一閃而過,差點就當作是見了鬼了。但後來,又不只她一人看見,還有另外的幾個人也都見到了。”

“然後呢?”祝容問。

“開始以為是哪裏摸來的宵小,但後來又覺著不像。這賊不偷金銀,只偷食物。”葉成蹊說,“派人搜山,在山野間發現了吃剩下的雞骨、牛骨,全是莊裏丟失的那些,能夠看出上面遺留的人的齒痕。還有就是……”

他說到這裏,停頓一下,確定祝容也沒有再繼續吃飯的意思了,方道:“山上還發現了人的……排洩物。”

祝容果然聽得略滯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

葉成蹊不許旁的富貴人家在此修建別苑,這片山嶺人雖不多,但也還不至於偏僻到有野人的程度。畢竟從西北首府平涼城過來此,也就一個白天的路程。

“你覺得,真的是野人嗎?”葉成蹊說。

“應該不是吧。假若真的是野人,從前一直沒有過的,怎麽會一下子冒出來呢?”祝容說。

難道是忽然搬來了像自己一家那樣隱居著的人家?只不過這些人的行為更原始些……

“那麽是這幾天,又發生了什麽事嗎?”她問。

若只是他說的這般,而無別的特別事件發生,自然還不至於讓他煩愁到那般程度。

雖然葉成蹊下午的惱怒容色別有原因,但祝容這一下也算是歪打正著。

葉成蹊點了點頭。

“在我們派出去的人中,有一隊人已經失蹤超過三十個時辰。”他說,“而他們隨身所攜食水,絕對不足以支撐超過十二個時辰。”

祝容聽得瞠目。

夜晚山中極是寒冷,這樣的天氣露宿在外,就算不餓死,只怕也得凍死。

“你覺得,是與那些所謂‘野人’有關?”她說。

“只怕不是真的野人。”葉成蹊說,“而是什麽流犯,甚至敵國奸細,逃竄藏匿至此。”

“敵國奸細”四字,使得祝容心頭一跳。

葉成蹊坐鎮平涼,便是大貞西北邊境最堅實的一道屏障。

若真像他說的這般,那這些人,會不會是沖他來的?

假若不是奸細,而是殺手,那又如何?

正在祝容心頭砰砰亂跳之際,卻聽得室外一陣急匆匆腳步聲響。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一邊跑一邊高喊。

但他顯然跑錯了地方。

祝容聽到那匆匆忙忙的足音,徑直奔往隔壁房中去了。

葉成蹊拉開門。

“找到什麽了?”他問。

那年輕侍衛立時奔過來跪下。

“找到屍體了。”他說。

葉成蹊蹙了下眉。

“四具麽?”他說。

失蹤的那一小隊,正好便是四人。

“不是。只找到了劉坤和趙明陽。”侍衛說。

“拉回來了嗎?”葉成蹊問。

“沒有。”那侍衛說,“正派人在原地守著。”

葉成蹊也不啰嗦。

“帶路。”他說。

一旁景湛已經取來他的長弓和佩劍。

葉成蹊舉步之前卻又回過頭來。

“好好待在這裏。”

他對祝容說著,又看向景湛。

“你留下。”他說。

景湛領命。

祝容卻拽住他的衣袖。

“我也去。”她說。

葉成蹊微怔。

祝容見他未立即答應,一時心急,說道:“不是還有另外兩個人沒找到嗎?我、我有夢識,可以幫著找啊。而且,萬一找到他們,還活著呢,如果救治及時,說不定能夠撿回命來……”

葉成蹊微瞇著眼眸看她。

祝容被他看得心虛,小聲問道:“這莊子上,應該有大夫的吧?我的醫術,應該比一般的大夫好些,就是能不能借他的藥箱一用……”

葉成蹊別開視線,他對景湛擺了下手。

“去取來。”他說。

景湛立時便跑開了。

祝容先還以為他是去取藥箱,但見他是往葉成蹊房中跑去,又不由得疑惑。

景湛果然取了個藥箱回來,卻非是莊中哪位大夫的,而是祝容最熟悉的樣式,是她背去替徐景行診治,也是在竹枝堂中慣用的那一只。

她盯著藥箱,神情怔怔,心間顫然。

“不過是一只藥箱,只想著不定有時會用上。”葉成蹊說,“姑娘不必多想。”

整個融雪山莊,只景深、景湛幾人知道祝容是夢凰。

你若不多想,我有什麽好多想的!

祝容回過神來,面露不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定要跟著去。

這男人有什麽好擔心的?旁人要暗算他,也該先數數自己有幾條命。

而萬一真出了什麽事,她跟去有用麽?

大概還是有點用的吧……

“自然。”祝容說,“那我們便走吧。”

葉成蹊再次瞇了瞇眼,卻是陡然握住她的手腕,略滯片刻那手便向下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二人帶著景湛等人,一齊出去沁園。

108震顫山林

夜間山風凜凜襲來,吹得侍衛們手中火把抖動不止,勉強照亮草垛裏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骸。

或許這已不能稱作是兩具屍骸了,而只是一些被撕咬開的零散屍塊。但熟識之人仍是能依衣飾以及破碎面目,勉強辨認出他們的身份。

山風獵獵,早將血跡吹得幹涸,亦將血腥味吹散。

葉成蹊蹲身察看亡者殘軀,眉心微蹙。

祝容蹲在他的身旁,一手握著帕子掩住口鼻,神態專註,目中卻無驚悸。

片刻之後,兩人先後站起。

“把人擡回去,好生葬了。”葉成蹊對身後人吩咐道。

景湛忙調度人著手,一時便上來幾名侍衛,用白布蒙了,小心搬運屍塊。

祝容別開目光,看向別處。

“是被咬死的。”她說,“活著的時候就被咬死了,並非死後啃屍。”

葉成蹊點頭。

“能夠看出是什麽野獸嗎?”他說。

祝容回想那一片腐爛的肉糜,面色終是忍不住些微發白。

她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遠處群山間忽起一陣虎嘯,隱隱還有人的慘叫聲溢出。在這寂靜的山嶺裏傳得分外遙遠。

四周圍頓時一片人仰馬翻,受了驚的馬兒人立嘶鳴不止,眾侍衛一個不防被驚馬踹倒,又或掀落馬背,手中火把掉落地上,熄了一片。

混亂恐慌猝然而起,葉成蹊面色微變。但他很快便穩定住了形勢,指揮眾人安撫驚馬。

但馬對虎的天生恐懼,卻是人力難以扭轉的。

伴隨山間虎嘯的再次響起,無數馬匹四腿顫顫,跪地不起。

“這一帶,怎麽會有老虎?”景湛色變道。

“還有隊伍,在外巡查未歸?”葉成蹊打斷他問道。

“是。”

景深從旁上前,指了指虎嘯傳來方向。

“那個方位,應該正有我們的人去。”他說。

葉成蹊立時側身執韁,這是他的專用坐騎,也是此時在場唯一一匹沒被虎嘯嚇得跪地不起的馬,這馬只是來回不安地原地打著圈。

葉成蹊在馬頸上撫摸數下,馬兒逐漸安靜下來。

他翻身上馬。

“殿下!”景深、景湛同時失聲。

他們的馬都還跪在地上站立不得,此時自然無法隨行。

葉成蹊瞪了瞪眼,剛要下令他們先帶祝容回去,祝容卻先一步撲上前,緊緊抓住他的馬韁。

葉成蹊無奈,只得伸手一提,將她也帶上馬背,然後循著人嘶虎嘯之聲,策馬疾行而去。

夜風凜冽,仿若刀割,祝容縮在葉成蹊懷中,被吹得睜不開眼。

“你不怕嗎?”葉成蹊高聲問道。

“怕啊!”祝容迎著勁風大聲回答,“所以才要留在端王殿下身邊啊!”

這世界上,還有比你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嗎?

葉成蹊勒緊馬韁,緊抿著的薄唇邊散開一個笑容,雙腿再次一夾馬腹。

可隨著駿馬的嘚嘚奔騰,四面群山卻是一片死一般的沈寂,幢幢黑影仿若巨獸,等待吞噬這兩個冒然闖入者。莫說虎嘯,就連人的嘶喊、慘叫聲也都消絕於耳。

葉成蹊面色凝重,緩下馬速,此時他們已奔至山腹極深之處,應離方才事發地點不遠。

數尺高的草垛中猛然竄出一條踉蹌黑影,隨即淩空躍出一道龐大獸影,虎吼一聲,便將那人撲倒。

那人本就已經受傷,此時又受這猛然一抓之力,虎爪洞穿他背上血肉,立時噴出一口鮮血。

“咄”的一聲,卻是葉成蹊危急之刻彎弓搭箭,就著星月光亮對準虎眼射出,更看清這竟是一只體型龐大的白毛老虎。

說是體型龐大,是因為它比一般的老虎,至少要大上兩倍。

白毛老虎眼中劇痛,慘嘶一聲,放開先前那人便向二人一馬撲來。

葉成蹊胯下坐騎再神駿,到底也還是畜生。此時如此近距離地面對獸王之威,再無法站直身軀。

葉成蹊提起祝容,足尖點踏馬身掠上樹梢,同時口中呼喊:“快跑!”

地上的一人一馬聽到這一聲喊,同時顫栗身軀向遠處跌撞奔出。

白毛老虎一撲葉成蹊不中,中箭左眼狂湧出的鮮血模糊了它的視線,愈發顯得狂亂,聞聽足音便往那驚馬掠去。

祝容驚呼不及,便見葉成蹊一躍至地,也未看清他如何動作,便聞夜風之中又是三箭連響,直取虎身。

白毛老虎雖然狂亂,一次中箭之後卻倍添機敏,猛然騰轉身子躲過箭矢,然後毫不猶豫地往這偷襲它的男子撲來。

先前被虎追趕的男子趁機翻上馬背,奔跑中卻一下子被掀落下馬,一時也難聞痛呼呻吟之聲,死活難辨,馬兒卻是趁機跑得遠了。

林地裏,便只剩下葉成蹊與那白毛老虎。

祝容抱緊樹身,才勉強支撐著未從樹上栽下,胸腔幾度因為葉成蹊的驚險舉動,而險被自己的心跳聲擂破。

地上一人一虎幾度擦身而過,虎嘶不斷傳出,山林震顫。

祝容亦終聽得葉成蹊悶哼一聲,卻看不清他傷在何處,傷勢如何。

危急之下腦中靈光一現,眉心指尖霎時氳開紅芒。

她試過以夢識送瀕死的馬兒入夢,卻還從未試過送這狂暴中的老虎入夢,此時卻也只得一試。

白毛老虎遍體多處重傷,更因屢次難將那深惡痛絕的男子撕碎爪牙之下,早被刺激得狂怒暴亂不堪。

紅芒閃現之刻,更覺神識一陣昏沈,兩耳嗡鳴愈添它心頭狂亂。

葉成蹊左突右閃它難以擒拿,但那紅芒卻一動未動釘在遠處樹梢。

都說老虎毛發變白便已成精,這只老虎又吃了人,大概真的是成了精的。

它立時便掉轉虎頭,往祝容所在樹梢沖去。

這株大樹雖粗壯,卻不知能經得起它幾下撞。而它若人立奮起一撲,說不定都能將祝容撲下樹來。

若說這老虎猛然間的舉動,威嚇得祝容膽顫肉跳,那麽葉成蹊的倉皇之舉,則直接駭破了她的心膽。

卻見他不知如何,身軀便若離弦之箭後發先至,在白毛老虎距離樹幹尚有數步遠處,便先橫挪抵達樹下。白毛老虎淩空掠來,虎口巨張,虎牙森森,向著他的身軀狠狠咬落。

葉成蹊的動作卻更快,連珠箭般射出數箭,身軀就地一滾,避開老虎撲擊範圍。

一聲慘烈兇惡至極的虎嘶振聾發聵,祝容的驚呼之聲哽在喉間,面上已滿是剛剛被葉成蹊驚嚇而出的涕淚。

“繼續!”葉成蹊猛然高喝。

祝容回過神來,慌忙舉袖拭去涕淚,指尖紅芒再起,沖襲向老虎靈臺。

也是就著如此璀璨紅芒,她看清了那老虎雙目之中都狠插了一枚箭矢,黑紅血液流淌不止。

夢識如水肆無忌憚沖卷而去,瞎了眼的白毛老虎如怒如狂,發了瘋般的四處橫沖直撞,龐大身軀帶起道道勁風,幾度都險些要撲翻撕咬到葉成蹊。

而在它最後一次發起攻勢時,終於搖晃了兩下身子,極不甘心地側身闔目。

葉成蹊便趁此時機暴起身形,猛然一劍插入老虎頷下,掌下用力,一直切割至其腹部。

腥臭虎血,瞬間伴隨內臟狂湧而出。

109恐慌

不知是否受了那白毛老虎的垂死一擊之力,還是葉成蹊自己蹬了那虎身一腳借力,他的身形如斷線風箏般陡然飄墜出去,後背撞上另一株大樹,喉間悶哼。

祝容再難忍受惶恐驚慮,她不及多想,便從近兩人高的樹梢跳下。

“……餵!”換作葉成蹊驚憂不已。

祝容未感到墜地的疼痛,葉成蹊及時將她抱入懷中。

她定住心神,未來及展露知他無事的欣喜,葉成蹊便陡然脫力,抱著她一起跌坐在地。

“怎麽了?”祝容驚呼。

葉成蹊齜了齜嘴。

“藥箱呢?”他說。

祝容忙將藥箱撥到身前打開。

“傷在哪了?”她問。

葉成蹊探手撫了下她面上未幹的淚漬,卻又像猛然想起什麽一般,匆忙將手挪開,垂下視線。

“無事。”

他簡單回應著,卻是由箱中挑揀出一卷白紗,快速包裹纏繞上自己的右腿。

祝容循他動作看去,卻見他右腿上已是血淋一片,白紗很快便被血液染紅。而他的左右胳膊上,亦有多處傷痕,但相較起腿上傷勢,卻要輕得許多。

“不要直接包紮。”祝容按住他,說道,“有藥,先上點藥。”

葉成蹊點頭。

“我自己來。”他說,“你去看看那個人如何了。此地,可還有其他人活著。”

祝容應一聲“好”,便忙挑揀出幾樣藥品以及白紗給他,自己背著藥箱,匆匆往路旁墜馬昏死的那人奔去。

片刻之後,她又背著藥箱回來。

葉成蹊已處理妥當自己右腿傷勢,正靠著樹幹回覆力氣。

“那人死了。”祝容看著他說道,“我到後不久,他就咽了氣。不過他死前告訴我,他的另外三個同伴,一個已經喪生虎口,還有兩個逃亡途中墜入山澗,說不定還活著……”

葉成蹊點頭,然後他強撐著站起身子。

“你要去哪?”祝容連忙扶住他。

葉成蹊高大的身軀半倚靠在她的身上,讓她也跟著搖晃了兩下身子,差點也沒有站穩。

但葉成蹊卻很快就自己站穩了,還反手攙扶住她。

“你還有力氣嗎?”他說,“我們去找找。”

祝容除了驚嚇之外,其實可說什麽事都沒做,當然是有力氣的。

但她卻覺得葉成蹊仿佛鐵人一般。

方才那一番殊死搏鬥,他竟只是如此稍憩片刻,便如未發生任何事。

虎身汩汩而出的血腥味,將空氣也攪拌得粘稠,刺鼻濃烈難以化開。

祝容被他抓著手,兩人一步一步,向著前方山澗走去,直到聽到潺潺流水聲。

他的腳步雖緩慢,每一步卻都走得極穩,未現出任何踉蹌。

踉蹌的是陡然出現在他們身前的兩條身影。

“殿下!”那兩個人跪地哭喊,“您怎麽來了?”

“嘶……”葉成蹊狠狠蹙眉,他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也看清了這兩個人的一身狼藉。

“既然沒事,為何不早些出來?”他寒聲說道。

“早些出來,被老虎吃啊……”一個人顫抖著聲音說道。

然後他們猛然想起了剛剛遙遠聽見的虎嘶怒嘯之聲。

“殿、殿下……”他們說著,滿面不可思議神色,“剛剛是您?”

葉成蹊再次蹙了蹙眉。

“老虎死了。”他簡單說道,“回去找人來。”

見這兩人呆立不動,他冷著聲音,又說了一遍:“往回走,去找景深、景湛。若半路未遇到,就回山莊去找其他人,來這裏接我。”

“是……是!”

那兩個人回過神來,連忙跌跌撞撞著跑了,也不知是因為身上創傷,還是因為心情激動。但看他們這模樣,就算是傷應也不妨事。

祝容輕輕撫上葉成蹊的右腿,卻覺觸手一片溫熱濕潤,傷口已因走動再次開裂,血水將紗布浸透。

她在藥箱之中翻找半天,好在,這藥箱可說是她的百寶箱,其中竟還有火折。

一點火光幽幽燃起。

祝容讓葉成蹊舉著火折,自己飛快利索地重新替他上藥包紮。

她神情專註,一無所覺,葉成蹊卻在她的素手,無意劃過他的腿部私密處時,身體驟然緊繃,呼吸亦停了片刻。

祝容還以為他是吃痛,手下動作愈發輕柔。

“忍著點,馬上就好了。”她說。

葉成蹊囁嚅了下唇型,終於只是低啞地“嗯”了一聲。

祝容小心忙完一切,已是出了一身冷汗,此時山風一吹,她不由打個激靈,只覺寒冷徹骨。

葉成蹊想要將她拉入懷中,她卻已先一步站起了身子。

“我去拾些幹柴來生火。”她說著,便離去了。

等再回來時,卻見葉成蹊已自己挪到了一處樹下避風之所。

明亮火焰生起,溫暖裹卷而來。

兩人隔著一臂距離,各自靜坐。

明明有著滿腹的話想說,關乎方才的生死經歷,關乎這山中如何會有老虎……

但此時誰也未先開口,目光也都落在那不斷竄動高升的火焰上,山間只能聽到嗶嗶啵啵的枯枝落葉燃燒聲。

直到祝容打了個噴嚏。

先前緊張忙碌或還不覺,此時安靜下來,即使面前燃有火堆,山間夜氣也還是帶著無邊涼意橫卷而來。

祝容將雙手攏到唇邊,哈了口氣,坐得離火堆更近了些。

葉成蹊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祝容察覺他的視線,也轉過頭去看他,濕漉純凈如同小鹿般的烏眸中,跳躍著兩朵火光。

兩人靜靜對望。

葉成蹊回過神來,別開視線。

“你以為我會那麽傻,把衣服脫下來給你穿?”他說。

本是一句玩笑話語,祝容的心頭卻重重跳了一下。

他當然不會那麽傻……

會那麽傻的是另外一個人,那麽那麽的傻。

傻到想也不想就跟著她從懸崖上往下跳,傻到在更深露重的春日寒夜,脫下外袍披於她身,還硬說自己不冷。

看著她眸中陡然泛起的疏冷神色,葉成蹊前所未有的慌亂起來。

祝容想到的,他一下子也想到了。

其實蘇慕也好,葉泓軒也好,他一直未真正把他們放在眼內。

他與她之間,不存在別人,有問題,也只是他們倆自己間的問題。

但這一刻,他卻驀然感覺,他好像……有些害怕葉泓軒。

“容兒……”

葉成蹊一下子就把祝容拉到懷裏,緊緊擁抱住她。

110認輸

“我認輸、我認輸……”葉成蹊說,“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我收回我之前說過的話,什麽非死即生,什麽從一開始就不要,全都去他娘的。”

祝容側過頭去看他,她的身軀僵硬一瞬,逐漸柔軟下來。

葉成蹊的懷抱火熱,將一切冷意都驅散隔絕在外,連同她目中疏冷也一並緩緩消散。

“你說真的嗎?”她問。

“當然是真的。”葉成蹊說著,苦笑開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你一跟我說話,我就忍不住想認輸,就什麽也不想管了,我真的忍不了……也不是,你不跟我說話,我更加忍不了……”

祝容有些驚訝。

是他先提出的不想跟她說話,與她只同陌生人般。她以為,他該毫無所覺才是。

原來,他也如此在意啊……

“你是說,我們可以做朋友?”祝容說。

“朋友?”

葉成蹊再次苦笑。

他的雙手收緊一些,將她更用力地按進自己的懷內,嘴唇似觸非觸地啄吻著她的耳廓。

“容兒,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只做普通朋友嗎?”他說,“你會讓普通朋友,這樣抱著你嗎?”

祝容神情怔怔,擡頭看他。

如此近的距離,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就在他目光之下顫動著,葉成蹊趁勢吻上她的唇。

祝容腦中再次“轟”的一聲。

他總是這樣,猝不及防,一言不發就吻她。有力的唇舌撬開她的唇,長驅直入,掠奪一切,好像就連她的呼吸也要剝奪。

祝容被他吻得暈暈乎乎。她隱約記得,自己並不愛這樣拖泥帶水,反反覆覆,已經決定了的事情,那她就應該堅決推開他的。可是她的手掌抵在他的肩頭,就是沒有了反抗的力氣。或者也只是因為不想……

如果放肆,那就再放肆這最後一回好了……

她閉上了眼。

葉成蹊吻了她許久,由廝磨輾轉到輕品慢吻,由抵死纏綿到溫柔觸碰,最後才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她的面頰緋紅,他的身軀亦火熱。

“容兒,你想不想我?”他的語聲猶帶輕喘,湊在她耳旁溫柔說道,“你明明也那麽喜歡我,擔心我,為什麽還要抗拒,騙自己你對我的喜歡那麽淺呢?”

祝容烏眸濕亮,輕輕撫摩他的面頰。

他的面上雖還沾著些血汙,卻絲毫無損於他的俊美。

“默言,你在逼我……”祝容說。

葉成蹊楞了一下,一手抱著她,一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逼你。”他說,“我說了,你想怎樣,就怎樣。我再也不會逼你。我們先把其他的事情解決好,等有一天,我們能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時候,再來談其他,好嗎?”

“……默言。”

祝容心間顫動,心跳也跟著加速。

“你說真的嗎?”她說。

“真的。再也不會反悔。”

葉成蹊說著,在她的唇上重重親吻了一下,然後便放開了她。

但過了一會,他又還是將她攬回到懷裏。

“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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