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座椅上滾下來。

祝容翻了個身，面裏而臥，輕輕地睜開了眼。

101默言與蘋果

祝容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睡著。

但馬車內實在太安靜了，能夠聽到的，除了車輪滾動聲，鳥鳴啾啾聲，就只剩下葉成蹊時不時翻動書頁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在看什麽。

大概又是公文一類的東西吧。

祝容不知道皇帝是怎麽樣的，但她覺得葉成蹊比皇帝還忙。

他的封地不是各藩王中最富饒的，卻是地域最廣泛的，非但封地上的大小事宜皆決於他，還有軍中的那麽多事務需要處理，眼下北離侵擾，西北邊境又很不寧定。

祝容想得入神，未註意身後不知何時已聽不見了那書頁翻動的聲音。

她忽的轉過身去，卻見葉成蹊也正闔著手中奏報看她，像是一早就等著她說話似的。

“你……”祝容略滯了一下。

“怎麽了？”葉成蹊笑道。

“你看著我幹嘛？”祝容說。

“你不是沒睡著嗎？”葉成蹊說，“我以為，你想跟我說說話。”

祝容點了點頭，半坐起身子。

“默言。”她說，“你幾歲封的親王，幾歲就藩？”

葉成蹊微瞇了眼睛，好似回想一番。

“封親王啊……”他說，“很早了，是我父皇還在的時候，五歲吧。”

“五歲啊。”

祝容“哦”了一聲。

那就是和葉泓軒一樣了。

但老皇帝大概是沒想到自己那麽短命，最小的兒子這麽早就封王開府，在外擁有自己的朝堂勢力，他不過蹣跚學步，他的哥哥們就已羽翼豐滿，那自然不會是一件好事的。

“那就藩呢？”祝容問。

“依制，親王成年便得就藩，非詔不得離開封地。”葉成蹊說，“但皇兄恩典，我雖自十五歲便親理藩地事務，卻能長居金玨，來去行走並不受限。”

“這樣啊……”祝容說，“那看上去，皇帝他，對你還是挺好的了。”

葉成蹊笑了一下。

“嗯，挺好的。”他說，“有時候，就好像父皇一樣。”

祝容卻陡然握住他的手。

“默言。”她說，“你自那麽小，就開始步步籌謀，不敢行差踏錯一步，會不會很累？”

自小便失去父皇、母後庇護，危立兄長夾縫而存的你，會不會很累？

既要處理封地政事，又要率軍迎戰北離，還需時時刻刻揣摩皇帝心意，非但得做應該做的，還要設法達成想做卻不能做，但又一定要做的。

祝容好像終於有些明白了，有些事情，葉泓軒可以任性，縱使最無情是帝王家，但這帝王無論如何也是他的父皇，何況他身後尚有皇後及長寧王府護佑。

但葉成蹊卻不能。

因為他孑然一身。

同樣想要一個蘋果，葉泓軒可以直接告訴皇帝，他要那個蘋果。

葉成蹊若想要，就只能設法先使皇帝明白，他並不甚在意那個蘋果。但假如皇帝把蘋果給了別人，卻會對皇帝自己產生不利影響，那麽，還不如把蘋果給他。

葉成蹊笑起來。

“挺累的啊。所以相比之下，在軍中的時候就不累很多了。”他說，“不過，最開心的，還是待在你家裏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祝容其實真的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父親很喜歡葉成蹊，總把他帶在身邊，傳他武藝，授他醫術，還常常讚他聰明。

祝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有著能令這世間任何人驚艷的美貌，卻常常都掛了一副對任何事都不在意的笑容。

是因為輕易得不到，所以假裝不在乎。就像自己一樣，天長日久，這笑也成他本能了嗎？

祝容驀地想起昨日，葉成蹊問她願不願意給他一個家。他剛剛還說，最開心的，是過去待在她家裏的那段日子。

那如果有一日，就他和她，兩個人，回到紫蘿峰上一直住著，好像也挺好。

這樣的想法，讓祝容的面頰整個兒的燃燒起來，手心裏葉成蹊指尖的溫度，仿佛能夠一直灼燙到她心裏，讓她滿是慌亂和無措。

“我、再睡一會。”

她說著，急急地躺了下來，把頭掩進薄被。

葉成蹊“嗯”了一聲，然後也沒再說話了。

期間葉成蹊把祝容喊起，在道旁隨意用了些午膳，膳後祝容繼續上車小憩。

這一回，她不知如何，竟真的睡著了。

當她再醒來的時候，正看見葉成蹊親自在熄暖爐，但她還是覺得熱。

“這是到哪了？”她揉著眼睛問道。

“你看看啊。”葉成蹊說著撩開繡簾。

一束陽光伴隨香風一起闖入，空氣中飄散著的卻非是脂粉香又或爐中熏香，清新美好得不可思議。

祝容起身看去，只見滿目如霞似錦的粉紅，仿佛雲彩一般一直堆疊到了天邊。

“要不要下車去走走？”葉成蹊說。

祝容立時點頭。

葉成蹊便命外邊的人停了車馬，只他們二人下車步行，沿了小路上山，其他人依舊走大路，先去前頭布置安排。

祝容邊走邊看，卻見春日陽光中，成片芳菲飄散繽紛落英，清風揭過便帶起一陣洋洋灑灑的桃花雨，飄落在二人的肩頭和發梢。

她終於知道，早上葉成蹊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這樣溫暖的地方，她身上的單薄衣衫倒是正好，一點也不覺得寒冷。

葉成蹊握著她的手，微微仰頭。

祝容隨他目光看去，然後腦袋就越仰越高，遠處山巔竟還覆蓋著積雪。

“真是神奇啊。”她說，“山頂和山腳，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季節。”

葉成蹊笑了笑。

“嗯。”他說，“這地方還有溫泉。我讓人在半山上建了一座莊子，咱們就去莊上住一段時日，可好？”

“好啊。”祝容忍不住雀躍。

然後她又問：“默言，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葉成蹊的笑容收斂了一點點。

他挑了挑眉。

“在你看來，我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嗎？”他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祝容忙著解釋。

就算是，她也明白、理解他了，並不覺得他這樣有什麽不對、不好。

葉成蹊卻又笑起來，他打斷了她。

“當然是有目的的。我的目的，就是想要你開心。”他說，“我自己也開心。”

祝容看著他。

他的笑靨明亮，睫毛纖長。雖總倚老賣老，老不正經，看上去亦不過是才弱冠的年紀。

又是一陣風過，雨點般的花瓣撲簌簌地落下，飛舞在他與她之間。

隔著漫天飄散的桃花瓣，祝容便也望著葉成蹊微笑。

102融雪山莊

葉成蹊與祝容走到融雪山莊外的時候，景湛等人早已收拾打點好了一切。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端王殿下要來莊上休憩小住的消息好些天前就送達，莊上仆婢們自然也早就把所有事宜備妥。

殿下本就是難得來此，莊上眾人更未想到此回他會帶了個女子同來，而這女孩子究竟是何身份，大家也是不曉的。有人忍不住好奇，向景湛等打探，差點沒被攆出莊子，也就再不敢問了。

因為引了溫泉水至莊中，所以莊內溫暖如春，卻又隨處可見皚皚積雪，梅花、桃花在雪地之中交錯綻放，實可謂一大奇景。

已是傍晚，葉成蹊便命人在雪地裏布下筵席，與祝容二人對坐共飲。

祝容喝一口酒，不由驚訝。

“是竹葉青。”她說。

“對啊。”葉成蹊笑道，“這酒，不僅你會釀，我也會哦。”

祝容哈哈笑起來。

“你能你能，你最能了。”她說。

空氣裏飄散來燒烤牛羊肉的香。

高鼻深目的胡人男子，在離他們稍遠的梅花樹下，轉動著火堆上正冒油的全羊和肉串。

他手上尖刀幹脆利落地自那羊身上剔下一盤肉，恭恭敬敬奉到二人桌案上。

撲鼻的香氣讓祝容兩眼放光。

“嘗嘗看。”

葉成蹊夾起一片烤羊肉，蘸了些調料放到她碗中。

祝容吃進嘴裏，慢慢地嚼動著。

葉成蹊看著那紅艷艷的櫻桃小口，因沾了油而有些亮閃閃的，一看上去就十分可口的模樣，哪裏還再對桌上食物感興趣。

他費了好大勁才把目光移開。

“味道好麽？”他問祝容。

“唔。”祝容竟然搖了搖頭，笑道，“沒你烤得好。”

葉成蹊失笑。

他想起過去在竹枝堂裏，他是烤過一次肉的。不過那一次，人可就多了。

“哎，好吧。”他說著，對一旁下人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燒烤用的火堆和鐵架，都搬到桌案旁來。

然後，他就一邊坐著，一邊慢慢撥弄著架上烤肉。

“不要嫌煙大啊。”他說。

祝容笑嘻嘻地搖頭，然後托著下巴看他。

她只是覺得，他這時候的樣子，明明是在做著火急火燎的事情，卻懶懶又閑閑，不緊也不慢，好像特別好看。

一陣極富節奏的鼓點吸引開了祝容的目光，六名身披輕紗的胡姬，踩踏著鼓點旋律，伸展著玉臂纖腰，向他們款款舞動而來。

白雪梅花映襯下，舞衣鮮紅似火苗，水蛇般的腰肢，玉藕般的手臂，舞碎了溫泉水中的溫柔倒影，舞亂了滿枝滿樹的灼灼桃花。

祝容滿目新奇地看著眼前一切，面上是絲毫不加掩飾的笑意。就連葉成蹊將一片烤肉餵入她口，她也只是張了張嘴，未舍得移開落在舞姬們身上的目光。

葉成蹊卻只是看著她，然後微微笑起來。

她去過很多地方，但大概還沒有去過西域。所以，對於沒見過的新奇事物，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喜歡的。

她喜歡，就好。

祝容不知不覺已吃飽了七八分，舞姬們還在忘情地舞蹈著。

尚未飲酒，她們許多人的面頰上便已染了三分桃花般的艷紅，其中長得最漂亮的那名更是眼神嫵媚仿若醉酒一般，含情脈脈屢屢瞟向桌案旁的俊美男子。

胡人女子熱情大膽，她的身子也跟隨眼波一起，輕旋至了葉成蹊身畔。

她伸出青蔥般的玉手邀他共舞。

葉成蹊與祝容還未如何，一旁侍立著的山莊仆婢們卻都滯了一下，有些緊張起來。

這一位的性情雖看似隨和，卻是極不易討好的。更因他不常來，大家也就更摸不透他的脾性了。

葉成蹊卻對那胡姬的熱辣邀請視若無睹，他依舊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肉，偶爾擡頭瞥一眼祝容。

祝容也看著他，然後又有些不置可否地看看那舞姬。

由這個角度……

她莫名其妙就想起昨天，葉成蹊“誇讚”她“長大了”。

但這個胡姬，好像更大……

看對坐的女孩子原本晶瑩若雪的面容一下子就變得緋紅，幾乎能與她身後桃花相較，葉成蹊驀地失笑。

她想起了什麽啊？

葉成蹊丟下餐具，站起了身子。

胡姬的一對含情妙目瞬間變得愈發璀璨，她以為這身份不凡的高貴男子終於要對自己有所回應。

葉成蹊卻握住了祝容的手，然後擺了擺手令一眾人都退下。

胡姬楞了一下，極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一群人還未走得幹凈，葉成蹊便先帶著祝容離去了。

曲折幽深的小徑，道路盡頭是冒著白煙的溫泉水池，池旁白雪皚皚，花樹盛放，山石林立，將這一方小小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葉成蹊自祝容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他的胸膛火熱，熨帖得她後背亦滾燙，這熱度一直蔓延到了心口。

“容兒……”

他啄吻著她的耳垂，語帶蠱惑。

“我們去泡溫泉好不好？”他說。

祝容楞了一下，然後“噗嗤”笑了出來。

“葉成蹊，你在想什麽啊？”她說。

葉成蹊也楞了一下。

他松開了她，順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你在想什麽啊？”

他說著，也不理她，閃身走入山石之後。

高低錯落的山石以及其中夾植著的花樹，將水池一分為二，彼此能夠聽到聲音，卻看不見對方半分。

輕微的衣衫脫落聲，以及隨後響起的輕巧入水聲、水花撩撥聲，祝容知道葉成蹊已在山石後的池子裏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

其實莫說這山石及花樹遮擋得這般嚴密，即使沒有這些，池中飄散出的濃厚白霧，也已遮掩去了一切。

祝容猶豫了一下，又踮回腳步看了看來路，仆婢們盡在路的另頭守著。

她回到溫泉池畔，輕輕解落自己的衣衫。肌膚感到空氣中的一點沁涼，她快速縮入溫暖的池水中。

然後，全身的毛孔就都舒展開來，溫暖的血液自腳底心流淌遍全身。

葉成蹊亦氣血翻湧，然後他就有點惱怒。

二十四歲的人了，竟還似那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夥一般。

很明顯，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能夠有一搭沒一搭地與祝容聊天，可到後來，但凡聽到她那邊的任何一點響動，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象她此時此刻的動作以及舉止、神態，耳畔再聽著她那嬌嬌柔柔的說話聲，他根本就沒法分神去搭理她，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沖到那山石之後。

他將自己整個兒的浸入了池水裏。

但此時又恨，這池水為什麽不是冷水池。

祝容說了句話，半天沒有得到回應。

“葉成蹊，你不會淹死了吧？”她說。

葉成蹊隔了一會才浮出水面。

“沒有。”他粗聲粗氣又沒好氣地說道。

祝容嘀嘀咕咕。

“怪人！”她說。

103願意嗎

當星月布上夜空時，融雪山莊的胡姬房裏還正熱鬧。

她們切切察察地用胡語交談著，當再三確認過大貞國的端王殿下，並未與他帶來的那名女子同房時，長得最漂亮的那個胡姬坐不住了。

也許，是妹妹吧？

中原國家的皇帝總是愛生很多很多的孩子，這一點，就跟他們部落的首領，也差不多。

在同伴們的或鼓勵或打趣下，美麗的胡姬鼓足勇氣出了房門，悄悄溜向山莊之中布置最為精雅考究的沁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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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成蹊的睡眠質量一直都很佳，而這也並不與他睡覺時的警覺相沖突。

但這一夜，他卻昏昏沈沈睡得很不好，非但多夢，還連一條柔若無骨的滑膩身軀摸上他的床榻，都未第一時間發現。

他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旖旎幻夢裏。

夢中，他繞過了那方山石與花樹的屏障，將溫泉水中那正洗沐的女孩子揉入自己的骨。

他看見她柔嫩的頸，雪白的膚，還有嫣紅可愛的梅子般的兩點嬌柔……

他伸手在她身上一觸，女孩子便微顫著發出輕輕的喘息……

畫面一轉，他已抱著她壓倒在了羅漢床上。

窗外是青青竹林，窗內是火一般灼熱的他和她。

當他的手掌握住她的嬌柔，她一時不防，發出嬌滴滴的嚶嚀，他卻沒有停下動作，反而更進一步地……做了下去。

巫山雲雨，海潮澎湃。

直到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他對她的愛。

葉成蹊喑啞著嗓子嘶吼一聲，將懷中的人兒壓覆在了身下。

他身下的美人又驚又喜，情難自抑地摟住他的脖頸，發出柔媚的嬌吟。

懷中濃郁的馨香以及這陌生的女子聲音，讓葉成蹊猛地驚醒過來，他一下子睜開了眼。

“滾！”

他用力推開正纏繞著他身子的胡姬。

乍從天堂跌落地獄，胡姬一下子摔倒在了床畔，滿目驚悸。

葉成蹊怒視著她，眸光卻瞥見房門是開敞著的，就著月光，他看到了一條熟悉的人影。

祝容面色雪白。

她本不該過來的，只是她就宿在他隔壁的房中，在她輾轉反側，滿頭滿腦都充斥著他的時候，就聽到他的房間裏，發出一些細碎的、奇怪的聲音，而這聲音，還是顯而易見來自於一名女子。

作為一名博覽醫書的大夫，在某些方面，比起一般的未出閣的女孩子，她總是要懂得稍微多一些的。

所以她實在未能忍住，或者說根本就未做多想便跑了過來。出乎她意料，葉成蹊的房門並未關，然後她就看到了床上糾纏著的兩條黑影。

如果這冰雪地裏倒映著的白月光，不要那麽明亮，該有多好？

面上冰涼使得祝容終於回過神來，她轉身就跑。

葉成蹊難顧身下狼狽，他赤著足便下床來追趕她。

“容兒！”他緊緊地將她摟抱入懷裏，像是生怕她跑走就再也尋不回來了。

祝容一言不發，只是拼命地掙紮著。

這時候，沁園裏的仆婢們也都聽到響動趕過來了，景湛等人聽到回報，也都匆忙跑來，每個人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端王治下雖不苛刻，卻向來嚴整，令行則止。此類事件，簡直就是從所未有。

“都給我滾出去！”

葉成蹊一邊緊摟住奮力掙紮的祝容，一邊對著眾人吼道。

一眾人俱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

景湛看一眼房內情景，差不多也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了。

他鐵青著面色，進屋去把那胡姬提了起來，然後帶著一眾人迅速離去，整個沁園之內都未再敢留人，只遠遠地守在了園子門口。

“容兒，容兒……祝容！”

葉成蹊終於掰正了祝容，正對著自己。

“你看到了什麽？”他說，“根本就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祝容看著他，不說話，只身子一個勁地發顫。

葉成蹊又急又痛，他從未這般慌亂過。

他把她摟進懷裏，忙著解釋。

“我、我把她當成你了啊……”他說，“我剛剛，做夢，夢見了你！”

祝容依舊未吭聲，她從他懷裏離開了一些，仰頭定定審視著他，身子依舊輕微地打著哆嗦。

葉成蹊愈發焦急。

“春夢！你明白嗎？”他無奈說道。

祝容怔住。

實際上她當然明白，他並未與那女人發生實質性的什麽，兩人的衣衫都還完好地穿在身上。

她只是……實在接受不了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受不了他與別的女人有半分毫的親熱。

葉成蹊攥住她的手，按上自己的眉心。

“你不是會探夢嗎？”他說，“那你來看看我的夢，來看看我剛剛都夢到了什麽，夢到了誰！”

看我是有多麽的狼狽和不堪，全都撕扯開了，讓你看！

祝容抽回了自己的手。

可是下一瞬，她的指尖已經繚繞起了紅芒。

葉成蹊眸光略滯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

祝容的手指卻未點上他的額頭，而是輕輕撫在他的面頰上，那一縷紅光，亦早已煙消雲散。

“……默言。”她幹澀著嗓子喊道。

葉成蹊睜開了眼，一下子就把她摟到了懷裏。

祝容也反抱住他，面頰深埋在他的胸前。

過了一會，她略推開他一些，擡起頭來，說道：“默言，你已經二十四歲了。”

葉成蹊一時不知她這話是何意。

“為什麽你二十四歲了，還沒有娶親呢？”祝容說。

旁的貴族男子似他這般大，不說妻妾成群，孩子都該有好幾個了。

而這其中因由，自然也不是因為她。

她小時與他分開的時候，不過六歲。

六歲，能懂得什麽啊？

葉成蹊拉著她在椅上坐下。

二人也未點燈，只是就著雪色與月光說話。

葉成蹊思忖了半天。

“從前，一直很忙。皇兄也不敢隨意給我指親。”他說。

確實，他的身份擺在那裏，於親事上，很明顯的便高不得，更低不得。

“後來，大概就習慣了自己一人了吧。”葉成蹊說，“也一直都沒有碰上合適的、喜歡的。”

“合適？默言，你覺得我合適嗎？”祝容說。

葉成蹊看著她，足足審視了她小半盞茶的功夫，直到他的眼睛裏閃現出一絲銳芒。

“就算你不合適，我也會讓你變成合適。”他說。

祝容害怕聽到他說這一類的話。

葉成蹊果然便沒再繼續說了。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有這樣的本事。”祝容說，“但是默言，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不是願意，有沒有想過，我是怎麽想的呢？或者說就像你白日裏說的那樣，我怎麽想，對你來說根本就不重要，並不能夠改變你呢？”

葉成蹊沈默了許久。

“那你是怎麽想的？”他問。

祝容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想。”她說。

葉成蹊看著她。

“你不喜歡我嗎？”他問。

祝容抿了抿唇瓣。

“也許，我喜歡你。”她說，“但我並不願意，因為你，而放棄修煉夢術。”

葉成蹊怔了一會，驀地苦笑。

“原來你對我的喜歡，這麽淺啊。”他說，“那蘇慕呢？為了他，你就願意放棄夢術嗎？”

“從前的我，願意。”祝容又吸一口氣，說，“但是現在的我，不願。”

“為什麽從前的你，就願意呢？”葉成蹊繼續苦笑。

祝容想了許久。

“我也不知道。”她說，“感覺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啊。”

葉成蹊看了她一會，然後又笑起來，只是這笑容無比苦澀。

“既然你已想得明白。”他說，“那我也會明白。”

祝容點了點頭，有些不置可否。

葉成蹊站了起來，他走到屋外，對著園子外頭喊道：“人呢？備水，洗澡！”

祝容也跟著站起身子。

“那我先走了。”她說。

葉成蹊沒搭理她。

她幾乎落荒而逃，情感險些便要戰勝理智。

因為是現成的溫泉水，所以葉成蹊要的東西準備得很快。

而在所有人都離開房間後，他再一次深深地，長久地把自己埋進了水裏。

104收放自如

祝容想了葉成蹊一整夜，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她對他的喜歡，並不足以使她心甘情願放棄夢術。當她對葉成蹊說完那番話後，自己也有些意外。

但過後她又想著，她尚答應了另外一個人要好好考慮是否接受他的情意。所以，就算她想要嫁人了，也該優先考慮那個人才是，而不該越過他去想其他人。

至於葉成蹊……

祝容的心裏，泛過一些酸酸苦苦的意味。

他說，既然她已想得明白，那他也會明白。

他這樣冷靜、理智的一個人……

那麽，大概他對她是又要回覆到之前那樣的冷淡、疏離了吧。

這個融雪山莊，或許也住不長了。

祝容不知道，為何現在，她的註意點還會落在留戀此地風光上。

第二日，她便獨自出了山莊散步，她想要好好看看這個地方。

或許，就連她私心裏也不願意承認，這是在留戀他與她間的最後一點溫存。

葉成蹊雖未對人明言她是何人，但莊中仆婢侍從皆知她身份特殊，因而祝容一路並未遇到任何攔阻。

她沿著山中小道走去，不知不覺便已離山莊極遠。不時有清風吹揚起落花，隨著暖陽一起飄拂在她的面頰和周身。

可正當她盡興游覽之時，道旁卻竄出兩個身量高大的青年男子。

他們身上的衣飾祝容認得，正是莊中的普通護衛打扮。

但這兩人大概卻不認識祝容，他們把她攔了下來。

“你是何人？”他們說，“不可再往前面去了。”

祝容有些奇怪，她往他們的身後望了望。

日光照耀樹影，空氣中的梅桃芬芳若有實物，在山間小道上悠揚飄散。

最優美的景色往往都在另一重山。

“為什麽？”祝容問。

那兩人對看一眼，好似是在斟酌著是否要回答她這個問題。

祝容正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們，卻見這兩人忽然跪了下來。

“殿下。”他們說。

祝容側頭看去，卻見不知何時，葉成蹊竟帶著景深、景湛及另幾個侍衛悄然來此。

葉成蹊卻一眼未看她。

他看向那兩個年輕人。

“前面為何去不得？”他說。

兩個護衛囁嚅了一會，卻也只是一會，便不敢隱瞞，如實稟告。

“最近後山，好似有野人出沒。”

他們說著，神情訕訕，大概自己也覺得這說法聽上去實在荒唐。

只不過此片山嶺地域廣大，端王殿下又不容許別的人家在此建立山莊別院。他們前些日子發覺怪異，便已分派人手入山察看，只是一時還未有結果罷了。

因是捕風捉影之事，便也不敢報予更高一級知曉，只令了這兩人在此守衛入山必經之路，以防萬一。

葉成蹊卻未露出任何詫異神色。

他“哦”了一聲。

“活人死人本王都見過，卻唯獨未見過野人。”

他嗤笑一聲，便舉步向前走去。

“真想見一見啊……”他說。

景湛本要率人跟上去，卻被景深伸手攔住了。

“你與他們兩個去。”景深說，“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景湛也有些訕訕，他想隨了殿下去賞花，但景深這般交待，他也只得應下了。

祝容猶豫了一會，不知是要繼續往前走，還是轉頭回去山莊。

“姑娘請。”

景深微俯了身子，對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請，自然是往前邊請。

祝容略滯了一下，往前看去，卻已不見葉成蹊身影。

她也不知自己是不願露怯，還是擔心他，但其實仔細想來，若真遇到何事，她更該擔心自己才是。

但不知為何，她腳下就是不由自主地跟著葉成蹊去了。

可直到她走出許遠，甚至都已迷失在花海中，難辨自己而今身處何地，她也沒再看見半個葉成蹊的影子。

祝容不由苦笑。

不是她自己要與人家劃清界限的嗎？

那麽現在葉成蹊，如此快的就明白了、劃清了，她又沮喪低落什麽？

祝容隨手拍拂上身畔的一樹桃枝，落紅紛落如雪，撲簌簌地妝點一地。

她自己都未發現，雖然她也已想明白了，但葉成蹊如此快便對她冷淡至此，還是讓她的心裏存了氣。

鞋底踩過落花、雕葉之聲。

祝容回頭看去，竟然一眼就看到了葉成蹊。

但葉成蹊依舊未把目光投向她一點，他就好似沒有看到她一般，面無表情地從她身旁走過。

祝容蹙眉，然後又深吸兩口氣，抿了抿唇。

無視她？

那就無視好了！

她轉身大步離去，未看到葉成蹊早已停了腳步轉回頭看她，看她怒氣沖沖的背影，還有一路上稍擋她道的花枝，全都遭了罪。

祝容再又繞轉了一會，終於也發現了，那就是無論她走到哪裏，葉成蹊都一直在她的左左右右出現，卻始終都是一副沒看到她的樣子。

她心中生氣，猛地停下腳步，轉回頭說道：“端王殿下，你這是幹什麽？”

不知是否因為她異樣的稱呼，葉成蹊的面色終於略滯了一下，但又很快便恢覆如常。

“保護夢凰殿下，是本王的職責。”

他說著，微瞇了的鳳眼終於看向她。

祝容愈發生氣。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她說。

葉成蹊挑眉，然後點頭。

“好。”他說。

然後竟真的走了。

祝容怔在原地。

她深吸了兩口氣，癟了癟唇，竟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她到底是在難過什麽啊？

但不管是在難過什麽，她現在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地方的風景優美好看。

她只想快些回到山莊去，把自己鎖進房裏，然後再也不出來了。

也不是再也不出來了，或許她該找個機會溜走……

但如果溜走，那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麽麻煩？

一定會的……

所以說當初，她到底是為什麽要乖乖跟著他來平涼的？！

祝容心中煩亂，腳步還是不停穿梭著，可她繞了許久，都未找到回去的路，山上疊嶂般的花林遮蔽住她的視線，她現在實在有些後悔剛剛把葉成蹊趕走了。

也不是她趕走，她只說了一句不要他保護，他就自己走了……

有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像他一樣情感收放自如，一瞬間就那麽冷酷無情的？

祝容走得累了，肚子也跟著餓起來，頭頂太陽已升得老高，正是晌午。

然後，她忽然聞到一陣誘人的濃香。

顧不得心中驚疑，她循著那香味找去，轉過一片花樹，眼前豁然開朗。

一株格外茂盛的粉色花樹下，烤肉在火堆上滋滋冒著熱油，離得遠雖一時看不出來那是什麽動物，但實在是香得很，讓祝容愈發覺得饑腸轆轆。

可是火堆之旁，葉成蹊正斜倚在一塊厚氈上，不緊不慢地喝著酒。

察覺祝容的靠近，他斜挑了鳳眸瞟她一眼，然後又似沒看見般的，轉開了目光。

這個男人！

105假若明知得不到

祝容見過葉成蹊很多時候的樣子。

但無論是騎馬射箭的他，還是翻閱公文、提筆寫字、凝神思考的他，在她的眼裏，都還及不上低頭翻弄烤肉時的他來得迷人。

此時，他就以這樣一副魅惑人心的姿態，在她的眼皮底下慢條斯理烤著肉，微瞇著的鳳眸看上去專註非常，卻又偏偏讓人覺得他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麽。

真是他自己的地盤啊。

她兩條腿都快走斷掉，也沒尋到出去的路，腹中還饑渴得不行。他卻有酒有肉地斜躺在這裏，好吃好喝。

祝容覺得自己應該很有骨氣地轉身走掉的，但她實在是又累又餓，走不動了。而且真走了的話，她也難再尋到回去的路。

所以，她便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倚靠著另外一棵大樹坐了下來，努力不去看她，也極力忽略掉那撲鼻的誘人濃香。

她只是在等他快些吃完，然後將她領回山莊去罷了。

山不就我，我就山。

葉成蹊站了起來，手中端了一小盤剛片下的肉。

“請用。”

他把盤子遞到她手中。

祝容楞了一下，便一點也不客氣地接過了。

既然他這麽客氣，那她有什麽好客氣的？

咀嚼入口，她才嘗出來這原是一盤烤兔肉，而且烤得老嫩適宜，油香四溢。

祝容很快便吃完了，意猶未盡。

“還要嗎？”葉成蹊說。

祝容看向他，卻發現他的目光還是望著別處的。

她實在討厭極了他這副刻意忽略掉她的神態。

幹什麽？心虛啊？有什麽好心虛的？真是莫名其妙！

“要！”她說。

“請自取。”葉成蹊微頷了下頭道，卻無再給她送上門來的意思。

祝容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幾步坐到了他的厚氈上。

葉成蹊便又片了一小盤肉給她，自己卻是一口未碰，只繼續淺飲慢酌杯中酒，眸光時而落在頭頂的花樹上，時而低頭看顧烤肉，又輕淺地望向遠處山嶺。

就是不看她。

祝容也不再看他，只顧吃肉。

當手中的盤子再一次空了時，她說：“我吃飽了。”

意思你若沒事，我們可以下山回莊了。

葉成蹊點了點頭，眸光正對向她。

冷不防的視線接觸，讓祝容怔了一下。

他擱下手中酒杯，長臂陡然一伸，將她困鎖入懷。

如上次在羅漢床上一般，他將她按壓在了厚氈上。

祝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心慌意亂。滿目桃花灼灼，眼前男子的俊美容色瞬間逼近，來自於他的強烈滾燙的氣息侵占、吞噬掉她，他用力吻上她的唇，手指在她腰際輕輕一掐，強迫她張開檀口，一股嗆人的酒液瞬間由他的口中，渡入她的咽喉。

不是清甜甘潤的竹葉青，而是一種極辛、極烈的酒！

祝容被辣出了眼淚，葉成蹊卻痛吻住她不放。

“夢術？夢凰？”

良久，他才在她唇邊咬牙切齒，語意恨恨。

“喜歡我很淺，不夠喜歡我？”

祝容拼命眨著眼睛泯去眼淚，她想要告饒，想要說不是，服軟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她只知自己縱然被嗆得流淚，也仍是對他的親吻甘之若飴。

原來自己，竟是那麽的口是心非。

真是沒救了！

葉成蹊說著話，再次狠狠地吻住她，雙臂幾乎要把她腰身勒斷，就連她的氣息也要跟著掠奪。

祝容忍不住蹙眉嚶嚀。

“疼……”她含糊說道，雙手推拒著他鐵一般的胳膊和胸膛。

“你也知道疼啊？”

葉成蹊咬了一口她豐潤紅艷的下唇，雙手終是松開了一些。

祝容趁機逃離他的掌控，以手掩唇靠在樹幹上不斷喘氣。

葉成蹊亦退坐到一旁，他平覆了一下氣息，雙目凝視向她。

祝容被他看得心慌。

他到底……想要怎樣啊？

“容兒。”

葉成蹊看著她，一字一字，輕柔而又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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