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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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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不由一滯。

那人背對著她,長發未束,衣帶當風,腳下踩的,竟是一雙木屐。

“霞舉?”她不由脫口喊道。

她曾見過他這樣的裝扮。即使那時候,他正陪在她最討厭、最痛恨的人身邊,但她依舊忘不了他每一次出現時的模樣。

他比葉成蹊,更能驚艷她的眸。

一旁的丫頭碧桃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霞舉,是誰?

呂煙霞轉過身來,面露微笑。

“夫人是在喊我嗎?”他說。

未稱王妃,而喊夫人,於禮不符。

蘇蘊卻未有暇和他計較。

“是你啊……”

她說著,有些黯然地轉過臉去。

眼前俏目中那縷毫不掩飾的失望,讓呂煙霞緊了緊眸子。

他同樣不知霞舉是誰,卻能斷定一點,那絕對不是安王。

因為這俏王妃在看她的王夫時,縱使面上含笑,笑意也難通達眼底,美目中有著難遮掩的厭棄與冷漠。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呂煙霞道,“夫人若有心事,不如說予貧道。貧道或能為您開解一二?”

蘇蘊站定了本要離去的腳步,眸光重新投註在他的臉上。

眼前男子生得極高,幾乎不比葉泓軒矮,容貌雖不說有多俊美無雙,卻也算出眾,至少看上去並不讓人覺得討厭。

“呂道長俗家名,煙霞?”她問。

“正是。”呂煙霞含笑頷首。

“那不知道長寶號?”

“棲霞子。”

蘇蘊微微一怔。

“棲霞子……”她說,“你很喜歡這個‘霞’字?”

呂煙霞笑意放大,這使得他面上容色亦跟著俊美生動起來。

長了一雙桃花眼的男人,笑起來實在是非常好看。

“因緣巧合而已。”他說,“夫人,很喜歡這個‘霞’字?”

蘇蘊略滯了一下。

“不。”她說,“我討厭這個‘霞’字。”

“原是如此。”

呂煙霞面不改色,聲色愈發溫柔。

他依舊笑道:“既是夫人不喜,那貧道便改了這字也無妨。”

蘇蘊看他一眼不言,舉步續往前走。

碧桃本要跟上,卻被呂煙霞轉過頭來,眼含笑意地看了一眼,她便止住了。

待蘇蘊察覺身畔並無丫鬟,而只跟了一個道士時,呂煙霞已與她走至桃林深處。

他在一株花開繁盛的桃樹前停了下來。

“你做什麽?”蘇蘊問。

呂煙霞探手輕折下一枝桃花。

“煙霞自知身份低微。”他說,“但山川草木卻無分貴賤,不知此花可有榮幸,能夠使夫人勉為其難收下?”

“知道你愛竹,但今日,可能賞臉,勉為其難收下我這白玉蘭花?”

是誰,是誰也曾當著她的面,說過類似的話,對象卻不是她?!

蘇蘊心神恍惚。

她是金玨城中最美的女孩子,卻從未收到過一枝來自她哥哥以外的花。

旁人是知道她不喜,可她喜的那個人卻從來不送給她,他將滿腔情意都給了那個她所厭惡的人!

可她為什麽厭惡她?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因為他!

“馬上就要到上巳了吧?”蘇蘊說。

呂煙霞一楞。

“上巳已過。”他說。

蘇蘊亦是一滯。

山中不知歲月,她竟活成了而今這般卑微、閉塞姿態。

“哦。”

她點了點頭,接過呂煙霞手上桃枝。

呂煙霞見她收下,心中不由一喜。

但還未待他再露出一個勾魂攝魄的絢麗笑容,蘇蘊便將花枝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臉上。

“你算什麽東西!”她說,“想要送花給我,你也配!”

語氣裏是滿滿的鄙夷與不屑。

這之後,她便轉身大步離去,沒有分毫回頭的意思。

呂煙霞看著她的背影,探手拂下唇邊沾著的一點桃花碎屑。

他忽又“嗤”的一笑。

“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算個什麽東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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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饒命,奴婢錯了!”

道觀客房之內,碧桃高腫著半邊臉頰,卻不敢伸手去捂,只跪在地上,拼命磕著響頭求饒命。

蘇蘊隨手抓起手邊一個軟枕,劈頭蓋臉甩在她的身上。

“你這個賤婢!”她說,“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不跟上來,放那臭道士,跟在本郡主身畔!”

“奴婢沒有!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碧桃哭著分辯。

“不是故意的?”蘇蘊怒聲道,“那你為什麽沒有跟上來?”

“奴婢、奴婢……是郡主嫌棄奴婢近幾日身上檀香味重,所以奴婢才不敢靠得太近,這才在那林子裏迷了路的……”碧桃一邊抹淚一邊說道。

“那依你的說法,還是本郡主的不是了?”蘇蘊怒道。

可“檀香味重”幾個字卻似滾雷一般劃過她的耳畔,房中的檀香味道確實濃郁得難以化開,大半都是由碧桃身上來的。

這是那個臭道士身上同樣有的味道……

眼前浮起那雙時不時漾起輕佻笑容的桃花眼,這樣的一雙眼,這樣的笑,仿佛專程就是為了勾引良家婦女而生的!

“你個死丫頭,賤婢,淫婦!”蘇蘊罵道,“你一定是和那道士有染了是不是?不然你身上,怎麽會有這麽重的味道!”

“沒有沒有!郡主明察!”碧桃慌忙哭道,“在這道觀之中,每日煙熏火燎,哪有不沾檀香味的啊?”

“哼,”蘇蘊冷笑,“你當本郡主是傻子不成?莫非只你一人待在這道觀之中?”

“奴婢、奴婢……”

碧桃欲辨無言,最後只能不停地哭泣著。但無論蘇蘊如何打罵她,甚至揚言要把她給發賣了,她都不曾多吐露一個半個字了。

97報仇

呂煙霞今年二十六歲。

他本名呂巖,自小父母雙亡,居住在距離雲霞觀四十裏地的安平鎮中。

那安平鎮雖不大,卻因位處三州交界、兩水之匯而混雜了往來的各類魚龍,呂巖便自小混跡於此市井,偷雞摸狗沒少幹,亂七八糟的本事也沒少學,討女人歡心那更是一等一的好手。

不僅是他身材高大挺拔,渾無一般混混的猥瑣氣質,偏生面容還長得俊俏,隨意收拾一下也是人模狗樣,未滿十八歲,就惹得滿鎮的大姑娘小媳婦沒少為他爭風吃醋。

然而禍事也就這般來了。

鎮東頭張屠戶家的媳婦,睡夢中喊了他的名兒,竟還嚷嚷著“好人兒,你慢點”,這話恰被脾氣火爆的張屠戶給聽著了,這還有好!

可憐呂巖是真的冤枉。他往日裏雖愛往這大姑娘拋個媚眼,再拍拍那小媳婦的屁股,但這張屠戶家的媳婦卻長得五大三粗,黃皮麻點,端個大茶杯說小半時辰話,杯子裏的水不見少反還多了。

呂巖每次見到她,都差沒吐出隔夜飯,哪還會去招惹!

但他一說實話,張屠戶就更氣了,好啊,上了人媳婦,還帶嫌人媳婦醜的!

那說夢話的張媳婦非但不幫辯解,也跟著要上來一起找呂巖拼命,倒好像是呂巖強了她似的。

呂巖面對這粗壯的兩口子,真是被打得好不狼狽,哭爹喊娘左突右閃的。

但他到底是沒避著,那張屠戶打得狠了,一把殺豬用的尖刀就要往他心口挖來,他使狠勁兒一推,張屠戶竟被推得一個趔趄,後背心正撞進他媳婦手中的尖刀裏。

張媳婦看著他男人背上狂噴出的鮮血,一下子就嚇傻了,等回過神來就直著嗓子嚎,硬說是呂巖殺了他男人。

張屠戶家住得偏,隔壁鄰裏的又怕惹上自己一身騷,左右就連個看熱鬧的人也沒有,自然也就沒人能證明這呂巖的清白。

若換了是旁人,或還不懼官府查辦。但呂巖怕呀,他本來就是個流氓,流氓打架打死個人,還不正常得很麽?而這張媳婦又一口咬定了是自己殺了她男人。

這哪還講得清啊?

呂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心下一發狠,幹脆利落地抹了張媳婦的脖子。然後腳下不停狂奔數日,暈厥在了雲霞觀的門口。

彼時的雲霞觀主玄松子清修了一輩子,方為雲霞觀掙回了不弱的聲名,就連安陽地界最大的頭頭,安親王殿下,也時不時地請他去府上下幾盤棋,講幾句道經。

如此影響下,雲霞觀的香火自然也就更盛。

總之玄松子是個德高望重又慈悲心腸的,又在觀中生活了一輩子,心性未免單純些。

被這呂巖編派出的可憐身世一哄,再又見他生得相貌堂堂,器宇不凡,根本就不疑有他。

從此安平鎮的小混混殺人犯呂巖,改名換姓,搖身一變,成了雲霞觀主登堂入室的關門弟子呂煙霞。

呂煙霞本就是哄慣人的,對付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道更是不在話下,未久就哄得玄松子傳了他衣缽。

觀中的其他小道士們又哪裏是他的對手,一下子就被排擠得七七八八,最後能留下的,莫不是似他這般心狠手辣、手黑眼黑之輩。

呂煙霞在觀中八年,他本就口齒伶俐,頭腦靈活,學人說幾段道經當真是有模有樣,哄哄外行已是足夠。

除此之外,他又打著煉制丹藥的名頭,專煉一些市井之上流傳的亂七八糟的奇巧丹丸,那用處還真是千奇百怪無所不包。

比方他進獻給安王的那顆清食丹,倒非是真的胡說八道……

他又自己研制了一些藥劑,沒事就往臉上敷,又因為事隔八年長開了的緣故,他如今的容貌竟是與過去在安平鎮中時大不同了,如此就更沒有了後顧之憂。

碧桃哭著進來時,呂煙霞正擺弄一爐新煉制的丹藥。

“怎麽了?”他看著她笑道,“好好的,怎麽哭了?”

“你快帶我走吧!不然就想辦法,先把我藏起來!”

碧桃向他展示自己面上、手上的傷痕。

“今天為了幫你,我都快被那女人給打死了!”她哭著說。

藏?藏你個頭!

想金屋藏嬌啊?

也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姿色!

呂煙霞笑道:“她就因為這點事情打你啊?”

“是啊!”碧桃抹著淚道,“她的脾氣,是越來越古怪了。我在她身邊,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聽你的話,你就會好好待我……”

“噓——”

呂煙霞一指抵在她的唇畔,止住她魔怔般的喋喋不休。

“我答應好好待你,是你要先幫我達成,我想做的事啊……”他輕聲說道。

“你、你別做夢了!”碧桃說,“她根本就看不上你!”

呂煙霞呵呵笑起來。

碧桃以為他是難過,因為蘇蘊難過的時候,也經常這樣呵呵地笑不停。

“你別傷心。”她說,“她看不上你,還有我愛你啊。我現在就把自己給你。”

碧桃說著便要寬衣。

呂煙霞制止住她。

“碧桃。”他說,“你是不是很恨她呀?”

碧桃呆住。

“誰?”她說,“郡主嗎?沒有呀,我不恨她。我只是怕她……”

“不不不。”呂煙霞在她的耳廓處輕輕廝磨,他說道,“她這樣對你,你一定很恨她。所以,我幫你報仇好不好?”

“報仇?”

碧桃瞪大了眼,雙手還按在衣襟的盤扣上。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會有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如此英俊不凡的男人,會要幫她向高高在上的郡主報仇。

碧桃的雙手激動得發顫。

但真正令她興奮到顫栗的,卻不是報仇這件事本身,而是有這樣一個男人,願意幫她去報仇。

然後她整個人就真的抽搐起來。

不止抽搐,還往上翻著白眼,雙手死死地卡住脖子。

她像是難以置信,又或者尚還不知發生何事一般,拼命地往上看去。

然後她就看見那個上一秒還在說要幫她報仇的男人,因為手中用力而有些猙獰扭曲,卻仍不失英俊的面容。

“報仇?”

呂煙霞幹凈利落地勒死了碧桃。

他扔下手中腰帶,笑著重覆了一遍碧桃此生所說的最後兩個字。

然後他又說道:“你死了,我才能更好地替你報仇啊。”

98懼鬼

“碧桃這死丫頭,真是越來越說不得了。大晚上的連個燈也不曉得點。”

蘇蘊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一邊在兩個丫頭的陪伴下走進客房。

因為碧桃狠了心的不認,蘇蘊過後想想,或許還真是自己冤枉了她了,何況那道士只是想贈朵花給自己,倒沒別的什麽過分舉動,也就不與他們計較什麽。

左右再住幾日,安王就該來了。

想到安王,蘇蘊又是一陣心煩。

好不容易清靜幾日,她怎麽還盼著他來了?

丫頭點亮燭臺,幢幢黑影倒映在地面。

兩個丫頭還未知覺,蘇蘊卻看得一怔。

房中三個人,這地面上,怎麽有著四個影子?

然後她就順著那多出來的黑影,就著不甚明亮的火光,往房梁上看去。

碧桃那翻著白眼,舌頭吐出,脖頸拉長變形的可怖屍身,正隨著夜風,一晃一晃。而自己與丫頭,剛剛還正從她腳底走過,或許發上已沾了她口中吐出的涎水……

三個女人的尖叫聲,瞬間響徹了雲霞觀的客居院落。

觀中的道士們很快就趕來了。

呂煙霞領著人直念“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又要觀中道士解了屍身連夜裏去報官。

“報什麽報!本王妃就是這裏最大的官!”蘇蘊梗著脖子說道,“不過是死了一個家奴,本王妃自己都還沒說什麽,你們有什麽好瞎摻和的!”

道士們連忙應是。

蘇蘊卻是想著,碧桃是因被自己打罵,想不開而自盡。這類事情,在深宅大院之中雖不少見,鬧出去卻到底不好聽。何況她身上還有被自己打出來的淤傷,這真調查出來,就更加不好看了。

“王妃說的是,是貧道等鄙薄,有欠考量了。”呂煙霞說。

蘇蘊平定了下心緒,一面交待人草草葬了碧桃屍身,一面帶著十多個丫頭,七八個仆婦,並十三四個護衛、小廝,在這觀中另尋院落居住,這剛死了人的院子,是萬住不得了。

然而時至深夜,蘇蘊躺在新院落的床上,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覺。

一閉上眼,就是碧桃那淩空晃悠的兩只腳,在她眼前蕩啊蕩……

蘇蘊猛然睜開眼,房中竟是一片漆黑,值夜的丫頭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她叫喚了幾聲竟無人應。

勉強適應房中黑暗,架子床上竟當真掛下兩只腳,穿著的赫然便是碧桃死時所穿的鞋和褲!

蘇蘊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卻無一個人回應她。

她踉蹌著腳步,跌跌撞撞地往門口去了,一下子撞到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人的肉身卻是冰涼僵硬的,就好像……死人一般!

真的是死人!

蘇蘊看見了碧桃那張慘白慘白的臉,近在咫尺!

她尖叫著沖出門去,沖進丫頭、婆子、甚至小廝們的房間,可所有人,都睡得死死,就像真的死去了一半,整座院落悄無聲息!

不,還是有聲音的。

除了她自己慌亂的腳步,還有一個踢踏、滯重的足音……

碧桃竟一直在跟著她!

蘇蘊再忍不住崩潰的沖動,往一旁道士們休憩的院落沖去。

她又一次地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這一回,總算是一個溫熱、鮮活的肉身。

“霞舉!”

蘇蘊顫抖著抱住那人,哭泣著說不出話來。

驚惶之下,她想不起眼前這男人的名字,只是一個心裏口裏默念過千遍萬遍,又與眼前這人最相近的名字脫口而出。

“夫人怎麽了?”呂煙霞扶住她問。

“快跑快跑,帶我離開這裏!”蘇蘊驚慌失措地搖著頭,“這院子裏有鬼,碧桃的鬼魂!不,不是鬼魂,是詐屍了,啊——”

“夫人,你冷靜一點。”呂煙霞哭笑不得,“碧桃的屍身,是貧道親眼看著下葬,此時又無天火明雷,怎會無故詐屍呢?”

“我看到了!”

蘇蘊哭道,然後忽然安靜下來。

“你聽!”她說。

耳畔,還能聽到那遲滯又拖沓的腳步聲,鍥而不舍、如影隨形。

呂煙霞聽了一會。

“夫人。”他說,“貧道什麽也沒聽見。”

蘇蘊驚惶地搖著頭。

她還能說什麽?還可以說什麽?!

“許是下人們睡得死了些。”呂煙霞道,“夫人若害怕,不如去貧道那兒小坐片刻?待貧道喚了人來接夫人?”

蘇蘊倉皇點頭。

她現在,只想離開這個鬧鬼的院子,只想和人待一塊,會說話的,會動的,溫熱的,正常的,活人!

因為實在太過驚慌害怕,所以蘇蘊並未發現這一路上,除呂煙霞外她沒見到一個活人。而在他們離去之後,院子裏那拖沓著的腳步聲便停了。

兩幅道袍衣擺在夜色中一閃而過,隨即響起何物刮擦著地面被拖走的聲音,那聲音一直持續到後山林地,方才消逝。

蘇蘊驚魂未定在呂煙霞的房中坐下,屋內燃起裊裊的熏香,讓她心頭懼意略微褪去一些,可不知如何又泛上一些困意。

“夫人請用些水吧。”呂煙霞遞上一盞溫茶。

蘇蘊接過,一飲而盡,仿佛是要將心頭的恐懼也跟著壓下。

燈下,她受驚的模樣仿佛一只驚惶的小鹿,這般的美麗柔弱渾無白日裏的盛氣淩人,卻讓人更想要將她壓在身下狠狠地蹂躪。

“夫人可有感覺好些?”

呂煙霞接過她手中的杯子,趁勢握住她的手。

他見慣了市井粗婦,又何曾見過這般嬌貴的金枝玉葉,堪稱尤物。

蘇蘊瞬間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燙了一下,她的指間一松,杯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也就是這杯盞落地的一聲響,像是某一根緊繃著的弦終被拉斷,呂煙霞將她緊摟入懷中。

她的身子滾燙,他的身體亦火熱。

而這具男性的身軀,是均勻、矯健的,他的胸膛,亦是結實、健美的。

蘇蘊抱緊他,萬不想推開他,她擡頭看著他,看見的卻又好像不是他。

“霞舉……”她低喚。

抱著她的男人的面容在燈下變得朦朧。

“我在……”

呂煙霞低低應著,他吻上她的唇,雙手急不可耐地探入她的衣衫,在她的全身各處揉搓、撩撥起更旺盛的火焰。

自從通曉床笫之歡,蘇蘊又哪裏有過這般難耐感受。

她每一次與安王,都是痛苦的、煎熬的,恨不得早些結束的。

可是現在……

即使她昏沈之間亦已明白過來,正伏在她身的並非是她自小所渴望的那個男人,她卻也已停不下來了。

她只能在頂點之時,情難自抑地喊出他的名字,將身上的人想象成是他……

99寒毒

“無上太乙天尊,三清保佑!”

安王是傍晚時分接到金玨來信的。

信中確認長寧王世子無恙,再依據其所提供的線索,皇帝命人順藤摸瓜,徹查牽扯出了朝中不少黑暗勢力。

但那一些朝堂鬥爭對他這個不得勢的藩王來說,都沒什麽緊要。

緊要的,是兄長蘇慕確定無事,這也就能讓自己的王妃心安了。

“命人準備車馬。”安王說,“本王要連夜趕去雲霞觀。”

一旁的侍從有些遲疑。

“王爺。”侍從說,“天色已晚,夜行山路怕是不安全,不若等待明日一早……”

“不。”安王說,“你不知道王妃等待兄長消息有多焦急,能夠早一刻知曉,便早一刻令她心安,對本王來說都是好的。”

侍從不再言,領命前去安排。

車行轆轆,安王坐在溫暖的馬車中有些犯困,但他似乎已能想象,愛妃聽聞此喜訊時,所展露出的嬌媚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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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確實很嬌媚,就好像一朵鮮花終被澆灌飽滿後,徹底綻放了的模樣。

但她並沒有力氣笑。

這一夜,她不知潮起潮落了多少次。

若一開始,她還昏昏沈沈地不知身置何處,到得後來,卻越來越清楚自己正發生著什麽,在她身上的男人又是誰。

那男人甚至還對她露出邪魅、輕佻的笑,然後肆意玩弄她周身的每一處。

蘇蘊抗拒不了,她也不再想拒絕。

她身上的男人,有著一張並不惹人厭的臉,以及一副精壯、健美的好身材。

這是那胖子無論如何都比不了的。

最後一次浪潮降下的時候,窗外已透出些許亮光。

男人終於也累了,他在她身邊躺下,安靜下來。

蘇蘊圓睜雙目瞪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呂煙霞側過身子,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掌,繼續在她身上游移。

蘇蘊冷冷說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殺了我?為什麽呢?”

呂煙霞笑起來,指尖輕一用力。

蘇蘊忍不住嚶嚀一聲。

“夫人,不也非常樂在其中嗎?”他湊在她耳畔緩緩說道。

蘇蘊深吸兩口氣,瞪著他。

“那你就不怕,安王殺了你?”她說。

“夫人,你舍得他殺了我嗎?而且安王殿下……”呂煙霞笑道,“他要這般動作,一定很吃力吧?可能滿足得了你?甚至你們每一次的歡好,於你而言,都無異於是煎熬吧?”

蘇蘊深深吸氣,閉目。

“所以說,夫人,你一定舍不得我的。”

呂煙霞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火熱上。

蘇蘊因為手心裏的觸感,而驚得一跳。

他怎麽能……

滿意於她的驚訝,他覆上她的身子,再次進入了她。

床帳輕搖,低吟淺語,再次充盈滿室,甚至漏出些許到室外。

門外,安王遍體顫栗有若置身九陰地獄,他從未這樣的痛恨過、絕望過、無奈過……

周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間沖上頭頂,然後又飛快的徹底冷卻、沈寂下去。

當他即將佇立成一座石像的時候,屋子裏的兩人齊齊高叫一聲,終於停了下來。

又是一陣事後平覆的喘息聲,然後靜默良久。

“你對我用藥了。”蘇蘊冷道。

“夫人請勿動怒。”呂煙霞笑道,“只是一點助興的藥物罷了。”

“那昨晚的荒唐一幕,也是你安排的。”蘇蘊說,“還有我帶來的那些下人們,也都是被你下了藥了。”

呂煙霞笑笑,並不否認。

“你怎麽敢?”蘇蘊喝道。

“夫人啊。”呂煙霞說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道觀中的清修日子,我早就過膩了。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怕你告訴安王。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蘇蘊道。

“只不過,霞舉是誰呢?”呂煙霞笑道,“這名字,和我可真像啊,也不知道是誰竟能讓夫人你這般念念不忘……我想安王殿下,一定是知道的吧?”

蘇蘊怒極反笑。

“光腳的不怕穿鞋?”她說,“你怎知我現在,還有鞋可穿?我告訴你,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我也什麽都不怕!”

“那真是太好了。”呂煙霞笑道,“如此,我們不就站在同一陣線上了嗎?”

“同一陣線?憑你……”蘇蘊冷笑。

呂煙霞打斷她。

“夫人啊……”他說,“你想得到什麽呢?或許,我可以幫助你,更快地得到?”

蘇蘊一怔,然後思忖了片刻。

“你好像,有很多丹藥?”她說。

呂煙霞點頭。

“不錯。”他說,“各種各樣,各種效果,你想要如何,那就能夠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

蘇蘊的唇畔亦勾起笑容。

美如嬌花,毒如蛇蠍。

“原本,我想盡快生下安親王世子。”她說,“但是現在,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安親王世子的父親,並不一定就得是安親王。所以,幫助我,你就是未來安親王世子的生父。我和世子,都不會虧待你。”

呂煙霞同樣笑起來。

“如夫人所願……”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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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本以為自己會憤怒地闖進房中,將那對奸夫淫婦亂刀砍死。又或者狼狽地落荒而逃,懦弱地蜷縮回他自己的府邸之中。

但實際上,他卻仿佛佇立了好幾百年那麽漫長,將屋中人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探聽得一清二楚。

有那麽一瞬間,他多麽希望自己沒有一頭熱的連夜趕來。如果什麽都不知道,那大概就不會有現在這般痛苦。

而現在,他尚慶幸,自己還能夠假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來得早,非但觀中的一幹人等都還未起,就連山門也還未開。

他想要給他的王妃一個驚喜,便只帶了一名貼身侍從,從側門悄悄進入。

他們先去了原先居住的院落,當見空無一人時,便徑直奔來呂觀主處,想向他問詢安王妃一行人的去向。

當他聽到呂觀主房中傳出女子的嬌喘聲時,是十分驚詫的,而當分辨出發出這嬌喘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愛妃蘇蘊時,他也不知自己當時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了。

就好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然後再又將人架去烈火上烤,所謂剝皮戮心,大概亦不外如是了吧。

不過,這樣也好。

總算是讓他看清楚了一切,沒有再活在自己所假象出的那個幻夢裏。

安王轉身的時候,一切仇恨的怒火都已凝聚成了堅冰,深斂於他內心。

他看見自己的近侍跪地顫顫,不敢擡頭。

他親自上前去將他扶起。

“起來。”他低聲說道,“我們回去。”

“王爺……”近侍低聲喚了一聲。

綠帽子都戴成這樣了,還這般忍氣吞聲?縱使長寧王府又如何?鬧到皇帝面前去,莫非皇帝還能不維護自己的兒子?王爺這樣,是否實在太懦弱了點?

但當這名近侍看到安王的眼神時,他就立即閉了嘴了。

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安王,也從未見過這世間誰曾有過這樣的眼神。

只消一眼,那眼中的陰冷寒毒,就好像能將人的一切情感掩埋凍殺,就連血液也將不再流動。

100你討厭又怎樣

祝容沐浴用膳之後,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醒來,已是精神飽滿。

她現在百分百確定,葉成蹊真的是蓄謀已久。

不僅這園子裏的布置裝點全都按照她的喜好,他還替她備下了許多身的嶄新衣物,由冬到夏從裏而外不一而足,樣式大小也極合身,大多都是她以往在竹枝堂中穿的那種清淡素雅的風格。

他這是準備她在這長住啊?

祝容想著一笑,偏挑了一件朱紅霞影撒花的齊胸襦裙來穿,穿上之後才覺自己的衣衫有些單薄了,平涼境內比之南地要冷許多。她便隨意披了件藕荷色的宮緞褙子在身上,然後在園中的竹林裏不緊不慢踱著步,幾個丫頭跟在她身後四五步遠的地方。

然後丫頭們忽然就都住了腳步。

祝容擡頭看去,卻見蒼翠竹林中,葉成蹊身穿了一件白底繡銀雲紋的錦緞長袍向她走來,烏黑長發垂散腦後,愈發襯得面白如玉,唇紅似丹,狹長美目流光瀲灩,好似艷陽下的湖泊,璀璨而又多情。

“穿這麽少。”

他說著話,已然伸手扶上她的雙肩。

“莫非,你已經知道了?”他微彎了身子道。

祝容不由得一楞。

“知道什麽?”她問。

葉成蹊笑起來。

“原來還不知道啊。”他說,“我帶你出去玩可好?”

祝容有些意外。

她雖相信葉成蹊不會對自己不利,但也覺得他不過是將她困在一個,讓她感覺更舒服的環境裏罷了。所以他雖未明令禁止她四處亂走,她卻很自覺的未踏出這園子半步。

他將一切事情都計算得那麽周密妥當、萬無一失,她也不想給他惹麻煩。

但是,出去玩是什麽意思?

“去哪?”祝容問。

葉成蹊一笑不答,對一旁的下人們吩咐下話去。

“讓景湛直接把車趕到園子門口,車上再添一個暖爐。”他說。

過得片刻,果然是景湛親自駕了車馬過來。

“姑娘請上車。”他笑著說道,仍是如同以往一般的稱呼。

祝容笑了笑,由葉成蹊扶著登車,馬車廂內溫暖如春。

她方坐下,卻見葉成蹊也跟在她後頭上來了,還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祝容感覺原本寬敞的車廂一下子就變得逼仄了,尤其葉成蹊靠得她這麽近,讓她沒來由的有些心慌。

真是奇怪……以前也不是沒靠這麽近過。

“你幹嘛?”她問,“你怎麽……不騎馬?”

由西南到西北的這一路,他不都是騎馬過來的嗎?

“你想讓我下去騎馬啊?”葉成蹊說。

祝容眨眨眼,不說話。

這是她想不想的問題?

本來就是他的習慣好吧?

“天氣太冷了。”葉成蹊說,“我怕冷。”

騙鬼呢!

祝容不置可否,不搭理他。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駛上街道。

祝容撩開繡簾,再一次打量平涼府的街景。

同樣繁華富足,卻全不同於金玨城的華貴秀美,有一種硬朗到骨子裏的威儀肅整,每條街道都很幹凈,更有一種蒼天鐵血般的秩序井然。

這就是……他治下封地的首府啊。

祝容心裏想著。

“你喜歡這裏嗎?”葉成蹊柔聲問道。

祝容發自內心地點頭微笑。

葉成蹊也笑起來。

不是往日所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戲笑,而是真正歡欣喜樂的笑容。

馬車出了平涼城,在官道上行駛一段,逐漸駛上山路。

“我們要去哪?”祝容問。

“帶你去一個好地方。”葉成蹊說,“你可見過在同一座山上,桃花與梅花一起盛開?”

祝容眼神明亮,流露出盎然興味。

“真的假的?”她笑道,“有這樣的地方麽?”

葉成蹊亦笑道:“當然是有的。”

祝容剛要說話,馬車就在這時重重顛簸了一下,她未坐穩,就要一頭撞上車壁。

葉成蹊忙把她拉到自己懷裏,一手護住她的額頭。

祝容的腦袋就重重磕在了他的手掌上。

兩人剛要坐穩,馬車竟又顛了一下,一時二人身子貼得更緊,祝容整個後背都僵硬了。

“景湛,你幹什麽?駕車都不會了嗎?”葉成蹊隔著簾子罵道。

景湛嬉皮笑臉的聲音從簾子外頭傳來。

“這條路上多碎石,殿下與姑娘多擔待些。”他說。

葉成蹊的面色不太好看,但他抱著祝容的雙手卻不願意松開。

馬車總算是行駛得平穩了,祝容自被風吹開的繡簾裏,瞥見郁郁蔥蔥的樹木不緊不慢閃過眼前,成大隊的侍衛隨從們隨行護衛著他們。

哪裏有很多的碎石啊!

“那個,默言……”她說。

“幹什麽?”

葉成蹊摟住她不放,一手托起她的下巴,正對著她的面容,像是想要聽清楚她說話似的。

祝容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薄唇上,不知怎的她就覺得有些渴,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了。

她輕輕抿了下自己的唇。

葉成蹊冷不防地低頭吻住她,他每一次親她都是這麽突然。

祝容被嚇得一跳起來,後腦一下子就磕在了車上,疼得她眼圈兒發紅。

葉成蹊立時就不與她鬧了,他拉她到身邊坐下,輕輕揉著她的後腦。

祝容雙目紅紅看著他。

葉成蹊嘆一口氣。

半晌,他才說:“容兒,你討厭我這麽對你嗎?”

祝容心裏的直觀反應,是不討厭的。

但當她這麽想時,腦海裏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面容來,這讓她覺得內疚無比,心間也是覆雜難言。

其實她從來都是一個幹脆利落的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從來不會有太多的顧慮以及猶豫不決的。

所以她咬了咬牙,點頭說道:“討厭的,所以你以後別再這麽對我了。”

葉成蹊竟沒有生氣,反而驀地失笑了,好像她剛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般。

“為什麽你討厭這樣,我就不能這麽對你?”他說,“我不討厭,不就行了?”

祝容被他噎得瞪眼。

這個流氓、無賴,兵痞子!

但葉成蹊說歸說,到底坐得離她遠了一些。

他雙目望著車外不斷飛掠過的風景,也不知在想什麽。

祝容也看了會風景。但除了蒼翠山林卻沒別的什麽好看,不大會功夫,她便倚著車廂壁,打起了瞌睡。

葉成蹊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其實馬車內的空間還是很寬敞的。

他將她輕輕放倒在了座椅上,移過一旁的軟枕墊在她頸下,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想了想,又取過一條薄被替她蓋上,自己方在側面的座位上坐了,護著她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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