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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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傳來一陣響動，幾乎是在一剎那間，一頭牛犢大小的野獸，便似發了狂般向走在前頭帶路的她直沖而來。
事出突然，祝容受這猛然一嚇，一時竟忘了該要如何反應。
“小心！”
蘇慕抱住她就地一滾，自己的臂上卻被撕扯去了一塊皮肉，鮮血頓時淋漓一地。
二人連忙回頭看去，剛剛襲擊他們的原是一頭野山豬，此時正翻卷著獠牙，面目兇惡猙獰，作勢再攻。
蘇慕將祝容護到一側，雙腿聚力，淩空一躍再又猛然一腳，踹至山豬脖頸柔軟處。
體型龐大的野山豬受這猛然一擊，竟是生生被憾退數步，然後吃痛受驚地急往洞外跑去。
“沒事吧？”
祝容立時上前察看蘇慕傷勢。
蘇慕雖是搖頭，卻又怎可能真的沒事。
祝容立時扯下裙擺布條，為他包紮傷口。
“先回去竹屋。”祝容說，“屋子裏還有藥品，尚能用。”
“沒事的。”蘇慕攔住她，“既已來此，就先進去祭拜過姑父、姑母，再離開不遲。”
祝容遲疑片刻，看他臂上已不再流血，只得依他所言。
此回改換蘇慕行在前頭，一手抓住祝容的手腕，以防再有什麽猛獸冷不防沖出。
一路行來未再見有異樣。
一方格外開闊的石室，頂上尚有天光漏下，祝山明與蘇華音的合葬墳冢便矗立此處。
“不孝侄兒蘇慕，見過姑父、姑母。”
蘇慕叩地三拜。
祝容陪在他旁，卻只是跪地，並無其他動作。
待他拜完，二人便一起起身。
蘇慕見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遠方，不由問道：“你在看什麽？”
“那裏。”祝容指了指洞穴一角，說道，“與我們從前來時，好像不太一樣了。”
“許是被那山豬破壞的緣故。”蘇慕說，“走，過去看看。”
祝容點頭，二人便攜手前往。
本是長滿雜草與苔蘚的石壁，此時卻碎了一地亂石，現出一個黑暗洞口。
蘇慕隨身帶了火折，燃亮了照明，方發現這隱蔽洞穴竟十分淺。
借著有些忽閃的火光，祝容看清其內形容，不禁訝道：“這裏面，怎麽還有一座墳？”
蘇慕自也同樣疑惑不解，二人湊近細看，一看之下俱大驚失色，蘇慕手中的火折掉在了地上，洞中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會的，我們……是不是看錯了？”
祝容的聲音自黑暗裏傳來，虛虛浮浮顯得十分沒有底氣。
“我們兩個，都看錯了嗎？”
蘇慕遲疑了一會，一邊說著，一邊在地上摸索火折。
光明重新充盈洞穴，照亮碑上數個大字——
胞兄蘇華清之墓。
胞妹蘇華音、妹夫祝山明敬立。明光二年。
祝容與蘇慕對看一眼，微微顫抖的火光下，只能看到兩個人的面色都比鬼還要難看。
“明光二年……”蘇慕的語氣有些惶急，語聲發顫，“那也就是十七年前，當今陛下登基的第二年……我父王那時候，才二十六歲……所以這座墳，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先別急，不要亂猜。”祝容安撫住他，“十七年前，我都還沒有出生，那也就是我的父母親，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
“是啊。”蘇慕說，“所以，他們為什麽要在這個地方，替我父王立這樣一座墓呢？”
替活人立墓？
此事實在匪夷所思。
祝容自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看這墓，是不是很怪？”她忽然說道。
蘇慕想說，這自然怪，從上到下，都怪透了。最奇怪的，就是這座墓為什麽會存在了。
但他到底還是冷靜下來，依言打量。
然後他就發現了祝容所說的怪，是怪在了何處。
小。
隆起的墳包，十分之小，並不像其下埋有棺材的模樣。
也是。
蘇華清而今尚且好好活在長寧王府中，會有棺材和屍體埋在這山野洞穴中，才奇怪了。
“這下面莫不是空的？”蘇慕說，“可是姑父、姑母，在此地為我父王立一座空冢是何意？還不讓你與舒揚知曉？”
祝容一楞。
“我不知曉，並不代表舒揚不知。”她說。
蘇慕沈默。
“你敢挖開來看看嗎？”祝容說。
“有何不敢？”
蘇慕說著，便拉她手站起，二人出外去尋工具。片刻之後只尋了一些尖石、樹枝回來。
一番勞作之後，層層泥土被翻開，就像一個被掩藏了十七年，又或者更久的驚天大秘，重新現於人世。
蘇慕覺得，自己這趟西南之行，仿佛專為獲曉機密而來。
墳冢之內，確無棺木。
蘇慕與祝容只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木盒不知是何材質，竟未腐爛，也未上鎖，不過一尺見方大小，絕不是能夠收斂下一具屍體的模樣。
但也並不排除是骨灰的可能……
祝容的腦中，飄過這涼颼颼的念頭。
如果真是骨灰呢，那要如何？
何人骨灰？
這問題除了問舒揚，他們還能去問誰？
可若舒揚不肯說呢？又或者他是真的不知道呢？
祝容正胡思亂想著，蘇慕已打開了木盒。
還好，不是骨灰……
祝容未舒一口氣，心頭便被另一重驚詫襲滿。
盒中裝的，是已腐爛了大半的衣物。
這竟是一方衣冠冢。
92我引來的
祝容與蘇慕面面相覷。
蘇華音在十七年前，給時年二十六歲的兄長在這山間立了一座衣冠冢。
這件事情，怎麽看都匪夷所思。
而十七年前，蘇慕也才不過三歲，對於當年之事，自也不甚了了。
“難道，是因為當初大家鬧得很不愉快，所以在我母親的心裏，舅舅他已經死了……”祝容胡亂猜測道，自己說出來自己都有些不信。
“不是。”蘇慕很快便說道。
祝容還以為他是要說，他父王並未與她母親鬧得不愉等話。
蘇慕卻說道：“你看這些衣物。”
剛才不過隨便一眼，洞中光線又不甚明亮，祝容此時才就著蘇慕手中木盒，仔細看去。
蘇慕執過一旁火折，湊近了為她照明。
“這是……”
祝容也看出了古怪，再擡頭時，倒映火光的眸子裏現出驚悸。
“怎麽都是些小孩子的衣物……”她說。
衣衫雖都已腐爛大半，但仍能看出其上花紋圖案，全是些小孩子才會穿戴的樣式。
祝容甚至看到一只爛得只剩半邊的虎頭鞋……
虎頭鞋……
那穿這鞋子的人，得多小啊……
蘇慕也看到了那半只鞋子，他將它拈了起來。
“五歲。”蘇慕說，“這鞋子，只有五歲左右孩童，才穿得進去。”
祝容的心臟砰砰亂跳起來。
“舅舅他五歲的時候，有發生過什麽嗎？”她說。
蘇慕想了想，道：“永泰三十九年，北離大軍攻進金玨，我的祖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率軍抵抗，離人卻趁其不備，擄走他五歲的長子。”
祝容自然知道，這“五歲的長子”，說的就是她的舅舅蘇華清。
“那後來呢？”她驚道。
“當時大貞國力衰微，我父王在北離為俘長達六年，十一歲時，才由一起被俘的家奴舍命保護，逃回大貞。”蘇慕說。
“那、那難道是我母親，以為他回不來了？”祝容說，“所以，給他立了這衣冠空冢……”
“你信麽？”蘇慕說著，伸手指住碑上的“明光二年”幾字。
最驚惶的可能在心間一閃而過，兩人都是極其機敏之輩，祝容想到的，蘇慕自然也想到了。
但這樣的猜測，實在是太荒謬，也太大膽。
“難怪父王這次要我離開，給我的感覺，像是想要故意支走我一樣，一定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蘇慕說。
“還是不要亂猜了！”
祝容打斷他，又奪過他手中木盒，將之埋回土中。
蘇慕怔了一會，然後逐漸恢覆冷靜。他“嗯”了一聲，蹲在一旁陪祝容將墳塋恢覆原樣。
一番用力，本就未愈合的傷口再次開裂出血。
祝容急忙幫他止血。
退出來時，蘇慕仍不忘向蘇華音、祝山明二人之墓拜了三拜，方才離開。
但見青天白日，蘇慕說：“我不會亂想，你也不要亂想。我明日就回去金玨，一有何結論，就會想辦法告訴你。”
祝容連忙點頭。
“我們快回去竹屋吧。”她說，“處理你臂上傷勢要緊。”
回到竹屋外已日近西斜，眼前所見卻非是他們清早離開時的場景。
院中桌椅都被人搬動過了，燒開水的銅爐正在屋外柴堆上，咕嘟嘟地冒著白氣。
二人互看一眼，目中都有驚疑。
“不會是舒揚。難道是莫賢叔叔？”
祝容說著，探身便往半敞著的蓬門望去。
屋門就在這時由內徹底拉開，一道俊美挺拔的修長人影從內走了出來。
“叔叔？”
那人語含戲笑，狹長鳳目依次掃過二人。
“你是跟著他們的輩分叫嗎？”他彎下腰來，問祝容。
祝容退開半步，好半天才回神。
“葉、葉成蹊？”她說。
葉成蹊點了點頭，俊美絕倫的面容上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滲透進眼底，泛濫起瀲灩的湖光，輕輕一漾，便足以攝人心魄。
他轉身便往屋內走去，不過一會手中又拿了個茶罐出來。
“茶葉陳了。”他說，“不過質地都還好，可要將就飲一杯？”
如果沒記錯，祝容覺得，這好像是她的家。不過葉成蹊也在這裏住過滿長一段時間就是了。
“我先替你治傷。”祝容說著，便抓著蘇慕的手往屋內走去。
葉成蹊的目光在二人雙手交碰處輕瞥一眼，然後就似沒看見般，自顧在院中燙杯、沖茶，當真慢慢地品著。
這放了三年有餘的茶葉，他飲時的神態動作，竟與享用皇家貢茶時別無差異，只雙眸在遙望遠處山巒時，透出一抹深遠與淡淡的懷念。
祝容與蘇慕由屋子裏出來，蘇慕的臂上纏繞著白紗，滲出數抹血痕。
葉成蹊看了他們一眼。
蘇慕也看向他。
“不知殿下來此，何事？”他問。
“何事？”葉成蹊笑起來，“自然是奉陛下之命，迎回夢凰。”
祝容與蘇慕互看一眼，都覺不妙。祝容的心裏，還有一些氣。
葉成蹊卻已抓住了她的手腕，輕一用力，便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身畔。
“賢侄既然無恙，不如也早些回金玨覆命。”葉成蹊對蘇慕道，“陛下找得你很苦。”
並未說姻兄如何。
蘇慕抿了抿唇角。
“那你們呢？”他說。
“我們？”
葉成蹊又笑了。
“奉陛下之命，在他將帝都中，欲對夢凰不利的一幹宵小清掃妥當之前。”他說，“便由我將夢凰殿下帶往軍中，嚴加保護。”
他口稱賢侄，說話做事卻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這使得另外兩人心中都不定起來。
“此地若已無事，不如我們便早些下山。”葉成蹊說。
祝容與蘇慕都很有默契的，誰都不想讓葉成蹊發現山洞之中多出來的那座墳墓的秘密。
“我……可否跟隨殿下去西北？”蘇慕說。
葉成蹊失笑。
“跟我去西北？那我營中機密不就全都被你看到了？”他似真似假道，“賢侄啊，舉朝皆知，你可是睿王的人啊？”
這話說得，祝容與蘇慕的心裏俱是一跳。
朝中雖多有傳言，皇帝欲立端王為太弟，葉成蹊本人卻從未流露過一絲一毫爭儲之意。
但是而今這句話……
葉成蹊未給二人太多的思索時間。
“而且，陛下的人就等候在紫蘿峰下。”他說，“所以，你若與我們一起下山的話，就不妨先想想，該如何向陛下解釋，於陳留附近失去行蹤的你，會在千裏之外的夢凰身邊出現。”
“陛下的人怎會在此？”蘇慕一驚問道。
“哦。”葉成蹊笑了笑，說，“我引來的啊。他們是跟隨的我來此。”
93山野桃花開
祝容以前只是覺得葉成蹊沒正經，那麽現在，看了他這一副漫不經心的無賴模樣，她心中氣悶卻又無奈。
而他給她的感覺又是那麽的陌生和遙遠，讓她想要生氣，都好像沒了對他生氣的底氣和理由。
蘇慕同樣氣悶。
但眼前的男子雖只比他大了四歲，卻仿佛能將他一切的行動和反應意料股掌之中。
還未見招拆招，自己便已落敗。
甚至看不見一招半式。
葉成蹊句句話語皆友善，但每一句，卻又不給人留餘地，讓蘇慕除卻任由他帶走祝容外，別無選擇。
那麽，他該相信他麽？
“我跟你走。”祝容說，“但離開前，我要先跟舒揚說幾句話。”
“好啊。”葉成蹊笑道，“我還以為，你會想把舒揚，也一起帶上。”
祝容看他一眼，不說話，轉把視線投向蘇慕，示意他安心。
縱不安心又能如何？
蘇慕清楚此時自己應該做的。
他要盡快回去金玨，弄清楚近些日子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以及那個攸關長寧王府的，也許會將天給捅破的驚天之秘……
葉成蹊道聲“告辭”，便帶著祝容先往山下去了。皇帝那邊如何交代，他相信蘇慕自有辦法思慮妥當。
峭壁難行處，葉成蹊將祝容背負於肩，卻並不與她說話。
祝容則驚覺他的身手，竟是比舒揚和蘇慕，都還要好上許多。
饒是如此，當他們到達山下時，山間亦已披拂上星月。
紫蘿峰下空無一人，但祝容知道實際情況自非真的如此。
祝容心中牽掛蘇慕，便回頭往山上張望了一眼，自是什麽也看不清楚。
葉成蹊只作不見。
二人很快回到了桃花鎮上，小面館中燈火通明，其外停靠了數架車馬。
小鎮百姓白日裏看夠了熱鬧，此時也早都散去。
祝容跑進屋子，卻見外堂上坐了數條漢子，好幾個都是面熟的，是葉成蹊身邊的人，這其中就包括景深、景湛。
景湛一見祝容，立馬就站起身子扯開燦爛笑意。
祝容卻只對他點了下頭，便急惶惶地進去後院找舒揚。
好在，舒揚確在房中。
祝容不知葉成蹊是否會帶自己連夜起行，時間緊迫，她開門見山。
“舒揚。”她說，“你知不知道後山洞穴中的衣冠冢，是怎麽回事？”
她說話的時候，雙目緊緊盯著舒揚的眼睛，不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變換。
舒揚的臉上果然流露驚詫神色，然後是迷茫。
他搖了搖頭。
祝容咬了下唇，不死心。
“就是‘蘇華清之墓’。”她說，“我父母親立的，明光二年，那個時候，你應該也有十歲了。你真的不知道嗎？”
舒揚思忖一瞬，繼續搖頭，他指了指外面。
“你讓我問葉成蹊啊？”祝容面透失望，說，“你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知道。再說，我和蘇慕都覺得，這件事情不該讓他知道。”
祝容未註意時，舒揚面上神情略松懈下來。
然後他又打著手勢問，蘇慕何在。
祝容與他說了，又道：“你也看到葉成蹊帶人來了，他要帶我回西北軍營。你，還是不要跟我去了。”
祝容本想著一大堆理由來說服舒揚，但沒想到，舒揚竟然很爽快地點頭了。
祝容便也沒有多想。
“那就這樣，”她說，“我去問問葉成蹊，什麽時候動身。”
葉成蹊是個很講求效率的人，所以當夜，一行人馬便披星戴月，駛離了桃花鎮。
而在他們剛離開後，舒揚便飛速向著青鸞山中奔掠而去，面上是從所未有的焦慮和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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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遠去，祝容獨坐馬車之中，再看不見桃花鎮中如霞似錦的桃花。
同樣夜色之下，另有一處地點的桃花，開得正盛。
更深夜靜，雲霞觀大殿之中燈火通明，唯見一道窈窕身影，跪立三清像前。
蘇蘊緊閉雙目，虔誠祈願。
“三清在上，求你們憐惜蘊兒，蘇慕他一定不要再回來了，如此才不枉我這麽長時間來所吃的苦……”
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因為激動，眼角甚至沁出了淚花，就連身後有輕盈腳步聲傳來，也未立即發現。
“無上太乙天尊。”
男子語聲在她身畔響起。
不知是否夜深了的緣故，這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帶了三分低沈與喑啞，卻正是因了那嗓音裏的三分啞，反像羽毛似的刮擦在人的心尖上。
蘇蘊擡頭看去，卻見眼前男子唇角含笑，眼尾微挑，眸光明亮，唇紅齒白，即使一襲寬松道袍，也難掩其頎長健美身形。因夜色已深，他竟未束發冠，在此燈下看去，竟有一種白日裏所不曾有的風流蘊態。
“呂道長。”蘇蘊起身斂衽一禮。
“王妃。”呂煙霞亦對其見過，眸含笑意道，“王妃如此虔誠，定能心想事成。”
蘇蘊見他這一笑，不由心神一蕩。
怪不得過去徐明珠總說她哥哥迷人，她卻從不覺得。此時方知生了雙桃花眼的男人，笑起來竟是這般的勾魂攝魄。
說起來這呂煙霞生得還遠不如她哥哥，但許是看久了安王的緣故，這樣的人物落在蘇蘊眼裏，亦已是十分英俊倜儻了。
她慌忙收斂了心神。
“多謝道長。”蘇蘊說罷，便急急地離去了。
呂煙霞看著她被丫鬟攙扶走的婀娜背影，眸間笑意愈深。遠相望去，竟散透出一種好似興奮的灼灼光芒。
房內，安王睡得正酣。
因免對三清及道觀不敬，他並未要與蘇蘊行那夫妻之事，蘇蘊卻仍是難掩嫌惡，方在他身邊睡下。若非實在是討厭極了這胖子，她也不會大半夜還睡不著，逛到那前殿去。
回想白日裏呂煙霞敬獻的藥丸，說是能夠幫這胖子減重，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卻不知胖子瘦下去了是何模樣，也不需多好，只似這呂煙霞般，看著順眼些就行……
蘇蘊想著這些，便在安王的鼾聲中，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再醒來，卻是安王輕輕將她推醒。
“怎麽了，王爺？”
蘇蘊忍著怒氣，睜眼問道，卻見天光已然亮了。
安王滿面歉意。
“府中臨時有事，我需盡快趕回去。”他說，“你是與我一起，還是等過些日子，我忙完了再過來接你？”
蘇蘊自然巴不得能與他分開。
“王爺自去吧，妾身等你過來。”
她說著，翻個身又繼續睡。
“好。”
安王替她掖了掖被，方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94長大了
三月春風吹入金玨，也吹來了帝都城外的最新消息。
皇帝本正保持著他的老習慣，晌午過後支頤休憩，聽得端王派人來回報的訊息，他一下子就精神起來。
“七天前尋到夢凰，五天前過順州，三天前過柳州，那麽現在，是快到康城了吧……”皇帝邊看奏章，邊在心中盤算著時日。
“來人，去把景沈給朕找來。”他忽對身旁近侍說道。
片刻之後，一道不起眼的褐黃身影進入大殿。
“陛下。”來人於殿中跪下。
“景沈啊。”
皇帝看他一眼，示意近前。
景沈依言上前數步，俯身聽令。
“待默言他們入了平涼，就把你的人手都調回來，不必繼續盯著。”皇帝低聲說道。
景沈頷首稱“是”，目中卻掠過一剎那的遲疑。
皇帝瞥見了。
又許是因為此刻心情好的緣故，他耐心解釋了兩句。
“朕相信默言。”他說，“也要讓他感到朕對他的信任。”
景沈再次稱“是”，行禮退下。
皇帝拈了朱筆，於章上批奏。
他慢慢寫道：吾弟軍務繁忙，如無要緊事，無需日日回奏……
“陛下！”內侍張銘全匆匆跑進。
“什麽事啊？”皇帝擰了下眉。
“世子！長寧王世子！”他說，“回來了！正與長寧王一起，在宮外求見！”
皇帝一下子擱了朱筆，站起身子。
---
皇帝算得很準，葉成蹊與祝容一行一路顛簸，兩日後入平涼境，才稍放緩了腳步。
“到家咯！”
馬車外，景湛等人興奮地歡呼起來。
祝容心內好奇，撩開繡簾看去，無一例外看到葉成蹊的那張臉。
別的人騎在馬上奔波數日，少說也是灰頭土臉。他倒好，在山路、土路上奔馳了這麽多天，不說模樣沒有變化，就連面上神情也還是那郊游一般的神態，衣袂飄飄，青絲揚揚，不見絲毫倦色。
察覺祝容目光，葉成蹊側過頭來對她勾唇一笑。
這倒是有些難得。
前些日子他雖也對她笑，卻多是那種溫文疏離的笑容，此時這笑倒有些似從前般，染了數分痞意了。
這個兵痞子。
許是過城門時見了那成隊來來往往的士兵，祝容的腦海裏不知怎麽就冒出這個詞來。
對，葉成蹊他就是一個兵痞子。
祝容有些賭氣地放下簾子，不去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簾外，葉成蹊看著她的舉止一楞，然後轉過頭去又是一笑。
平涼城中的端王府邸比之金玨城中要大許多，王府內外的護衛也極是森嚴。
見正主歸來，一眾人也未露出敲鑼打鼓的歡欣之色，只是恭謹行禮過後便繼續嚴守崗位，該幹嘛幹嘛。
景湛等人竟也是一入王府便不見了影蹤，明明是歸家，給人的感覺卻是一種鳥兒放歸山林的自在愜意。
竟是葉成蹊一人親自帶著祝容，一路穿過游廊花墻草木山石無數，然後終於在一進遍植竹海的大院內安頓下來。
祝容一路行得累了，便倚在羅漢床上打量窗外園中景色。
不愧是替她修過夢女廟的人啊，這園子倒也十分符合她的意趣。
她邊打量邊感嘆，心裏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耳畔傳來門扉闔起之聲，方才進來時見這園中侍婢不少，祝容便想著，該是讓人服侍自己洗漱用膳然後再睡一覺的了。
擡頭望去，房中卻只剩了葉成蹊一人，面上也看不出是何神色，說是似笑非笑又不盡然，狹長鳳眸裏水光灩灩，他一步步地走近她。
祝容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坐正了身子。
“你幹嘛？”她說，“端王殿下是怕我有本事跑了，所以要親自看押嗎？”
葉成蹊看著她，然後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他驀地失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怨氣不小啊。”他說。
祝容被他這舉動搞得有些懵，一時都不知該要如何反應了。
葉成蹊靜默了一會，雙目看著她，笑著問道：“我這一路上事事以你為先，用膳讓你先請，房間由你先挑，莫非不好麽？”
他不說還好，一說祝容的怒氣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這男人！
她感覺自己小的時候認識的默言，與在竹枝堂中遇見的葉成蹊不是同一個人，而竹枝堂中的葉成蹊，與她成為夢凰後的端王殿下又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現在，他好像又換了一個模樣。
他到底想要怎樣啊？
“不好！”祝容大聲說道。
“哦。”葉成蹊點點頭，“那……這樣呢？”
他說著，忽然傾身上前，一手摟住她不盈一握的細腰，一手將她按倒在羅漢床上。
然後不待她有何反應，他的唇，便密密實實地包裹住了她。
火一般熾熱的吻，訴盡相思，轉遍柔腸，融化去數月以來故作的隔閡與疏淡。
“你怎麽這麽笨？”他一邊吻她，一邊在她唇畔微吐著氣息道，“我若不故意做出那般姿態，而今如何能夠光明正大地帶你回來？”
祝容一顆心跳得飛快，伸手回抱住他。
在他抱住並吻上她時，她便知道自己這一路上，甚至這數月來，到底是在失落什麽，期待什麽了。
此時聽聞他此語，她不禁通紅著臉頰，囁嚅問道：“你說，你是故意如此？”
聲音也有些喘。
葉成蹊十分低沈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吻住她。
當他的舌深入她的檀口時，她亦忍不住用唇舌與他嬉戲糾纏，品嘗一下渴慕已久的他的味道，甚至吐出丁香小舌，反餵入他的口中。
葉成蹊低啞著嗓音嘶吼一聲，火熱的手掌探進她衣衫的下擺，猝不及防而又溫柔小心地覆蓋住那一方柔韌飽滿的渾圓。他難以忍受這樣的誘惑，隔著薄薄的衣衫，微使力氣揉捏著掌下的柔軟。
異樣的觸感使得祝容猛地回過神來，她難以自抑地顫抖了下身子，不安地逃避著他的親吻，橫臂擋在胸前。
葉成蹊也意識到了自己舉止的危險，他艱難地抽離手掌，停止了對她的親吻。
他將她攬在懷中，面頰埋在她纖細柔軟的肩膀上。
“小火神……”他輕輕喘息，壓抑著聲音說道，“你長大了……”
95江山美人
祝容面紅耳熱，她分不清他說的“長大”，是哪裏長大……
“默言……你、先起來。”她說。
葉成蹊“嗯”了一聲，雙手松開她，撐坐起身子。
祝容手足無措，急急理了下淩亂的衣衫。她飛快地看他一眼，忙又別轉開了視線，一時目光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葉成蹊輕笑著湊近她。
“這一次，你不會又要我當什麽都沒發生吧？”他戲笑著問。
祝容擡起頭來，有些艱難地開口。
“……可以麽？”她小心說道，“你可以忘記，剛剛的事情麽？”
葉成蹊點了兩下頭，又伸手指了她一指，露出一個“算你狠”的表情。
“忘記？那是因為印象還不夠深刻吧。”
他說著，再次低頭含吮住她的唇，唇舌占有性地侵入。
祝容感覺自己的一顆心都要顫抖著化開，但她仍是緊閉住牙關，抗拒著推開了他。
“你不要這樣……”她說，“我不想，不可以……”
葉成蹊停下動作，略停頓後，他往後靠坐了一些，雙目灼灼審視著她。
“不想？不可以？”他說，“到底是不想，還是不可以？”
“有區別麽？”祝容擡頭看他，說道，“總之……別這樣。”
葉成蹊點了點頭。
“葉泓軒很聰明。”他說，“他放了你，卻用自己困住了你的心。”
祝容一怔。
“你知道？”她說。
葉成蹊嗤笑一聲。
“是啊，我知道。”他說，“那麽你呢，你知不知道呢？你的心，到底是在哪裏呢？”
“我……”
祝容說不出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或許是知道了，卻還不想去面對。
她只記得，金玨城中，有個男人為她付出一切，枉顧生死。他與她立下三年之約，說三年之內一定會接她回去，要她慢慢考慮是否接受他的情意。
那麽，她怎麽可以這麽快就背棄他。
“你不知道也沒有關系。”葉成蹊說，“我知道就行了。”
“不是這個意思……”
祝容急著狡辯，本能地想要維護葉泓軒。
與蘇慕或者葉成蹊不同，只有葉泓軒，是自始至終站在她的身邊，想盡一切辦法維護她的。
“我是夢凰啊，你過些日子，不是還要將我帶回帝都嗎？我們怎麽可能會有結果？”祝容說。
葉成蹊笑起來。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他故作恍然大悟，然後又滿不在意道，“如果這個皇帝不讓我們在一起，那就換個皇帝好了。”
“默言！”
祝容一驚，失聲喊他。
她沒想到，這樣大逆不道，足夠他死一百次的話語，竟會被他如此隨意地說出。
而他，又是什麽意思？
“你瘋了啊，這種話能隨便說的！”祝容說道，“你那天不還同蘇慕說，皇帝一直派了人跟著你嗎？”
“已經走了。”
葉成蹊對著她安撫地笑了笑，語意恢覆柔和。
“這裏是我的家啊。”他說，“皇兄他也知道，即使是他，也不能隨意闖入的。”
祝容放下心來。
“也還不能算家……”葉成蹊低喃。
“什麽？”祝容一楞問道。
葉成蹊十分輕柔地擁抱住她。
“祝容。”他說，“不要考慮任何人，任何阻力。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家？”
“我……”
“願意”兩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卻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默言，你想要爭那個位置嗎？”
她說著，不動聲色掙開他的懷抱，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
葉成蹊想了想，說：“你想要我爭嗎？”
祝容搖頭，然後又忙著補充。
“搖頭的意思，不是我想不想要你爭，是你自己，想不想要爭呢？”她說。
葉成蹊笑了一下。
“可以要的東西，我幹嘛不要？”他說。
祝容心頭砰砰亂跳。
“那你……是要和泓軒爭……”她說。
葉成蹊“哦”了一聲。
“原來，你在意的不是我爭或不爭那個位置，而是我是否要與葉泓軒爭？”他說，“假若爭奪的對象是別人，那你就不在意了。”
祝容不置可否。
“可惜啊。”葉成蹊輕嘆。
祝容不解。
“可惜什麽？”她問。
“可惜在我那許多個皇侄裏，只有泓軒一個成器的。”葉成蹊說，“所以皇兄眼見諸子之中無人能與他相抗，便著重偏愛於我這個皇弟，因使朝堂之上，多有皇兄要立我為太弟的傳言。”
“但實際上自古以來，又有哪個帝王會將帝位傳弟而不傳子呢？”
“所以，容兒，我若不爭，這許多年的鍋不就白背了？”
“那麽你說，我該不該與他們爭呢？”
一番話說得祝容心驚肉跳，她瞠目看著他，又豈敢輕易回答。
眼前這個男人，時而戲謔時而溫存，使她幾乎都要忘記了，他往來廝殺於千軍萬馬之中，百裏飛劍取敵首級，幾乎一揚手，就能掀起朝堂血雨腥風。
皇帝為制雄獅而養猛虎，卻忘了有朝一日猛虎亦將同樣脫離他的掌控。
葉成蹊看著她這般呆怔模樣，卻又輕輕笑了一下，面上恢覆潤雨春風。
“當然，凡事難有兩全。”他說。
“……什麽意思？”祝容問。
葉成蹊湊近她，一手執起她的手。
“江山，美人，不可兼得。”他一字一句，微笑著，緩緩說道，“若由你來分派，那麽你希望我與他，何者得江山，何者得美人呢？”
祝容瞠目結舌。
這，真的是她能夠隨意分派的嗎？
“算了，不逗你。”葉成蹊在她微啟著的紅唇上輕輕啄吻了一下，說道，“喊人進來，伺候沐浴吧。”
“啊？！”
祝容回過神，臉“唰”地通紅。
“沐、沐浴……？”她說，“你想幹嘛？”
她這不是還沒選嗎？！
葉成蹊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是想歪了。
“你這丫頭，想什麽呢？”他輕彈了下她的額頭說道，“長途跋涉過後，你不洗澡嗎？你怎麽這麽臟啊你？”
“……哦。”
祝容吐一口氣，一揚首，卻見葉成蹊的面頰上竟也有兩抹紅。
他他他、竟然也會臉紅？
祝容一手掩嘴，哈哈笑起來。
“你怎麽，也會臉紅啊？哎，我看看。”她樂不可支地說道，探頭探腦。
葉成蹊深吸口氣。
“祝容。”
他滿含危險地看著她。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他說。
“嗯？”祝容一時沒理解他這話裏的意思。
“所以，別再挑逗、勾引我。”
他說著，在她白玉般的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然後飛快轉身離去。
祝容面上灼熱由被他咬過的地方，一直蔓延燃燒到了脖頸。
笑一笑就算是挑逗和勾引嗎？真是冤枉！
祝容訕訕。
96勉為其難收下
雲霞觀。
漫山桃花開遍，卻不見斯人身影，又或者，他從不曾在她的生命裏停留。若當真不曾遇見，那該有多好，或許此時此刻，她仍是王府之中，父兄疼愛、無憂無慮的嘉慧郡主……
許是眼前景色實在太過旖旎，蘇蘊漫步花海，腦中也婉轉起一些久違的情絲。
葉泓軒，葉泓軒。
她越恨他，就越明白自己愛他入骨。
為何要來雲霞觀？
為何要來雲霞觀？！
何不是因為這觀名之中有個“霞”字，僅僅是因為觀名之中有個“霞”字！
一腔情思空付，何其可笑！
葉泓軒，葉霞舉！
蘇蘊揉碎手中的幾瓣桃花，落紅飄零一地。
她看著自己雪白的織錦繡鞋染上數抹紅，繼續往桃林深處走去。
桃花樹下，一條頎長健美人影，使得她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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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祝容受這猛然一嚇，一時竟忘了該要如何反應。
“小心！”
蘇慕抱住她就地一滾，自己的臂上卻被撕扯去了一塊皮肉，鮮血頓時淋漓一地。
二人連忙回頭看去，剛剛襲擊他們的原是一頭野山豬，此時正翻卷著獠牙，面目兇惡猙獰，作勢再攻。
蘇慕將祝容護到一側，雙腿聚力，淩空一躍再又猛然一腳，踹至山豬脖頸柔軟處。
體型龐大的野山豬受這猛然一擊，竟是生生被憾退數步，然後吃痛受驚地急往洞外跑去。
“沒事吧？”
祝容立時上前察看蘇慕傷勢。
蘇慕雖是搖頭，卻又怎可能真的沒事。
祝容立時扯下裙擺布條，為他包紮傷口。
“先回去竹屋。”祝容說，“屋子裏還有藥品，尚能用。”
“沒事的。”蘇慕攔住她，“既已來此，就先進去祭拜過姑父、姑母，再離開不遲。”
祝容遲疑片刻，看他臂上已不再流血，只得依他所言。
此回改換蘇慕行在前頭，一手抓住祝容的手腕，以防再有什麽猛獸冷不防沖出。
一路行來未再見有異樣。
一方格外開闊的石室，頂上尚有天光漏下，祝山明與蘇華音的合葬墳冢便矗立此處。
“不孝侄兒蘇慕，見過姑父、姑母。”
蘇慕叩地三拜。
祝容陪在他旁，卻只是跪地，並無其他動作。
待他拜完，二人便一起起身。
蘇慕見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遠方，不由問道：“你在看什麽？”
“那裏。”祝容指了指洞穴一角，說道，“與我們從前來時，好像不太一樣了。”
“許是被那山豬破壞的緣故。”蘇慕說，“走，過去看看。”
祝容點頭，二人便攜手前往。
本是長滿雜草與苔蘚的石壁，此時卻碎了一地亂石，現出一個黑暗洞口。
蘇慕隨身帶了火折，燃亮了照明，方發現這隱蔽洞穴竟十分淺。
借著有些忽閃的火光，祝容看清其內形容，不禁訝道：“這裏面，怎麽還有一座墳？”
蘇慕自也同樣疑惑不解，二人湊近細看，一看之下俱大驚失色，蘇慕手中的火折掉在了地上，洞中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會的，我們……是不是看錯了？”
祝容的聲音自黑暗裏傳來，虛虛浮浮顯得十分沒有底氣。
“我們兩個，都看錯了嗎？”
蘇慕遲疑了一會，一邊說著，一邊在地上摸索火折。
光明重新充盈洞穴，照亮碑上數個大字——
胞兄蘇華清之墓。
胞妹蘇華音、妹夫祝山明敬立。明光二年。
祝容與蘇慕對看一眼，微微顫抖的火光下，只能看到兩個人的面色都比鬼還要難看。
“明光二年……”蘇慕的語氣有些惶急，語聲發顫，“那也就是十七年前，當今陛下登基的第二年……我父王那時候，才二十六歲……所以這座墳，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先別急，不要亂猜。”祝容安撫住他，“十七年前，我都還沒有出生，那也就是我的父母親，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
“是啊。”蘇慕說，“所以，他們為什麽要在這個地方，替我父王立這樣一座墓呢？”
替活人立墓？
此事實在匪夷所思。
祝容自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看這墓，是不是很怪？”她忽然說道。
蘇慕想說，這自然怪，從上到下，都怪透了。最奇怪的，就是這座墓為什麽會存在了。
但他到底還是冷靜下來，依言打量。
然後他就發現了祝容所說的怪，是怪在了何處。
小。
隆起的墳包，十分之小，並不像其下埋有棺材的模樣。
也是。
蘇華清而今尚且好好活在長寧王府中，會有棺材和屍體埋在這山野洞穴中，才奇怪了。
“這下面莫不是空的？”蘇慕說，“可是姑父、姑母，在此地為我父王立一座空冢是何意？還不讓你與舒揚知曉？”
祝容一楞。
“我不知曉，並不代表舒揚不知。”她說。
蘇慕沈默。
“你敢挖開來看看嗎？”祝容說。
“有何不敢？”
蘇慕說著，便拉她手站起，二人出外去尋工具。片刻之後只尋了一些尖石、樹枝回來。
一番勞作之後，層層泥土被翻開，就像一個被掩藏了十七年，又或者更久的驚天大秘，重新現於人世。
蘇慕覺得，自己這趟西南之行，仿佛專為獲曉機密而來。
墳冢之內，確無棺木。
蘇慕與祝容只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木盒不知是何材質，竟未腐爛，也未上鎖，不過一尺見方大小，絕不是能夠收斂下一具屍體的模樣。
但也並不排除是骨灰的可能……
祝容的腦中，飄過這涼颼颼的念頭。
如果真是骨灰呢，那要如何？
何人骨灰？
這問題除了問舒揚，他們還能去問誰？
可若舒揚不肯說呢？又或者他是真的不知道呢？
祝容正胡思亂想著，蘇慕已打開了木盒。
還好，不是骨灰……
祝容未舒一口氣，心頭便被另一重驚詫襲滿。
盒中裝的，是已腐爛了大半的衣物。
這竟是一方衣冠冢。
92我引來的
祝容與蘇慕面面相覷。
蘇華音在十七年前，給時年二十六歲的兄長在這山間立了一座衣冠冢。
這件事情，怎麽看都匪夷所思。
而十七年前，蘇慕也才不過三歲，對於當年之事，自也不甚了了。
“難道，是因為當初大家鬧得很不愉快，所以在我母親的心裏，舅舅他已經死了……”祝容胡亂猜測道，自己說出來自己都有些不信。
“不是。”蘇慕很快便說道。
祝容還以為他是要說，他父王並未與她母親鬧得不愉等話。
蘇慕卻說道：“你看這些衣物。”
剛才不過隨便一眼，洞中光線又不甚明亮，祝容此時才就著蘇慕手中木盒，仔細看去。
蘇慕執過一旁火折，湊近了為她照明。
“這是……”
祝容也看出了古怪，再擡頭時，倒映火光的眸子裏現出驚悸。
“怎麽都是些小孩子的衣物……”她說。
衣衫雖都已腐爛大半，但仍能看出其上花紋圖案，全是些小孩子才會穿戴的樣式。
祝容甚至看到一只爛得只剩半邊的虎頭鞋……
虎頭鞋……
那穿這鞋子的人，得多小啊……
蘇慕也看到了那半只鞋子，他將它拈了起來。
“五歲。”蘇慕說，“這鞋子，只有五歲左右孩童，才穿得進去。”
祝容的心臟砰砰亂跳起來。
“舅舅他五歲的時候，有發生過什麽嗎？”她說。
蘇慕想了想，道：“永泰三十九年，北離大軍攻進金玨，我的祖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率軍抵抗，離人卻趁其不備，擄走他五歲的長子。”
祝容自然知道，這“五歲的長子”，說的就是她的舅舅蘇華清。
“那後來呢？”她驚道。
“當時大貞國力衰微，我父王在北離為俘長達六年，十一歲時，才由一起被俘的家奴舍命保護，逃回大貞。”蘇慕說。
“那、那難道是我母親，以為他回不來了？”祝容說，“所以，給他立了這衣冠空冢……”
“你信麽？”蘇慕說著，伸手指住碑上的“明光二年”幾字。
最驚惶的可能在心間一閃而過，兩人都是極其機敏之輩，祝容想到的，蘇慕自然也想到了。
但這樣的猜測，實在是太荒謬，也太大膽。
“難怪父王這次要我離開，給我的感覺，像是想要故意支走我一樣，一定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蘇慕說。
“還是不要亂猜了！”
祝容打斷他，又奪過他手中木盒，將之埋回土中。
蘇慕怔了一會，然後逐漸恢覆冷靜。他“嗯”了一聲，蹲在一旁陪祝容將墳塋恢覆原樣。
一番用力，本就未愈合的傷口再次開裂出血。
祝容急忙幫他止血。
退出來時，蘇慕仍不忘向蘇華音、祝山明二人之墓拜了三拜，方才離開。
但見青天白日，蘇慕說：“我不會亂想，你也不要亂想。我明日就回去金玨，一有何結論，就會想辦法告訴你。”
祝容連忙點頭。
“我們快回去竹屋吧。”她說，“處理你臂上傷勢要緊。”
回到竹屋外已日近西斜，眼前所見卻非是他們清早離開時的場景。
院中桌椅都被人搬動過了，燒開水的銅爐正在屋外柴堆上，咕嘟嘟地冒著白氣。
二人互看一眼，目中都有驚疑。
“不會是舒揚。難道是莫賢叔叔？”
祝容說著，探身便往半敞著的蓬門望去。
屋門就在這時由內徹底拉開，一道俊美挺拔的修長人影從內走了出來。
“叔叔？”
那人語含戲笑，狹長鳳目依次掃過二人。
“你是跟著他們的輩分叫嗎？”他彎下腰來，問祝容。
祝容退開半步，好半天才回神。
“葉、葉成蹊？”她說。
葉成蹊點了點頭，俊美絕倫的面容上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滲透進眼底，泛濫起瀲灩的湖光，輕輕一漾，便足以攝人心魄。
他轉身便往屋內走去，不過一會手中又拿了個茶罐出來。
“茶葉陳了。”他說，“不過質地都還好，可要將就飲一杯？”
如果沒記錯，祝容覺得，這好像是她的家。不過葉成蹊也在這裏住過滿長一段時間就是了。
“我先替你治傷。”祝容說著，便抓著蘇慕的手往屋內走去。
葉成蹊的目光在二人雙手交碰處輕瞥一眼，然後就似沒看見般，自顧在院中燙杯、沖茶，當真慢慢地品著。
這放了三年有餘的茶葉，他飲時的神態動作，竟與享用皇家貢茶時別無差異，只雙眸在遙望遠處山巒時，透出一抹深遠與淡淡的懷念。
祝容與蘇慕由屋子裏出來，蘇慕的臂上纏繞著白紗，滲出數抹血痕。
葉成蹊看了他們一眼。
蘇慕也看向他。
“不知殿下來此，何事？”他問。
“何事？”葉成蹊笑起來，“自然是奉陛下之命，迎回夢凰。”
祝容與蘇慕互看一眼，都覺不妙。祝容的心裏，還有一些氣。
葉成蹊卻已抓住了她的手腕，輕一用力，便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身畔。
“賢侄既然無恙，不如也早些回金玨覆命。”葉成蹊對蘇慕道，“陛下找得你很苦。”
並未說姻兄如何。
蘇慕抿了抿唇角。
“那你們呢？”他說。
“我們？”
葉成蹊又笑了。
“奉陛下之命，在他將帝都中，欲對夢凰不利的一幹宵小清掃妥當之前。”他說，“便由我將夢凰殿下帶往軍中，嚴加保護。”
他口稱賢侄，說話做事卻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這使得另外兩人心中都不定起來。
“此地若已無事，不如我們便早些下山。”葉成蹊說。
祝容與蘇慕都很有默契的，誰都不想讓葉成蹊發現山洞之中多出來的那座墳墓的秘密。
“我……可否跟隨殿下去西北？”蘇慕說。
葉成蹊失笑。
“跟我去西北？那我營中機密不就全都被你看到了？”他似真似假道，“賢侄啊，舉朝皆知，你可是睿王的人啊？”
這話說得，祝容與蘇慕的心裏俱是一跳。
朝中雖多有傳言，皇帝欲立端王為太弟，葉成蹊本人卻從未流露過一絲一毫爭儲之意。
但是而今這句話……
葉成蹊未給二人太多的思索時間。
“而且，陛下的人就等候在紫蘿峰下。”他說，“所以，你若與我們一起下山的話，就不妨先想想，該如何向陛下解釋，於陳留附近失去行蹤的你，會在千裏之外的夢凰身邊出現。”
“陛下的人怎會在此？”蘇慕一驚問道。
“哦。”葉成蹊笑了笑，說，“我引來的啊。他們是跟隨的我來此。”
93山野桃花開
祝容以前只是覺得葉成蹊沒正經，那麽現在，看了他這一副漫不經心的無賴模樣，她心中氣悶卻又無奈。
而他給她的感覺又是那麽的陌生和遙遠，讓她想要生氣，都好像沒了對他生氣的底氣和理由。
蘇慕同樣氣悶。
但眼前的男子雖只比他大了四歲，卻仿佛能將他一切的行動和反應意料股掌之中。
還未見招拆招，自己便已落敗。
甚至看不見一招半式。
葉成蹊句句話語皆友善，但每一句，卻又不給人留餘地，讓蘇慕除卻任由他帶走祝容外，別無選擇。
那麽，他該相信他麽？
“我跟你走。”祝容說，“但離開前，我要先跟舒揚說幾句話。”
“好啊。”葉成蹊笑道，“我還以為，你會想把舒揚，也一起帶上。”
祝容看他一眼，不說話，轉把視線投向蘇慕，示意他安心。
縱不安心又能如何？
蘇慕清楚此時自己應該做的。
他要盡快回去金玨，弄清楚近些日子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以及那個攸關長寧王府的，也許會將天給捅破的驚天之秘……
葉成蹊道聲“告辭”，便帶著祝容先往山下去了。皇帝那邊如何交代，他相信蘇慕自有辦法思慮妥當。
峭壁難行處，葉成蹊將祝容背負於肩，卻並不與她說話。
祝容則驚覺他的身手，竟是比舒揚和蘇慕，都還要好上許多。
饒是如此，當他們到達山下時，山間亦已披拂上星月。
紫蘿峰下空無一人，但祝容知道實際情況自非真的如此。
祝容心中牽掛蘇慕，便回頭往山上張望了一眼，自是什麽也看不清楚。
葉成蹊只作不見。
二人很快回到了桃花鎮上，小面館中燈火通明，其外停靠了數架車馬。
小鎮百姓白日裏看夠了熱鬧，此時也早都散去。
祝容跑進屋子，卻見外堂上坐了數條漢子，好幾個都是面熟的，是葉成蹊身邊的人，這其中就包括景深、景湛。
景湛一見祝容，立馬就站起身子扯開燦爛笑意。
祝容卻只對他點了下頭，便急惶惶地進去後院找舒揚。
好在，舒揚確在房中。
祝容不知葉成蹊是否會帶自己連夜起行，時間緊迫，她開門見山。
“舒揚。”她說，“你知不知道後山洞穴中的衣冠冢，是怎麽回事？”
她說話的時候，雙目緊緊盯著舒揚的眼睛，不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變換。
舒揚的臉上果然流露驚詫神色，然後是迷茫。
他搖了搖頭。
祝容咬了下唇，不死心。
“就是‘蘇華清之墓’。”她說，“我父母親立的，明光二年，那個時候，你應該也有十歲了。你真的不知道嗎？”
舒揚思忖一瞬，繼續搖頭，他指了指外面。
“你讓我問葉成蹊啊？”祝容面透失望，說，“你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知道。再說，我和蘇慕都覺得，這件事情不該讓他知道。”
祝容未註意時，舒揚面上神情略松懈下來。
然後他又打著手勢問，蘇慕何在。
祝容與他說了，又道：“你也看到葉成蹊帶人來了，他要帶我回西北軍營。你，還是不要跟我去了。”
祝容本想著一大堆理由來說服舒揚，但沒想到，舒揚竟然很爽快地點頭了。
祝容便也沒有多想。
“那就這樣，”她說，“我去問問葉成蹊，什麽時候動身。”
葉成蹊是個很講求效率的人，所以當夜，一行人馬便披星戴月，駛離了桃花鎮。
而在他們剛離開後，舒揚便飛速向著青鸞山中奔掠而去，面上是從所未有的焦慮和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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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遠去，祝容獨坐馬車之中，再看不見桃花鎮中如霞似錦的桃花。
同樣夜色之下，另有一處地點的桃花，開得正盛。
更深夜靜，雲霞觀大殿之中燈火通明，唯見一道窈窕身影，跪立三清像前。
蘇蘊緊閉雙目，虔誠祈願。
“三清在上，求你們憐惜蘊兒，蘇慕他一定不要再回來了，如此才不枉我這麽長時間來所吃的苦……”
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因為激動，眼角甚至沁出了淚花，就連身後有輕盈腳步聲傳來，也未立即發現。
“無上太乙天尊。”
男子語聲在她身畔響起。
不知是否夜深了的緣故，這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帶了三分低沈與喑啞，卻正是因了那嗓音裏的三分啞，反像羽毛似的刮擦在人的心尖上。
蘇蘊擡頭看去，卻見眼前男子唇角含笑，眼尾微挑，眸光明亮，唇紅齒白，即使一襲寬松道袍，也難掩其頎長健美身形。因夜色已深，他竟未束發冠，在此燈下看去，竟有一種白日裏所不曾有的風流蘊態。
“呂道長。”蘇蘊起身斂衽一禮。
“王妃。”呂煙霞亦對其見過，眸含笑意道，“王妃如此虔誠，定能心想事成。”
蘇蘊見他這一笑，不由心神一蕩。
怪不得過去徐明珠總說她哥哥迷人，她卻從不覺得。此時方知生了雙桃花眼的男人，笑起來竟是這般的勾魂攝魄。
說起來這呂煙霞生得還遠不如她哥哥，但許是看久了安王的緣故，這樣的人物落在蘇蘊眼裏，亦已是十分英俊倜儻了。
她慌忙收斂了心神。
“多謝道長。”蘇蘊說罷，便急急地離去了。
呂煙霞看著她被丫鬟攙扶走的婀娜背影，眸間笑意愈深。遠相望去，竟散透出一種好似興奮的灼灼光芒。
房內，安王睡得正酣。
因免對三清及道觀不敬，他並未要與蘇蘊行那夫妻之事，蘇蘊卻仍是難掩嫌惡，方在他身邊睡下。若非實在是討厭極了這胖子，她也不會大半夜還睡不著，逛到那前殿去。
回想白日裏呂煙霞敬獻的藥丸，說是能夠幫這胖子減重，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卻不知胖子瘦下去了是何模樣，也不需多好，只似這呂煙霞般，看著順眼些就行……
蘇蘊想著這些，便在安王的鼾聲中，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再醒來，卻是安王輕輕將她推醒。
“怎麽了，王爺？”
蘇蘊忍著怒氣，睜眼問道，卻見天光已然亮了。
安王滿面歉意。
“府中臨時有事，我需盡快趕回去。”他說，“你是與我一起，還是等過些日子，我忙完了再過來接你？”
蘇蘊自然巴不得能與他分開。
“王爺自去吧，妾身等你過來。”
她說著，翻個身又繼續睡。
“好。”
安王替她掖了掖被，方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94長大了
三月春風吹入金玨，也吹來了帝都城外的最新消息。
皇帝本正保持著他的老習慣，晌午過後支頤休憩，聽得端王派人來回報的訊息，他一下子就精神起來。
“七天前尋到夢凰，五天前過順州，三天前過柳州，那麽現在，是快到康城了吧……”皇帝邊看奏章，邊在心中盤算著時日。
“來人，去把景沈給朕找來。”他忽對身旁近侍說道。
片刻之後，一道不起眼的褐黃身影進入大殿。
“陛下。”來人於殿中跪下。
“景沈啊。”
皇帝看他一眼，示意近前。
景沈依言上前數步，俯身聽令。
“待默言他們入了平涼，就把你的人手都調回來，不必繼續盯著。”皇帝低聲說道。
景沈頷首稱“是”，目中卻掠過一剎那的遲疑。
皇帝瞥見了。
又許是因為此刻心情好的緣故，他耐心解釋了兩句。
“朕相信默言。”他說，“也要讓他感到朕對他的信任。”
景沈再次稱“是”，行禮退下。
皇帝拈了朱筆，於章上批奏。
他慢慢寫道：吾弟軍務繁忙，如無要緊事，無需日日回奏……
“陛下！”內侍張銘全匆匆跑進。
“什麽事啊？”皇帝擰了下眉。
“世子！長寧王世子！”他說，“回來了！正與長寧王一起，在宮外求見！”
皇帝一下子擱了朱筆，站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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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算得很準，葉成蹊與祝容一行一路顛簸，兩日後入平涼境，才稍放緩了腳步。
“到家咯！”
馬車外，景湛等人興奮地歡呼起來。
祝容心內好奇，撩開繡簾看去，無一例外看到葉成蹊的那張臉。
別的人騎在馬上奔波數日，少說也是灰頭土臉。他倒好，在山路、土路上奔馳了這麽多天，不說模樣沒有變化，就連面上神情也還是那郊游一般的神態，衣袂飄飄，青絲揚揚，不見絲毫倦色。
察覺祝容目光，葉成蹊側過頭來對她勾唇一笑。
這倒是有些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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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兵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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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葉成蹊他就是一個兵痞子。
祝容有些賭氣地放下簾子，不去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簾外，葉成蹊看著她的舉止一楞，然後轉過頭去又是一笑。
平涼城中的端王府邸比之金玨城中要大許多，王府內外的護衛也極是森嚴。
見正主歸來，一眾人也未露出敲鑼打鼓的歡欣之色，只是恭謹行禮過後便繼續嚴守崗位，該幹嘛幹嘛。
景湛等人竟也是一入王府便不見了影蹤，明明是歸家，給人的感覺卻是一種鳥兒放歸山林的自在愜意。
竟是葉成蹊一人親自帶著祝容，一路穿過游廊花墻草木山石無數，然後終於在一進遍植竹海的大院內安頓下來。
祝容一路行得累了，便倚在羅漢床上打量窗外園中景色。
不愧是替她修過夢女廟的人啊，這園子倒也十分符合她的意趣。
她邊打量邊感嘆，心裏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耳畔傳來門扉闔起之聲，方才進來時見這園中侍婢不少，祝容便想著，該是讓人服侍自己洗漱用膳然後再睡一覺的了。
擡頭望去，房中卻只剩了葉成蹊一人，面上也看不出是何神色，說是似笑非笑又不盡然，狹長鳳眸裏水光灩灩，他一步步地走近她。
祝容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坐正了身子。
“你幹嘛？”她說，“端王殿下是怕我有本事跑了，所以要親自看押嗎？”
葉成蹊看著她，然後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他驀地失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怨氣不小啊。”他說。
祝容被他這舉動搞得有些懵，一時都不知該要如何反應了。
葉成蹊靜默了一會，雙目看著她，笑著問道：“我這一路上事事以你為先，用膳讓你先請，房間由你先挑，莫非不好麽？”
他不說還好，一說祝容的怒氣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這男人！
她感覺自己小的時候認識的默言，與在竹枝堂中遇見的葉成蹊不是同一個人，而竹枝堂中的葉成蹊，與她成為夢凰後的端王殿下又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現在，他好像又換了一個模樣。
他到底想要怎樣啊？
“不好！”祝容大聲說道。
“哦。”葉成蹊點點頭，“那……這樣呢？”
他說著，忽然傾身上前，一手摟住她不盈一握的細腰，一手將她按倒在羅漢床上。
然後不待她有何反應，他的唇，便密密實實地包裹住了她。
火一般熾熱的吻，訴盡相思，轉遍柔腸，融化去數月以來故作的隔閡與疏淡。
“你怎麽這麽笨？”他一邊吻她，一邊在她唇畔微吐著氣息道，“我若不故意做出那般姿態，而今如何能夠光明正大地帶你回來？”
祝容一顆心跳得飛快，伸手回抱住他。
在他抱住並吻上她時，她便知道自己這一路上，甚至這數月來，到底是在失落什麽，期待什麽了。
此時聽聞他此語，她不禁通紅著臉頰，囁嚅問道：“你說，你是故意如此？”
聲音也有些喘。
葉成蹊十分低沈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吻住她。
當他的舌深入她的檀口時，她亦忍不住用唇舌與他嬉戲糾纏，品嘗一下渴慕已久的他的味道，甚至吐出丁香小舌，反餵入他的口中。
葉成蹊低啞著嗓音嘶吼一聲，火熱的手掌探進她衣衫的下擺，猝不及防而又溫柔小心地覆蓋住那一方柔韌飽滿的渾圓。他難以忍受這樣的誘惑，隔著薄薄的衣衫，微使力氣揉捏著掌下的柔軟。
異樣的觸感使得祝容猛地回過神來，她難以自抑地顫抖了下身子，不安地逃避著他的親吻，橫臂擋在胸前。
葉成蹊也意識到了自己舉止的危險，他艱難地抽離手掌，停止了對她的親吻。
他將她攬在懷中，面頰埋在她纖細柔軟的肩膀上。
“小火神……”他輕輕喘息，壓抑著聲音說道，“你長大了……”
95江山美人
祝容面紅耳熱，她分不清他說的“長大”，是哪裏長大……
“默言……你、先起來。”她說。
葉成蹊“嗯”了一聲，雙手松開她，撐坐起身子。
祝容手足無措，急急理了下淩亂的衣衫。她飛快地看他一眼，忙又別轉開了視線，一時目光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葉成蹊輕笑著湊近她。
“這一次，你不會又要我當什麽都沒發生吧？”他戲笑著問。
祝容擡起頭來，有些艱難地開口。
“……可以麽？”她小心說道，“你可以忘記，剛剛的事情麽？”
葉成蹊點了兩下頭，又伸手指了她一指，露出一個“算你狠”的表情。
“忘記？那是因為印象還不夠深刻吧。”
他說著，再次低頭含吮住她的唇，唇舌占有性地侵入。
祝容感覺自己的一顆心都要顫抖著化開，但她仍是緊閉住牙關，抗拒著推開了他。
“你不要這樣……”她說，“我不想，不可以……”
葉成蹊停下動作，略停頓後，他往後靠坐了一些，雙目灼灼審視著她。
“不想？不可以？”他說，“到底是不想，還是不可以？”
“有區別麽？”祝容擡頭看他，說道，“總之……別這樣。”
葉成蹊點了點頭。
“葉泓軒很聰明。”他說，“他放了你，卻用自己困住了你的心。”
祝容一怔。
“你知道？”她說。
葉成蹊嗤笑一聲。
“是啊，我知道。”他說，“那麽你呢，你知不知道呢？你的心，到底是在哪裏呢？”
“我……”
祝容說不出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或許是知道了，卻還不想去面對。
她只記得，金玨城中，有個男人為她付出一切，枉顧生死。他與她立下三年之約，說三年之內一定會接她回去，要她慢慢考慮是否接受他的情意。
那麽，她怎麽可以這麽快就背棄他。
“你不知道也沒有關系。”葉成蹊說，“我知道就行了。”
“不是這個意思……”
祝容急著狡辯，本能地想要維護葉泓軒。
與蘇慕或者葉成蹊不同，只有葉泓軒，是自始至終站在她的身邊，想盡一切辦法維護她的。
“我是夢凰啊，你過些日子，不是還要將我帶回帝都嗎？我們怎麽可能會有結果？”祝容說。
葉成蹊笑起來。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他故作恍然大悟，然後又滿不在意道，“如果這個皇帝不讓我們在一起，那就換個皇帝好了。”
“默言！”
祝容一驚，失聲喊他。
她沒想到，這樣大逆不道，足夠他死一百次的話語，竟會被他如此隨意地說出。
而他，又是什麽意思？
“你瘋了啊，這種話能隨便說的！”祝容說道，“你那天不還同蘇慕說，皇帝一直派了人跟著你嗎？”
“已經走了。”
葉成蹊對著她安撫地笑了笑，語意恢覆柔和。
“這裏是我的家啊。”他說，“皇兄他也知道，即使是他，也不能隨意闖入的。”
祝容放下心來。
“也還不能算家……”葉成蹊低喃。
“什麽？”祝容一楞問道。
葉成蹊十分輕柔地擁抱住她。
“祝容。”他說，“不要考慮任何人，任何阻力。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家？”
“我……”
“願意”兩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卻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默言，你想要爭那個位置嗎？”
她說著，不動聲色掙開他的懷抱，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
葉成蹊想了想，說：“你想要我爭嗎？”
祝容搖頭，然後又忙著補充。
“搖頭的意思，不是我想不想要你爭，是你自己，想不想要爭呢？”她說。
葉成蹊笑了一下。
“可以要的東西，我幹嘛不要？”他說。
祝容心頭砰砰亂跳。
“那你……是要和泓軒爭……”她說。
葉成蹊“哦”了一聲。
“原來，你在意的不是我爭或不爭那個位置，而是我是否要與葉泓軒爭？”他說，“假若爭奪的對象是別人，那你就不在意了。”
祝容不置可否。
“可惜啊。”葉成蹊輕嘆。
祝容不解。
“可惜什麽？”她問。
“可惜在我那許多個皇侄裏，只有泓軒一個成器的。”葉成蹊說，“所以皇兄眼見諸子之中無人能與他相抗，便著重偏愛於我這個皇弟，因使朝堂之上，多有皇兄要立我為太弟的傳言。”
“但實際上自古以來，又有哪個帝王會將帝位傳弟而不傳子呢？”
“所以，容兒，我若不爭，這許多年的鍋不就白背了？”
“那麽你說，我該不該與他們爭呢？”
一番話說得祝容心驚肉跳，她瞠目看著他，又豈敢輕易回答。
眼前這個男人，時而戲謔時而溫存，使她幾乎都要忘記了，他往來廝殺於千軍萬馬之中，百裏飛劍取敵首級，幾乎一揚手，就能掀起朝堂血雨腥風。
皇帝為制雄獅而養猛虎，卻忘了有朝一日猛虎亦將同樣脫離他的掌控。
葉成蹊看著她這般呆怔模樣，卻又輕輕笑了一下，面上恢覆潤雨春風。
“當然，凡事難有兩全。”他說。
“……什麽意思？”祝容問。
葉成蹊湊近她，一手執起她的手。
“江山，美人，不可兼得。”他一字一句，微笑著，緩緩說道，“若由你來分派，那麽你希望我與他，何者得江山，何者得美人呢？”
祝容瞠目結舌。
這，真的是她能夠隨意分派的嗎？
“算了，不逗你。”葉成蹊在她微啟著的紅唇上輕輕啄吻了一下，說道，“喊人進來，伺候沐浴吧。”
“啊？！”
祝容回過神，臉“唰”地通紅。
“沐、沐浴……？”她說，“你想幹嘛？”
她這不是還沒選嗎？！
葉成蹊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是想歪了。
“你這丫頭，想什麽呢？”他輕彈了下她的額頭說道，“長途跋涉過後，你不洗澡嗎？你怎麽這麽臟啊你？”
“……哦。”
祝容吐一口氣，一揚首，卻見葉成蹊的面頰上竟也有兩抹紅。
他他他、竟然也會臉紅？
祝容一手掩嘴，哈哈笑起來。
“你怎麽，也會臉紅啊？哎，我看看。”她樂不可支地說道，探頭探腦。
葉成蹊深吸口氣。
“祝容。”
他滿含危險地看著她。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他說。
“嗯？”祝容一時沒理解他這話裏的意思。
“所以，別再挑逗、勾引我。”
他說著，在她白玉般的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然後飛快轉身離去。
祝容面上灼熱由被他咬過的地方，一直蔓延燃燒到了脖頸。
笑一笑就算是挑逗和勾引嗎？真是冤枉！
祝容訕訕。
96勉為其難收下
雲霞觀。
漫山桃花開遍，卻不見斯人身影，又或者，他從不曾在她的生命裏停留。若當真不曾遇見，那該有多好，或許此時此刻，她仍是王府之中，父兄疼愛、無憂無慮的嘉慧郡主……
許是眼前景色實在太過旖旎，蘇蘊漫步花海，腦中也婉轉起一些久違的情絲。
葉泓軒，葉泓軒。
她越恨他，就越明白自己愛他入骨。
為何要來雲霞觀？
為何要來雲霞觀？！
何不是因為這觀名之中有個“霞”字，僅僅是因為觀名之中有個“霞”字！
一腔情思空付，何其可笑！
葉泓軒，葉霞舉！
蘇蘊揉碎手中的幾瓣桃花，落紅飄零一地。
她看著自己雪白的織錦繡鞋染上數抹紅，繼續往桃林深處走去。
桃花樹下，一條頎長健美人影，使得她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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