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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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他說。
祝容點點頭。
她將水盆擱在一旁，快速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
“你看上去，怎麽這麽憔悴？”她說。
蘇慕笑起來。
“還好吧。”他說，“趕路著急了點。”
祝容“哦”了一聲。
“快進來吧，你一定也還沒吃飯吧。”她說。
蘇慕跟著她走進屋子，原來只是一個前廳，其後尚有後院，院子裏雜植了翠竹和花樹，隔開其後兩間看上去像是臥房的屋子。地上新翻泥土的痕跡，能夠看出這些竹子都才種下不久。
真是……不可居無竹。
蘇慕想著，舉目打量四周。
他現在所在的這小小空間裏，靠墻擺放著四張小方桌，櫃臺上燃了一盞油燈，散發著不甚明亮卻極溫暖的光輝。櫃臺之側便是廚房。
舒揚正在廚房裏面收拾著，見到他來也沒表現出什麽異樣，只十分平淡地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就繼續忙碌了，好像他本就該來這裏一樣。
“我和舒揚，也正準備吃飯。”祝容說。
蘇慕點了點頭，他看看四面，問道：“這裏是……”
“面館啊。”祝容說，然後又補一句，“我開的。”
十分自豪的語氣。
就像當初他誤入清竹深處，她也是這般樣的神態，坦然而驕傲地告訴他——
“竹枝堂啊，我開的。”
蘇慕笑起來。
他看著她，眼前的仿佛是一團火，落在哪裏，就能在哪裏燎原。她有著最旺盛也最強勁的生命力，能使她身邊的一切都跟著她燃燒起來。
這樣的她，自然不管在哪裏，都能過得坦然而愜意，而她又是那麽的簡單且易滿足。
蘇慕的心裏忽然有一種恐慌，他生怕自己配不上這個女孩子。
即使她作為夢凰，接受百官山呼叩拜時，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但在這個遠離塵世的小鎮，在這個簡陋的小面館裏，她笑靨明凈，神態隨意地對他說，這是她開的面館。
這時候，他深深地憂慮著，自己會配不上她。
徐府初見，她是被護衛們呵斥並險些拒之門外的莽撞少女，而他則是高高在上的長寧王世子，那一幕，遙遠且不真實得仿佛前世。
如果重來，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就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然後對她好，保護她，將她牢牢地留在身邊。
“不過現在，已經打烊了。”
祝容接著說，補充前面一句介紹自己開了面館的話。
舒揚端上面來，托盤裏擺放著一模一樣的三碗面。
“當然，你例外。”祝容看著蘇慕，笑道。
蘇慕的眼窩瞬間有些泛酸，大概是太久沒睡的緣故。
他在桌前坐下，盡量優雅地吃著面。
“好吃嗎？”祝容問他。
蘇慕點點頭，低頭喝一口面湯。
祝容笑起來，這樣的舉動，大概他是真心覺得好吃吧。
蘇慕則沒有告訴祝容，這非但是他兩日來所吃的第一頓熱飯，更是第一口食物。
三人十分安靜地吃完面，然後舒揚去廚房裏面收拾，祝容則帶蘇慕去到後院。
修竹林後是兩間相鄰的屋子，祝容指著其中一間說：“今晚，要委屈你和舒揚擠一間房了。”
蘇慕點了下頭，有些歉意道：“會不會太打擾他了。”
“不會啊。”祝容理所當然道，“舒揚他很隨和的。”
“……嗯。”
“對了。”祝容說，“你要不要洗澡？我們有燒熱水。”
蘇慕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就……洗一個吧。”他說。
他其實想問問她，怎麽就沒問半句自己如何會來此的。
蘇慕正泡澡的時候，舒揚給他拿過來了一套他自己的衣衫，兩個人的身量差不太多，舒揚只比他稍高了半寸，所以他的衣物蘇慕穿著也算合身。
屋子裏的床並不很大，兩個大男人擠一塊的話，也勉強能睡。
蘇慕實在是太累了，他想著自己就閉目稍休息一會，就去找祝容，他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
77難道你不是嗎
但蘇慕閉眼再睜眼的時候，已經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想起自己而今身處何地，他下意識地探出手肘碰了碰身側。
空空如也。
舒揚並沒有躺在床上睡覺。
蘇慕下了床，可他方一制造出些許響動，屋子裏的火光便亮了起來。
舒揚清俊舒朗的面容，浮現在亮光裏。
“舒揚？”
未完全適應乍起的光明，蘇慕瞇了瞇眼。
舒揚沖他點了下頭，便繼續在一旁的長椅上半躺下，好像他方才就一直是那般姿勢。
蘇慕有些過意不去。
“你睡床吧。”他說，“我睡醒了。”
舒揚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蘇慕想再說些話，一時又不知道再說什麽，舒揚已經當著他的面，閉上了眼。
大概是察覺到他還未動，舒揚又睜開眼來。
蘇慕有些尷尬。
舒揚便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身側的墻上指了指。
蘇慕不是祝容，他沒能很快明白舒揚的意思，但好歹也是明白了個大概。
“你是說，她還沒睡？”他問。
舒揚點頭。
蘇慕竟在此時表現出些羞赧。
他的耳廓微微熱了一下。
“多謝。”
他對舒揚說，然後便走了出去。
舒揚閉上了眼，蘇慕轉身後，他又驀地輕勾了下唇角。
祝容確實還沒睡，作為大夫，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的作息很有問題，但她就是改不了晚睡晚起的習慣，也不知是由何時開始養成的。
碧綠窗紗透出些許光影，可惜現在不是盛夏，所以沒有蟲鳴。
蘇慕在窗下站了一會，看著窗內女孩子姣好美麗的面容，她好像正捧著什麽東西在看，一時竟看得有些入神。
蘇慕等了一會，見她還沒有擡起頭來的意思，便上前敲了敲門。
祝容很快就開了門。
“你這麽快就醒了啊。”她看著他，有些驚訝地說。
她還以為是舒揚。
“嗯。”蘇慕點了點頭，他說，“想起還有一些話，沒和你說。”
“嗯，什麽話？”祝容把他讓進了屋。
蘇慕略滯了一下。
怎麽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好奇的樣子？不應該奇怪，自己怎麽能找到這裏麽？不應該問問，隨著她的出走，金玨城中都天翻地覆到何種程度了麽？
還是她，真的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啊？
蘇慕很好奇，他看向桌案，想要看看她剛剛在看什麽，竟看得那般入神。
然後，他便看見了自己。
“呃……”祝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有些正常女孩子的羞赧。
蘇慕已經走到桌案旁，把那些畫拿了起來，一頁一頁，細細翻看著。
他終於明白，自己曾經辜負了什麽，又錯過了什麽了。
“原來我，這麽嚴肅，這麽無趣。”他說。
“嗯。”祝容頗讚同地應了一聲。
蘇慕一怔，有些意外，擡眼看向她。
祝容哈哈笑起來。
蘇慕被她鬧得也笑。
“你看你看，這樣子就好了啊，就不無趣了。”祝容指著他笑道。
蘇慕繼續笑。
一時也不知有何好笑，兩人就這麽你笑來，我笑去。
待笑夠了，蘇慕問她：“什麽時候畫的？”
“從前啊。”
祝容說著，面色在燈下有些泛紅。
“在我還喜歡你的時候。”她說，“正好你來了，我閑著無事，就把這些拿出來看看。卻覺得，你好像，又不大一樣了。”
說的卻是與她記憶之中，最近的他，不大一樣。
蘇慕也不知聽懂了沒有，他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他心口一熱，問道。
祝容一怔，方才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面色不由得就更紅了一點點。
“現在，沒有了。”她說。
意料之中的答案。
蘇慕心頭低落，卻不沮喪。
他只覺得自己活該。
“對了，你怎麽會來這的？”
祝容一邊發問，一邊把畫收起。
這女孩子，現在才想到問。
不會也不是真的想問，而只是想借此掩蓋兩人之間的些許微妙吧？
她終於問了，蘇慕卻未立即回答。
他按住她手上的畫紙。
“這些畫，能不能送我一張？”他說。
祝容楞了一下。
“好啊。”她說。
這畫的，本來就是他。
蘇慕又仔細翻看了一會，挑出唯一笑著的那張自己。
“這張吧。我很喜歡。”他說，“你所有的畫，我都很喜歡。”
祝容笑起來。
“都很喜歡，你還獨獨挑了這一張。”她說。
這張，也是她最喜歡的。
本就極是風流多情的長相，配上那含帶笑意的神情，令人望之便覺如沐春風，而無半分輕佻之感。
“不是。”蘇慕道，“我說的都很喜歡，是……‘腹空君’的畫作。”
“哦……”
祝容恍然大悟。
“原來你那回，真的認出我來了。”她說。
“哪回？”蘇慕疑惑。
“就是我去翰墨軒中賣畫，然後你追著我出來的那一次啊。”祝容說。
蘇慕也想起了那次。
“我沒有認出你。”他說。
“啊？”祝容詫異，“那你追著我幹什麽？”
“我……只是想要看一看能夠畫出那等靈慧之畫的‘腹空君’，是什麽樣子。”
蘇慕說著，有些赧然，又有些自嘲地一笑。
“那時候的我，真是傻，對‘腹空君’心生愛慕，卻幫著自己的妹妹，來欺負你。”他說。
祝容能夠坦然地說出自己喜歡過他，也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唯一想過要嫁的人是他。但不知為何此時聽他說出“愛慕”兩字，她還是有些羞澀。
“那畢竟……是你的妹妹。”她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妹妹？”
燈下，蘇慕微瞇著眼睛看她。
她的面容嬌美膚質柔嫩，美好得就像一個美麗的夢。
“難道你不是嗎？”他說，“妹妹？”
這一回，祝容楞了半晌，方有些磕巴著問道：“你、你知道了？”
蘇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你為什麽不早些說呢？如果你早些說的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了。也許我們……”
也許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當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並沒有在一起。
祝容撅了下嘴，並沒有分辯自己為何沒有“早些說”的原因。
其實不用她說，他應該也明白的。若真能那麽容易“早些說”的話，她的父母親也不會遠離金玨二十年，更幾乎與長寧王府斷了聯系了。
但到底血濃於水，也還沒有完全斷得徹底，不是麽？
“所以，是……舅舅，告訴你這個地方的？”她說。
“舅舅”兩個字，喊得有些生硬和不自然，更有一些幹澀。
可咀嚼在舌尖，卻有一種莫名的輕柔與松暖。
就好像冬日陽光下，剛剛經歷過一番暖陽烘烤的……被子。
“是。”蘇慕說。
78有哥哥的人
祝容擁著被子，在床榻上坐下，背後靠著軟綿綿的枕頭。
蘇慕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
這樣的姿勢和距離，讓她覺得很放松，也很舒服。
就像面對著葉泓軒時一樣。
他們兩個，都是她的表兄。
如今，她也是有哥哥的人了。
雖然她也一直都把舒揚當親兄長看待，但那種感覺到底還是不一樣的，眼前這個人，身體裏面流著一部分和她相同的血。
“難怪葉泓軒讓我快跑了。”祝容說，“都已經有這麽多人知道了啊。”
其實也不算很多吧，就她兩個表兄一個舅舅，還有……葉成蹊。
但大概皇帝，也快知道了。
“原來真的是他。”蘇慕說。
祝容反應過來，她點點頭。
“就算不是他，別人也一定都會懷疑他的。”她笑了一下，說道，“何況，還真的是他。”
蘇慕苦笑了一下。
“同樣都是你表兄，我待你……實在不如他良多。”他說。
“沒關系的。”祝容說。
她想說反正自己也沒吃什麽虧，但又覺得這話當著蘇慕說，好像有些怪。
於是便改換話題道：“葉泓軒他，沒有事吧？”
“他？”蘇慕想了想說，“我離開的時候，他正被皇帝禁足。不過禁足的範圍……卻是整個金玨。”
祝容噗嗤一聲笑。
“嗯，還有老狐貍幫他，應該沒有事的。”她說。
“老狐貍？”蘇慕也覺得莞爾。
祝容笑點點頭。
她說的老狐貍是指葉成蹊，蘇慕卻誤會成了是他的父王蘇華清。
一說，他竟也覺得分外……恰當。
“跟我說說過去吧。”蘇慕說，“你們一家人，你、舒揚、姑丈、姑母，這麽多年，你們是怎麽過的？”
“那你就先說說，你們這些年是怎麽過的？”祝容笑道，“我想先聽聽你的。”
“好。”蘇慕笑起來。
然後他就開始對她講，小的時候，他與葉泓軒兩個人如何淘氣，如何毀壞了皇帝親賜給他父王的墨寶，然後葉泓軒很英勇地一個人扛包；
上巳節的時候，他們倆再加上徐景行，就跟著一幫成了年的貴公子們去騎馬，總要比誰探的花又多又好，然後就那麽你扔來我扔去，也從未想過要送給姑娘們；
後來上了太學，他不知怎麽就變得越來越古板，葉泓軒就越來越溫潤，總之騙騙先生們是夠了，但其實骨子裏，還是當初那個愛鬧騰的少年；
他們每次看到葉成蹊，都覺得很羨慕，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比他們大了幾歲，卻整整高了一個輩分。他可以那麽威風地騎著馬去打仗，而他們卻還要被困在太學裏，被他笑一句“乳臭未幹”。
祝容一直笑盈盈地聽著，聽到那句“乳臭未幹”，她不禁哈哈笑起來。
她甚至都能夠想象，葉成蹊斜挑著鳳眸，說出這句話時的樣子，定然是十分戲謔又高傲的，唇角還微勾著一抹壞壞的笑，卻並非是真的目中無人。
但……想到他，想到他那些日子的冷淡與疏離，她心中卻又有些難過。
知道他會幫葉泓軒，是因為他是他的十七皇叔吧，就算也有可能是為了自己，但那也僅是因為他曾是她的默言哥哥。
祝容亂七八糟地想著，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那舅舅、舅母和……蘇蘊呢？”她說，“你和他們之間，是怎麽樣的？”
蘇慕嘴角的笑容略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還是在笑著。
“我們家，是典型的嚴父慈母。”他說，“母妃對我們極是寵溺，總在父王責罵我們時攔阻，但其實父王也並不怎麽罵我們的，大多只是學業上，督促得嚴厲些……”
祝容點了點頭。
“其實蘊蘊她，小的時候，並非是現在這樣。”蘇慕說著，停頓一會，似是想了一下，又說道，“但也許，她一直就是現在這樣，只是我們並不知道。”
“其實，我與她後來那樣，長寧王府很難堪吧？”祝容說，“折損的俱是長寧王府的顏面。”
蘇慕搖了搖頭。
“長寧王府的門楣不容辱沒，顏面也不是那般容易折損的。”他說，“不必說遠，近四十年來，長寧王府所經歷的風雨還少嗎？對父王來說，你和蘊蘊的事情，不過都是些小事罷了。只是他也沒想到，你竟會有這麽大的本事。”
竟折騰出了一個夢凰來。
祝容“噗嗤”一聲笑出來。
“過獎過獎。”她說。
蘇慕也笑，笑著笑著卻打了一個噴嚏。
“夜深了，有點冷吧？”祝容說，“你過去拿件衣服。”
蘇慕也正有此意。
雖說夜深人靜他們孤男寡女萬不該處一室，但，此時就是誰也不願散。
他與她間，仿佛有著一種莫名的相互吸引力，也有說不完的話。
就算祝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對他沒想法了，這種自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有的吸引力，也一直都還在。
蘇慕起身往外走了一步，卻又頓住。
“怎麽了？”祝容問他。
蘇慕有些遲疑。
“舒揚應該已經睡著了吧？”他說，“我一推門找東西，他定然就又醒了。”
祝容點了點頭。
“他這個人，睡眠極淺。”她說，“就算睡著了，耳朵也賊亮。”
蘇慕便重在椅上坐了下來。
“那就這樣吧。”他說，“其實，也不算冷。”
說著，竟又是一個噴嚏。
祝容哈哈笑起來。
“接著吧。”她說著，便把手中的被子拋給了他。
蘇慕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觸手是一片由她身上度過來的暖，就好像撲過來的是她。
“你裹著這個，就不冷了。”祝容笑著說道。
蘇慕耳廓微熱了一下，然後便順從地把被子披到了身上。
想到這被子剛剛還被她抱在懷中，此時遍及周身的，亦是來自於她身的暖，就好像是他擁抱著她。
蘇慕耳根處的紅，便一直蔓延到了面頰上。
好在燭光昏黃，祝容也沒仔細去看。她從自己身後墊著的那厚厚一沓裏，新翻了一條被子出來蓋著。
這時候，她也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把剛剛抱了半天的那條給他啊？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捂熱的！
不過也就算了。
“這就好了嘛。”祝容說，“可不要每次一見到你，就要我替你把脈。”
蘇慕一楞，笑起來。
好像，她還真替自己，把過不止一次的脈。
“你的醫術，自然是承襲自姑丈了？”他說。
79已經過來了
“其實也不僅是父親。”祝容說，“莫賢叔叔每年都會來見我們一面。有時候就是在紫蘿峰上，有時候我們到外邊去游玩了，他也總有辦法與父親傳信聯絡，相約在何處見面。”
祝容說著笑起來。
“他與父親兩人於醫術一途各有所長，每次見面，總愛考較指點下我的醫術。然後就總感嘆，說我夢術的長進倒是挺快，奈何醫術卻進步得太慢。歸根結底，是我父親遠不如我母親的緣故。”
蘇慕聽了也笑起來。
祝容亦笑道：“對了，莫賢叔叔，你知道是誰吧？”
“知道，而且還見過。”蘇慕笑著說，“他是姑丈的師弟，也是景行的師父。”
祝容點點頭。
“說起來，我和徐景行還真是有緣分。”她說，“不僅立有婚約，還勉強可算是師出同門。”
蘇慕的面色白了一白，笑容就僵住了。
“那個婚約，不能作數的。”他說。
雖然徐家還一直謹守著諾言，也從未起過給徐景行另覓他人的意思。
甚至他與徐景行一開始就比旁人親近，多少也還有著一部分這方面的原因。
但、但……
祝容哈哈笑起來。
“我也這麽覺得。”她說，“我還要修煉夢術呢。”
這可不是他想聽到的話。
蘇慕勉強笑了笑，將話題從徐家婚約上繞開，順著她的口風說下去。
“你的夢術，如何會那麽厲害的？”他問。
祝容好似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說，又笑起來，“大概，真的是天賦異稟吧。”
蘇慕也跟著笑。
莫名又想起徐景行。
昔年旁人也讚徐景行醫術通神，神醫莫賢之名響徹杏林，而徐景行卻能治莫賢不能治之病。當時，眾人的說法也是莫神醫的這位高徒天賦異稟。
蘇慕的心裏有些怪怪的，竟莫名地嫉妒起自己那尚躺在床上的好友來。
他與她，怎麽就有著那麽多的共同點呢？
“那你，為何如此沈迷夢術？”蘇慕問。
“因為喜歡啊。”祝容說，“我跟你說吧，可有意思了，你要不要試試？”
“啊？”蘇慕一驚，“男子也能修煉嗎？”
“不能啊。”
“那你剛剛說的……”
“我騙你的嘛。”
蘇慕哭笑不得。
“其實吧，喜歡是一方面，”祝容說，“你知道，夢女、靈女、夢師甚至夢尊，她們的築夢標記都是很大塊的。”
蘇慕想起夢女廟中，眾人幾乎覆蓋小半張臉頰的花蔓，還有蕭夢師額角的紅花圖騰。
他的腦海中竟不自覺地浮現，面容稚嫩的小祝容，額角也生出一枝纏綿的花蔓來，一直蜿蜒到她的鬢角處，竟也是美艷不可方物的形容。
真是遺憾……竟未親眼瞧見過。
蘇慕點了點頭。
“所以我小的時候想要出門，就很不容易啊，得蒙塊面巾，再戴個帷帽，多不舒服啊。”祝容說，“偏偏我又最愛纏著父母親，帶著我和舒揚四處去玩，所以我就發了奮的修煉修煉，終於把自己的夢神之印修煉得只剩那麽一點了。”
蘇慕失笑。
“竟然是因為這個。”他說。
祝容點點頭。
在她剛才的一番話裏，他已經明白了他們一家三口與舒揚，或者再加上莫神醫，過的是如何一番生活。實在是灑脫恣意得……讓人驚羨。
而他又覺得，似如此，才是他們那樣的神仙類人物，所應過的日子。
也許……父王他也是心懷羨慕而不能的吧。
就像世人只知狂放不羈的清竹先生是祝山明一樣，作為長寧王而存在的蘇華清，只能是德高望重，風采翩然，他可以有不下清竹先生的才名，甚至坐享“腹中真書十萬車”的最高讚譽，唯獨不能有清竹先生的瀟灑隨性。
清竹先生可以好酒好武好丹青，可以“鬥酒入口，丹青百卷”。
但於蘇華清而言，酒卻只是官場上你來我往的催吐劑，練武也不過是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經起長年累月的風霜打磨，讓他能在那個他並不喜歡的環境裏，和那個他並不真愛的女人，過得更久罷了。他唯獨可以喜愛的丹青，卻也不能表露出那般恣肆張揚的跋扈才情。
是的，蘇慕他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他的父王，並不愛他的母妃。
也許，曾經也有過一個女子，讓他能夠毫無保留地用生命去熱愛，但他最終卻失去她了。蘇慕並不知那人是誰，但他卻知確實有那樣一個人存在。
或許也正因此，父王希望他，可以抓住自己所珍愛的。
清竹先生是祝山明和蘇華清，兩人當年曾共用此名落款作畫。非但旁人從未看出過玄機，年深日久，就連蘇華清自己也再難分清某幅畫卷是他二人何者筆墨。
但蘇華清，卻不是清竹先生。
或者蘇華清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過得像清竹先生一樣自在隨性。
“姑丈和姑母，最近還好吧？”蘇慕問祝容。
祝容楞了一下。
“他們現在，應該挺好的了。”她說。
蘇慕聽出了這話裏的怪異。
“他們在哪？”他問。
“紫蘿峰上。”祝容說，“永遠的，留在那裏了。”
蘇慕心頭巨震。
他的姑丈是與他父王一般年齡，而姑母則還要再小一些。
父王今年雖已四十有三，外貌卻只不過三十五六年紀，看上去就似自己的兄長。
何況是傳說中的……那樣風華絕代的兩個人。
“怎麽會？”他驚問。
“我母親身體不好，父親沒辦法治好她，卻又舍不得放棄她。為了救她，耗盡了自己的內力與命元，兩個人就一起去了。”
祝容說得雲淡風輕，語聲中卻帶著極濃的，仿佛不願提及的冷漠。
蘇慕知道或許事情並不像她說的那麽簡單，而這世間又有何病，能使得祝山明與莫賢兩人都束手無策，縱使祝山明以命相救，亦不能留住愛妻性命。
但看祝容這般神色，他又不敢詳問。
“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他說。
“三年前。”祝容說。
那不就是在她來到金玨城的前一年？
他難以想象她一個小女孩子，剛剛痛失雙親，跋山涉水來到金玨城中，明知是親人卻不能相認，還要面對來自親人的風霜刀劍。
這樣的日子，她是怎麽過來的？
而且，還都是笑著過來？
“我沒事，不都已經過來了嗎？”
祝容對著他笑了笑。
“現在，哥哥陪著的是我。可憐的，是你另外一個妹妹。”她說，“你不會心疼吧？”
80惡奴欺主
另外一個妹妹，現在確實挺需要人心疼的。
她滿面淚漬地跪在梅樹底下，雙手沾滿了泥汙，跟著從長寧王府陪嫁過來的丫頭碧桃，此時也跟著跪在她邊上哭哭啼啼。
由院門處看過來，正好能看到這主仆二人俱衣衫樸素，不住顫抖的背影，寒風之中竟顯得分外單薄和羸弱，好似這風再大一些就能把她們給吹散了。
相比之下，一旁叉腰站立著的婆子就顯得牛高馬大，膀闊腰圓了。
安王快走進院的時候，恰好就看到這一幕。
他站住腳步，皺了皺眉。
“那倆是誰？這院裏的丫頭？”
他問邊上的侍從們，語氣裏已添了許多不悅。
就算丫頭做錯了事情，大冷天的也不該就這般罰跪在雪地裏。
何況他對待府裏下人們素來寬善，丫頭們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那女人，實在是兇惡！
這幫侍從都是往日裏貼身跟隨安王的，安王殿下幾乎從未踏足過王妃院，他們對王妃院裏的人自然也就不熟悉，此時面面相覷一會，誰都不知眼前這唱的算哪一出。
樹底下的三人都背對著院門，誰也沒註意到安王等人的出現。
那粗壯婆子叫嚷開來。
“王妃快起來吧！”她粗聲粗氣地說道。
安王與他身後的一幹人俱是一怔。
王妃？！
此時正那般可憐兮兮跪在地上的，竟然不是丫頭，而是嘉慧郡主，安親王妃？！
“不就是死了一只兔子嗎？您至於難受成這樣？又是下葬又是哭靈的？”
婆子繼續叉腰喊著。
“王妃您也知道，王爺他素日少來這院子，所以並不了解咱們這院裏的情況。這萬一要是有那亂嚼舌根的，聽到您這麽嚎，把話傳到王爺耳朵裏，還當是老奴如何苛待了您呢！”
“這要說得再嚴重些，您一新嫁婦，剛過門才多久就在夫家哭成這樣，可不是白給夫家添晦氣？傳到外頭，傳回您娘家，還止不定外人怎麽猜測呢！”
“有那沒心肝的，還當您是巴望著咱王爺早死吶！”
“馮媽媽！”
地上跪著的丫頭終於忍不住抹著眼淚擡起頭來。
她紅著眼睛道：“這是王妃從小養大的兔子，也是她從金玨家裏帶來的唯一點念想了，而今這兔子說死就死了，王妃也不與您計較，她只是心裏難過，哭哭又怎麽了！您何必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喲呵，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懷疑老婆子我，弄死了王妃的兔子？”
馮婆子十分兇惡地說道，神態猙獰。
地上的兩人明顯都被她嚇壞了，蘇蘊把碧桃攬去身後。
“馮媽媽，碧桃她年紀小不懂事，言語沖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別和她計較！”蘇蘊哭道。
“哼，年紀小不懂事？”馮婆子冷笑一聲，“年紀小不懂事就可以亂說話了？王妃娘娘，老奴我可受不了這個氣！我今天，一定要討一個公道！”
她說著，倒提起樹邊上立著的掃把，劈頭蓋臉就往碧桃打過去。
“說！你給我說清楚，怎麽就不跟我計較了！”馮婆子喝問碧桃。
“沒有！沒有！”
碧桃哭喊著躲閃，蘇蘊忙著相護，馮婆子就跟瘋了似的，有好幾下都打在了蘇蘊的身上。
“夠了！”
一聲怒吼，安王撩衣走了過來，鐵青著面色。
這一下，園子裏正鬧騰的三人全都嚇壞了，一齊跪在了地上。
安王一腳把馮婆子踹了個倒仰。
“惡奴欺主，欺人太甚！”他說，“來啊，把這婆子給我打一頓，趕出王府去！”
“王爺，王爺饒命啊！”
馮婆子早丟了掃把，匍匐地上嚎啕大哭。
安王不理他，馮婆子立時就被兩個男侍給拖出去了。
安王又瞥一眼遠處廊下跪著的一排下人們，指著蘇蘊怒道：“你們知道她是誰？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你們平日就這麽待她？任由那老刁奴這般欺負她？是要本王把你們也全都驅逐出府，隨意發賣了麽？”
“奴婢不敢！”一幫丫頭顫顫巍巍，哭著磕頭。
“還有你！”安王看著蘇蘊怒道，“從前你不是挺能的麽？夢凰你都不怕，如今卻被一個老婆子欺負成這樣？你父王兄長的臉，還有本王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蘇蘊依舊跪坐在地，涕泗橫流，身形發顫。
碧桃跟著在旁抹眼淚。
“王爺息怒，王妃她、她只是太傷心了。”她說。
傷心？
安王低頭看了看梅樹下的土包。
這樣一個女人，會因為一只兔子的死，傷心成這樣？
又或許，她並不是自己原先以為的那種女人？
安王仔細審視著蘇蘊。
她面上脂粉不施，柔弱好似帶雨梨花。可那雙一眨也不眨的眼，明明飽含了淚水，卻還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又透出深入骨髓的倔強。
再看這一身荊釵布裙的打扮，雖毫無一府王妃威儀，卻仍掩不住婀娜身段，俏麗面容，反叫人看了愈發心生憐惜。
安王驀地想起風雪長亭，他向那人承諾，若眼前這女人有那人一半良善，他便好好待她。
會這般憐愛一只畜生，還對著惡奴才忍氣吞聲，這樣的女人，縱使以往行為有失偏頗，卻也絕對算不上是一個兇蠻惡婦吧？
她大概只是太倔強了。
再想到昨日剛接的金玨來信，安王不由心頭發軟。
“還不快把王妃扶起來。”他對下人們呵斥道。
丫頭們七手八腳地跑上來，眼神裏卻帶著絕對的小心翼翼，方敢去觸碰蘇蘊。
“進屋說話吧。”
安王看了蘇蘊一眼，先往屋子裏去了。
“請王爺稍待，容妾身略作梳洗。”
蘇蘊跟著進屋說道，眼睛裏的淚已不知何時悄悄拭去了。
安王點了點頭，蘇蘊便只由碧桃陪著進了裏屋。
主仆兩個掩好了門，一邊凈面綰發，一邊發出十分小聲的，只她們二人能夠聽見的窸窸窣窣的話語聲。
“……奴婢昨日才聽說金玨那邊派了人來，想不到今天安王他就真過來了，看來真是金玨那裏出了事了……”
“……那馮婆子怎麽辦？先前說好的二十兩，可要給她？……”
“……給？給個屁！她剛剛下手那麽狠，差點沒真打死你我……”
“……隨她去與人說，是本郡主指使她來罵自己。最好安王那一頓打，把她打死了才好！……”
“……一會奴婢再去向安王告那馮婆子的狀，郡主您就來攔著奴婢，不讓奴婢說……”
“……還用你來教我……”
“……也不知金玨那邊怎麽了，可千萬別是太雞毛蒜皮的小事，讓本郡主空歡喜一場……”
81兩個世子的母妃
安王坐了半晌，卻見這屋子裏連個暖爐都沒有，不由皺眉。
“是不是本王素日裏太寬待，讓你們連怎麽伺候主子，都忘記了？”
他拍案呵斥一旁侍立著的奴婢們。
肥肉橫生的臉上，一雙眼睛卻好似冬日裏的寒潭，寒光瀲灩，攝人心魄。
奴婢們立時就跪下，又有人忙去捧了暖爐進來搗騰忙碌。
“王爺恕罪！”丫頭們忐忑說道，“實在是王妃……生性簡樸！說自己少在這處廳裏活動，往日也沒個人來，所以……讓奴婢們不必浪費！”
安王聽了，眼眸瞇起，也不知在思慮何事。
過了會蘇蘊收拾妥當出來，烏發半綰，斜簪了一根寶藍點翠珠釵，除此之外發上並無別的飾物。
卻讓人將註意力，格外集中在了她水潤嫣紅的櫻唇上，縱使面上薄施了些脂粉，卻也掩不去剛剛哭過的脆弱。
單薄柔弱的身段，穿了件半舊紅綾雲錦襖，下身著了條雪白撒花雲煙裙，依稀竟還是做姑娘時的打扮。
安王看著她，心頭就又軟了半分。
“坐吧。”他說。
“謝王爺。”
蘇蘊謝過坐下了。
她揪著手中絹帕，帶著數分忐忑地問道：“王爺來此，可是金玨家中出事了？”
安王略滯了一下。
“你聽到風聲了？”他問。
蘇蘊咬了下唇瓣。
“請王爺告訴我，家中到底出何事了！”她說著，泫然欲泣，“非是妾身聽到風聲，而是……而是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想著這確實還是自己第一回踏進她的園子，往日也全當府上沒這號人般對她不聞不問，難怪那老刁奴膽敢欺負她，安王不禁有些內疚。
他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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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點點頭。
她將水盆擱在一旁，快速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
“你看上去，怎麽這麽憔悴？”她說。
蘇慕笑起來。
“還好吧。”他說，“趕路著急了點。”
祝容“哦”了一聲。
“快進來吧，你一定也還沒吃飯吧。”她說。
蘇慕跟著她走進屋子，原來只是一個前廳，其後尚有後院，院子裏雜植了翠竹和花樹，隔開其後兩間看上去像是臥房的屋子。地上新翻泥土的痕跡，能夠看出這些竹子都才種下不久。
真是……不可居無竹。
蘇慕想著，舉目打量四周。
他現在所在的這小小空間裏，靠墻擺放著四張小方桌，櫃臺上燃了一盞油燈，散發著不甚明亮卻極溫暖的光輝。櫃臺之側便是廚房。
舒揚正在廚房裏面收拾著，見到他來也沒表現出什麽異樣，只十分平淡地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就繼續忙碌了，好像他本就該來這裏一樣。
“我和舒揚，也正準備吃飯。”祝容說。
蘇慕點了點頭，他看看四面，問道：“這裏是……”
“面館啊。”祝容說，然後又補一句，“我開的。”
十分自豪的語氣。
就像當初他誤入清竹深處，她也是這般樣的神態，坦然而驕傲地告訴他——
“竹枝堂啊，我開的。”
蘇慕笑起來。
他看著她，眼前的仿佛是一團火，落在哪裏，就能在哪裏燎原。她有著最旺盛也最強勁的生命力，能使她身邊的一切都跟著她燃燒起來。
這樣的她，自然不管在哪裏，都能過得坦然而愜意，而她又是那麽的簡單且易滿足。
蘇慕的心裏忽然有一種恐慌，他生怕自己配不上這個女孩子。
即使她作為夢凰，接受百官山呼叩拜時，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但在這個遠離塵世的小鎮，在這個簡陋的小面館裏，她笑靨明凈，神態隨意地對他說，這是她開的面館。
這時候，他深深地憂慮著，自己會配不上她。
徐府初見，她是被護衛們呵斥並險些拒之門外的莽撞少女，而他則是高高在上的長寧王世子，那一幕，遙遠且不真實得仿佛前世。
如果重來，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就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然後對她好，保護她，將她牢牢地留在身邊。
“不過現在，已經打烊了。”
祝容接著說，補充前面一句介紹自己開了面館的話。
舒揚端上面來，托盤裏擺放著一模一樣的三碗面。
“當然，你例外。”祝容看著蘇慕，笑道。
蘇慕的眼窩瞬間有些泛酸，大概是太久沒睡的緣故。
他在桌前坐下，盡量優雅地吃著面。
“好吃嗎？”祝容問他。
蘇慕點點頭，低頭喝一口面湯。
祝容笑起來，這樣的舉動，大概他是真心覺得好吃吧。
蘇慕則沒有告訴祝容，這非但是他兩日來所吃的第一頓熱飯，更是第一口食物。
三人十分安靜地吃完面，然後舒揚去廚房裏面收拾，祝容則帶蘇慕去到後院。
修竹林後是兩間相鄰的屋子，祝容指著其中一間說：“今晚，要委屈你和舒揚擠一間房了。”
蘇慕點了下頭，有些歉意道：“會不會太打擾他了。”
“不會啊。”祝容理所當然道，“舒揚他很隨和的。”
“……嗯。”
“對了。”祝容說，“你要不要洗澡？我們有燒熱水。”
蘇慕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就……洗一個吧。”他說。
他其實想問問她，怎麽就沒問半句自己如何會來此的。
蘇慕正泡澡的時候，舒揚給他拿過來了一套他自己的衣衫，兩個人的身量差不太多，舒揚只比他稍高了半寸，所以他的衣物蘇慕穿著也算合身。
屋子裏的床並不很大，兩個大男人擠一塊的話，也勉強能睡。
蘇慕實在是太累了，他想著自己就閉目稍休息一會，就去找祝容，他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
77難道你不是嗎
但蘇慕閉眼再睜眼的時候，已經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想起自己而今身處何地，他下意識地探出手肘碰了碰身側。
空空如也。
舒揚並沒有躺在床上睡覺。
蘇慕下了床，可他方一制造出些許響動，屋子裏的火光便亮了起來。
舒揚清俊舒朗的面容，浮現在亮光裏。
“舒揚？”
未完全適應乍起的光明，蘇慕瞇了瞇眼。
舒揚沖他點了下頭，便繼續在一旁的長椅上半躺下，好像他方才就一直是那般姿勢。
蘇慕有些過意不去。
“你睡床吧。”他說，“我睡醒了。”
舒揚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蘇慕想再說些話，一時又不知道再說什麽，舒揚已經當著他的面，閉上了眼。
大概是察覺到他還未動，舒揚又睜開眼來。
蘇慕有些尷尬。
舒揚便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身側的墻上指了指。
蘇慕不是祝容，他沒能很快明白舒揚的意思，但好歹也是明白了個大概。
“你是說，她還沒睡？”他問。
舒揚點頭。
蘇慕竟在此時表現出些羞赧。
他的耳廓微微熱了一下。
“多謝。”
他對舒揚說，然後便走了出去。
舒揚閉上了眼，蘇慕轉身後，他又驀地輕勾了下唇角。
祝容確實還沒睡，作為大夫，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的作息很有問題，但她就是改不了晚睡晚起的習慣，也不知是由何時開始養成的。
碧綠窗紗透出些許光影，可惜現在不是盛夏，所以沒有蟲鳴。
蘇慕在窗下站了一會，看著窗內女孩子姣好美麗的面容，她好像正捧著什麽東西在看，一時竟看得有些入神。
蘇慕等了一會，見她還沒有擡起頭來的意思，便上前敲了敲門。
祝容很快就開了門。
“你這麽快就醒了啊。”她看著他，有些驚訝地說。
她還以為是舒揚。
“嗯。”蘇慕點了點頭，他說，“想起還有一些話，沒和你說。”
“嗯，什麽話？”祝容把他讓進了屋。
蘇慕略滯了一下。
怎麽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好奇的樣子？不應該奇怪，自己怎麽能找到這裏麽？不應該問問，隨著她的出走，金玨城中都天翻地覆到何種程度了麽？
還是她，真的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啊？
蘇慕很好奇，他看向桌案，想要看看她剛剛在看什麽，竟看得那般入神。
然後，他便看見了自己。
“呃……”祝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有些正常女孩子的羞赧。
蘇慕已經走到桌案旁，把那些畫拿了起來，一頁一頁，細細翻看著。
他終於明白，自己曾經辜負了什麽，又錯過了什麽了。
“原來我，這麽嚴肅，這麽無趣。”他說。
“嗯。”祝容頗讚同地應了一聲。
蘇慕一怔，有些意外，擡眼看向她。
祝容哈哈笑起來。
蘇慕被她鬧得也笑。
“你看你看，這樣子就好了啊，就不無趣了。”祝容指著他笑道。
蘇慕繼續笑。
一時也不知有何好笑，兩人就這麽你笑來，我笑去。
待笑夠了，蘇慕問她：“什麽時候畫的？”
“從前啊。”
祝容說著，面色在燈下有些泛紅。
“在我還喜歡你的時候。”她說，“正好你來了，我閑著無事，就把這些拿出來看看。卻覺得，你好像，又不大一樣了。”
說的卻是與她記憶之中，最近的他，不大一樣。
蘇慕也不知聽懂了沒有，他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他心口一熱，問道。
祝容一怔，方才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面色不由得就更紅了一點點。
“現在，沒有了。”她說。
意料之中的答案。
蘇慕心頭低落，卻不沮喪。
他只覺得自己活該。
“對了，你怎麽會來這的？”
祝容一邊發問，一邊把畫收起。
這女孩子，現在才想到問。
不會也不是真的想問，而只是想借此掩蓋兩人之間的些許微妙吧？
她終於問了，蘇慕卻未立即回答。
他按住她手上的畫紙。
“這些畫，能不能送我一張？”他說。
祝容楞了一下。
“好啊。”她說。
這畫的，本來就是他。
蘇慕又仔細翻看了一會，挑出唯一笑著的那張自己。
“這張吧。我很喜歡。”他說，“你所有的畫，我都很喜歡。”
祝容笑起來。
“都很喜歡，你還獨獨挑了這一張。”她說。
這張，也是她最喜歡的。
本就極是風流多情的長相，配上那含帶笑意的神情，令人望之便覺如沐春風，而無半分輕佻之感。
“不是。”蘇慕道，“我說的都很喜歡，是……‘腹空君’的畫作。”
“哦……”
祝容恍然大悟。
“原來你那回，真的認出我來了。”她說。
“哪回？”蘇慕疑惑。
“就是我去翰墨軒中賣畫，然後你追著我出來的那一次啊。”祝容說。
蘇慕也想起了那次。
“我沒有認出你。”他說。
“啊？”祝容詫異，“那你追著我幹什麽？”
“我……只是想要看一看能夠畫出那等靈慧之畫的‘腹空君’，是什麽樣子。”
蘇慕說著，有些赧然，又有些自嘲地一笑。
“那時候的我，真是傻，對‘腹空君’心生愛慕，卻幫著自己的妹妹，來欺負你。”他說。
祝容能夠坦然地說出自己喜歡過他，也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唯一想過要嫁的人是他。但不知為何此時聽他說出“愛慕”兩字，她還是有些羞澀。
“那畢竟……是你的妹妹。”她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妹妹？”
燈下，蘇慕微瞇著眼睛看她。
她的面容嬌美膚質柔嫩，美好得就像一個美麗的夢。
“難道你不是嗎？”他說，“妹妹？”
這一回，祝容楞了半晌，方有些磕巴著問道：“你、你知道了？”
蘇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你為什麽不早些說呢？如果你早些說的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了。也許我們……”
也許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當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並沒有在一起。
祝容撅了下嘴，並沒有分辯自己為何沒有“早些說”的原因。
其實不用她說，他應該也明白的。若真能那麽容易“早些說”的話，她的父母親也不會遠離金玨二十年，更幾乎與長寧王府斷了聯系了。
但到底血濃於水，也還沒有完全斷得徹底，不是麽？
“所以，是……舅舅，告訴你這個地方的？”她說。
“舅舅”兩個字，喊得有些生硬和不自然，更有一些幹澀。
可咀嚼在舌尖，卻有一種莫名的輕柔與松暖。
就好像冬日陽光下，剛剛經歷過一番暖陽烘烤的……被子。
“是。”蘇慕說。
78有哥哥的人
祝容擁著被子，在床榻上坐下，背後靠著軟綿綿的枕頭。
蘇慕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
這樣的姿勢和距離，讓她覺得很放松，也很舒服。
就像面對著葉泓軒時一樣。
他們兩個，都是她的表兄。
如今，她也是有哥哥的人了。
雖然她也一直都把舒揚當親兄長看待，但那種感覺到底還是不一樣的，眼前這個人，身體裏面流著一部分和她相同的血。
“難怪葉泓軒讓我快跑了。”祝容說，“都已經有這麽多人知道了啊。”
其實也不算很多吧，就她兩個表兄一個舅舅，還有……葉成蹊。
但大概皇帝，也快知道了。
“原來真的是他。”蘇慕說。
祝容反應過來，她點點頭。
“就算不是他，別人也一定都會懷疑他的。”她笑了一下，說道，“何況，還真的是他。”
蘇慕苦笑了一下。
“同樣都是你表兄，我待你……實在不如他良多。”他說。
“沒關系的。”祝容說。
她想說反正自己也沒吃什麽虧，但又覺得這話當著蘇慕說，好像有些怪。
於是便改換話題道：“葉泓軒他，沒有事吧？”
“他？”蘇慕想了想說，“我離開的時候，他正被皇帝禁足。不過禁足的範圍……卻是整個金玨。”
祝容噗嗤一聲笑。
“嗯，還有老狐貍幫他，應該沒有事的。”她說。
“老狐貍？”蘇慕也覺得莞爾。
祝容笑點點頭。
她說的老狐貍是指葉成蹊，蘇慕卻誤會成了是他的父王蘇華清。
一說，他竟也覺得分外……恰當。
“跟我說說過去吧。”蘇慕說，“你們一家人，你、舒揚、姑丈、姑母，這麽多年，你們是怎麽過的？”
“那你就先說說，你們這些年是怎麽過的？”祝容笑道，“我想先聽聽你的。”
“好。”蘇慕笑起來。
然後他就開始對她講，小的時候，他與葉泓軒兩個人如何淘氣，如何毀壞了皇帝親賜給他父王的墨寶，然後葉泓軒很英勇地一個人扛包；
上巳節的時候，他們倆再加上徐景行，就跟著一幫成了年的貴公子們去騎馬，總要比誰探的花又多又好，然後就那麽你扔來我扔去，也從未想過要送給姑娘們；
後來上了太學，他不知怎麽就變得越來越古板，葉泓軒就越來越溫潤，總之騙騙先生們是夠了，但其實骨子裏，還是當初那個愛鬧騰的少年；
他們每次看到葉成蹊，都覺得很羨慕，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比他們大了幾歲，卻整整高了一個輩分。他可以那麽威風地騎著馬去打仗，而他們卻還要被困在太學裏，被他笑一句“乳臭未幹”。
祝容一直笑盈盈地聽著，聽到那句“乳臭未幹”，她不禁哈哈笑起來。
她甚至都能夠想象，葉成蹊斜挑著鳳眸，說出這句話時的樣子，定然是十分戲謔又高傲的，唇角還微勾著一抹壞壞的笑，卻並非是真的目中無人。
但……想到他，想到他那些日子的冷淡與疏離，她心中卻又有些難過。
知道他會幫葉泓軒，是因為他是他的十七皇叔吧，就算也有可能是為了自己，但那也僅是因為他曾是她的默言哥哥。
祝容亂七八糟地想著，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那舅舅、舅母和……蘇蘊呢？”她說，“你和他們之間，是怎麽樣的？”
蘇慕嘴角的笑容略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還是在笑著。
“我們家，是典型的嚴父慈母。”他說，“母妃對我們極是寵溺，總在父王責罵我們時攔阻，但其實父王也並不怎麽罵我們的，大多只是學業上，督促得嚴厲些……”
祝容點了點頭。
“其實蘊蘊她，小的時候，並非是現在這樣。”蘇慕說著，停頓一會，似是想了一下，又說道，“但也許，她一直就是現在這樣，只是我們並不知道。”
“其實，我與她後來那樣，長寧王府很難堪吧？”祝容說，“折損的俱是長寧王府的顏面。”
蘇慕搖了搖頭。
“長寧王府的門楣不容辱沒，顏面也不是那般容易折損的。”他說，“不必說遠，近四十年來，長寧王府所經歷的風雨還少嗎？對父王來說，你和蘊蘊的事情，不過都是些小事罷了。只是他也沒想到，你竟會有這麽大的本事。”
竟折騰出了一個夢凰來。
祝容“噗嗤”一聲笑出來。
“過獎過獎。”她說。
蘇慕也笑，笑著笑著卻打了一個噴嚏。
“夜深了，有點冷吧？”祝容說，“你過去拿件衣服。”
蘇慕也正有此意。
雖說夜深人靜他們孤男寡女萬不該處一室，但，此時就是誰也不願散。
他與她間，仿佛有著一種莫名的相互吸引力，也有說不完的話。
就算祝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對他沒想法了，這種自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有的吸引力，也一直都還在。
蘇慕起身往外走了一步，卻又頓住。
“怎麽了？”祝容問他。
蘇慕有些遲疑。
“舒揚應該已經睡著了吧？”他說，“我一推門找東西，他定然就又醒了。”
祝容點了點頭。
“他這個人，睡眠極淺。”她說，“就算睡著了，耳朵也賊亮。”
蘇慕便重在椅上坐了下來。
“那就這樣吧。”他說，“其實，也不算冷。”
說著，竟又是一個噴嚏。
祝容哈哈笑起來。
“接著吧。”她說著，便把手中的被子拋給了他。
蘇慕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觸手是一片由她身上度過來的暖，就好像撲過來的是她。
“你裹著這個，就不冷了。”祝容笑著說道。
蘇慕耳廓微熱了一下，然後便順從地把被子披到了身上。
想到這被子剛剛還被她抱在懷中，此時遍及周身的，亦是來自於她身的暖，就好像是他擁抱著她。
蘇慕耳根處的紅，便一直蔓延到了面頰上。
好在燭光昏黃，祝容也沒仔細去看。她從自己身後墊著的那厚厚一沓裏，新翻了一條被子出來蓋著。
這時候，她也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把剛剛抱了半天的那條給他啊？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捂熱的！
不過也就算了。
“這就好了嘛。”祝容說，“可不要每次一見到你，就要我替你把脈。”
蘇慕一楞，笑起來。
好像，她還真替自己，把過不止一次的脈。
“你的醫術，自然是承襲自姑丈了？”他說。
79已經過來了
“其實也不僅是父親。”祝容說，“莫賢叔叔每年都會來見我們一面。有時候就是在紫蘿峰上，有時候我們到外邊去游玩了，他也總有辦法與父親傳信聯絡，相約在何處見面。”
祝容說著笑起來。
“他與父親兩人於醫術一途各有所長，每次見面，總愛考較指點下我的醫術。然後就總感嘆，說我夢術的長進倒是挺快，奈何醫術卻進步得太慢。歸根結底，是我父親遠不如我母親的緣故。”
蘇慕聽了也笑起來。
祝容亦笑道：“對了，莫賢叔叔，你知道是誰吧？”
“知道，而且還見過。”蘇慕笑著說，“他是姑丈的師弟，也是景行的師父。”
祝容點點頭。
“說起來，我和徐景行還真是有緣分。”她說，“不僅立有婚約，還勉強可算是師出同門。”
蘇慕的面色白了一白，笑容就僵住了。
“那個婚約，不能作數的。”他說。
雖然徐家還一直謹守著諾言，也從未起過給徐景行另覓他人的意思。
甚至他與徐景行一開始就比旁人親近，多少也還有著一部分這方面的原因。
但、但……
祝容哈哈笑起來。
“我也這麽覺得。”她說，“我還要修煉夢術呢。”
這可不是他想聽到的話。
蘇慕勉強笑了笑，將話題從徐家婚約上繞開，順著她的口風說下去。
“你的夢術，如何會那麽厲害的？”他問。
祝容好似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說，又笑起來，“大概，真的是天賦異稟吧。”
蘇慕也跟著笑。
莫名又想起徐景行。
昔年旁人也讚徐景行醫術通神，神醫莫賢之名響徹杏林，而徐景行卻能治莫賢不能治之病。當時，眾人的說法也是莫神醫的這位高徒天賦異稟。
蘇慕的心裏有些怪怪的，竟莫名地嫉妒起自己那尚躺在床上的好友來。
他與她，怎麽就有著那麽多的共同點呢？
“那你，為何如此沈迷夢術？”蘇慕問。
“因為喜歡啊。”祝容說，“我跟你說吧，可有意思了，你要不要試試？”
“啊？”蘇慕一驚，“男子也能修煉嗎？”
“不能啊。”
“那你剛剛說的……”
“我騙你的嘛。”
蘇慕哭笑不得。
“其實吧，喜歡是一方面，”祝容說，“你知道，夢女、靈女、夢師甚至夢尊，她們的築夢標記都是很大塊的。”
蘇慕想起夢女廟中，眾人幾乎覆蓋小半張臉頰的花蔓，還有蕭夢師額角的紅花圖騰。
他的腦海中竟不自覺地浮現，面容稚嫩的小祝容，額角也生出一枝纏綿的花蔓來，一直蜿蜒到她的鬢角處，竟也是美艷不可方物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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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點了點頭。
“所以我小的時候想要出門，就很不容易啊，得蒙塊面巾，再戴個帷帽，多不舒服啊。”祝容說，“偏偏我又最愛纏著父母親，帶著我和舒揚四處去玩，所以我就發了奮的修煉修煉，終於把自己的夢神之印修煉得只剩那麽一點了。”
蘇慕失笑。
“竟然是因為這個。”他說。
祝容點點頭。
在她剛才的一番話裏，他已經明白了他們一家三口與舒揚，或者再加上莫神醫，過的是如何一番生活。實在是灑脫恣意得……讓人驚羨。
而他又覺得，似如此，才是他們那樣的神仙類人物，所應過的日子。
也許……父王他也是心懷羨慕而不能的吧。
就像世人只知狂放不羈的清竹先生是祝山明一樣，作為長寧王而存在的蘇華清，只能是德高望重，風采翩然，他可以有不下清竹先生的才名，甚至坐享“腹中真書十萬車”的最高讚譽，唯獨不能有清竹先生的瀟灑隨性。
清竹先生可以好酒好武好丹青，可以“鬥酒入口，丹青百卷”。
但於蘇華清而言，酒卻只是官場上你來我往的催吐劑，練武也不過是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經起長年累月的風霜打磨，讓他能在那個他並不喜歡的環境裏，和那個他並不真愛的女人，過得更久罷了。他唯獨可以喜愛的丹青，卻也不能表露出那般恣肆張揚的跋扈才情。
是的，蘇慕他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他的父王，並不愛他的母妃。
也許，曾經也有過一個女子，讓他能夠毫無保留地用生命去熱愛，但他最終卻失去她了。蘇慕並不知那人是誰，但他卻知確實有那樣一個人存在。
或許也正因此，父王希望他，可以抓住自己所珍愛的。
清竹先生是祝山明和蘇華清，兩人當年曾共用此名落款作畫。非但旁人從未看出過玄機，年深日久，就連蘇華清自己也再難分清某幅畫卷是他二人何者筆墨。
但蘇華清，卻不是清竹先生。
或者蘇華清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過得像清竹先生一樣自在隨性。
“姑丈和姑母，最近還好吧？”蘇慕問祝容。
祝容楞了一下。
“他們現在，應該挺好的了。”她說。
蘇慕聽出了這話裏的怪異。
“他們在哪？”他問。
“紫蘿峰上。”祝容說，“永遠的，留在那裏了。”
蘇慕心頭巨震。
他的姑丈是與他父王一般年齡，而姑母則還要再小一些。
父王今年雖已四十有三，外貌卻只不過三十五六年紀，看上去就似自己的兄長。
何況是傳說中的……那樣風華絕代的兩個人。
“怎麽會？”他驚問。
“我母親身體不好，父親沒辦法治好她，卻又舍不得放棄她。為了救她，耗盡了自己的內力與命元，兩個人就一起去了。”
祝容說得雲淡風輕，語聲中卻帶著極濃的，仿佛不願提及的冷漠。
蘇慕知道或許事情並不像她說的那麽簡單，而這世間又有何病，能使得祝山明與莫賢兩人都束手無策，縱使祝山明以命相救，亦不能留住愛妻性命。
但看祝容這般神色，他又不敢詳問。
“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他說。
“三年前。”祝容說。
那不就是在她來到金玨城的前一年？
他難以想象她一個小女孩子，剛剛痛失雙親，跋山涉水來到金玨城中，明知是親人卻不能相認，還要面對來自親人的風霜刀劍。
這樣的日子，她是怎麽過來的？
而且，還都是笑著過來？
“我沒事，不都已經過來了嗎？”
祝容對著他笑了笑。
“現在，哥哥陪著的是我。可憐的，是你另外一個妹妹。”她說，“你不會心疼吧？”
80惡奴欺主
另外一個妹妹，現在確實挺需要人心疼的。
她滿面淚漬地跪在梅樹底下，雙手沾滿了泥汙，跟著從長寧王府陪嫁過來的丫頭碧桃，此時也跟著跪在她邊上哭哭啼啼。
由院門處看過來，正好能看到這主仆二人俱衣衫樸素，不住顫抖的背影，寒風之中竟顯得分外單薄和羸弱，好似這風再大一些就能把她們給吹散了。
相比之下，一旁叉腰站立著的婆子就顯得牛高馬大，膀闊腰圓了。
安王快走進院的時候，恰好就看到這一幕。
他站住腳步，皺了皺眉。
“那倆是誰？這院裏的丫頭？”
他問邊上的侍從們，語氣裏已添了許多不悅。
就算丫頭做錯了事情，大冷天的也不該就這般罰跪在雪地裏。
何況他對待府裏下人們素來寬善，丫頭們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那女人，實在是兇惡！
這幫侍從都是往日裏貼身跟隨安王的，安王殿下幾乎從未踏足過王妃院，他們對王妃院裏的人自然也就不熟悉，此時面面相覷一會，誰都不知眼前這唱的算哪一出。
樹底下的三人都背對著院門，誰也沒註意到安王等人的出現。
那粗壯婆子叫嚷開來。
“王妃快起來吧！”她粗聲粗氣地說道。
安王與他身後的一幹人俱是一怔。
王妃？！
此時正那般可憐兮兮跪在地上的，竟然不是丫頭，而是嘉慧郡主，安親王妃？！
“不就是死了一只兔子嗎？您至於難受成這樣？又是下葬又是哭靈的？”
婆子繼續叉腰喊著。
“王妃您也知道，王爺他素日少來這院子，所以並不了解咱們這院裏的情況。這萬一要是有那亂嚼舌根的，聽到您這麽嚎，把話傳到王爺耳朵裏，還當是老奴如何苛待了您呢！”
“這要說得再嚴重些，您一新嫁婦，剛過門才多久就在夫家哭成這樣，可不是白給夫家添晦氣？傳到外頭，傳回您娘家，還止不定外人怎麽猜測呢！”
“有那沒心肝的，還當您是巴望著咱王爺早死吶！”
“馮媽媽！”
地上跪著的丫頭終於忍不住抹著眼淚擡起頭來。
她紅著眼睛道：“這是王妃從小養大的兔子，也是她從金玨家裏帶來的唯一點念想了，而今這兔子說死就死了，王妃也不與您計較，她只是心裏難過，哭哭又怎麽了！您何必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喲呵，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懷疑老婆子我，弄死了王妃的兔子？”
馮婆子十分兇惡地說道，神態猙獰。
地上的兩人明顯都被她嚇壞了，蘇蘊把碧桃攬去身後。
“馮媽媽，碧桃她年紀小不懂事，言語沖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別和她計較！”蘇蘊哭道。
“哼，年紀小不懂事？”馮婆子冷笑一聲，“年紀小不懂事就可以亂說話了？王妃娘娘，老奴我可受不了這個氣！我今天，一定要討一個公道！”
她說著，倒提起樹邊上立著的掃把，劈頭蓋臉就往碧桃打過去。
“說！你給我說清楚，怎麽就不跟我計較了！”馮婆子喝問碧桃。
“沒有！沒有！”
碧桃哭喊著躲閃，蘇蘊忙著相護，馮婆子就跟瘋了似的，有好幾下都打在了蘇蘊的身上。
“夠了！”
一聲怒吼，安王撩衣走了過來，鐵青著面色。
這一下，園子裏正鬧騰的三人全都嚇壞了，一齊跪在了地上。
安王一腳把馮婆子踹了個倒仰。
“惡奴欺主，欺人太甚！”他說，“來啊，把這婆子給我打一頓，趕出王府去！”
“王爺，王爺饒命啊！”
馮婆子早丟了掃把，匍匐地上嚎啕大哭。
安王不理他，馮婆子立時就被兩個男侍給拖出去了。
安王又瞥一眼遠處廊下跪著的一排下人們，指著蘇蘊怒道：“你們知道她是誰？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你們平日就這麽待她？任由那老刁奴這般欺負她？是要本王把你們也全都驅逐出府，隨意發賣了麽？”
“奴婢不敢！”一幫丫頭顫顫巍巍，哭著磕頭。
“還有你！”安王看著蘇蘊怒道，“從前你不是挺能的麽？夢凰你都不怕，如今卻被一個老婆子欺負成這樣？你父王兄長的臉，還有本王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蘇蘊依舊跪坐在地，涕泗橫流，身形發顫。
碧桃跟著在旁抹眼淚。
“王爺息怒，王妃她、她只是太傷心了。”她說。
傷心？
安王低頭看了看梅樹下的土包。
這樣一個女人，會因為一只兔子的死，傷心成這樣？
又或許，她並不是自己原先以為的那種女人？
安王仔細審視著蘇蘊。
她面上脂粉不施，柔弱好似帶雨梨花。可那雙一眨也不眨的眼，明明飽含了淚水，卻還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又透出深入骨髓的倔強。
再看這一身荊釵布裙的打扮，雖毫無一府王妃威儀，卻仍掩不住婀娜身段，俏麗面容，反叫人看了愈發心生憐惜。
安王驀地想起風雪長亭，他向那人承諾，若眼前這女人有那人一半良善，他便好好待她。
會這般憐愛一只畜生，還對著惡奴才忍氣吞聲，這樣的女人，縱使以往行為有失偏頗，卻也絕對算不上是一個兇蠻惡婦吧？
她大概只是太倔強了。
再想到昨日剛接的金玨來信，安王不由心頭發軟。
“還不快把王妃扶起來。”他對下人們呵斥道。
丫頭們七手八腳地跑上來，眼神裏卻帶著絕對的小心翼翼，方敢去觸碰蘇蘊。
“進屋說話吧。”
安王看了蘇蘊一眼，先往屋子裏去了。
“請王爺稍待，容妾身略作梳洗。”
蘇蘊跟著進屋說道，眼睛裏的淚已不知何時悄悄拭去了。
安王點了點頭，蘇蘊便只由碧桃陪著進了裏屋。
主仆兩個掩好了門，一邊凈面綰發，一邊發出十分小聲的，只她們二人能夠聽見的窸窸窣窣的話語聲。
“……奴婢昨日才聽說金玨那邊派了人來，想不到今天安王他就真過來了，看來真是金玨那裏出了事了……”
“……那馮婆子怎麽辦？先前說好的二十兩，可要給她？……”
“……給？給個屁！她剛剛下手那麽狠，差點沒真打死你我……”
“……隨她去與人說，是本郡主指使她來罵自己。最好安王那一頓打，把她打死了才好！……”
“……一會奴婢再去向安王告那馮婆子的狀，郡主您就來攔著奴婢，不讓奴婢說……”
“……還用你來教我……”
“……也不知金玨那邊怎麽了，可千萬別是太雞毛蒜皮的小事，讓本郡主空歡喜一場……”
81兩個世子的母妃
安王坐了半晌，卻見這屋子裏連個暖爐都沒有，不由皺眉。
“是不是本王素日裏太寬待，讓你們連怎麽伺候主子，都忘記了？”
他拍案呵斥一旁侍立著的奴婢們。
肥肉橫生的臉上，一雙眼睛卻好似冬日裏的寒潭，寒光瀲灩，攝人心魄。
奴婢們立時就跪下，又有人忙去捧了暖爐進來搗騰忙碌。
“王爺恕罪！”丫頭們忐忑說道，“實在是王妃……生性簡樸！說自己少在這處廳裏活動，往日也沒個人來，所以……讓奴婢們不必浪費！”
安王聽了，眼眸瞇起，也不知在思慮何事。
過了會蘇蘊收拾妥當出來，烏發半綰，斜簪了一根寶藍點翠珠釵，除此之外發上並無別的飾物。
卻讓人將註意力，格外集中在了她水潤嫣紅的櫻唇上，縱使面上薄施了些脂粉，卻也掩不去剛剛哭過的脆弱。
單薄柔弱的身段，穿了件半舊紅綾雲錦襖，下身著了條雪白撒花雲煙裙，依稀竟還是做姑娘時的打扮。
安王看著她，心頭就又軟了半分。
“坐吧。”他說。
“謝王爺。”
蘇蘊謝過坐下了。
她揪著手中絹帕，帶著數分忐忑地問道：“王爺來此，可是金玨家中出事了？”
安王略滯了一下。
“你聽到風聲了？”他問。
蘇蘊咬了下唇瓣。
“請王爺告訴我，家中到底出何事了！”她說著，泫然欲泣，“非是妾身聽到風聲，而是……而是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想著這確實還是自己第一回踏進她的園子，往日也全當府上沒這號人般對她不聞不問，難怪那老刁奴膽敢欺負她，安王不禁有些內疚。
他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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