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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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情要告訴你，不過也還沒有最終確定，只是讓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王爺請講！”蘇蘊的眼睛裏湧起淚霧。
安王當下便斟酌著詞句，將夢凰出走，蘇慕奉命找尋，半途卻遇刺客伏擊，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料等事一一與她說了。
蘇蘊果然便呆怔住了。
真是報應！
為什麽是下落不明，生死難料呢？
他怎麽不直接被那些人給殺死了？
還有那個賤婢，一定也要死在外面了才好。
不，比起那個賤婢來，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是蘇慕死了，對她的好處更大。
蘇慕一死，長寧王府的血脈香火，就只能靠自己來傳承了。
父王走投無路之下，就會求著來讓她生下男嬰，冠上長寧王府的姓氏，讓她的兒子成為長寧王世子，等待繼承長寧王府的家業。
到時候，她就同時是長寧王世子和安親王世子兩個人的母妃！
她還稀不稀罕那個長寧王府，肯不肯答應老頭子的請求，還得要看她蘇蘊高不高興呢！
所以……蘇慕，你可千萬要死了才好！
也不是，還有一點不妥……
老頭子和老太婆的年齡也還不是很大，萬一他們失了蘇慕，卻想著再生一個……
“王爺！請您讓我回去，陪伴父王和母妃！他們此刻，正需要我！”蘇蘊哭道。
正需要我，去讓那老女人，再也懷不上孩子。
安王伸出去的手，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
也許她還厭棄他，但他看到這個女孩子，傷心、痛哭成這個樣子，就是鬼使神差的，忍不住想要安慰下她。
畢竟，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啊！
蘇蘊卻驀地撲進他懷裏痛哭。
安王呆怔住了。
他抱過的女人不少，但那些女人都是笑著坐在他懷裏，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女人抱著他哭。
而這，還是個拜天地時，看到他就作嘔的女人。
“沒事、沒事……”
安王有些無措。
“也還沒有最終確定，等有新的消息傳來，本王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要相信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他說，“你現在回去了，也於事無補啊，和你父王母妃互相看著，只是徒添彼此間的傷悲罷了。”
“王爺，過去是我不是！”蘇蘊跪地大哭，“直到現在，才分清誰好誰壞，誰是鏡花水月，誰是可托付之人。假若沒了哥哥，我就更加只剩下您了，王爺！”
安王攙起她摟到懷裏。
“好了，不哭了，沒的讓下人們看笑話。”
他說著，揮了揮手令下人們都退下，仔細為她擦著眼淚。
“分清誰是鏡花水月，什麽意思？”他問她，“過去你與蘇姑娘，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了？”
蘇蘊搖了搖頭，萬般沮喪。
“過去，我嫌王爺貌醜。”她說。
想不到她會這般直接地說出來，安王反因她的坦承而動容，打消了心頭的最後一點疑慮。
“然後呢？”他說。
看他這般溫柔聲色，蘇蘊放下心來。
“我心慕睿王多年，但許是我太過粗鄙之故，他始終對我無動於衷。”她說。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二皇兄那般人才，由不得你過去不動心。”安王道，“本王不怪你。”
蘇蘊搖頭。
“但是我現在，知道自己錯了。”她說，“睿王他的相貌再好又如何，他的心中並無我。便似端王還有我哥哥一般，他們的心裏都只有蘇容。或許，或許真是我粗鄙愚笨，旁人也就罷了，就連哥哥也……但他畢竟是我的哥哥，如今竟出了這般事情……”
蘇蘊說著又哭起來。
安王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抱著她，輕輕拍撫她的肩頭。
蘇蘊鉆進他懷裏。
“還請王爺恕我過去之過。”她說。
過去之過？
女孩子間爭風吃醋，產生口角嗎？
那也算不得是什麽大事。
眼前的，只是一個不如那人聰明的失敗者，所以被設計了嫁給自己。
安王唇邊掀起點苦笑，竟對眼前這女孩子產生一點同病相憐之感。
同樣是不如人啊……
“我原諒你。”安王說，“從今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只確定了你哥哥無恙，便不再管旁人如何。”
“王爺……”
蘇蘊點頭，她欣喜而又感動地擡起頭來喚了一聲，又有些羞澀地垂下頭去。
安王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心頭微動，卻仍未敢直接冒犯。
蘇蘊抱住他的脖頸，在他的面頰上落下輕輕一吻。
“妾身命人置辦些酒菜，王爺今晚就歇在這裏吧？”她說。
安王看著她賽雪的面容，如玉的脖頸，又聽著這般暗示性的話語，心口一熱，打橫抱起她便往屋內走去。
蘇蘊嬌呼一聲，滿是羞澀模樣，內心卻是如臨地獄般的顫栗。
當那具肥胖赤裸的身體壓住她時，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但她還不能死！
她緊緊抓住床單，任由他親吻她的面頰，她的唇，她的脖頸，她的胸……
她非但成功地忍住了胃裏翻湧的惡心，甚至還能夠裝作激情模樣，十指探進他的發。
當他跪在她身後，即將從後面進入她時，她拼命將他想象成是另外一個人。
葉泓軒，我恨你，我一輩子都恨你，葉泓軒……
撕裂般的痛楚傳來，她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哭出來，雙目湧出屈辱、疼痛的淚。
但那雙肥手還不放過她！
他自以為憐香惜玉地穿過她的腋下，輕柔卻堅定地抓握住她的柔軟！
她滾燙的淚，落在錦繡十樣紅的被面，迅速氤氳成片。
去死吧，去死吧，全都去死吧！
她今日所受之痛，由身到心所受的全部屈辱，總有一日要那些人十倍奉還！
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至於蘇慕，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
82他為她而來
蘇慕正在院子裏搟面條。
因為當夜祝容嬉笑著問他，會不會心疼蘇蘊的時候，他略微一怔後，便也似笑非笑地回看向她。
“我現在，只想心疼你一個妹妹。”
他是這麽說的。
“妹妹”這詞語，可是有著許多重的含義的。
他的長相本就風流俊美，只是過往多神情清冷，才硬壓著不顯，看上去倒是頗為冷淡高傲的模樣。
彼時那般斜眸含笑著說出，桃花美目勾得人心魂一蕩，眼角眉梢竟有數分戲謔之色。
那大概也真是他這二十年來，所說過的最為輕佻的一句話了。
祝容卻看著他“噗嗤”一笑。
“好啊。那你從明日起，就跟著我學做面條吧。”她說，“光我和舒揚兩個人，很累的。”
於是世子殿下努力了數日，終於能夠獨立搟出來數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面。
祝容看著他和他的勞動成果，哈哈大笑。
蘇慕被她笑得耳熱。
“別笑了。”
他微窘，沾滿面粉的手指作勢點上她的鼻尖。
祝容慌忙避開，更加笑得燦爛。
蘇慕洗過了手，與她一起在後院的竹林間蹲下，仔細翻看近日裏可有新的春筍冒出嫩芽。
“面條，我這一輩子，大概都是不能搟得像你一樣好了。”蘇慕說，“但我有一樣本事，你一定也學不會。”
祝容是個好勝心強，又最愛接觸新事物的，所有沒做過的事，她都想要試一試。
“什麽本事？”她眨巴著眼睛問道。
“來。”
蘇慕一笑，隔著衣袖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房中去了。
他鋪紙研墨，左手執筆，數筆勾勒描摹之後，畫上竟顯出一個祝容來，儼然便是她剛剛張嘴大笑的模樣。
“原來你是左撇子啊！”祝容驚訝。
“算是麽？”蘇慕說，“但我往日裏，倒還是習慣用右手的。只是左手也能作畫寫字，靈便還與右手一般無二。”
“這麽神奇！”祝容感嘆，“讓我看看你的手！”
蘇慕只以為她也會要試著左手寫字，但不想她卻要求看自己的手。
一時白玉般的耳廓又紅了一點點，攤開左手讓她細瞧。
祝容這才發現，原來他的手竟長得這麽好看。
十分俊秀修長的一只手，指骨有力卻不突兀，皮膚白皙沒有半點瑕疵。
她又拉起他的右手看了看，右手卻與左手不同，留了幾個常年讀書寫字又或彎弓執劍所產生的繭。
“原來你往日裏，並不經常彈琴啊。”她說。
“什麽？”
蘇慕一時沒跟上，他們的話題，怎麽這麽快就跳躍到彈琴上面來了。
“你的琴彈得那麽好，我還以為你是經常彈奏的呢。”祝容說著拉起他的左手，“可是這只手上，一個琴繭也沒有。”
常年彈琴的人，指尖處的皮質總是會老硬一些。
祝容在他的指尖上按了按，觸手卻是極光滑，極柔軟的。
蘇慕感覺自己的指尖好像被火燙了一下，祝容卻是很快就松開了。
他想起清風樓的那次，她說他琴彈得好，應該也就是說的那一次吧。
只不過當時他沒有彈完，她也沒有畫完。
蘇慕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讓自己產生一種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感的，竟會是一個女孩子。
祝容左手執筆，也在紙上寫寫畫畫半天，那手卻顫顫巍巍，畫出來的線條也歪歪扭扭。
“不畫了不畫了。”
她大笑著放下筆。
“我承認我左手作畫的水平，還不如你搟面條的水平。”她說。
蘇慕笑出聲來。
“那你這畫的，是什麽？”他說。
他其實很想誘她，現在再畫出一個他來。
因為好像那樣，就代表著他又重新駐進了她心裏。
“面條啊。”祝容大笑著說道，“你搟的。”
蘇慕哭笑不得，只想把她摟進懷裏，狠狠地呵她癢癢，看她笑著討饒。
兩人說起清風樓中事，竟都頗為憾恨當日沒有堅持登頂。歸根結底都是祝容不是，好端端的跑什麽跑。
祝容大大方方認栽。
二人誰都未提她當初為何要跑，好像那壓根就已不再重要。
祝容點評蘇慕的琴聲，不論技而論意，比之她父，從容優雅有餘，恣肆曠達不足。
蘇慕則言她之畫作，畫意倒是七分溢於卷外，筆法技巧卻稍顯不足，定是往日疏懶少練之故。
祝容笑言那是當然。
“我可是很忙的。”她說。
忙著修煉夢術，忙著學習醫術，忙著種花種草種毛竹，忙著釀酒做飯搟面條，還要忙著四處去游玩吃小吃……
琴棋書畫之於她，只是點綴中的點綴罷了，她學習書畫的目的，就跟她學習做飯的目的一樣，純粹只是因為好玩，不雜半點名利心，自然也無需拘泥於任何形式技巧，一切收發由心。
蘇慕終於明白，這女孩子的身上，究竟是什麽最吸引著自己了。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把每一日都過得這麽絢爛精彩，又這麽的瀟灑自如。
“祝容。”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她。
這樣的你，怎麽會喜歡上，那樣的我呢？
“從前，你喜歡我什麽呢？”他問她。
祝容安靜下來，逐漸收起唇邊的笑。
她單手托著下巴，與他並肩坐在門檻上，很認真地想了一會。
然後她側過身來，凝眸望著他的容顏。
“也許，是喜歡你長得好看。”她說。
蘇慕一噎，俊面微微泛紅。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也因此吸引了很多女孩子。但好像也還遠遠不到吸引這樣子的女孩子的程度。
祝容嘻嘻笑起來，竟然也有數分羞赧。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說，“還記得當時我第一次見到你，跑回來跟舒揚說的第一句話。”
“是什麽？”蘇慕問。
“我問他，相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一見鐘情。”祝容說。
蘇慕心口火熱，他終於明白“腸子都悔青了”這句話是何意。
可聽她如此說，卻又覺得心頭滾燙之餘，尚還縈繞了一絲微甜的餘韻。
這樣的兩種感受夾雜在一起，竟使他有些手足無措，沖動的話語就要溢出口。
這麽些日子，她從未問過他為何而來，又準備要待多久。
而他也不曾告訴她，他為她而來，想要一直的待在她身邊。
83繼續喜歡我吧
“你知道，舒揚他當然不會回答我的了。”祝容說。
蘇慕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後來嘛，我就自己琢磨，不是有誰說過，這世界上的一切‘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的嗎？”祝容說，“所以我就想著，我可能是喜歡你的臉吧……”
蘇慕的表情變得十分怪異，他看著祝容。
祝容也有些怪異地看著他。
然後兩個人終於都憋不住，哈哈笑起來。
“好像也，挺有道理的。”蘇慕笑著說。
“有道理吧。”祝容說，“所以那些傳奇戲本上，描寫哪哪位的小姐，在什麽廟會上，集市上，與哪哪位書生偶然邂逅，一見鐘情，一定都要形容兩個人都是長得如何如何好看。人嘛，食色性也。”
“也不全是。”蘇慕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下去，“我當時對腹空君……因為你戴著帷帽，蒙著面巾，見到我還跑得那麽快，我以為你……容貌盡毀。”
祝容張大了嘴，雙手捧住自己的面頰，好像真的害怕容貌盡毀一般。
蘇慕失笑，微紅著臉道：“但是，我還是喜歡腹空君。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她點頭，我就願意娶她。”
蘇慕同樣也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和一個女孩子，這樣窘迫又坦蕩地，談論著“一見鐘情”與“食色性也”的話題。
何況這女孩子，還是他喜歡的女孩子，而且她，也曾喜歡過她。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跟她在一起。”
祝容說著，指了指自己面頰各處。
“你看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她說，“如果這些地方，真的都長出一些猙獰恐怖的，毒蟲一般的疤來，你還會喜歡嗎？還有勇氣說要娶嗎？半夜夢醒，不會被嚇掉半條命啊？”
蘇慕想說，如果是你，我就不會。但他卻不忍心把這樣的設想，加之在如此美好的她的身上。
於是他便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在自己面上亂指。
“那現在，我的臉還在。”他對她說，“你繼續喜歡我吧。”
人活著，總是需要不斷地進行點突破和嘗試的。
蘇慕記得這是祝容說過的原話。
他屏著呼吸看她，有些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
祝容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看蘇慕不笑，她也就停了下來。
“不要。”她抽回自己的手。
蘇慕只覺手中空空如也，心裏也如也空空。
“為什麽？”他說。
她的感情，怎麽也可以像她對待其他事情般，那麽收放自如，自在灑脫？
不喜歡了，就抽身後退，揮一揮手，說不要了。
可是，一開始的時候，卻是他先傷害她的……
“是因為過去，我讓你難受了嗎？”他說。
祝容點點頭。
“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難受了。”蘇慕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試著重新開始，好不好？”
祝容看著他，不知是在考慮，還是只是在審視著他。
蘇慕生怕她再說出一些拒絕的話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多說些。
“你過去喜歡我，就一定還會再喜歡上的。就讓我們試試看，好不好？”
他語聲輕柔得好似一片羽毛，輕輕撩撥著她的心尖。
“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蘇慕說。
祝容看著他，看著他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尾處那點命中註定般的桃花痣。
這個男人，對她而言，毫無疑問是有吸引力的，逃也逃不掉。
他輕吐在她耳邊的話語，更像是一種蠱惑。
但她到底還是別開目光，往後微正了下身子，離開他輕柔溫存的氣息包裹。
“我現在不想。”她說。
以前想過，但是現在不想了。
並不意外的答案，心頭卻還是突的一痛。
從前，確實是他先辜負了她了。
此時，又有何資格如此冒昧。
蘇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
然後將話題轉了開去。
“你會彈琴麽？”他問。
她會的那麽多，琴棋書畫，卻好像唯獨沒聽她提起過一個“琴”字。
而琴，本是當年祝山明和蘇華音都會的，且令世人驚嘆的技藝。
“會一點，不是很多。”祝容說，“我更喜歡……這個。”
她說著往袖囊裏掏了一掏，然後揚了揚手，竟是隨身帶著那管翠綠的小笛。
蘇慕的眸光微微一滯，然後微笑起來，等待她吹奏。
悠揚的笛聲，就這般飄起在黃昏落日時的小小庭院中。
祝容吹罷一曲，將笛子遞給他。
“輪到你。”她說。
蘇慕接過，唇邊卻有一絲訝異。
“你怎麽知道我會？”他說。
祝容笑了笑。
“感覺。”她說。
蘇慕便將那笛湊到唇畔。
這是在她唇邊吹奏過的竹笛，也許此刻都還縈繞著她的氣息。
蘇慕本以為自己會緊張，會失態，可他斂氣吹奏時，心頭卻是出了奇的平靜的。
笛聲，就是笛聲。
沒有忐忑，沒有期待，沒有不安，沒有低落，只是輕輕揚起的韻律，充溢滿一整個寧靜的小院。
然後風聲、笛聲、竹枝擺動聲，小院也就變得不寧靜起來。
一曲罷，暮色愈濃。
身處這樣天地昏昏的色調中，仿佛最適合追思與懷念。
“能不能帶我，去紫蘿峰上，祭拜下姑丈和姑母？”蘇慕說。
這是應該的。
而自他來此的第一日，就已想這般提了，卻又怕惹得祝容傷心。
但是這個女孩子，卻屢次豁達樂觀得，遠超乎他的想象。
祝容笑了笑。
“那要先問問舒揚。”她說。
蘇慕不太明白，為何此事還需舒揚做主。
祝容已對著前廳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舒揚。”
舒揚從門中探出半個身子來張望。
祝容指了指蘇慕。
“他想去紫蘿峰祭拜我父親和母親。”她說。
舒揚點了下頭，唇角動了一下，好像一個隱約的笑容。
然後他就忽然舉掌，由幾丈遠處往蘇慕攻來，一呼吸間已至眼前。
蘇慕被驚得從門檻上彈起，側身一避往旁閃開。
舒揚的攻勢卻似雨點一般，密密罩向他的周身。
蘇慕被攆得上躥下跳，他來不及說話和發問，自然也不會對舒揚還手。
兩個人圍著院子跑了幾圈，蘇慕被舒揚逼得差點就要跳上房梁和樹頂，舒揚才終於停了下來。
蘇慕的氣息有一些急。
“這是……我剛剛哪裏冒犯了嗎？”他說。
舒揚笑起來。
祝容也笑。
她搖搖頭。
“不是。”祝容說，“舒揚是想試試，以你的身手，能不能上去紫蘿峰。”
84紫蘿峰
南地本就溫暖，些許時日一過，紫蘿峰上已是一派大好春光，與日前祝容同舒揚來時極不一樣。
漫山遍野披拂下千萬條晶瑩飽滿的紫藤蘿花蔓，好似瀑布一般裝點著山巒。遠相望去，整座山峰都是深淺不一的紫，又似無盡的紫色河流在陽光下緩慢流淌，蒸騰起淡紫的薄煙。
再不是前些日子那一片濃到肅殺的綠。
蘇慕一手抓住山間垂掛下的一條粗藤，一手掩在額間，望了望頭頂。
他的雙腳踩落在微凸起的石塊上。
“這紫蘿峰，確實很不好上。”他微喘著氣道。
舒揚笑了一下。
祝容也趴在舒揚的背上，哈哈笑起來。
與另外兩人不同，此時的她極是閑適愜意，卻是自小到大都這般賴皮慣了的。
“那有沒有後悔？”她看著蘇慕說。
青年白玉般的臉龐在陽光下有些泛紅，額上也沁了一層薄汗。
因是初次攀登的緣故，他此時境況自不如尚還背負一人的舒揚。
“自然沒有。”蘇慕彎了彎唇角說道。
祝容掏了一塊手帕團著扔過去。
“給你，擦擦吧。”她說。
但手帕自然是手帕，飛不多遠就要往底下掉去。
蘇慕連忙輕點了一下足尖，左手執緊藤蔓，身姿在峭壁上蕩開，長臂一擺總算是將那帕子抓住了。
祝容看了他這般靈敏身手，再次哈哈笑起來，就差沒鼓掌吆喝。
蘇慕站回崖壁上，一邊對著她微笑，一邊擦汗。
又過半個時辰總算是到了目的地。
故居附近倒沒那成大片的紫，層層疊疊的清竹林正抽新葉，遠近飄散著一股沁人脾的淡香，春筍也在此時冒出嫩芽。
祝容先是進屋察看一番，待看到自己留給莫賢的信依舊端端正正擺在桌上，房中一切也不想被人動過的模樣，心下不免失望。再一想，莫賢哪有這麽快來的，也就不去計較了。
舒揚把兩床久不用的被子搬到屋外去晾曬。
祝容見蘇慕一副好奇模樣四處打量，便對他解釋：“父母親的墓地在後山，從這過去還要走好一段路程，我們先歇一夜，明天再去祭拜他們。”
蘇慕自然說好。
“我帶你四處轉轉吧。”
祝容說著，便帶蘇慕四下閑逛起來。
“你看，這裏是廚房，這是我們平常吃飯的地方……這是沒事時休息的地方……這是書房……這是我父母親的房間，這是我的……這是舒揚的……這是莫賢叔叔來的時候住的……”
蘇慕嘴角微彎，隨著她四處走動，一邊想象著小時候的祝容與她的家人們，在此地生活時的景象。
“你小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忽然問道。
祝容被他問的一楞。
“什麽？”她說。
蘇慕便也覺得自己這問題好像問得太寬泛了些。
他想了想便說道：“嗯……長什麽樣子？紮什麽樣的頭發？”
祝容笑起來，伸手在自己頭上比了比。
“大多時候是散著發，有時候會紮兩個小包子頭。”她說。
蘇慕的腦海裏便浮現出一個紮了包子頭的小姑娘。她漫山遍野地跑來跑去，與竹葉清風為伍，蝴蝶香花為伴，活潑愜意得就像一只小兔子。
難怪啊，這樣精靈一般的女孩子，身上四溢著的靈氣，又豈是金玨城中嬌養的那幫貴女們可以比的……
蘇慕看著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祝容也不避，因為蘇慕的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很自然，很溫馨，就好像兄長一樣。
嗯，他本來就是她的哥哥。
稍遠些的地方，舒揚晾好了被子，袖手看著和睦相處的兩人，唇邊也不由得露出一個淡笑。
她身邊有更好的人出現，他便讓開。
若無別的人愛她，那他就一直守著她。
瞧祝容看過來，舒揚便向她打了一個手勢，然後轉身便往山下掠去了。
祝容叫喚不及，山間已不見了舒揚的身影。
蘇慕也有些訝異。
“他去哪？”他問祝容。
祝容又怎會不懂舒揚的意思。他是想讓自己與蘇慕單獨待著。
但是……
想到金玨城中那個，為了她幾度枉顧生死的人，以及他此時正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就根本不想去與任何人有什麽開始。
“沒事，不用管他。”祝容笑了笑，說，“舒揚今晚不住這了，你挑房間吧，你要住哪。”
蘇慕假作遲疑一番，微紅耳廓。
“舒揚的吧。”他說。
因為離你的房間最近。
“好。”
祝容一笑，並沒有多想。
“對了，你餓了吧？”祝容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反正我是餓了。”
相比祝容是被舒揚背上山，蘇慕可實打實是自己爬上來的，他自然更餓。
但方才路經廚房時他已看了一眼，莫說其內空空如也，便是有食物剩餘，過去這許久時日，自然也是不能吃的了。
“你們從前在這裏，都吃些什麽？”他問道。
祝容眉眼彎彎，笑起來。
“從前啊……”
她說著，面上透出些難得一見的緬懷和向往。
“你看到屋子旁的那塊地了嗎？父親和舒揚會自己種一些蔬菜，隔一段時間還會去山下的鎮子裏買一些米、面和生活必需品回來……然後這山上，幾乎一年四季都生有果子，舒揚還常常會去打回些野味，像什麽山雞啊，兔子啊，我跟母親就把它們烤得外黃裏嫩……”
祝容說到這裏“噗嗤”一笑。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就好像野人一樣？”她問蘇慕。
蘇慕也笑起來。
“若這般便為野人，那我只恨自己為何生而不得為野人。”他說。
祝容哈哈大笑。
“走！”
她一把拽起蘇慕的手腕就往前跑。
“那我今日，就帶你去做一回野人。”
蘇慕也笑起來，跟隨她奔跑在山野間。
---
同樣雲白風清，金玨皇城中的氛圍卻無山野間的恣肆靈動，而多出無盡的輝煌威儀。
一條不起眼的褐黃身影，邁步走進皇帝寢居的宮殿。
“陛下。”
那人在距離皇帝十分近的地方跪下說話。
“端王殿下已經找到夢凰的行蹤了。”他說。
皇帝點了點頭，隨手執起桌案上的一本奏章，向那人揚了揚。
“默言自然是不會讓朕失望的。”他說，“他的奏章比你到得還要早些。”
那人跪地無言，是否要派人搶在端王之前捷足先登的話語，也被他咽了回去。
“那麽……睿王呢？”皇帝說，“軒兒他，怎麽樣了？”
“睿王殿下的運氣，好像不太佳。”那人說道，“他與端王殿下所尋方向，竟是南轅北轍，似是仍毫無頭緒一般。”
皇帝點了點頭，唇角微掀了一下，卻終是長久得不再說話了。
85衷腸難訴
“蘇姑娘與舒公子於青鸞山下桃花鎮賃廬而居，栽桑竹，夾繁花，籬墻之內清幽如畫……”
“蘇姑娘制面條數種，舒公子皆試食，腹脹，蘇姑娘哈哈大笑……”
“面館開業首日，賓客盈門，生意興隆，蘇姑娘忙得足不沾地，向晚方得空暇休憩用膳……”
“蘇姑娘今晨吃白粥一碗，佐以辣白菜、腌蘿蔔條等醬菜，購於鎮西市集，已快馬運送回金玨……”
桌案之上，正擺著一碗白粥，幾碟醬菜。
桌案之旁，葉泓軒第無數次地翻閱過手中一張張字條，面上神情也隨紙條內容時而歡欣，時而擔憂。
他擡手夾了一箸醬菜到嘴邊，方一入口，便猛烈咳嗽起來。
“殿下……”
許績忙捧了水杯到他邊上。
葉泓軒一邊咳著，一邊沖他擺了擺手。
擡起頭來，卻是俊臉微紅，雙目含淚。
“吃這麽辣。”
他說著，低頭喝一口白粥。
再擡頭時，面上紅潤已經褪下，唇邊重又浮上笑意。
可隨著手中字條的翻動，尤其當看到最新送來的幾張時，他的面容又有些沈寂下去，像是掩不盡落寞。
“蘇世子至，蘇姑娘欣喜相迎，留其食宿……”
“蘇世子夜半起身，入蘇姑娘臥房，二人相談歡悅，直至天明……”
“蘇姑娘教蘇世子搟面……”
“蘇世子左手為畫，蘇姑娘大樂……”
“二人於林間暢談，蘇姑娘吹笛一曲，又將竹笛予蘇世子吹奏……”
“蘇世子欲往紫蘿峰拜祭姑父、姑母，蘇姑娘允，言過數日天暖後出發。紫蘿峰極難攀越，若續跟隨，恐露行蹤。請示主上：跟隨否？”
……
葉泓軒默默無言將紙條收入懷中，一口一口，吃著桌上的白粥和醬菜，卻無論如何都吃不出有她在時的那種滋味。
他尚記得，她第一次請他吃飯，是竹枝堂中的全竹宴……
那麽，她在吹奏他贈她的竹笛時，在將竹笛予旁人吹奏時，可會想起他呢？
應該是會的吧。
許績在旁看得有些著急，又有些不忍。
“殿下。”他小心說道，“要不，您給蘇姑娘寫信吧？”
葉泓軒停下筷子看他一眼。
許績立時就覺得自己出了一個餿主意了，惶惶噤聲。
就在他以為葉泓軒不會搭理自己的時候，卻聽葉泓軒又說道：
“寫信給她，幹什麽呢？”
許績想說，自然是訴一訴衷腸，表一表相思，假裝不知道她的近況，問一問她的近況，再說說您自己的近況呀。
但這些，殿下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所以還是些廢話。
所以許績選擇了閉嘴。
葉泓軒沈默了一會，招呼一旁的下人們服侍自己漱口凈手。
他起身坐回書案旁。
“許績。”他說。
許績連忙應聲。
“你說，我是不是很喜歡她？”葉泓軒說。
這還用問麽？
許績就差脫口而出了。
但他還是斟酌了一下詞句。
“殿下對待蘇姑娘情深一片，山川日月可鑒，屬下們有目共睹！”許績說。
這半文不白的話聽得葉泓軒笑起來。
“所以啊。”葉泓軒說，“我這麽喜歡她，當然想要她幸福。”
“她從前是喜歡蘇慕的啊……”
“如果她現在還喜歡……”
那就讓他們試一試吧……
最後一句話，葉泓軒卻不想說出來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出爾反爾。
他闔目靠在椅背上，再睜眼時，探手拿起桌案上的密文。
剛要執筆回函，便聽得一陣腳步，一名近侍由外進來。
“是西南那邊的消息？”許績問那近侍。
近侍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是金玨城來的。”
葉泓軒也看過來。
許績揮手命那近侍退下，展信瀏覽。
隨後，他的語氣透出數抹焦急。
“殿下。”他說，“端王殿下今晨上書陛下，說自己已經找到夢凰行蹤，正帶人往西南那邊去了。”
葉泓軒深吸兩口氣，像是有什麽情緒快要爆發，又被他迅速地壓抑下去。
“他早該去的。”他說，“刻意拖延那麽久時日，他也很難耐吧。”
“那咱們……不去？”許績問。
“不去。”
葉泓軒十分幹脆地說了一聲，便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般，重新執筆蘸了濃墨。
“父皇想動夢女廟？”他低喃，“很好啊，那就再幫他們一把。她若早些回來，也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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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近段時日過得並不安心。
因為帝都並未傳來消息，確認她的哥哥蘇慕已死。
但作為一個自認聰明的女人，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麽。
說起來，已好些時日未見那胖子了，這樣可不好。
“他不來，那咱們就去吧。”她對婢女碧桃說。
安王正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
他這一生，從未像近幾日般出過這麽多的汗，也未像此刻般如此渴望減掉這一身的肥肉。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自己的王妃在別的貴夫人面前沒有面子，不想她心中依舊愛慕著英姿勃發的二皇兄，更不想床笫之歡時，自己肥胖臃腫的體型非但不能讓她盡興，還幾度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蘇蘊與碧桃到時，正看到安王赤裸著胸膛，亂顫著那一身的肥肉在射箭。
蘇蘊一下子就想起那許多個噩夢般的夜，那在自己身上聳動的肥胖之軀。如果深夜床帳之間她還能夠騙自己那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可是此時，她卻將他的身體看得那麽一清二楚。
就是這樣一具肥胖、醜陋的身體，不斷地玷汙她，侵占她！
蘇蘊忍住作嘔的沖動，她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塊絹帕，上前去為安王拭汗。
肥胖臃腫的男子，眼睛卻是如水般的清明澄澈，他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王妃，滿心滿眼俱是快要溢出來的柔情與愛意。
隨著蘇蘊為他拭汗的舉動，安王的面頰上透出幾抹紅。不知是因為剛剛的劇烈運動，還是自卑於自己暴露陽光下的笨拙身軀，所以不安。
“王爺辛苦了。”蘇蘊笑著說道，語氣裏是無盡的討好。
“不辛苦。”
安王攬住她，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尖。
蘇蘊的笑容就有些僵滯在臉上了。
86於你我有恩
安王看出她不太自然的神色。
“怎麽了？”他問。
面上笑容因為他過近的觸碰，實在難以維持，蘇蘊幹脆整個兒地垮下臉。
“妾身是擔心兄長。”她說，“這許久都未有消息傳來，妾身實在是日夜難安。”
“別擔心。”安王摟住她的肩膀，“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好個屁！
蘇蘊拼命遏制心中憤怒，生生憋出淚來。
“那蘇容呢？有沒有她的消息？”她問。
安王聽出了話中那抹難以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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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請講！”蘇蘊的眼睛裏湧起淚霧。
安王當下便斟酌著詞句，將夢凰出走，蘇慕奉命找尋，半途卻遇刺客伏擊，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料等事一一與她說了。
蘇蘊果然便呆怔住了。
真是報應！
為什麽是下落不明，生死難料呢？
他怎麽不直接被那些人給殺死了？
還有那個賤婢，一定也要死在外面了才好。
不，比起那個賤婢來，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是蘇慕死了，對她的好處更大。
蘇慕一死，長寧王府的血脈香火，就只能靠自己來傳承了。
父王走投無路之下，就會求著來讓她生下男嬰，冠上長寧王府的姓氏，讓她的兒子成為長寧王世子，等待繼承長寧王府的家業。
到時候，她就同時是長寧王世子和安親王世子兩個人的母妃！
她還稀不稀罕那個長寧王府，肯不肯答應老頭子的請求，還得要看她蘇蘊高不高興呢！
所以……蘇慕，你可千萬要死了才好！
也不是，還有一點不妥……
老頭子和老太婆的年齡也還不是很大，萬一他們失了蘇慕，卻想著再生一個……
“王爺！請您讓我回去，陪伴父王和母妃！他們此刻，正需要我！”蘇蘊哭道。
正需要我，去讓那老女人，再也懷不上孩子。
安王伸出去的手，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
也許她還厭棄他，但他看到這個女孩子，傷心、痛哭成這個樣子，就是鬼使神差的，忍不住想要安慰下她。
畢竟，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啊！
蘇蘊卻驀地撲進他懷裏痛哭。
安王呆怔住了。
他抱過的女人不少，但那些女人都是笑著坐在他懷裏，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女人抱著他哭。
而這，還是個拜天地時，看到他就作嘔的女人。
“沒事、沒事……”
安王有些無措。
“也還沒有最終確定，等有新的消息傳來，本王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要相信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他說，“你現在回去了，也於事無補啊，和你父王母妃互相看著，只是徒添彼此間的傷悲罷了。”
“王爺，過去是我不是！”蘇蘊跪地大哭，“直到現在，才分清誰好誰壞，誰是鏡花水月，誰是可托付之人。假若沒了哥哥，我就更加只剩下您了，王爺！”
安王攙起她摟到懷裏。
“好了，不哭了，沒的讓下人們看笑話。”
他說著，揮了揮手令下人們都退下，仔細為她擦著眼淚。
“分清誰是鏡花水月，什麽意思？”他問她，“過去你與蘇姑娘，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了？”
蘇蘊搖了搖頭，萬般沮喪。
“過去，我嫌王爺貌醜。”她說。
想不到她會這般直接地說出來，安王反因她的坦承而動容，打消了心頭的最後一點疑慮。
“然後呢？”他說。
看他這般溫柔聲色，蘇蘊放下心來。
“我心慕睿王多年，但許是我太過粗鄙之故，他始終對我無動於衷。”她說。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二皇兄那般人才，由不得你過去不動心。”安王道，“本王不怪你。”
蘇蘊搖頭。
“但是我現在，知道自己錯了。”她說，“睿王他的相貌再好又如何，他的心中並無我。便似端王還有我哥哥一般，他們的心裏都只有蘇容。或許，或許真是我粗鄙愚笨，旁人也就罷了，就連哥哥也……但他畢竟是我的哥哥，如今竟出了這般事情……”
蘇蘊說著又哭起來。
安王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抱著她，輕輕拍撫她的肩頭。
蘇蘊鉆進他懷裏。
“還請王爺恕我過去之過。”她說。
過去之過？
女孩子間爭風吃醋，產生口角嗎？
那也算不得是什麽大事。
眼前的，只是一個不如那人聰明的失敗者，所以被設計了嫁給自己。
安王唇邊掀起點苦笑，竟對眼前這女孩子產生一點同病相憐之感。
同樣是不如人啊……
“我原諒你。”安王說，“從今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只確定了你哥哥無恙，便不再管旁人如何。”
“王爺……”
蘇蘊點頭，她欣喜而又感動地擡起頭來喚了一聲，又有些羞澀地垂下頭去。
安王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心頭微動，卻仍未敢直接冒犯。
蘇蘊抱住他的脖頸，在他的面頰上落下輕輕一吻。
“妾身命人置辦些酒菜，王爺今晚就歇在這裏吧？”她說。
安王看著她賽雪的面容，如玉的脖頸，又聽著這般暗示性的話語，心口一熱，打橫抱起她便往屋內走去。
蘇蘊嬌呼一聲，滿是羞澀模樣，內心卻是如臨地獄般的顫栗。
當那具肥胖赤裸的身體壓住她時，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但她還不能死！
她緊緊抓住床單，任由他親吻她的面頰，她的唇，她的脖頸，她的胸……
她非但成功地忍住了胃裏翻湧的惡心，甚至還能夠裝作激情模樣，十指探進他的發。
當他跪在她身後，即將從後面進入她時，她拼命將他想象成是另外一個人。
葉泓軒，我恨你，我一輩子都恨你，葉泓軒……
撕裂般的痛楚傳來，她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哭出來，雙目湧出屈辱、疼痛的淚。
但那雙肥手還不放過她！
他自以為憐香惜玉地穿過她的腋下，輕柔卻堅定地抓握住她的柔軟！
她滾燙的淚，落在錦繡十樣紅的被面，迅速氤氳成片。
去死吧，去死吧，全都去死吧！
她今日所受之痛，由身到心所受的全部屈辱，總有一日要那些人十倍奉還！
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至於蘇慕，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
82他為她而來
蘇慕正在院子裏搟面條。
因為當夜祝容嬉笑著問他，會不會心疼蘇蘊的時候，他略微一怔後，便也似笑非笑地回看向她。
“我現在，只想心疼你一個妹妹。”
他是這麽說的。
“妹妹”這詞語，可是有著許多重的含義的。
他的長相本就風流俊美，只是過往多神情清冷，才硬壓著不顯，看上去倒是頗為冷淡高傲的模樣。
彼時那般斜眸含笑著說出，桃花美目勾得人心魂一蕩，眼角眉梢竟有數分戲謔之色。
那大概也真是他這二十年來，所說過的最為輕佻的一句話了。
祝容卻看著他“噗嗤”一笑。
“好啊。那你從明日起，就跟著我學做面條吧。”她說，“光我和舒揚兩個人，很累的。”
於是世子殿下努力了數日，終於能夠獨立搟出來數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面。
祝容看著他和他的勞動成果，哈哈大笑。
蘇慕被她笑得耳熱。
“別笑了。”
他微窘，沾滿面粉的手指作勢點上她的鼻尖。
祝容慌忙避開，更加笑得燦爛。
蘇慕洗過了手，與她一起在後院的竹林間蹲下，仔細翻看近日裏可有新的春筍冒出嫩芽。
“面條，我這一輩子，大概都是不能搟得像你一樣好了。”蘇慕說，“但我有一樣本事，你一定也學不會。”
祝容是個好勝心強，又最愛接觸新事物的，所有沒做過的事，她都想要試一試。
“什麽本事？”她眨巴著眼睛問道。
“來。”
蘇慕一笑，隔著衣袖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房中去了。
他鋪紙研墨，左手執筆，數筆勾勒描摹之後，畫上竟顯出一個祝容來，儼然便是她剛剛張嘴大笑的模樣。
“原來你是左撇子啊！”祝容驚訝。
“算是麽？”蘇慕說，“但我往日裏，倒還是習慣用右手的。只是左手也能作畫寫字，靈便還與右手一般無二。”
“這麽神奇！”祝容感嘆，“讓我看看你的手！”
蘇慕只以為她也會要試著左手寫字，但不想她卻要求看自己的手。
一時白玉般的耳廓又紅了一點點，攤開左手讓她細瞧。
祝容這才發現，原來他的手竟長得這麽好看。
十分俊秀修長的一只手，指骨有力卻不突兀，皮膚白皙沒有半點瑕疵。
她又拉起他的右手看了看，右手卻與左手不同，留了幾個常年讀書寫字又或彎弓執劍所產生的繭。
“原來你往日裏，並不經常彈琴啊。”她說。
“什麽？”
蘇慕一時沒跟上，他們的話題，怎麽這麽快就跳躍到彈琴上面來了。
“你的琴彈得那麽好，我還以為你是經常彈奏的呢。”祝容說著拉起他的左手，“可是這只手上，一個琴繭也沒有。”
常年彈琴的人，指尖處的皮質總是會老硬一些。
祝容在他的指尖上按了按，觸手卻是極光滑，極柔軟的。
蘇慕感覺自己的指尖好像被火燙了一下，祝容卻是很快就松開了。
他想起清風樓的那次，她說他琴彈得好，應該也就是說的那一次吧。
只不過當時他沒有彈完，她也沒有畫完。
蘇慕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讓自己產生一種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感的，竟會是一個女孩子。
祝容左手執筆，也在紙上寫寫畫畫半天，那手卻顫顫巍巍，畫出來的線條也歪歪扭扭。
“不畫了不畫了。”
她大笑著放下筆。
“我承認我左手作畫的水平，還不如你搟面條的水平。”她說。
蘇慕笑出聲來。
“那你這畫的，是什麽？”他說。
他其實很想誘她，現在再畫出一個他來。
因為好像那樣，就代表著他又重新駐進了她心裏。
“面條啊。”祝容大笑著說道，“你搟的。”
蘇慕哭笑不得，只想把她摟進懷裏，狠狠地呵她癢癢，看她笑著討饒。
兩人說起清風樓中事，竟都頗為憾恨當日沒有堅持登頂。歸根結底都是祝容不是，好端端的跑什麽跑。
祝容大大方方認栽。
二人誰都未提她當初為何要跑，好像那壓根就已不再重要。
祝容點評蘇慕的琴聲，不論技而論意，比之她父，從容優雅有餘，恣肆曠達不足。
蘇慕則言她之畫作，畫意倒是七分溢於卷外，筆法技巧卻稍顯不足，定是往日疏懶少練之故。
祝容笑言那是當然。
“我可是很忙的。”她說。
忙著修煉夢術，忙著學習醫術，忙著種花種草種毛竹，忙著釀酒做飯搟面條，還要忙著四處去游玩吃小吃……
琴棋書畫之於她，只是點綴中的點綴罷了，她學習書畫的目的，就跟她學習做飯的目的一樣，純粹只是因為好玩，不雜半點名利心，自然也無需拘泥於任何形式技巧，一切收發由心。
蘇慕終於明白，這女孩子的身上，究竟是什麽最吸引著自己了。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把每一日都過得這麽絢爛精彩，又這麽的瀟灑自如。
“祝容。”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她。
這樣的你，怎麽會喜歡上，那樣的我呢？
“從前，你喜歡我什麽呢？”他問她。
祝容安靜下來，逐漸收起唇邊的笑。
她單手托著下巴，與他並肩坐在門檻上，很認真地想了一會。
然後她側過身來，凝眸望著他的容顏。
“也許，是喜歡你長得好看。”她說。
蘇慕一噎，俊面微微泛紅。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也因此吸引了很多女孩子。但好像也還遠遠不到吸引這樣子的女孩子的程度。
祝容嘻嘻笑起來，竟然也有數分羞赧。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說，“還記得當時我第一次見到你，跑回來跟舒揚說的第一句話。”
“是什麽？”蘇慕問。
“我問他，相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一見鐘情。”祝容說。
蘇慕心口火熱，他終於明白“腸子都悔青了”這句話是何意。
可聽她如此說，卻又覺得心頭滾燙之餘，尚還縈繞了一絲微甜的餘韻。
這樣的兩種感受夾雜在一起，竟使他有些手足無措，沖動的話語就要溢出口。
這麽些日子，她從未問過他為何而來，又準備要待多久。
而他也不曾告訴她，他為她而來，想要一直的待在她身邊。
83繼續喜歡我吧
“你知道，舒揚他當然不會回答我的了。”祝容說。
蘇慕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後來嘛，我就自己琢磨，不是有誰說過，這世界上的一切‘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的嗎？”祝容說，“所以我就想著，我可能是喜歡你的臉吧……”
蘇慕的表情變得十分怪異，他看著祝容。
祝容也有些怪異地看著他。
然後兩個人終於都憋不住，哈哈笑起來。
“好像也，挺有道理的。”蘇慕笑著說。
“有道理吧。”祝容說，“所以那些傳奇戲本上，描寫哪哪位的小姐，在什麽廟會上，集市上，與哪哪位書生偶然邂逅，一見鐘情，一定都要形容兩個人都是長得如何如何好看。人嘛，食色性也。”
“也不全是。”蘇慕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下去，“我當時對腹空君……因為你戴著帷帽，蒙著面巾，見到我還跑得那麽快，我以為你……容貌盡毀。”
祝容張大了嘴，雙手捧住自己的面頰，好像真的害怕容貌盡毀一般。
蘇慕失笑，微紅著臉道：“但是，我還是喜歡腹空君。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她點頭，我就願意娶她。”
蘇慕同樣也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和一個女孩子，這樣窘迫又坦蕩地，談論著“一見鐘情”與“食色性也”的話題。
何況這女孩子，還是他喜歡的女孩子，而且她，也曾喜歡過她。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跟她在一起。”
祝容說著，指了指自己面頰各處。
“你看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她說，“如果這些地方，真的都長出一些猙獰恐怖的，毒蟲一般的疤來，你還會喜歡嗎？還有勇氣說要娶嗎？半夜夢醒，不會被嚇掉半條命啊？”
蘇慕想說，如果是你，我就不會。但他卻不忍心把這樣的設想，加之在如此美好的她的身上。
於是他便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在自己面上亂指。
“那現在，我的臉還在。”他對她說，“你繼續喜歡我吧。”
人活著，總是需要不斷地進行點突破和嘗試的。
蘇慕記得這是祝容說過的原話。
他屏著呼吸看她，有些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
祝容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看蘇慕不笑，她也就停了下來。
“不要。”她抽回自己的手。
蘇慕只覺手中空空如也，心裏也如也空空。
“為什麽？”他說。
她的感情，怎麽也可以像她對待其他事情般，那麽收放自如，自在灑脫？
不喜歡了，就抽身後退，揮一揮手，說不要了。
可是，一開始的時候，卻是他先傷害她的……
“是因為過去，我讓你難受了嗎？”他說。
祝容點點頭。
“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難受了。”蘇慕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試著重新開始，好不好？”
祝容看著他，不知是在考慮，還是只是在審視著他。
蘇慕生怕她再說出一些拒絕的話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多說些。
“你過去喜歡我，就一定還會再喜歡上的。就讓我們試試看，好不好？”
他語聲輕柔得好似一片羽毛，輕輕撩撥著她的心尖。
“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蘇慕說。
祝容看著他，看著他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尾處那點命中註定般的桃花痣。
這個男人，對她而言，毫無疑問是有吸引力的，逃也逃不掉。
他輕吐在她耳邊的話語，更像是一種蠱惑。
但她到底還是別開目光，往後微正了下身子，離開他輕柔溫存的氣息包裹。
“我現在不想。”她說。
以前想過，但是現在不想了。
並不意外的答案，心頭卻還是突的一痛。
從前，確實是他先辜負了她了。
此時，又有何資格如此冒昧。
蘇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
然後將話題轉了開去。
“你會彈琴麽？”他問。
她會的那麽多，琴棋書畫，卻好像唯獨沒聽她提起過一個“琴”字。
而琴，本是當年祝山明和蘇華音都會的，且令世人驚嘆的技藝。
“會一點，不是很多。”祝容說，“我更喜歡……這個。”
她說著往袖囊裏掏了一掏，然後揚了揚手，竟是隨身帶著那管翠綠的小笛。
蘇慕的眸光微微一滯，然後微笑起來，等待她吹奏。
悠揚的笛聲，就這般飄起在黃昏落日時的小小庭院中。
祝容吹罷一曲，將笛子遞給他。
“輪到你。”她說。
蘇慕接過，唇邊卻有一絲訝異。
“你怎麽知道我會？”他說。
祝容笑了笑。
“感覺。”她說。
蘇慕便將那笛湊到唇畔。
這是在她唇邊吹奏過的竹笛，也許此刻都還縈繞著她的氣息。
蘇慕本以為自己會緊張，會失態，可他斂氣吹奏時，心頭卻是出了奇的平靜的。
笛聲，就是笛聲。
沒有忐忑，沒有期待，沒有不安，沒有低落，只是輕輕揚起的韻律，充溢滿一整個寧靜的小院。
然後風聲、笛聲、竹枝擺動聲，小院也就變得不寧靜起來。
一曲罷，暮色愈濃。
身處這樣天地昏昏的色調中，仿佛最適合追思與懷念。
“能不能帶我，去紫蘿峰上，祭拜下姑丈和姑母？”蘇慕說。
這是應該的。
而自他來此的第一日，就已想這般提了，卻又怕惹得祝容傷心。
但是這個女孩子，卻屢次豁達樂觀得，遠超乎他的想象。
祝容笑了笑。
“那要先問問舒揚。”她說。
蘇慕不太明白，為何此事還需舒揚做主。
祝容已對著前廳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舒揚。”
舒揚從門中探出半個身子來張望。
祝容指了指蘇慕。
“他想去紫蘿峰祭拜我父親和母親。”她說。
舒揚點了下頭，唇角動了一下，好像一個隱約的笑容。
然後他就忽然舉掌，由幾丈遠處往蘇慕攻來，一呼吸間已至眼前。
蘇慕被驚得從門檻上彈起，側身一避往旁閃開。
舒揚的攻勢卻似雨點一般，密密罩向他的周身。
蘇慕被攆得上躥下跳，他來不及說話和發問，自然也不會對舒揚還手。
兩個人圍著院子跑了幾圈，蘇慕被舒揚逼得差點就要跳上房梁和樹頂，舒揚才終於停了下來。
蘇慕的氣息有一些急。
“這是……我剛剛哪裏冒犯了嗎？”他說。
舒揚笑起來。
祝容也笑。
她搖搖頭。
“不是。”祝容說，“舒揚是想試試，以你的身手，能不能上去紫蘿峰。”
84紫蘿峰
南地本就溫暖，些許時日一過，紫蘿峰上已是一派大好春光，與日前祝容同舒揚來時極不一樣。
漫山遍野披拂下千萬條晶瑩飽滿的紫藤蘿花蔓，好似瀑布一般裝點著山巒。遠相望去，整座山峰都是深淺不一的紫，又似無盡的紫色河流在陽光下緩慢流淌，蒸騰起淡紫的薄煙。
再不是前些日子那一片濃到肅殺的綠。
蘇慕一手抓住山間垂掛下的一條粗藤，一手掩在額間，望了望頭頂。
他的雙腳踩落在微凸起的石塊上。
“這紫蘿峰，確實很不好上。”他微喘著氣道。
舒揚笑了一下。
祝容也趴在舒揚的背上，哈哈笑起來。
與另外兩人不同，此時的她極是閑適愜意，卻是自小到大都這般賴皮慣了的。
“那有沒有後悔？”她看著蘇慕說。
青年白玉般的臉龐在陽光下有些泛紅，額上也沁了一層薄汗。
因是初次攀登的緣故，他此時境況自不如尚還背負一人的舒揚。
“自然沒有。”蘇慕彎了彎唇角說道。
祝容掏了一塊手帕團著扔過去。
“給你，擦擦吧。”她說。
但手帕自然是手帕，飛不多遠就要往底下掉去。
蘇慕連忙輕點了一下足尖，左手執緊藤蔓，身姿在峭壁上蕩開，長臂一擺總算是將那帕子抓住了。
祝容看了他這般靈敏身手，再次哈哈笑起來，就差沒鼓掌吆喝。
蘇慕站回崖壁上，一邊對著她微笑，一邊擦汗。
又過半個時辰總算是到了目的地。
故居附近倒沒那成大片的紫，層層疊疊的清竹林正抽新葉，遠近飄散著一股沁人脾的淡香，春筍也在此時冒出嫩芽。
祝容先是進屋察看一番，待看到自己留給莫賢的信依舊端端正正擺在桌上，房中一切也不想被人動過的模樣，心下不免失望。再一想，莫賢哪有這麽快來的，也就不去計較了。
舒揚把兩床久不用的被子搬到屋外去晾曬。
祝容見蘇慕一副好奇模樣四處打量，便對他解釋：“父母親的墓地在後山，從這過去還要走好一段路程，我們先歇一夜，明天再去祭拜他們。”
蘇慕自然說好。
“我帶你四處轉轉吧。”
祝容說著，便帶蘇慕四下閑逛起來。
“你看，這裏是廚房，這是我們平常吃飯的地方……這是沒事時休息的地方……這是書房……這是我父母親的房間，這是我的……這是舒揚的……這是莫賢叔叔來的時候住的……”
蘇慕嘴角微彎，隨著她四處走動，一邊想象著小時候的祝容與她的家人們，在此地生活時的景象。
“你小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忽然問道。
祝容被他問的一楞。
“什麽？”她說。
蘇慕便也覺得自己這問題好像問得太寬泛了些。
他想了想便說道：“嗯……長什麽樣子？紮什麽樣的頭發？”
祝容笑起來，伸手在自己頭上比了比。
“大多時候是散著發，有時候會紮兩個小包子頭。”她說。
蘇慕的腦海裏便浮現出一個紮了包子頭的小姑娘。她漫山遍野地跑來跑去，與竹葉清風為伍，蝴蝶香花為伴，活潑愜意得就像一只小兔子。
難怪啊，這樣精靈一般的女孩子，身上四溢著的靈氣，又豈是金玨城中嬌養的那幫貴女們可以比的……
蘇慕看著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祝容也不避，因為蘇慕的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很自然，很溫馨，就好像兄長一樣。
嗯，他本來就是她的哥哥。
稍遠些的地方，舒揚晾好了被子，袖手看著和睦相處的兩人，唇邊也不由得露出一個淡笑。
她身邊有更好的人出現，他便讓開。
若無別的人愛她，那他就一直守著她。
瞧祝容看過來，舒揚便向她打了一個手勢，然後轉身便往山下掠去了。
祝容叫喚不及，山間已不見了舒揚的身影。
蘇慕也有些訝異。
“他去哪？”他問祝容。
祝容又怎會不懂舒揚的意思。他是想讓自己與蘇慕單獨待著。
但是……
想到金玨城中那個，為了她幾度枉顧生死的人，以及他此時正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就根本不想去與任何人有什麽開始。
“沒事，不用管他。”祝容笑了笑，說，“舒揚今晚不住這了，你挑房間吧，你要住哪。”
蘇慕假作遲疑一番，微紅耳廓。
“舒揚的吧。”他說。
因為離你的房間最近。
“好。”
祝容一笑，並沒有多想。
“對了，你餓了吧？”祝容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反正我是餓了。”
相比祝容是被舒揚背上山，蘇慕可實打實是自己爬上來的，他自然更餓。
但方才路經廚房時他已看了一眼，莫說其內空空如也，便是有食物剩餘，過去這許久時日，自然也是不能吃的了。
“你們從前在這裏，都吃些什麽？”他問道。
祝容眉眼彎彎，笑起來。
“從前啊……”
她說著，面上透出些難得一見的緬懷和向往。
“你看到屋子旁的那塊地了嗎？父親和舒揚會自己種一些蔬菜，隔一段時間還會去山下的鎮子裏買一些米、面和生活必需品回來……然後這山上，幾乎一年四季都生有果子，舒揚還常常會去打回些野味，像什麽山雞啊，兔子啊，我跟母親就把它們烤得外黃裏嫩……”
祝容說到這裏“噗嗤”一笑。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就好像野人一樣？”她問蘇慕。
蘇慕也笑起來。
“若這般便為野人，那我只恨自己為何生而不得為野人。”他說。
祝容哈哈大笑。
“走！”
她一把拽起蘇慕的手腕就往前跑。
“那我今日，就帶你去做一回野人。”
蘇慕也笑起來，跟隨她奔跑在山野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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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雲白風清，金玨皇城中的氛圍卻無山野間的恣肆靈動，而多出無盡的輝煌威儀。
一條不起眼的褐黃身影，邁步走進皇帝寢居的宮殿。
“陛下。”
那人在距離皇帝十分近的地方跪下說話。
“端王殿下已經找到夢凰的行蹤了。”他說。
皇帝點了點頭，隨手執起桌案上的一本奏章，向那人揚了揚。
“默言自然是不會讓朕失望的。”他說，“他的奏章比你到得還要早些。”
那人跪地無言，是否要派人搶在端王之前捷足先登的話語，也被他咽了回去。
“那麽……睿王呢？”皇帝說，“軒兒他，怎麽樣了？”
“睿王殿下的運氣，好像不太佳。”那人說道，“他與端王殿下所尋方向，竟是南轅北轍，似是仍毫無頭緒一般。”
皇帝點了點頭，唇角微掀了一下，卻終是長久得不再說話了。
85衷腸難訴
“蘇姑娘與舒公子於青鸞山下桃花鎮賃廬而居，栽桑竹，夾繁花，籬墻之內清幽如畫……”
“蘇姑娘制面條數種，舒公子皆試食，腹脹，蘇姑娘哈哈大笑……”
“面館開業首日，賓客盈門，生意興隆，蘇姑娘忙得足不沾地，向晚方得空暇休憩用膳……”
“蘇姑娘今晨吃白粥一碗，佐以辣白菜、腌蘿蔔條等醬菜，購於鎮西市集，已快馬運送回金玨……”
桌案之上，正擺著一碗白粥，幾碟醬菜。
桌案之旁，葉泓軒第無數次地翻閱過手中一張張字條，面上神情也隨紙條內容時而歡欣，時而擔憂。
他擡手夾了一箸醬菜到嘴邊，方一入口，便猛烈咳嗽起來。
“殿下……”
許績忙捧了水杯到他邊上。
葉泓軒一邊咳著，一邊沖他擺了擺手。
擡起頭來，卻是俊臉微紅，雙目含淚。
“吃這麽辣。”
他說著，低頭喝一口白粥。
再擡頭時，面上紅潤已經褪下，唇邊重又浮上笑意。
可隨著手中字條的翻動，尤其當看到最新送來的幾張時，他的面容又有些沈寂下去，像是掩不盡落寞。
“蘇世子至，蘇姑娘欣喜相迎，留其食宿……”
“蘇世子夜半起身，入蘇姑娘臥房，二人相談歡悅，直至天明……”
“蘇姑娘教蘇世子搟面……”
“蘇世子左手為畫，蘇姑娘大樂……”
“二人於林間暢談，蘇姑娘吹笛一曲，又將竹笛予蘇世子吹奏……”
“蘇世子欲往紫蘿峰拜祭姑父、姑母，蘇姑娘允，言過數日天暖後出發。紫蘿峰極難攀越，若續跟隨，恐露行蹤。請示主上：跟隨否？”
……
葉泓軒默默無言將紙條收入懷中，一口一口，吃著桌上的白粥和醬菜，卻無論如何都吃不出有她在時的那種滋味。
他尚記得，她第一次請他吃飯，是竹枝堂中的全竹宴……
那麽，她在吹奏他贈她的竹笛時，在將竹笛予旁人吹奏時，可會想起他呢？
應該是會的吧。
許績在旁看得有些著急，又有些不忍。
“殿下。”他小心說道，“要不，您給蘇姑娘寫信吧？”
葉泓軒停下筷子看他一眼。
許績立時就覺得自己出了一個餿主意了，惶惶噤聲。
就在他以為葉泓軒不會搭理自己的時候，卻聽葉泓軒又說道：
“寫信給她，幹什麽呢？”
許績想說，自然是訴一訴衷腸，表一表相思，假裝不知道她的近況，問一問她的近況，再說說您自己的近況呀。
但這些，殿下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所以還是些廢話。
所以許績選擇了閉嘴。
葉泓軒沈默了一會，招呼一旁的下人們服侍自己漱口凈手。
他起身坐回書案旁。
“許績。”他說。
許績連忙應聲。
“你說，我是不是很喜歡她？”葉泓軒說。
這還用問麽？
許績就差脫口而出了。
但他還是斟酌了一下詞句。
“殿下對待蘇姑娘情深一片，山川日月可鑒，屬下們有目共睹！”許績說。
這半文不白的話聽得葉泓軒笑起來。
“所以啊。”葉泓軒說，“我這麽喜歡她，當然想要她幸福。”
“她從前是喜歡蘇慕的啊……”
“如果她現在還喜歡……”
那就讓他們試一試吧……
最後一句話，葉泓軒卻不想說出來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出爾反爾。
他闔目靠在椅背上，再睜眼時，探手拿起桌案上的密文。
剛要執筆回函，便聽得一陣腳步，一名近侍由外進來。
“是西南那邊的消息？”許績問那近侍。
近侍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是金玨城來的。”
葉泓軒也看過來。
許績揮手命那近侍退下，展信瀏覽。
隨後，他的語氣透出數抹焦急。
“殿下。”他說，“端王殿下今晨上書陛下，說自己已經找到夢凰行蹤，正帶人往西南那邊去了。”
葉泓軒深吸兩口氣，像是有什麽情緒快要爆發，又被他迅速地壓抑下去。
“他早該去的。”他說，“刻意拖延那麽久時日，他也很難耐吧。”
“那咱們……不去？”許績問。
“不去。”
葉泓軒十分幹脆地說了一聲，便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般，重新執筆蘸了濃墨。
“父皇想動夢女廟？”他低喃，“很好啊，那就再幫他們一把。她若早些回來，也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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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近段時日過得並不安心。
因為帝都並未傳來消息，確認她的哥哥蘇慕已死。
但作為一個自認聰明的女人，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麽。
說起來，已好些時日未見那胖子了，這樣可不好。
“他不來，那咱們就去吧。”她對婢女碧桃說。
安王正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
他這一生，從未像近幾日般出過這麽多的汗，也未像此刻般如此渴望減掉這一身的肥肉。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自己的王妃在別的貴夫人面前沒有面子，不想她心中依舊愛慕著英姿勃發的二皇兄，更不想床笫之歡時，自己肥胖臃腫的體型非但不能讓她盡興，還幾度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蘇蘊與碧桃到時，正看到安王赤裸著胸膛，亂顫著那一身的肥肉在射箭。
蘇蘊一下子就想起那許多個噩夢般的夜，那在自己身上聳動的肥胖之軀。如果深夜床帳之間她還能夠騙自己那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可是此時，她卻將他的身體看得那麽一清二楚。
就是這樣一具肥胖、醜陋的身體，不斷地玷汙她，侵占她！
蘇蘊忍住作嘔的沖動，她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塊絹帕，上前去為安王拭汗。
肥胖臃腫的男子，眼睛卻是如水般的清明澄澈，他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王妃，滿心滿眼俱是快要溢出來的柔情與愛意。
隨著蘇蘊為他拭汗的舉動，安王的面頰上透出幾抹紅。不知是因為剛剛的劇烈運動，還是自卑於自己暴露陽光下的笨拙身軀，所以不安。
“王爺辛苦了。”蘇蘊笑著說道，語氣裏是無盡的討好。
“不辛苦。”
安王攬住她，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尖。
蘇蘊的笑容就有些僵滯在臉上了。
86於你我有恩
安王看出她不太自然的神色。
“怎麽了？”他問。
面上笑容因為他過近的觸碰，實在難以維持，蘇蘊幹脆整個兒地垮下臉。
“妾身是擔心兄長。”她說，“這許久都未有消息傳來，妾身實在是日夜難安。”
“別擔心。”安王摟住她的肩膀，“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好個屁！
蘇蘊拼命遏制心中憤怒，生生憋出淚來。
“那蘇容呢？有沒有她的消息？”她問。
安王聽出了話中那抹難以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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