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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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離開夢女廟？”
“記得。”皇帝說，“然後呢？”
“當時，我們便認為她是孩子心性，任性而為。”葉成蹊道，“這之後她也並無別的舉動，看上去確也只有那一個解釋。皇兄以為如何？”
“那你的意思，此次又只是她任性之舉？”皇帝道。
“也不盡然。”葉成蹊道，“請皇兄再準臣弟，問過蕭夢師。”
皇帝點頭。
葉成蹊便站直身子，揚聲道：“蕭夢師，本王還想請問，你確定夢凰寢宮之中，一應物品俱在，夢凰往日所用，一樣不少麽？”
蕭紅繡心頭一震。
“是。”她立時便說道，“否則紅繡如何會認為，夢凰只是在夢女廟內隨意游走而已，一直到現在才來呈報陛下……”
葉成蹊面露困惑之色。
“這樣的話……”他對皇帝道，“又不像是夢凰自己走的，臣弟猜測的第三種可能……”
“你胡說！”
葉泓軒的聲音打斷他。
眾人一驚往葉泓軒看去，才發現他伸手所指，卻是蕭夢師。這一聲“胡說”所呵斥的，也是蕭夢師。
“父皇！請恕兒臣之罪！”他跪地叩首。
皇帝聲透寒意。
“你何罪之有啊？”他問。
“兒臣初聞夢凰失去行跡，擔憂驚惶下，便往她寢殿之中去過！”葉泓軒道，“然後，兒臣便發現，不僅她在竹枝堂中日常所穿著的衣物不見了，兒臣送給她的那支竹笛也不見了。那支竹笛意義非凡，她極是喜愛，向來是不離身的……”
眾人皆努力忽略掉“意義非凡”四字的意思，但“定情信物”這個詞，還是止也止不住地翻湧上諸人腦海。這睿王的膽子可真大，這種話都敢說……
皇帝瞇眼。
“那你的意思，夢凰她不是被人擄走，而是自己離開的了？”他說。
“兒臣不知！”葉泓軒道，“還請父皇一定派人找回夢凰！至於蕭夢師為何刻意隱瞞，也請父皇明察！”
“陛下！”蕭紅繡惶恐道，“睿王殿下所言之物並不顯眼，也許、也許是底下人沒有察探得仔細，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聲，怒喘幾口氣，看向葉成蹊。
“你怎麽看？”他說。
葉成蹊瞇眸沈吟一會。
“如此，那大概又可能是臣弟所猜想的第三種可能了。”他說。
“是什麽？”皇帝說。
“還請皇兄將這一切無關人等都遣退下。”葉成蹊說，“當然，睿王與蕭夢師依舊留下。”
72最合適的人選
乾坤殿上，只剩下皇帝與葉成蹊、葉泓軒、蕭紅繡四人。
“默言想先請問蕭夢師。”
葉成蹊走到蕭紅繡身側，放柔了語調，也改換了自稱。
“夢女廟存在數百年，享我大貞萬民供奉，鐘靈神秀。為何卻只在夢女廟外，出了一位夢凰呢？”他說。
“紅繡、紅繡不知。”蕭紅繡的面色還有些白，神情不安。
“霞舉，你覺得呢？”
葉成蹊笑看向葉泓軒，此時也唯他們彼此，方能看到彼此面上的表情。
葉泓軒蹙了蹙眉。
這頭老狐貍！
幹什麽要喊自己表字的？
“自是因為夢凰天資出眾，聰穎不凡，古往今來無數夢女無有能夠望其項背者！”葉泓軒道，“以及上蒼感念父皇文治武功，勤勉於朝，特降夢凰賜予我皇長生……”
“好了好了，好聽的話不用說了。”
皇帝打斷他，看向葉成蹊。
“默言，你到底想要說什麽？”他問。
“臣弟只是有所聯想。”葉成蹊道，“昔日築夢女神如何已不可考，古往今來除我夢凰外，夢術最為出眾者，莫過於三百年前的吊影娘娘。臣弟聽聞，吊影娘娘也是修隱於野，而非被供奉於廟堂之上。請問蕭夢師，可是如此？”
皇帝立時看向蕭紅繡。
“……是。”蕭紅繡忐忑道。
“如此，這第三種可能如何，皇兄您應該也已明了了。”葉成蹊說。
“你的意思是，夢凰她重歸於野，是為了修煉夢術。”
皇帝沈吟。
“難怪年夜宴時，她曾與朕言，要朕予她時間，同她齊窺天道……”
“許是如此，夢凰一向率性而為，又當不得離別苦，所以未當面與皇兄辭行。”葉成蹊道，“只不過……蕭夢師，你的人可察看仔細了？夢凰房中，當中便無只言片語留下麽？”
“啟稟陛下、殿下，當真沒有……”蕭紅繡道。
“不可能！”葉泓軒陡然出聲，“她不可能就這麽不告而別，不可能就這麽輕易離開！一定是你藏起來了！”
“睿王殿下，請你冷靜。”葉成蹊道，“不過確實也不排除前一種可能，夢凰是被居心叵測者給劫走了。”
皇帝聽得一滯。
“你們兩個，可以離開了。”他指了指葉泓軒與蕭紅繡道。
二人退下後，他方對葉成蹊道：“那麽依你看，此事該要如何？”
“無論夢凰是因何原因離開，臣弟以為皇兄如要尋回夢凰，都只適宜暗訪。”葉成蹊說。
皇帝本要問為何，但仔細一忖，確實是這個道理。
眼下之所以被動，是因為敵暗我明。
朝廷動作若也轉到暗處進行，自也可使敵人摸不著頭腦。
而若夢凰是自己離開，使人暗訪迎回非但是給足了她顏面，也是保住了皇帝自己的臉面。否則大張旗鼓地鬧起來，說出去是夢凰不願予他這個皇帝長生而私自出逃，那雙方面子上就都不好看了。
“還是你思量得仔細。”皇帝說，“那麽這暗訪迎回夢凰之事，便交由你辦如何？”
他說著，雙目灼灼看著葉成蹊。
葉成蹊陡然跪地。
“皇兄恕罪！”他說，“眼下西北不寧，日日都有軍中公文源源送達，臣弟怕是無暇他顧，說不定隨時就要向皇兄請辭，趕回平涼！”
皇帝眼中光芒柔和下來。
“那朕前些日子讓你查夢凰起於何處，師承何人等事，你查得怎麽樣了？”他說。
葉成蹊抿唇惶恐，未敢作答。
“罷了。”皇帝說，“朕知道你忙，那麽你就專心處理軍中事務，這件事，朕親自命人去查。”
“多謝皇兄體恤！”葉成蹊感激道。
“那麽迎回夢凰之事，你覺得派誰負責比較好呢？”皇帝說。
“其實最恰當的人選，當是泓軒。”葉成蹊說，“他是皇子，由他前去，那就徹底表明皇兄是將此事作為家事處理。何況他與夢凰，也最是熟悉……”
“他？”皇帝看葉成蹊一眼，擺了擺手，“那他若是監守自盜，又如何？”
“皇兄擔憂得極是。”葉成蹊道，“但除他外，尚有誰能為皇兄處理家事，又對夢凰有著一定的了解呢？”
皇帝蹙眉沈吟，忽而展顏微笑。
“這個世界上，最熟悉你的，不僅僅是你的朋友，還有……敵人。”他說。
葉成蹊一怔。
“皇兄的意思，是指……嘉惠？”他說。
皇帝失笑。
“朕的意思，並非是指長寧王府因嘉惠而與夢凰為敵。”他說，“但嘉惠往日既與夢凰多有摩擦，她的父兄也該對夢凰有一定了解才是。何況蘇華清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素能運籌帷幄於方寸之間，他的兒子蘇雨時又能文能武，堪稱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將此事交予他父子二人，朕何愁不能迎回夢凰？”
皇帝越想越覺得這兩個人選得當，不由笑起來。
“再說，蘇華清乃是皇後的親兄長，朕的大舅子，讓他代朕處理家事，不是再恰當也沒有了麽？”皇帝說，“默言，你以為如何？”
葉成蹊神態拘謹，面上並無喜色。
“皇兄英明。”他說。
皇帝蹙了蹙眉。
“嗯？看你的樣子，可不像是真的認為朕英明的樣子？”他說，“若覺何處不妥，不妨直言說來。”
“是。”葉成蹊略作猶豫後，方道，“嘉惠既與夢凰曾鬧那般不愉，只怕長寧王父子與夢凰之間，也已生出嫌隙。這一路上……”
皇帝大笑起來。
“默言，你久居軍旅，不了解金玨城中事。”他說，“那蘇雨時謙恭自律，行事一板一眼，公私分明。如何膽敢苛待夢凰？何況，也正因為他們彼此間有嫌隙……”
後面的話皇帝沒有說下去，葉成蹊卻已經明白了。
因為彼此間有嫌隙，所以蘇慕不可能被夢凰“策反”，皇帝也不用擔憂發生在葉泓軒身上的事，同樣也發生在蘇慕的身上。
“如此，長寧王父子必能不負皇兄所托，早日迎回夢凰。”葉成蹊俯身行揖，“臣弟便先在此恭賀皇兄，先前是臣弟多慮了。”
“起來起來。”皇帝道，“你既繁忙，便自去吧。來人，宣長寧王蘇華清進宮來見朕。”
葉成蹊含笑告退，卻在禁宮門口緩緩踱步。
待見蘇華清快步走入宮城前往面聖，他面上神情方才真正松懈。
73有山青鸞
不同北地千裏冰封，大貞西南的蒼莽群山，如今正是一片濃翠欲滴之色。
一輛風塵仆仆的藍面馬車，沿著蜿蜒山道，緩緩駛近群山環抱間的桃花小鎮。
這馬車雖臟汙，但正坐在車轅上駕馭車馬的年輕人卻是眉目舒朗，風姿挺秀，根本就不像是尋常趕車人的模樣。而從馬車上下來的少女，也是眉眼如畫，靈動可愛，眉間一點花鈿恰到好處地點綴了她的容顏。
所以熱情淳樸的小鎮居民見到他們，非但未生警戒之心，還都存了親近友善之意。
在鎮中客棧歇息一夜過後，這兩個年輕人便棄了車馬，輕裝簡潔往青鸞山中去了。
青鸞山，在桃花小鎮居民們的眼中，是神聖無比的聖山。
因為不只一次有獵樵者，曾在山上看到過神仙出沒。
因為離得遠，那蒼翠群山間的遠遠一瞥也難辨清是男是女，唯獨能肯定的是那仙人舉手投足間，俱是姿容絕代之風華。或舉杯邀月花下眠，或衣袂隨風山間舞，有時候還像是不只有一個神仙。
俱說還有從涯上摔下的采藥人曾被仙人救過，昏睡醒來時他身上的傷口都已被包紮處理過了，身邊還放著摔下來前想采的那株九蕊紫英花。
雖然大部分人聽聞時都只置之一笑，認為是這采藥人想借此來擡高那朵稀世罕見的九蕊紫英花的價錢。
但大家還是對紫蘿峰上有神仙出沒深信不疑。雖然這兩年，逐漸的沒再聽到有誰說起，又看到那幾位仙人了。
紫蘿峰。
祝容和舒揚現在正在攀爬的，就是這座人跡罕至的青鸞第一峰。
山高且陡，大部分地方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根本無從下腳。
舒揚卻似這世間最靈活矯健的猿猴，一手攬住祝容，一手握住山間垂掛下的藤蔓，雙足點踏間，在峭壁上靈活騰躍。更難行處，他便直接把祝容背在背上，腳下速度卻不慢。
直到半山開闊處，祝容才舒一口長氣，能夠自己行走。
入目所見一草一木一房一舍俱是舊時景象，只可惜緊閉著的蓬門再也不會忽然開啟，也不會再有那一男一女從門後走出，對自己與舒揚微笑相迎。
祝容未著急走進竹屋，反是轉過身去，看了看來路。
到底還是冬日，蒼翠群山綠意肅殺。不知由何處吹來一片霧霭，使這冬日的山嶺包裹在重重白紗間，山腳處的桃花小鎮也被遮掩住了，就好像隔斷了紅塵，阻斷住了一個人間。
“舒揚。”祝容說，“等祭拜過了父親、母親，我們還是回鎮上住吧。”
舒揚沒有表示疑問，更沒反對，只是十分安靜地點了兩下頭。
祝容笑一笑。
“你不怕我們被抓住啊？”她說，“桃花鎮雖地處偏遠，與世隔絕，到底也不是真正的隔絕。”
舒揚搖頭。
祝容笑起來。
“也是。”她說，“就算真的被找到了，那咱們臨時再跑也來得及。”
舒揚也笑，他比了一個手勢。
祝容想了想，說：“開一家小吃店吧，總要做些從前沒做過的事情。這樣的人生才有意思。”
舒揚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祝容舉步，擡頭望了眼四面成大片的竹林，方才推門進入竹屋。
一進屋子，她便詫異道：“莫賢叔叔果然來過了，這裏和咱們離開的時候不同。”
舒揚也無多餘的舉動，只是輕車熟路地到屋外山澗處打來水，然後進去充作書房的那間竹舍，為祝容研磨墨條。
祝容已經鋪展開紙。
“莫賢叔叔每年都會來紫蘿峰一趟。”她說，“那我就把徐景行病重昏睡的消息留在這裏，他看到啦，自然就會去金玨救他的徒弟了。”
---
數騎快馬穿過長街，在長寧王府前停下。
蘇慕輕身下馬，徑直走進長寧王蘇華清的書房。
“還沒消息嗎？”
蘇華清擡頭見到來人，擱下手中筆墨，徐徐發問。
“可以肯定，他們已經離開了金玨。”蘇慕道，“但是這一路上所有的線索與痕跡，都被人刻意掩去了。”
“哦？”蘇華清道，“那你懷疑，是何人所為？”
“自然是不願她再回到金玨，回到夢女廟的人。有可能是睿王，有可能是端王，有可能是蕭紅繡，或者是夢女廟中的其他人，是那些尚還藏於暗處的勢力。”蘇慕說，“甚至也有可能是徐伯父，或者……父王，你。”
蘇華清挑了挑眉。
“你說的另外幾人，我都能夠理解。”他說，“但是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因為你說過，她是我們自己家的女孩子。”蘇慕說。
蘇華清沈默。
蘇慕又說道：“但是她不姓蘇，姓蘇的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正是您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也是當今皇後的孿生姊妹。我說得對嗎，父王？”
蘇華清挑了挑眉。
“你猜到了。”他說。
“我早該猜到的。”蘇慕說，“當日父王不認清竹之風，便是為了保護她，而能得您如此特殊對待，又身具這般夢覺天賦，無雙醫術，兼且她還如此看重景行，以將他救醒為己任。她到底是誰，這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蘇華清嘆了口氣。
“都是你妹妹的不是，也是你我父子的疏忽。”他說，“才會使事情淪落到而今這般地步。”
“那她為什麽要忽然離開？”蘇慕說，“是因為陛下已經對她的身份起疑，她自覺快要瞞不住了嗎？”
蘇華清搖了搖頭。
“不知。”他說。
父子二人同時沈默了一會。
“去吧，去找她吧，找到了，就不要回來了。”蘇華清忽然說道。
蘇慕愕然。
“怎麽，你不想去？”蘇華清說。
蘇慕心內掙紮片刻，終是說道：“想，自然是想。但是……”
“既然想，那就去。哪有那麽多但是。”蘇華清打斷他，“你若因你妹妹之事自覺虧欠，此時就更該守在她身邊保護她，就當是替為父照顧好她。”
“父王您知道，她在哪裏？”蘇慕說。
蘇華清點了點頭。
“應該是知道的。”他說。
“可我若走了，父王您怎麽辦？陛下若怪罪下來，長寧王府怎麽辦？”蘇慕說。
“你在哪裏，咱們家的血脈就在哪裏。”蘇華清說，“不必擔心我，也不必擔心長寧王府，這偌大家業莫非還能困住了你？你父王我難道還沒本事，保全這區區長寧王府？”
蘇慕抿唇看著蘇華清，雙眸明亮好似泛起水光，心口卻鼓脹得發燙。
“去吧。”蘇華清說，“我會派人追殺你。”
蘇慕明白他的意思。
“但你要當心，在金玨城中或還無事，待你出了金玨，追殺阻撓你的，就絕對不只為父一撥人馬。”蘇華清說，“當然這個時候，情況自是越混亂，越好。”
蘇慕點頭。
“皇上已經派人盯緊了睿王府和夢女廟。”他說，“但睿王自然還能有本事，再在暗地出手。”
“他的人你倒不必擔心。”蘇華清道，“他們不過是要給你添些亂子，阻撓你找到容容罷了。要當心的，是那些真正會對你下殺手的人，這些人，是絕對不想看到夢凰重返金玨，也不願看到夢凰活在世上。”
“但兒子還是未能想明白一點。”蘇慕說，“無論是陛下，還是父王，為何都能從一開始就確信，她是自己離開夢女廟，而非是被人擄走？”
“這個，看睿王今日如何行止，就知道了。若他不知夢凰去向，如何還能安坐金玨城中？”蘇華清說，“睿王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也低估了咱們陛下的睿智。皇上只是苦無證據，又不願傷了父子和氣罷了，所以才不曾為難他。”
“……原是如此。”蘇慕道，“一切盡已被陛下料到。”
“當然也還有他沒料到的。”蘇華清說，“那就是你我，還有端王。”
蘇慕心領神會。
“那父王看，她此時……會在何處？”他問。
蘇華清的眸中透出幾分深遠，他的聲音也似是一陣由二十年前所傳來的嘆息。
“貞啟交界，有山青鸞。若那裏也不能尋到，便連為父也不知該往何處尋了。”他說。
74江山作脅
“軒兒，你不能去！”
中宮之內，皇後苦勸葉泓軒。
“夢凰走脫，你本就與此事難脫幹系！你父皇令你留在金玨城內，你若違拗，可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嗎？”
“兒臣知道！”葉泓軒說，“所以懇請母後，讓父皇解了兒臣的禁足令！兒臣願為父皇，迎回夢凰！”
“迎回夢凰，你要到哪裏去迎？”蘇皇後道，“天高地廣，你可知該到何處去找她？若你不說出個一二三來，你父皇又如何會應允你？他只會覺得你是借機離開金玨，去與那女孩子雙宿雙飛罷了！”
葉泓軒哈哈笑起來，神情淒苦。
“若真能與她雙宿雙飛，又有何不好？只可惜……只可惜！”他說著握緊了雙拳。
“你怎麽連這種話也敢說，不怕你父皇知道嗎？”蘇皇後急道。
“父皇知道又如何？”葉泓軒道，“除了她，這天底下還有什麽能威脅得了我？”
“哪怕是朕以這江山做脅，也威脅不了你嗎？”
陡然揚起的帝王高喝，震懾住了中宮內的所有人。
葉泓軒顫抖著轉過身子，直面帝王時，竟已是滿面淚漬。
眼淚這種東西，有過第一次，第二次就會容易許多。
包括蘇皇後在內，滿殿人皆向皇帝跪下，葉泓軒卻依舊站著。
“父皇，你威脅不了我。”他說，“即使是這江山，也威脅不了我。因為沒了她，這江山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孽障！”
皇帝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葉泓軒被打得倒退三步。
“陛下息怒！”
蘇皇後急忙跪行數步，拽住皇帝龍袍的下擺，也將葉泓軒阻擋在自己身後。
滿殿宮娥內侍戰戰兢兢匍匐在地，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面。
皇帝怒視葉泓軒。
“時至今日，你果然還在覬覦夢凰！”他喝道。
“父皇恕罪！”葉泓軒跪地哭道，“只是情之一物，由心而起，卻不隨心而止！兒臣實在是沒有辦法！還請您準許兒臣，外出把她找回來！兒臣並不敢做他想，只是想親眼確證她的平安……”
皇帝看著他，又垂眸看了看皇後，火氣略微降下。
“都起來都起來。”他說，“朕的皇子、皇後，一個個的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
“謝陛下。”
蘇皇後急忙拭淚站起，又有內侍上前去扶了葉泓軒。
皇帝揮手令一幹人退下，殿中只留葉泓軒與皇後。
“軒兒，朕今日當著你母後的面再問你一遍。”他說，“朕若以太子之位與你交換，換你三年之內不出這金玨半步。你可願換？”
蘇皇後飽含眼淚看著葉泓軒，生怕他說出一個“不”字。
“不。”葉泓軒說。
蘇皇後差點昏倒。
“母後！”葉泓軒連忙扶住她。
“軒兒，你，你……”蘇皇後流淚不止，卻只能看著葉泓軒搖頭，說不出話。
皇帝卻點了點頭。
“那你去吧。”他說，“從此這太子之位，便與你無關了。”
“多謝父皇成全。”
葉泓軒說著，頗為涕零跪地三叩首，方起身向著殿外大步跑去，滿是情急之態。
皇帝目註他背影的眸光卻分外柔和。他轉回視線，看了眼哭泣不止的皇後。
“不要哭了，華歆。”他說。
蘇皇後應了聲是，眼淚卻湧得更兇。她清楚的知道，因為兒子剛剛那輕巧的一個“不”字，自己和他都失去了什麽。
皇帝卻笑起來。
“可是因為朕剛剛說了，不會再立軒兒為太子而哀傷？”他柔聲問。
“臣妾不敢。”蘇皇後哭道。
皇帝失笑。
“你啊，目光淺短。”他說。
“臣妾深宮婦人，能有什麽大的見識。”蘇皇後說，“自然及不上陛下雄才偉略。”
“胡說！”皇帝故意板起臉道，“你是朕的皇後，是朕母儀天下，替朕統理六宮的皇後，豈是一般深宮婦人吶？”
蘇皇後垂淚不言。
“待朕尋回夢凰，你我夫妻共享永生，也做厭了這帝後了。”皇帝說，“這帝後之位，自然還是要傳給他人的。”
“陛下的意思……”皇後含淚擡起頭來。
“太子乃一國儲君。”皇帝道，“朕若得永生，我大貞帝國又還需何儲君？”
蘇皇後立時跪地叩首。
“臣妾不知陛下一片苦心，還請陛下恕罪！”她說。
“好了好了，朕明白你慈母心腸，為兒擔憂。但那也是朕的兒子啊。”
皇帝說著將她扶起，卻漸蹙眉深思。
“軒兒是性情中人，他既為那女孩子帝位亦可拋，當日自然不可能是他把她弄走，否則，他早便與她一起走了。”他說。
“謝陛下明察。”蘇皇後拭淚。
皇帝卻似沒聽到她話般，就好像他剛剛的那一番話，也非是對她說的。
“只不過，非是軒兒，會是誰呢？”皇帝沈吟道，“難道，當真是她自己有本事離開，還將一切行蹤都掩去了？”
“來人，給朕傳蘇華清入宮。”皇帝忽然高聲喊道。
蘇華清未至，負責兩頭傳話的內侍卻先跑了進來。
“陛下，外頭出事了。”他說。
“出什麽事了？”皇帝蹙眉問道。
“昨日清晨，長寧王世子帶人尋至陳留附近，未想山間遇伏……”
“結果如何？”皇帝神情立變。
“……世子一行死傷頗為慘重，世子本人也摔下山崖，失去行蹤。”
“雨時……”
蘇皇後剛從兒子的打擊中緩過神來，此時再聞侄兒噩耗，頓若遭受晴天霹靂，眼前一黑幾欲昏厥。若非兩個宮娥扶著，就要跌去地上。
皇帝也晃了兩下身子。
“找！生要見人……總之，一定要把他給朕找回來！讓蘇華清不用進宮來了，朕出宮去看他！”他說，“再給朕查清楚了，是誰派出的刺客，朕要滅他九族！還有，讓葉默言也到長寧王府去！”
---
長寧王府。
蘇華清好像一剎那間老了十歲，面對帝王自責寬慰之言，他只說道：“陛下不必擔憂微臣，為陛下辦事，本該肝腦塗地，只可惜微臣父子二人無能，未能辦成陛下交托之事，反叫宵小有機可趁。”
“你放心。”皇帝想了想，只能如此安慰他，“雨時他，吉人自有天相。”
“能得皇兄庇佑，世子當能化險為夷。”葉成蹊道。
皇帝點了點頭。
“你二人一文一武，俱是我大貞棟梁，亦是朕的左膀右臂。”他說，“依你們看來，是誰一再暗中阻撓，夢凰還朝呢？”
75誰是誰的人
“陛下此問，請恕微臣無能作答。”蘇華清道。
“茂林為何如此斷言？”皇帝道，“以你之智，這世間又豈有能夠難住你的疑問？”
蘇華清苦笑。
皇帝亦覺有些失言，面露訕訕。
眼前這男人，可是剛剛接聞親子噩訊。
同是做了父親的人，皇帝設身處地，就算是他最不喜歡的兒子出了事情，旁人再來讚他一句英明無雙，他或者是恨不得砍了那人，而不僅僅是苦笑那麽簡單的。
“默言你看呢？”皇帝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沈吟了一會，方道：“臣弟以為，姻兄所言‘無能作答’，實則亦是已經回答了皇兄了。”
“如何說？”皇帝道。
“大概是不想要夢凰還朝之人，實在太多了。所以縱以姻兄之智，亦根本無從揣度，具體究竟是何人所為吧？”
葉成蹊說著看向蘇華清。
蘇華清道：“確是此意。”
“荒唐！”皇帝怒斥道，“夢凰地位淩駕眾生之上，僅居朕之下，那些人如何敢不欲她還朝啊！”
葉成蹊、蘇華清慌忙跪地。
“皇兄恕罪。”
“陛下恕罪。”
他們說道。
“哎起來起來，朕沒說你們。”
皇帝令他二人起身。
其實一語出，皇帝自己心中亦如明鏡般。
怕就怕正是夢凰地位太尊崇了的緣故，才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心腹大患。
夢女廟存在數百年，因其地位特殊，善能影響歷代統治者的關鍵決策，多方權貴便以向其選送夢女的形式，使各自族中女子進入核心影響階層。
歷來夢女擇取之法，雖說是只需通過女學及試夢石的雙重考核便可，但無論是女學還是試夢石，都不是一般平民女子所能輕易接觸的。夢牒的存在，便是官貴與平民間的一道天塹。
偶有似蕭紅繡般雖無顯赫出身，但憑借己身出眾夢術，成一廟之主。多年經營長袖善舞之下，與各方勢力間亦早已是交葛匪淺。
縱使皇帝已派人暗中盯緊夢女廟，但她若欲出手，又如何便會毫無辦法。
假設整個金玨是一張以夢女廟為中心的巨大羅網，各個官貴人家世家大閥，又有幾個能不被網羅其中。年深日久之下，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環環相扣，一損俱損，輕易根本無從砥動。
“難怪便如默言當日所言，緣何數百年來只出了這一位夢凰，還是在野不在朝。想我大貞開國至今，歷經十六代帝王而傳至朕，讓那夢女廟中人的日子都過得太舒服了，不修夢術反研權術，這還築的什麽夢？求的什麽長生、天道？而夢凰……”皇帝嘆道，“是朕疏忽了。竟將她一個女孩子，置於那般艱難境地。”
葉成蹊驀地色變。
皇帝看出他形容有異，問道：“怎麽了，默言？”
“臣弟該死。”葉成蹊再次跪地，“臣弟本該早有所察，卻也未想明其間利害關系，未及時向皇兄稟報。”
“此言何意？”皇帝道。
“昔日臣弟為夢凰修建廟宇時，她便極為憂慮自己寢宮之外的安全部署，臣弟只以為，她是少女心性，對陌生之地感到不安罷了。”葉成蹊道，“現在看來，該是從一開始，她便清楚自己面臨的，是何等樣險境。”
“若如此說，夢凰莫不是因察覺有人對她不利，不及向陛下求援，所以出逃？”蘇華清道。
皇帝面色數度變換，竟越想越覺有理。
也唯有此，方能解釋夢凰為何匆匆不告而別，而素與她來往密切的睿王竟毫不知情，心焦之下竟甘願放棄帝王之位，也要外出尋她。
“默言！”皇帝陡然道，“朕要你親自替朕尋回夢凰！朕不信這大貞國內，還有誰能有那本事傷得了你！若誰再敢攔阻夢凰還朝，便是攔阻朕的長生天道，罪同謀逆，你盡給朕就地格殺！朕還要再誅他們九族！”
“臣弟領命。”葉成蹊跪地叩首，“待臣弟回府交待完軍中事宜，便立刻出發。”
“慢著。”
皇帝說著，又沈默下來。
“北離戰事，確也令朕難以放心。”他道，“這樣，你若尋到夢凰，可不必急著帶她回帝都，只帶去軍中嚴密保護起來。朕正可與你分頭行事，趁此機會徹查清楚。這金玨城中，到底還有著多少人，巴望著朕的夢凰死。夢女廟那株老樹，竟莫名成了有些人的搖錢樹，想來也是該松松土，挪挪地了。”
“臣弟遵旨。”
葉成蹊再次叩首。所以便連他也未見，蘇華清眸中一閃而過的寒芒。
“默言，朕只相信你了，這貞國上下，唯有你能替朕辦成此事。”皇帝按住葉成蹊的肩膀，鄭重道。
“臣弟必不辱命。”葉成蹊道。
“還有自己的安全也要註意。”皇帝說，“你武藝雖好，但到底還需仔細些。尋到夢凰之後，更替朕保護好她。”
“是。”
“茂林，你就好好休息吧。”皇帝又對蘇華清道，“雨時的事情，朕必會命人盡快查明，給你一個交代。”
蘇華清感激頷首。
與葉成蹊在長寧王府外分手的時候，皇帝並未立即上鑾駕回宮。
他在儀仗旁站了一會，一條不起眼的灰褐身影，悄無聲息落在他身畔。
“給朕去盯著默言。”皇帝說，“他的一舉一動，都務必向朕匯報。”
那人略詫異。
“端王爺的身邊，不是有景深、景湛他們麽？”他說。
“景深？景湛？那你是不是還要說景湘和景澤？”
皇帝嗤笑著看了那人一眼。
“他們早已不是你的人了，更不是朕的人，而是……默言的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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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半個京營的人都在陳留附近，忙著搜尋長寧王世子的時候，他自然沒有真的墜崖身亡。
雖然那幫黑衣人下手狠辣出人意料，但好在父王先有提醒，他到底還是金蟬脫殼了。
然後便是沒日沒夜地策馬狂奔，直到過了滄江，確定沒人再認得自己，他的一根神經才稍松弛下來，沒有真的崩斷。
但他的速度卻仍不敢稍作遲緩。
因為他怕自己去得晚了，就算那女孩子真的到過那裏，也已經離開了。
而當長寧王世子日夜兼程趕到雲州的時候，他的身上又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76我開的
出門在外，錢袋掉了。這種事情發生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很尷尬的。
何況發生此事的，還是向來目下無塵，矜持高貴，出門前呼後擁，萬千少女敬仰的長寧王世子。
再加上唯恐暴露身份，所以蘇慕壓根就沒去考慮當鋪為何物，只一咬牙，便單騎狂奔近千裏，於兩天後的傍晚來到了群山坳間的桃花鎮。
這時候，他胯下的馬兒已經累得口吐白沫，踢蹬了兩下後腿掙紮著去了。
蘇慕未立即進入鎮子，他借著鎮中燈火，在鎮外的小溪流旁蹲了下來。先飲了幾口涼水，再把有些散亂的長發拿發簪綰好，最後十分仔細地凈了手面。
等做完這一切再站起的時候，他竟然有些腿軟，畢竟是兩日兩夜沒睡，也沒吃任何東西了。
此處是青鸞山範圍內的唯一一座小鎮，更離父親所說的紫蘿峰，相距極近。
一路上，他早便斟酌好了到此地後，該如何向鎮民們打探，祝容是否來過這裏。而他見到她後，又該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的出現。
但他千算萬算，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半路掉了錢袋。
盡管此時他的心裏記掛著更重要的事情，卻仍是難以自制地被路旁小房子裏，飄散出的一陣誘人的濃香，所吸引。
屋檐處挑出一面小旗，上書一個“面”字。
原來，這是一家面館。
一家光聞上去，就讓人斷定他們賣的面，一定很好吃的面館。
然後蘇慕的腳步，就再挪不動了。
長寧王世子就這般站立蓬門外，前進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進去喊些吃食，他沒有錢；就這麽離開，他舍不得，也實在是走不動了。
旗子旁的小木門，就在這時候毫無防備地打開。
伴隨屋子裏流洩出的溫暖火光，蘇慕感覺自己的世界也在一剎那間被點亮。
他看到了一個仿佛仙女一般靈動美麗的女孩子。
女孩子額上的花鈿背對火光，卻仍倒映著點點星芒，散發出一閃一閃細碎的銀輝。這光芒又似星星一般，倒映在她指掌間的湖泊中。
祝容手中端著盆水，她萬分驚訝地看著蘇慕。
但相比起他如何會憑空出現在這小鎮子裏，她更驚訝的卻是——
“你被打劫啦？”她問。
蘇慕一怔，有些窘迫。
“我……看上去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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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皇帝說，“然後呢？”
“當時，我們便認為她是孩子心性，任性而為。”葉成蹊道，“這之後她也並無別的舉動，看上去確也只有那一個解釋。皇兄以為如何？”
“那你的意思，此次又只是她任性之舉？”皇帝道。
“也不盡然。”葉成蹊道，“請皇兄再準臣弟，問過蕭夢師。”
皇帝點頭。
葉成蹊便站直身子，揚聲道：“蕭夢師，本王還想請問，你確定夢凰寢宮之中，一應物品俱在，夢凰往日所用，一樣不少麽？”
蕭紅繡心頭一震。
“是。”她立時便說道，“否則紅繡如何會認為，夢凰只是在夢女廟內隨意游走而已，一直到現在才來呈報陛下……”
葉成蹊面露困惑之色。
“這樣的話……”他對皇帝道，“又不像是夢凰自己走的，臣弟猜測的第三種可能……”
“你胡說！”
葉泓軒的聲音打斷他。
眾人一驚往葉泓軒看去，才發現他伸手所指，卻是蕭夢師。這一聲“胡說”所呵斥的，也是蕭夢師。
“父皇！請恕兒臣之罪！”他跪地叩首。
皇帝聲透寒意。
“你何罪之有啊？”他問。
“兒臣初聞夢凰失去行跡，擔憂驚惶下，便往她寢殿之中去過！”葉泓軒道，“然後，兒臣便發現，不僅她在竹枝堂中日常所穿著的衣物不見了，兒臣送給她的那支竹笛也不見了。那支竹笛意義非凡，她極是喜愛，向來是不離身的……”
眾人皆努力忽略掉“意義非凡”四字的意思，但“定情信物”這個詞，還是止也止不住地翻湧上諸人腦海。這睿王的膽子可真大，這種話都敢說……
皇帝瞇眼。
“那你的意思，夢凰她不是被人擄走，而是自己離開的了？”他說。
“兒臣不知！”葉泓軒道，“還請父皇一定派人找回夢凰！至於蕭夢師為何刻意隱瞞，也請父皇明察！”
“陛下！”蕭紅繡惶恐道，“睿王殿下所言之物並不顯眼，也許、也許是底下人沒有察探得仔細，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聲，怒喘幾口氣，看向葉成蹊。
“你怎麽看？”他說。
葉成蹊瞇眸沈吟一會。
“如此，那大概又可能是臣弟所猜想的第三種可能了。”他說。
“是什麽？”皇帝說。
“還請皇兄將這一切無關人等都遣退下。”葉成蹊說，“當然，睿王與蕭夢師依舊留下。”
72最合適的人選
乾坤殿上，只剩下皇帝與葉成蹊、葉泓軒、蕭紅繡四人。
“默言想先請問蕭夢師。”
葉成蹊走到蕭紅繡身側，放柔了語調，也改換了自稱。
“夢女廟存在數百年，享我大貞萬民供奉，鐘靈神秀。為何卻只在夢女廟外，出了一位夢凰呢？”他說。
“紅繡、紅繡不知。”蕭紅繡的面色還有些白，神情不安。
“霞舉，你覺得呢？”
葉成蹊笑看向葉泓軒，此時也唯他們彼此，方能看到彼此面上的表情。
葉泓軒蹙了蹙眉。
這頭老狐貍！
幹什麽要喊自己表字的？
“自是因為夢凰天資出眾，聰穎不凡，古往今來無數夢女無有能夠望其項背者！”葉泓軒道，“以及上蒼感念父皇文治武功，勤勉於朝，特降夢凰賜予我皇長生……”
“好了好了，好聽的話不用說了。”
皇帝打斷他，看向葉成蹊。
“默言，你到底想要說什麽？”他問。
“臣弟只是有所聯想。”葉成蹊道，“昔日築夢女神如何已不可考，古往今來除我夢凰外，夢術最為出眾者，莫過於三百年前的吊影娘娘。臣弟聽聞，吊影娘娘也是修隱於野，而非被供奉於廟堂之上。請問蕭夢師，可是如此？”
皇帝立時看向蕭紅繡。
“……是。”蕭紅繡忐忑道。
“如此，這第三種可能如何，皇兄您應該也已明了了。”葉成蹊說。
“你的意思是，夢凰她重歸於野，是為了修煉夢術。”
皇帝沈吟。
“難怪年夜宴時，她曾與朕言，要朕予她時間，同她齊窺天道……”
“許是如此，夢凰一向率性而為，又當不得離別苦，所以未當面與皇兄辭行。”葉成蹊道，“只不過……蕭夢師，你的人可察看仔細了？夢凰房中，當中便無只言片語留下麽？”
“啟稟陛下、殿下，當真沒有……”蕭紅繡道。
“不可能！”葉泓軒陡然出聲，“她不可能就這麽不告而別，不可能就這麽輕易離開！一定是你藏起來了！”
“睿王殿下，請你冷靜。”葉成蹊道，“不過確實也不排除前一種可能，夢凰是被居心叵測者給劫走了。”
皇帝聽得一滯。
“你們兩個，可以離開了。”他指了指葉泓軒與蕭紅繡道。
二人退下後，他方對葉成蹊道：“那麽依你看，此事該要如何？”
“無論夢凰是因何原因離開，臣弟以為皇兄如要尋回夢凰，都只適宜暗訪。”葉成蹊說。
皇帝本要問為何，但仔細一忖，確實是這個道理。
眼下之所以被動，是因為敵暗我明。
朝廷動作若也轉到暗處進行，自也可使敵人摸不著頭腦。
而若夢凰是自己離開，使人暗訪迎回非但是給足了她顏面，也是保住了皇帝自己的臉面。否則大張旗鼓地鬧起來，說出去是夢凰不願予他這個皇帝長生而私自出逃，那雙方面子上就都不好看了。
“還是你思量得仔細。”皇帝說，“那麽這暗訪迎回夢凰之事，便交由你辦如何？”
他說著，雙目灼灼看著葉成蹊。
葉成蹊陡然跪地。
“皇兄恕罪！”他說，“眼下西北不寧，日日都有軍中公文源源送達，臣弟怕是無暇他顧，說不定隨時就要向皇兄請辭，趕回平涼！”
皇帝眼中光芒柔和下來。
“那朕前些日子讓你查夢凰起於何處，師承何人等事，你查得怎麽樣了？”他說。
葉成蹊抿唇惶恐，未敢作答。
“罷了。”皇帝說，“朕知道你忙，那麽你就專心處理軍中事務，這件事，朕親自命人去查。”
“多謝皇兄體恤！”葉成蹊感激道。
“那麽迎回夢凰之事，你覺得派誰負責比較好呢？”皇帝說。
“其實最恰當的人選，當是泓軒。”葉成蹊說，“他是皇子，由他前去，那就徹底表明皇兄是將此事作為家事處理。何況他與夢凰，也最是熟悉……”
“他？”皇帝看葉成蹊一眼，擺了擺手，“那他若是監守自盜，又如何？”
“皇兄擔憂得極是。”葉成蹊道，“但除他外，尚有誰能為皇兄處理家事，又對夢凰有著一定的了解呢？”
皇帝蹙眉沈吟，忽而展顏微笑。
“這個世界上，最熟悉你的，不僅僅是你的朋友，還有……敵人。”他說。
葉成蹊一怔。
“皇兄的意思，是指……嘉惠？”他說。
皇帝失笑。
“朕的意思，並非是指長寧王府因嘉惠而與夢凰為敵。”他說，“但嘉惠往日既與夢凰多有摩擦，她的父兄也該對夢凰有一定了解才是。何況蘇華清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素能運籌帷幄於方寸之間，他的兒子蘇雨時又能文能武，堪稱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將此事交予他父子二人，朕何愁不能迎回夢凰？”
皇帝越想越覺得這兩個人選得當，不由笑起來。
“再說，蘇華清乃是皇後的親兄長，朕的大舅子，讓他代朕處理家事，不是再恰當也沒有了麽？”皇帝說，“默言，你以為如何？”
葉成蹊神態拘謹，面上並無喜色。
“皇兄英明。”他說。
皇帝蹙了蹙眉。
“嗯？看你的樣子，可不像是真的認為朕英明的樣子？”他說，“若覺何處不妥，不妨直言說來。”
“是。”葉成蹊略作猶豫後，方道，“嘉惠既與夢凰曾鬧那般不愉，只怕長寧王父子與夢凰之間，也已生出嫌隙。這一路上……”
皇帝大笑起來。
“默言，你久居軍旅，不了解金玨城中事。”他說，“那蘇雨時謙恭自律，行事一板一眼，公私分明。如何膽敢苛待夢凰？何況，也正因為他們彼此間有嫌隙……”
後面的話皇帝沒有說下去，葉成蹊卻已經明白了。
因為彼此間有嫌隙，所以蘇慕不可能被夢凰“策反”，皇帝也不用擔憂發生在葉泓軒身上的事，同樣也發生在蘇慕的身上。
“如此，長寧王父子必能不負皇兄所托，早日迎回夢凰。”葉成蹊俯身行揖，“臣弟便先在此恭賀皇兄，先前是臣弟多慮了。”
“起來起來。”皇帝道，“你既繁忙，便自去吧。來人，宣長寧王蘇華清進宮來見朕。”
葉成蹊含笑告退，卻在禁宮門口緩緩踱步。
待見蘇華清快步走入宮城前往面聖，他面上神情方才真正松懈。
73有山青鸞
不同北地千裏冰封，大貞西南的蒼莽群山，如今正是一片濃翠欲滴之色。
一輛風塵仆仆的藍面馬車，沿著蜿蜒山道，緩緩駛近群山環抱間的桃花小鎮。
這馬車雖臟汙，但正坐在車轅上駕馭車馬的年輕人卻是眉目舒朗，風姿挺秀，根本就不像是尋常趕車人的模樣。而從馬車上下來的少女，也是眉眼如畫，靈動可愛，眉間一點花鈿恰到好處地點綴了她的容顏。
所以熱情淳樸的小鎮居民見到他們，非但未生警戒之心，還都存了親近友善之意。
在鎮中客棧歇息一夜過後，這兩個年輕人便棄了車馬，輕裝簡潔往青鸞山中去了。
青鸞山，在桃花小鎮居民們的眼中，是神聖無比的聖山。
因為不只一次有獵樵者，曾在山上看到過神仙出沒。
因為離得遠，那蒼翠群山間的遠遠一瞥也難辨清是男是女，唯獨能肯定的是那仙人舉手投足間，俱是姿容絕代之風華。或舉杯邀月花下眠，或衣袂隨風山間舞，有時候還像是不只有一個神仙。
俱說還有從涯上摔下的采藥人曾被仙人救過，昏睡醒來時他身上的傷口都已被包紮處理過了，身邊還放著摔下來前想采的那株九蕊紫英花。
雖然大部分人聽聞時都只置之一笑，認為是這采藥人想借此來擡高那朵稀世罕見的九蕊紫英花的價錢。
但大家還是對紫蘿峰上有神仙出沒深信不疑。雖然這兩年，逐漸的沒再聽到有誰說起，又看到那幾位仙人了。
紫蘿峰。
祝容和舒揚現在正在攀爬的，就是這座人跡罕至的青鸞第一峰。
山高且陡，大部分地方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根本無從下腳。
舒揚卻似這世間最靈活矯健的猿猴，一手攬住祝容，一手握住山間垂掛下的藤蔓，雙足點踏間，在峭壁上靈活騰躍。更難行處，他便直接把祝容背在背上，腳下速度卻不慢。
直到半山開闊處，祝容才舒一口長氣，能夠自己行走。
入目所見一草一木一房一舍俱是舊時景象，只可惜緊閉著的蓬門再也不會忽然開啟，也不會再有那一男一女從門後走出，對自己與舒揚微笑相迎。
祝容未著急走進竹屋，反是轉過身去，看了看來路。
到底還是冬日，蒼翠群山綠意肅殺。不知由何處吹來一片霧霭，使這冬日的山嶺包裹在重重白紗間，山腳處的桃花小鎮也被遮掩住了，就好像隔斷了紅塵，阻斷住了一個人間。
“舒揚。”祝容說，“等祭拜過了父親、母親，我們還是回鎮上住吧。”
舒揚沒有表示疑問，更沒反對，只是十分安靜地點了兩下頭。
祝容笑一笑。
“你不怕我們被抓住啊？”她說，“桃花鎮雖地處偏遠，與世隔絕，到底也不是真正的隔絕。”
舒揚搖頭。
祝容笑起來。
“也是。”她說，“就算真的被找到了，那咱們臨時再跑也來得及。”
舒揚也笑，他比了一個手勢。
祝容想了想，說：“開一家小吃店吧，總要做些從前沒做過的事情。這樣的人生才有意思。”
舒揚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祝容舉步，擡頭望了眼四面成大片的竹林，方才推門進入竹屋。
一進屋子，她便詫異道：“莫賢叔叔果然來過了，這裏和咱們離開的時候不同。”
舒揚也無多餘的舉動，只是輕車熟路地到屋外山澗處打來水，然後進去充作書房的那間竹舍，為祝容研磨墨條。
祝容已經鋪展開紙。
“莫賢叔叔每年都會來紫蘿峰一趟。”她說，“那我就把徐景行病重昏睡的消息留在這裏，他看到啦，自然就會去金玨救他的徒弟了。”
---
數騎快馬穿過長街，在長寧王府前停下。
蘇慕輕身下馬，徑直走進長寧王蘇華清的書房。
“還沒消息嗎？”
蘇華清擡頭見到來人，擱下手中筆墨，徐徐發問。
“可以肯定，他們已經離開了金玨。”蘇慕道，“但是這一路上所有的線索與痕跡，都被人刻意掩去了。”
“哦？”蘇華清道，“那你懷疑，是何人所為？”
“自然是不願她再回到金玨，回到夢女廟的人。有可能是睿王，有可能是端王，有可能是蕭紅繡，或者是夢女廟中的其他人，是那些尚還藏於暗處的勢力。”蘇慕說，“甚至也有可能是徐伯父，或者……父王，你。”
蘇華清挑了挑眉。
“你說的另外幾人，我都能夠理解。”他說，“但是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因為你說過，她是我們自己家的女孩子。”蘇慕說。
蘇華清沈默。
蘇慕又說道：“但是她不姓蘇，姓蘇的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正是您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也是當今皇後的孿生姊妹。我說得對嗎，父王？”
蘇華清挑了挑眉。
“你猜到了。”他說。
“我早該猜到的。”蘇慕說，“當日父王不認清竹之風，便是為了保護她，而能得您如此特殊對待，又身具這般夢覺天賦，無雙醫術，兼且她還如此看重景行，以將他救醒為己任。她到底是誰，這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蘇華清嘆了口氣。
“都是你妹妹的不是，也是你我父子的疏忽。”他說，“才會使事情淪落到而今這般地步。”
“那她為什麽要忽然離開？”蘇慕說，“是因為陛下已經對她的身份起疑，她自覺快要瞞不住了嗎？”
蘇華清搖了搖頭。
“不知。”他說。
父子二人同時沈默了一會。
“去吧，去找她吧，找到了，就不要回來了。”蘇華清忽然說道。
蘇慕愕然。
“怎麽，你不想去？”蘇華清說。
蘇慕心內掙紮片刻，終是說道：“想，自然是想。但是……”
“既然想，那就去。哪有那麽多但是。”蘇華清打斷他，“你若因你妹妹之事自覺虧欠，此時就更該守在她身邊保護她，就當是替為父照顧好她。”
“父王您知道，她在哪裏？”蘇慕說。
蘇華清點了點頭。
“應該是知道的。”他說。
“可我若走了，父王您怎麽辦？陛下若怪罪下來，長寧王府怎麽辦？”蘇慕說。
“你在哪裏，咱們家的血脈就在哪裏。”蘇華清說，“不必擔心我，也不必擔心長寧王府，這偌大家業莫非還能困住了你？你父王我難道還沒本事，保全這區區長寧王府？”
蘇慕抿唇看著蘇華清，雙眸明亮好似泛起水光，心口卻鼓脹得發燙。
“去吧。”蘇華清說，“我會派人追殺你。”
蘇慕明白他的意思。
“但你要當心，在金玨城中或還無事，待你出了金玨，追殺阻撓你的，就絕對不只為父一撥人馬。”蘇華清說，“當然這個時候，情況自是越混亂，越好。”
蘇慕點頭。
“皇上已經派人盯緊了睿王府和夢女廟。”他說，“但睿王自然還能有本事，再在暗地出手。”
“他的人你倒不必擔心。”蘇華清道，“他們不過是要給你添些亂子，阻撓你找到容容罷了。要當心的，是那些真正會對你下殺手的人，這些人，是絕對不想看到夢凰重返金玨，也不願看到夢凰活在世上。”
“但兒子還是未能想明白一點。”蘇慕說，“無論是陛下，還是父王，為何都能從一開始就確信，她是自己離開夢女廟，而非是被人擄走？”
“這個，看睿王今日如何行止，就知道了。若他不知夢凰去向，如何還能安坐金玨城中？”蘇華清說，“睿王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也低估了咱們陛下的睿智。皇上只是苦無證據，又不願傷了父子和氣罷了，所以才不曾為難他。”
“……原是如此。”蘇慕道，“一切盡已被陛下料到。”
“當然也還有他沒料到的。”蘇華清說，“那就是你我，還有端王。”
蘇慕心領神會。
“那父王看，她此時……會在何處？”他問。
蘇華清的眸中透出幾分深遠，他的聲音也似是一陣由二十年前所傳來的嘆息。
“貞啟交界，有山青鸞。若那裏也不能尋到，便連為父也不知該往何處尋了。”他說。
74江山作脅
“軒兒，你不能去！”
中宮之內，皇後苦勸葉泓軒。
“夢凰走脫，你本就與此事難脫幹系！你父皇令你留在金玨城內，你若違拗，可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嗎？”
“兒臣知道！”葉泓軒說，“所以懇請母後，讓父皇解了兒臣的禁足令！兒臣願為父皇，迎回夢凰！”
“迎回夢凰，你要到哪裏去迎？”蘇皇後道，“天高地廣，你可知該到何處去找她？若你不說出個一二三來，你父皇又如何會應允你？他只會覺得你是借機離開金玨，去與那女孩子雙宿雙飛罷了！”
葉泓軒哈哈笑起來，神情淒苦。
“若真能與她雙宿雙飛，又有何不好？只可惜……只可惜！”他說著握緊了雙拳。
“你怎麽連這種話也敢說，不怕你父皇知道嗎？”蘇皇後急道。
“父皇知道又如何？”葉泓軒道，“除了她，這天底下還有什麽能威脅得了我？”
“哪怕是朕以這江山做脅，也威脅不了你嗎？”
陡然揚起的帝王高喝，震懾住了中宮內的所有人。
葉泓軒顫抖著轉過身子，直面帝王時，竟已是滿面淚漬。
眼淚這種東西，有過第一次，第二次就會容易許多。
包括蘇皇後在內，滿殿人皆向皇帝跪下，葉泓軒卻依舊站著。
“父皇，你威脅不了我。”他說，“即使是這江山，也威脅不了我。因為沒了她，這江山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孽障！”
皇帝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葉泓軒被打得倒退三步。
“陛下息怒！”
蘇皇後急忙跪行數步，拽住皇帝龍袍的下擺，也將葉泓軒阻擋在自己身後。
滿殿宮娥內侍戰戰兢兢匍匐在地，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面。
皇帝怒視葉泓軒。
“時至今日，你果然還在覬覦夢凰！”他喝道。
“父皇恕罪！”葉泓軒跪地哭道，“只是情之一物，由心而起，卻不隨心而止！兒臣實在是沒有辦法！還請您準許兒臣，外出把她找回來！兒臣並不敢做他想，只是想親眼確證她的平安……”
皇帝看著他，又垂眸看了看皇後，火氣略微降下。
“都起來都起來。”他說，“朕的皇子、皇後，一個個的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
“謝陛下。”
蘇皇後急忙拭淚站起，又有內侍上前去扶了葉泓軒。
皇帝揮手令一幹人退下，殿中只留葉泓軒與皇後。
“軒兒，朕今日當著你母後的面再問你一遍。”他說，“朕若以太子之位與你交換，換你三年之內不出這金玨半步。你可願換？”
蘇皇後飽含眼淚看著葉泓軒，生怕他說出一個“不”字。
“不。”葉泓軒說。
蘇皇後差點昏倒。
“母後！”葉泓軒連忙扶住她。
“軒兒，你，你……”蘇皇後流淚不止，卻只能看著葉泓軒搖頭，說不出話。
皇帝卻點了點頭。
“那你去吧。”他說，“從此這太子之位，便與你無關了。”
“多謝父皇成全。”
葉泓軒說著，頗為涕零跪地三叩首，方起身向著殿外大步跑去，滿是情急之態。
皇帝目註他背影的眸光卻分外柔和。他轉回視線，看了眼哭泣不止的皇後。
“不要哭了，華歆。”他說。
蘇皇後應了聲是，眼淚卻湧得更兇。她清楚的知道，因為兒子剛剛那輕巧的一個“不”字，自己和他都失去了什麽。
皇帝卻笑起來。
“可是因為朕剛剛說了，不會再立軒兒為太子而哀傷？”他柔聲問。
“臣妾不敢。”蘇皇後哭道。
皇帝失笑。
“你啊，目光淺短。”他說。
“臣妾深宮婦人，能有什麽大的見識。”蘇皇後說，“自然及不上陛下雄才偉略。”
“胡說！”皇帝故意板起臉道，“你是朕的皇後，是朕母儀天下，替朕統理六宮的皇後，豈是一般深宮婦人吶？”
蘇皇後垂淚不言。
“待朕尋回夢凰，你我夫妻共享永生，也做厭了這帝後了。”皇帝說，“這帝後之位，自然還是要傳給他人的。”
“陛下的意思……”皇後含淚擡起頭來。
“太子乃一國儲君。”皇帝道，“朕若得永生，我大貞帝國又還需何儲君？”
蘇皇後立時跪地叩首。
“臣妾不知陛下一片苦心，還請陛下恕罪！”她說。
“好了好了，朕明白你慈母心腸，為兒擔憂。但那也是朕的兒子啊。”
皇帝說著將她扶起，卻漸蹙眉深思。
“軒兒是性情中人，他既為那女孩子帝位亦可拋，當日自然不可能是他把她弄走，否則，他早便與她一起走了。”他說。
“謝陛下明察。”蘇皇後拭淚。
皇帝卻似沒聽到她話般，就好像他剛剛的那一番話，也非是對她說的。
“只不過，非是軒兒，會是誰呢？”皇帝沈吟道，“難道，當真是她自己有本事離開，還將一切行蹤都掩去了？”
“來人，給朕傳蘇華清入宮。”皇帝忽然高聲喊道。
蘇華清未至，負責兩頭傳話的內侍卻先跑了進來。
“陛下，外頭出事了。”他說。
“出什麽事了？”皇帝蹙眉問道。
“昨日清晨，長寧王世子帶人尋至陳留附近，未想山間遇伏……”
“結果如何？”皇帝神情立變。
“……世子一行死傷頗為慘重，世子本人也摔下山崖，失去行蹤。”
“雨時……”
蘇皇後剛從兒子的打擊中緩過神來，此時再聞侄兒噩耗，頓若遭受晴天霹靂，眼前一黑幾欲昏厥。若非兩個宮娥扶著，就要跌去地上。
皇帝也晃了兩下身子。
“找！生要見人……總之，一定要把他給朕找回來！讓蘇華清不用進宮來了，朕出宮去看他！”他說，“再給朕查清楚了，是誰派出的刺客，朕要滅他九族！還有，讓葉默言也到長寧王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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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王府。
蘇華清好像一剎那間老了十歲，面對帝王自責寬慰之言，他只說道：“陛下不必擔憂微臣，為陛下辦事，本該肝腦塗地，只可惜微臣父子二人無能，未能辦成陛下交托之事，反叫宵小有機可趁。”
“你放心。”皇帝想了想，只能如此安慰他，“雨時他，吉人自有天相。”
“能得皇兄庇佑，世子當能化險為夷。”葉成蹊道。
皇帝點了點頭。
“你二人一文一武，俱是我大貞棟梁，亦是朕的左膀右臂。”他說，“依你們看來，是誰一再暗中阻撓，夢凰還朝呢？”
75誰是誰的人
“陛下此問，請恕微臣無能作答。”蘇華清道。
“茂林為何如此斷言？”皇帝道，“以你之智，這世間又豈有能夠難住你的疑問？”
蘇華清苦笑。
皇帝亦覺有些失言，面露訕訕。
眼前這男人，可是剛剛接聞親子噩訊。
同是做了父親的人，皇帝設身處地，就算是他最不喜歡的兒子出了事情，旁人再來讚他一句英明無雙，他或者是恨不得砍了那人，而不僅僅是苦笑那麽簡單的。
“默言你看呢？”皇帝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沈吟了一會，方道：“臣弟以為，姻兄所言‘無能作答’，實則亦是已經回答了皇兄了。”
“如何說？”皇帝道。
“大概是不想要夢凰還朝之人，實在太多了。所以縱以姻兄之智，亦根本無從揣度，具體究竟是何人所為吧？”
葉成蹊說著看向蘇華清。
蘇華清道：“確是此意。”
“荒唐！”皇帝怒斥道，“夢凰地位淩駕眾生之上，僅居朕之下，那些人如何敢不欲她還朝啊！”
葉成蹊、蘇華清慌忙跪地。
“皇兄恕罪。”
“陛下恕罪。”
他們說道。
“哎起來起來，朕沒說你們。”
皇帝令他二人起身。
其實一語出，皇帝自己心中亦如明鏡般。
怕就怕正是夢凰地位太尊崇了的緣故，才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心腹大患。
夢女廟存在數百年，因其地位特殊，善能影響歷代統治者的關鍵決策，多方權貴便以向其選送夢女的形式，使各自族中女子進入核心影響階層。
歷來夢女擇取之法，雖說是只需通過女學及試夢石的雙重考核便可，但無論是女學還是試夢石，都不是一般平民女子所能輕易接觸的。夢牒的存在，便是官貴與平民間的一道天塹。
偶有似蕭紅繡般雖無顯赫出身，但憑借己身出眾夢術，成一廟之主。多年經營長袖善舞之下，與各方勢力間亦早已是交葛匪淺。
縱使皇帝已派人暗中盯緊夢女廟，但她若欲出手，又如何便會毫無辦法。
假設整個金玨是一張以夢女廟為中心的巨大羅網，各個官貴人家世家大閥，又有幾個能不被網羅其中。年深日久之下，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環環相扣，一損俱損，輕易根本無從砥動。
“難怪便如默言當日所言，緣何數百年來只出了這一位夢凰，還是在野不在朝。想我大貞開國至今，歷經十六代帝王而傳至朕，讓那夢女廟中人的日子都過得太舒服了，不修夢術反研權術，這還築的什麽夢？求的什麽長生、天道？而夢凰……”皇帝嘆道，“是朕疏忽了。竟將她一個女孩子，置於那般艱難境地。”
葉成蹊驀地色變。
皇帝看出他形容有異，問道：“怎麽了，默言？”
“臣弟該死。”葉成蹊再次跪地，“臣弟本該早有所察，卻也未想明其間利害關系，未及時向皇兄稟報。”
“此言何意？”皇帝道。
“昔日臣弟為夢凰修建廟宇時，她便極為憂慮自己寢宮之外的安全部署，臣弟只以為，她是少女心性，對陌生之地感到不安罷了。”葉成蹊道，“現在看來，該是從一開始，她便清楚自己面臨的，是何等樣險境。”
“若如此說，夢凰莫不是因察覺有人對她不利，不及向陛下求援，所以出逃？”蘇華清道。
皇帝面色數度變換，竟越想越覺有理。
也唯有此，方能解釋夢凰為何匆匆不告而別，而素與她來往密切的睿王竟毫不知情，心焦之下竟甘願放棄帝王之位，也要外出尋她。
“默言！”皇帝陡然道，“朕要你親自替朕尋回夢凰！朕不信這大貞國內，還有誰能有那本事傷得了你！若誰再敢攔阻夢凰還朝，便是攔阻朕的長生天道，罪同謀逆，你盡給朕就地格殺！朕還要再誅他們九族！”
“臣弟領命。”葉成蹊跪地叩首，“待臣弟回府交待完軍中事宜，便立刻出發。”
“慢著。”
皇帝說著，又沈默下來。
“北離戰事，確也令朕難以放心。”他道，“這樣，你若尋到夢凰，可不必急著帶她回帝都，只帶去軍中嚴密保護起來。朕正可與你分頭行事，趁此機會徹查清楚。這金玨城中，到底還有著多少人，巴望著朕的夢凰死。夢女廟那株老樹，竟莫名成了有些人的搖錢樹，想來也是該松松土，挪挪地了。”
“臣弟遵旨。”
葉成蹊再次叩首。所以便連他也未見，蘇華清眸中一閃而過的寒芒。
“默言，朕只相信你了，這貞國上下，唯有你能替朕辦成此事。”皇帝按住葉成蹊的肩膀，鄭重道。
“臣弟必不辱命。”葉成蹊道。
“還有自己的安全也要註意。”皇帝說，“你武藝雖好，但到底還需仔細些。尋到夢凰之後，更替朕保護好她。”
“是。”
“茂林，你就好好休息吧。”皇帝又對蘇華清道，“雨時的事情，朕必會命人盡快查明，給你一個交代。”
蘇華清感激頷首。
與葉成蹊在長寧王府外分手的時候，皇帝並未立即上鑾駕回宮。
他在儀仗旁站了一會，一條不起眼的灰褐身影，悄無聲息落在他身畔。
“給朕去盯著默言。”皇帝說，“他的一舉一動，都務必向朕匯報。”
那人略詫異。
“端王爺的身邊，不是有景深、景湛他們麽？”他說。
“景深？景湛？那你是不是還要說景湘和景澤？”
皇帝嗤笑著看了那人一眼。
“他們早已不是你的人了，更不是朕的人，而是……默言的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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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半個京營的人都在陳留附近，忙著搜尋長寧王世子的時候，他自然沒有真的墜崖身亡。
雖然那幫黑衣人下手狠辣出人意料，但好在父王先有提醒，他到底還是金蟬脫殼了。
然後便是沒日沒夜地策馬狂奔，直到過了滄江，確定沒人再認得自己，他的一根神經才稍松弛下來，沒有真的崩斷。
但他的速度卻仍不敢稍作遲緩。
因為他怕自己去得晚了，就算那女孩子真的到過那裏，也已經離開了。
而當長寧王世子日夜兼程趕到雲州的時候，他的身上又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76我開的
出門在外，錢袋掉了。這種事情發生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很尷尬的。
何況發生此事的，還是向來目下無塵，矜持高貴，出門前呼後擁，萬千少女敬仰的長寧王世子。
再加上唯恐暴露身份，所以蘇慕壓根就沒去考慮當鋪為何物，只一咬牙，便單騎狂奔近千裏，於兩天後的傍晚來到了群山坳間的桃花鎮。
這時候，他胯下的馬兒已經累得口吐白沫，踢蹬了兩下後腿掙紮著去了。
蘇慕未立即進入鎮子，他借著鎮中燈火，在鎮外的小溪流旁蹲了下來。先飲了幾口涼水，再把有些散亂的長發拿發簪綰好，最後十分仔細地凈了手面。
等做完這一切再站起的時候，他竟然有些腿軟，畢竟是兩日兩夜沒睡，也沒吃任何東西了。
此處是青鸞山範圍內的唯一一座小鎮，更離父親所說的紫蘿峰，相距極近。
一路上，他早便斟酌好了到此地後，該如何向鎮民們打探，祝容是否來過這裏。而他見到她後，又該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的出現。
但他千算萬算，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半路掉了錢袋。
盡管此時他的心裏記掛著更重要的事情，卻仍是難以自制地被路旁小房子裏，飄散出的一陣誘人的濃香，所吸引。
屋檐處挑出一面小旗，上書一個“面”字。
原來，這是一家面館。
一家光聞上去，就讓人斷定他們賣的面，一定很好吃的面館。
然後蘇慕的腳步，就再挪不動了。
長寧王世子就這般站立蓬門外，前進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進去喊些吃食，他沒有錢；就這麽離開，他舍不得，也實在是走不動了。
旗子旁的小木門，就在這時候毫無防備地打開。
伴隨屋子裏流洩出的溫暖火光，蘇慕感覺自己的世界也在一剎那間被點亮。
他看到了一個仿佛仙女一般靈動美麗的女孩子。
女孩子額上的花鈿背對火光，卻仍倒映著點點星芒，散發出一閃一閃細碎的銀輝。這光芒又似星星一般，倒映在她指掌間的湖泊中。
祝容手中端著盆水，她萬分驚訝地看著蘇慕。
但相比起他如何會憑空出現在這小鎮子裏，她更驚訝的卻是——
“你被打劫啦？”她問。
蘇慕一怔，有些窘迫。
“我……看上去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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