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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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夢女廟，顯得有些岑寂。
夢凰諭令下達之初，夢女們並不敢選擇在這闔家歡聚之時當真離開夢女廟。
但後來經向蕭夢師再三確定之後，大部分的年輕姑娘都再按捺不住心頭喜悅，告假回家。因此近日夢女廟中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年老無家的夢女。
這些老夢女們自然也都休憩得格外早，所以此時的夢女廟就顯得有些空蕩蕩，但在帝都不夜天下，卻自有一種神秘清麗感。
祝容看見前來迎接自己的蕭紅繡，不由一怔。
“蕭夢師。”她說，“你怎麽不回家。”
“回家？”
蕭紅繡看著天際幽幽一嘆，又把視線轉回到女孩子年輕嬌美的容顏上。
“這裏，就是我的家啊。”她說。
祝容點頭。
“你先去休息吧。”她說，“我還想再走走。”
“讓我陪著您吧。”蕭紅繡說。
“不用。”祝容說，“讓小樂陪著我就好。”
那叫小樂的夢女立時矮身一福。
蕭紅繡見她此說，便不再堅持，自回寢殿休憩——夢凰恩賜，還讓她居於舊處，一切形制仍照她之前所喜。
祝容帶著小樂，在清竹林中慢慢踱著步。
因為知道舒揚就在不遠處，所以她心裏絲毫不害怕，無論什麽黑漆漆的地方都敢去走。
小樂也不害怕，因為她跟著的是夢凰殿下。
當祝容慢慢吞吞，沿著夢女廟邊緣繞了一大圈，再回到大門口的時候，她沒想到竟會看到一道修長挺拔身影——
面如冠玉，眸若燦星，面染三分暈紅，薄唇有若塗丹，軒軒然似朝霞舉。
67暴雨般的啃噬
祝容看見孤身站立著的葉泓軒時，葉泓軒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的面上都流露愕然神色，卻是葉泓軒先恢覆如常。
他薄唇輕勾，好似一笑，口呼“夢凰”，便要跪行大禮。
祝容心頭一痛。
她急向前一步，在他行禮之前，伸手托住他的雙臂。
這一回，她終於能夠攔住他。
葉泓軒雙目好似寒星，透過眼中薄霧凜凜掃向她。
“你是夢凰。”他說，“如何能夠不受我拜見之禮？”
“你一定要這麽對我說話嗎？”
祝容有些委屈地看著他。
葉泓軒一怔。
“好，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說這麽做的話。”祝容說，“那麽從前，你貴為親王，而我不過一介民女，卻也從未拜見過你。那我現在，我就將過去欠的先補上，你再來拜見過我。”
她說著，當真便要行三跪九叩大禮。
葉泓軒攙扶住她。
可這之後，兩人卻又有些相顧無言。
片刻之後，祝容說：“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說罷便要離開，可方轉身，右手手腕就猛然被拽住。
小樂看著眼前匪夷所思一幕，原本還能裝沒看見，此時卻忍不住失聲驚呼。
葉泓軒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想死，就跟來。”
他說罷，便一手拽著祝容，大步往夢女廟內黑暗處走去。
祝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他的步伐很快，拽得她有些踉踉蹌蹌。
而他終於停了下來。
沒有一息停頓的，他近乎粗魯地將她按在樹幹上，然後狠狠吻住她。
“你瘋了！”
祝容猛一側頭避開，他的唇擦碰過她的唇，落在她的面頰上。
而隨著她這側頭躲閃的動作，發上步搖掉落下來，柔滑烏絲如雲披散，落在雪一般的肌膚上，平添數抹誘惑。
“你知道被人看見了，會有什麽後果嗎？”她努力想要把他推開。
葉泓軒卻禁錮得她更緊。他一手握住她的兩只嫩臂，反扣在她的頭頂。
“我是瘋了。”他說，“而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重重咬住她的唇。
她痛得嚶嚀一聲，他火熱有力的舌，趁機撬開那兩排貝齒，獨屬他的氣息，瞬間侵襲滿她，而她的甜美柔軟，則在一瞬間滋潤承納了他。
仿佛掠奪一般，他舔吮遍她口腔內的每一寸，雙唇死死碾壓著她的唇，靈活的舌則緊緊追逐住她逃避推拒的舌。
他甚至反勾出她的舌尖到自己口內，用力的咀嚼與吸吮，再滿懷恨意地咬住她柔嫩的唇。
相識以來，他從未如此粗魯地對待過她。
可這一刻，他卻只是想要她痛，想要她怕，他想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心！
祝容其實可以有辦法脫身的。
她眉心的火焰已若實質般灼灼燃燒，甚至她的指尖亦已匯聚起了一點紅芒，只消一個輕微的動作，葉泓軒便能陷入昏睡之中。
或者她的反抗再激烈一點，舒揚也會從不遠處趕過來救她。
但——
她的眼前卻接連閃過過往的一幅幅畫面。
從自己到金玨起，就是這個男人在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每一步，總能想到她的前面。
她欲開醫館卻缺錢少員，他便暗裏賃房明中贈人；城中傳言她醫術不精，他便將罪魁禍首送到她的面前；他向她求娶遭她拒絕，卻一口應允替她布置安排……
甚至，他還為了她數度枉顧性命。
上巳驚馬，是他想也不想地隨著她跳崖；箭矢襲來之時，也是他不假思索地擋在她身前。
那麽現在，這個男人在生氣，在發怒。
她有什麽理由，不承接他的委屈和怒火？
祝容安靜下來，指尖紅芒退散，默默承受著他狂風暴雨般的啃噬。
粗糙的樹幹咯疼她細膩的後背，而他亦在此時低下頭來，在她柔嫩白皙的頸項上，重重咬了一口。
祝容身子一顫，卻隱忍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葉泓軒也終於心生憐惜，粗喘著氣退開。
他放開按壓住她手腕的手，卻依舊將她禁錮在自己的臂彎間。
“你到底，有沒有心啊？”他問，“對別人這麽狠，對自己也這麽狠，你會痛嗎，會難受嗎？”
祝容沒有回答她，她只是擡起濕漉漉的烏眸，一瞬不瞬地回視著他。
葉泓軒心中一痛。
這段時間，不僅是他過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好像也變得憔悴，比以前更瘦。
“你不開心的，對不對？你根本就不喜歡待在這個地方，你說過的……”他低喃，“就算他們把這裏改建成你喜歡的模樣，你也不會真的喜歡的……”
“葉泓軒。”
祝容微顫著手指，撫上他的面頰。
葉泓軒這才註意到，不知何時，自己的眼角竟已沁出了淚花。
哭？
他已有多少年，沒有哭過了？
祝容抿了抿被他咬腫的唇瓣。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我已經沒的選擇了。”她說。
“不，你有。”葉泓軒說，“你可以……”。
“不，我沒有。”祝容打斷他，“你也沒有。因為你只能選擇幫我。”
---
小樂忐忑不安地守在原地，當她看見祝容衣衫不整、烏發披散、雙唇紅腫地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急忙掩口方能忍住溢至唇邊的一聲驚呼。
祝容冷冷地看向她。
“忘了你今夜所看到的一切。”祝容說，“否則你和我，都會下到地獄。”
小樂急忙跪地叩首。
“小樂、小樂什麽也沒看見！夢凰恕罪！”她驚惶道。
祝容點了點頭，然後越過她，往自己寢宮內走去。
好在時候已晚，今夜夢女廟內又本就空蕩，這一路上並未再遇到人。
葉泓軒的一路卻遇到了很多人。
祝容看到的他雖是孤身一人，但實際情況自然非是真的如此。
首先便是許績。
他替葉泓軒牽馬過來時，不由瞪大了眼，然後飛快低下了頭。
葉泓軒不理他。可回王府之後，丫頭們也就罷了，見到他都是看一眼，然後連忙低下頭去，有的甚至還漲紅了臉。
但滿王府的侍衛小廝，有許多在見到他後，竟也是如同丫鬟們一般的嬌羞之態，這就讓他有些受不了了。
回房一照鏡子，葉泓軒立時明白了問題所在。
他的唇上沾染了她被他吻化的口脂，看上去，竟有幾分嗜血的邪魅。
68天下那麽大
許績最近過得很不得勁。
自從蘇姑娘忽然成了那什麽夢凰，殿下則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幹了精氣神後，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非但不再需要去保護蘇姑娘，殿下也不再傳喚他。大家夥每日裏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終日渾渾噩噩，毫無事情可做，生活亦毫無意義可言。
但是今日，殿下看起來……
許績的唇邊揚起點壞笑。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
“許績。”
殿下終於又開始傳喚他。
許績連忙進了房，偷偷瞟一眼，殿下唇上的口脂已經擦掉了。
“她這段時間，做了什麽？”葉泓軒問。
許績早已準備了滿肚子的訊息，奈何這段時日，非但殿下不詢問，滿王府的下人們，更無一個敢在殿下面前提起一個“蘇”字一個“容”字一個“夢”字。
而今殿下終於發問，許績甚至覺得自己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欣慰感，他立時便將近日底下人所傳來的訊息，整理了一遍說給殿下聽。
葉泓軒聽罷，良久沒有做聲。
許久，他苦笑著說了一句。
“真是一個傻瓜。”
語氣苦澀自嘲，也不知道是在說誰，讓許績聽得都心酸不已。
“還有一件事情，殿下……”
“什麽事？”
“是當初還在竹枝堂的時候發生的。屬下原本覺得，也不算什麽大事，就沒想著要對殿下您講，但現在我覺著，可能……”許績支支吾吾。
“說。”葉泓軒蹙了蹙眉。
“是。”
“就是食錦還活著的時候……”
“有一天中午，她和蘇姑娘兩個聊天……”
“蘇姑娘說到自己曾經游玩過的各個地方，還有各地美食，食錦聽得興奮不已。蘇姑娘就答應她，等食錦再長大些，就帶著她一起去游遍這天下大好河山……”
“所以屬下想著，蘇姑娘現在選擇待在那夢女廟裏，是不是也和這件事情有關，畢竟食錦不在了，兩個人的約定也就完不成了……”
葉泓軒深深沈默。
“也是一個傻瓜。”他忽的說道。
許績沒敢應聲。
“她曾經……游玩過哪些地方？”葉泓軒問。
“可多了。”許績說，“像什麽登城、葉城、闌城、松章城、露華城、北銘城……幾乎遍布咱們大貞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北離，她都去過。”
葉泓軒又沈默了一會，終於說道：“天下如此大，自然也還有她沒去過的地方。”
---
不同於上一年的清閑自在，祝容近段時間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幾乎每一日，都有數之不盡的高官、平民前來參拜她，又或向她拜年。
若說平日裏她尚能推說不見，可這大過年的卻萬不好推脫。
所以每一日，她都忙得腰酸背軟，方回自己寢宮入睡，第二天也總是要起晚些，自然沒人敢來吵醒她。
可是這一日，她卻是被搖晃醒的。
祝容有些難受地睜開眼，待意識到自己而今狀況時，她立時大驚失色地坐起了身子。
她竟然在一輛疾速奔跑的馬車上！
當然，驚，並不純粹是因為恐慌，她更驚訝的，是時至今日，竟還有人敢擄她！還有那本事將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夢女廟中擄到這來！
馬車奔跑得很快，她先是撩起車廂側面的繡簾，入目白山黑水，飄雪萬點，竟是已經離開金玨城了！
指點匯起紅芒，她心下堤防著，小心撩起馬車正前方厚簾的一角。
寒風瞬間夾雜朔雪吹卷而來，祝容先瞥見的是趕車人身上的點點碧翠，那是一件刺繡青竹葉紋的絨白錦襖。
“舒揚？！”她一下子就撩開車簾，不可置信地喊道。
舒揚聽到她喊，略略緩了馬速，回過頭來卻是沖她安心一笑，然後擺了擺手示意她回車廂內坐好，不要凍著。
見到是他，祝容心內雖無恐懼，卻仍是驚疑不定。
這是……搞什麽？
舒揚怎麽會忽然就帶她離開金玨城呢？
他要帶她去哪？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祝容略略一望，此地距離金玨，至少已有二十裏路。
舒揚撩開簾子，攙了她下馬車。
祝容一下子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身姿挺拔站立幾步開外的長亭之內。
漫天飛雪背景之下，他的眉目軒朗，氣宇雍容，唇含三分淺笑，青絲隨雪翻飛。就同她以往的每一次見到他般，俊美難以言述，軒朗有若朝霞。
“葉泓軒？”
祝容看著葉泓軒，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竟會是他，而舒揚竟會聽命於他。
葉泓軒向她走近，擡手接過舒揚方自車中取出的鬥篷，披在她的身上。
他帶著她走進那方無風也無雪的天地。
“你走吧。”他說，“在這天下變了前，不要回來了。”
祝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瘋了！”她說，“若你此行讓皇帝知曉，你覺得，會發生什麽事呢？還有，什麽叫‘天下變了’？什麽意思，你想幹嘛？！”
“我沒有想幹嘛。我父皇也不會知道我做了什麽。”葉泓軒說，“還有，不要問我是不是瘋了，我根本就沒瘋，瘋的是你。”
“什麽意思？”祝容瞪著他。
“什麽意思？”
葉泓軒瞇眸看她。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而我父皇也終有一日會知道。”
“你一再地打破夢女廟中舊規則，是，過去的那些夢女們確實是不如你，但人家畢竟已經存在了幾百年了，大家都習慣了。”
“一次兩次，父皇或還縱容你，他只當你是小孩子玩鬧。可時日久了呢，次數多了呢？他如何不要給臣民們交待，又如何不對你生疑？”
“上一次，你讓夢女們回家的命令剛一下達，我父皇他後腳就知道了。”
“而幸好當時陪伴在他身邊的是誰你知道嗎？是葉成蹊！如果不是葉成蹊，而換了一個居心叵測，想要對你不利的人呢？會怎樣？你想過嗎？”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嗎？不要以為你許他什麽長生什麽天道，他就不敢對你怎樣。我了解我的父皇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莫說對你，就連他自己所深愛的女子，他也能夠痛下殺手！而那個人的8重夢覺，在二十年前也是絕無僅有！”
69風雪
聽到最後一句話，祝容不由打了個寒顫。
葉泓軒心內憐惜，卻仍是定定看著她，只放柔了聲音繼續說下去。
“知道怕了？你最該清楚我說的是誰了，對不對？”
“祝容，離開吧，你不屬於這裏，你要做的事情，我都會替你去做。”
祝容神色突變。
“你……知道我是誰了？”她說。
“是，我知道。”葉泓軒說，“不是葉成蹊告訴我，是我自己查出來的，按照‘祝容’這個名字去查，要查你的過往也不算很困難。”
“何況我父皇，對‘祝’這個姓氏，又是多麽的敏感。”
“人人都讚譽你是‘天賜大貞’、‘天賜吾皇’，但我父皇又如何會真的相信，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前代夢女中，誰流落民間，又恰有這樣的本事教你，很難猜嗎？”
“何況，他已經讓葉成蹊去調查你的身份來歷，葉成蹊知情不報，便是欺君之罪。你覺得他在我父皇面前，還可以拖延多久呢？”
“還有蕭紅繡及一眾夢女經營多年，與各大勢力間的利益糾葛盤根錯節。你這樣一個忽然冒出來的夢凰，礙了多少人的眼？每天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想對你不利？”
“這些，你都想過嗎？你在金玨城中待著，該有多危險？”
祝容眸光呆怔。
葉泓軒伸手抱住她，輕聲呢喃。
“你聽話，好不好？”他說，“憑你和舒揚的本事，一旦出了金玨，只要你們不願意，這天下自然無人能抓得到你。至於你想做的事，讓我來做，不也是一樣的嗎？你何必要舍近求遠，還把自己賠出去呢？”
祝容擡頭看著他，目光有些呆滯。
“你以為，我舍得嗎？讓你待在夢女廟裏，我至少還能時常看見你。可讓你遠走天涯呢？此地一別，又該要何時才見？”
“可是，於其讓你被禁錮在那個華麗冰冷的牢籠，還時不時要揣摩擔憂帝王心意，唯恐招來殺身之禍……”
“我寧願你遠走天涯，自由自在地去飛，去闖，去那些你沒去過的地方，吃那些讓你讚不絕口的美食，千山萬水看遍……”
“如果大貞還太小，不夠你飛，那你還可以飛去別的地方。”
“……這個天下足夠大。”
祝容擡手抱住他。
“葉泓軒。”她鼻間酸澀。
葉泓軒的下巴和面頰，輕輕蹭著她的頭發。
“當然，我不會讓你飛太久。”他說，“你等我三年好不好？三年之內，我一定讓你堂堂正正地回到金玨城，到時候，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更不用化名為‘蘇容’……”
祝容擡起頭來。
葉泓軒笑了一下，面頰透出些微粉。
“雖然你已經拒絕過我一次，但是……”他說。
意識到他想要說什麽，祝容驀地有些慌亂，不知該要說什麽才好。
“不用急著回答我。”葉泓軒說，“這回，你有三年的時間，慢慢想。”
祝容方要說話，卻聽不遠處一聲馬嘶，一人冒雪策馬行來。
葉泓軒也回頭看了一眼。
“只顧著說話，卻忘了告訴你，有個人也想在你離開前，見一見你。”他說，“他來了。”
初看馬上人身形極是臃腫，祝容還以為是下雪天衣物多的緣故，可待那人快至眼前，她不禁萬分驚訝地看向葉泓軒。
“安王？！”她說。
葉泓軒含笑點頭。
安王有些笨拙地下了馬，又懷揣著數抹不安地走到二人眼前。
他看著祝容，面色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我其實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再見見你。”他說。
祝容忽然想起她與蘇蘊在夢女廟中大鬧時，這個青年那般冰冷鎮定的眼神，與眼前的靦腆羞澀的他，實在大為迥異。
“是蘇容尚欠殿下您一聲抱歉。”她斂衽說道。
“沒關系。其實賞花宴那天，二皇兄都已經告訴我了……”安王說。
祝容有些驚訝地看向葉泓軒。
“我只是想說，其實也不用那麽麻煩的，你們要我娶誰，我便娶誰，因為對我來說，娶什麽樣的人都沒區別。娶回來之後，我也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安王加重了那兩個字的讀音。
祝容卻是再次斂衽，一禮行得更深。
“此趟金玨之行，蘇容唯覺虧欠安王殿下一人。”她說，“至於蘇蘊，還請您該怎麽待她，就怎麽待她，萬勿因我之故，而刻意苛待她。”
安王一怔。
“我回去會細觀察。”他說，“她若有你一半良善，我必好好待她。”
祝容頷首無言。
安王又有些不安地沈默了一會。
“我也沒什麽事，先走了。哦對，這個給你。”
他說著，自腰間解下一枚玉佩，卻是大貞親王所專屬的信物。
“我聽二皇兄說你要外出闖蕩。”安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若哪一天，你到我的封地上來，可能不怎麽方便讓我招待。但至少這玉佩，在我的封地上還是很管用的。”
“蘇容本就已經自覺虧欠，羞愧難當，如何還能再受殿下之物？”祝容道。
安王有些求助地望向葉泓軒。
葉泓軒對祝容道：“收下吧，這是我四皇弟，不用如此見外的。”
為什麽你的四皇弟，我就不用見外？
祝容一怔，看向安王。
安王含笑未語。
她便只能收下，一再鄭重謝過。
安王微紅著臉，笑起來，向著二人擺了擺手。
“二皇兄，蘇姑娘。”他說，“我走了，再會！”
“再會！”葉泓軒道。
祝容無聲揮手，與葉泓軒一起目送他離去。
“他怎麽，會來這裏？”祝容道，“安王他，不是一早就離開金玨了嗎？”
“離開金玨是不假。”葉泓軒道，“但他卻一直沒有離開太遠。”
“那他今日來……”
“只是想要看一看你。”
祝容面色微紅，低垂下頭。
“可惜我四皇弟沒有看見你這副模樣。”葉泓軒打趣她，“不然他又看到你為他臉紅，不知該有多歡喜。”
祝容一訝。
“賞花宴那天的事情，他都與你說了？”
葉泓軒點頭。
“自然。”他說。
祝容有些嬌嗔地哀嚎一聲。
葉泓軒抱住她。
“走吧，你也可以走了。”他說。
“葉泓軒。”
祝容回抱住他，卻只能以此動作來表達她對他的感動與感激。
“你不會也覺得虧欠我吧？”葉泓軒笑道，“不用覺得虧欠我，因為我不會讓你在外飛太久。”
祝容看著他，原本逐漸淚盈於睫，卻險些破涕為笑。
“我才沒有覺得虧欠你。”她說，“你雖一直照顧我，而我尚不能回報你的情意……但在我心中，也是如你敬我重我珍視我般，敬你重你珍視你。所以，我覺得虧欠的，唯獨只有……安王。”
“那就好。”
葉泓軒灑然一笑，將一枚冰涼光滑的圓扁物體交到她手，竟又是一枚玉佩。
“拿著吧。”他說，“或許，比安王的那枚，還更管用些？”
“我……”
祝容略作遲疑，便幹脆利落地將那玉佩緊攥於手。
“多謝你。”她說。
葉泓軒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面頰。
“再見。”他說。
“……再見。”祝容說。
他攙著她上馬車。
舒揚從馬車裏出來，坐回到車轅上，向著葉泓軒點一點頭。
葉泓軒向其一揖，一切盡在不言。
俊秀的馬車夫揚鞭打馬，半舊馬車載著一度掀起帝都風雲的少女碌碌遠行，瞬間便被吞噬進漫天風雪。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葉泓軒依舊佇立遠處，直到許績不知由何處牽馬而來，他才接過他遞上的馬韁。
“殿下……”許績小心翼翼說道，“您就不怕蘇姑娘她……一去不回來了？”
“不會。”葉泓軒說，“何況，不是已經有事情，吩咐你去做了嗎？”
“是。”許績俯了俯身。
葉泓軒翻身上馬。
山野間風雪正密，而他尚要趕回帝都，去收拾另一場已在醞釀中的風雪。
70一管離別
蕭紅繡坐在桌案前，起草最新的夢女甄選方案時，漫天朔雪未停。
她自七彩琉璃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望見窗外那層層疊疊，高低錯落，即使白雪鋪蓋也難完全掩盡的綠，心頭便一陣煩亂。
她忙把目光收回到桌案上，然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夢師，出事了！夢師！”
兩名靈女急匆匆地跑來，就連最基本的儀態也忘記顧上，血紅色的花蔓在她們面頰上肆意怒放。
蕭紅繡蹙了蹙眉。
“出什麽事了？”她說。
別的夢尊、夢師幾百年未碰上的夢凰都被自己碰上了，蕭紅繡實在想象不出還能有什麽更大的事，來顛覆她的生活。
難道那一位，還真晉成築夢女神了？
“是夢凰！夢凰殿下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蕭紅繡一下子從桌案後站了起來，拖曳著長袍裙擺便往夢凰寢殿沖去，步態裏竟多了幾分平常所沒有過的意氣。
“怎麽回事，說清楚點。”她一邊走一邊快速地問道。
“夢凰殿下多要辰正以後起身，姐妹們往日也不敢去打擾。只是今日天冷，夢凰身邊服侍的丫頭便進殿中去給暖爐裏添火，然後，就發現夢凰她不見了。”
蕭紅繡一下子定住了腳步。
“這夢女廟裏裏外外都找過了嗎？”她問。
“找過了，不見人影。”那靈女說，“而且，夢凰的一些隨身物品也不見了……”
蕭紅繡的雙目陡然明亮起來，便似風雪地中飄搖起了火苗。
她沈吟了一會，再次提步往前走去。
待推開夢凰寢殿的大門，入目僅是讓人看了極不舒服的素青，成群夢女跪在地上，唯獨不見那道稚嫩卻又趾高氣昂的身影。
蕭紅繡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卻又極為詭異的笑。
“夢師……”她身旁的靈女聲音有些發顫，小心說道，“要派人去稟告陛下嗎？”
“稟告陛下？”
蕭紅繡快速且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這點事情，你就要稟告殿下？”
靈女的額角滑下冷汗，卻不敢反駁。
“給我找！裏裏外外，掘地三尺，哪怕是把這夢女廟翻過來，也給我找仔細了。”蕭紅繡揚聲高喝，“夢凰她不極是喜歡這廟中如今的景致嗎？她也許只是走到哪個角落去散心了。定是你們怠惰，沒有找得仔細，才會沒找到的！”
最好永遠都不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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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斜倚在馬車裏，翻看舒揚都給自己收拾了些什麽東西帶走。
裏裏外外幾件衣衫，她前年帶來金玨的那些都已舊了換下，這些都是後來在竹枝堂的時候添置的。然後就是一包大小形狀各異的花鈿，她從中挑了一枚銀鏤花鑲米粒珠子的貼在額上。
眼神被衣物堆中單獨收拾出的小包吸引，將之打開，她卻微微一怔。
一支竹笛，兩封紅包，數張未及裱褙的畫紙，就是這小包裏的所有內容了，仿佛也就是她這趟金玨之行，所收獲到的一切人和事。
祝容輕輕展開那兩封紅包，首先入目便是“五百兩”。眼前瞬間浮現當初那青年將之交到自己手中時，浸透到雙眸裏的笑含帶一點點狡黠和局促，然後是前些日子他那絕望而憤怒的吻，還有剛剛他的溫柔不舍和周到……
一種酸暖的感覺在心口翻騰四散，她將手中紅紙折好，塞還紅封。
另外一封，不用看也知道，裏面寫著的是什麽。但她還是打開後盯著其上的“葉成蹊”三字看了半晌，直到馬車的顛簸使她略回了神，才將之折了回去。
畫紙上畫的，則全都是一人。
原來自己曾經，那麽喜歡他。
不過也只是在曲江驚馬墜崖以前的事了。夜晚難入眠時，她便在燈下畫一幅他的畫像，細細描摹他的鼻，他的眼，他左眼眼尾的那粒桃花痣……
畫上人的神情全都是或冷然，或高傲，或淡定，或自持的。
唯一幅例外。
明眸斜睇，唇角含笑，眼角眉梢仿佛開出春日裏最絢爛的花。
後來……倒好像有看到過他這樣的表情，只不過在當時，這僅是自己想象中的他罷了。
祝容將畫像們折起，連同兩封紅包一起裝回布囊之內，唯拈起那管翠竹，湊到唇邊輕輕吹奏。
一曲笙簫，奏離這一年半多的繁華夢。
一曲吹罷，天地之間風消雪止，馬車也徹底遠離了金玨城。
祝容裹嚴實了自己，撩開厚簾，坐到車轅上去與舒揚說話。
舒揚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伸手往車廂內指了指，示意她坐回去。
祝容緊了緊身上的素色大氅，一笑說道：“你看我穿了這麽多，不會冷的。”
舒揚只能笑搖搖頭，隨她去了。
“舒揚，你準備帶我去哪裏呢？”祝容問。
舒揚側頭。
祝容明白，這是他在問她想要去哪的意思。
“去青鸞山吧，我想家了。”祝容說，“就算葉泓軒沒把我弄出來，我也打算往那去一趟的。”
舒揚緊握馬韁的左手微微一滯，但片刻過後，右手揚起的馬鞭顯得更為輕快，輕落在馬兒的身上。
半舊馬車向著帝國西南，碌碌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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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乾坤殿中皇帝的怒吼，似一道驚雷般炸響整個皇城。
“蕭紅繡，朕養你，是吃白飯的嗎！一大清早發現人不見了，到這個時候才來報！”
而隨著皇帝怒火的蔓延，一眾親王、皇子、重臣也俱被召進宮內。
皇帝陰沈的眸光由蕭紅繡的臉上，掃落到其他人的臉上，然後便似兩道箭矢般，直射在葉泓軒同樣陰晴不定的面孔上。
這樣的神情……
沒有緊張，沒有不安，只有如同自己一般的……憤怒、疑惑和焦躁。
“陛下恕罪！”蕭紅繡道，“只是紅繡也未想到，夢凰殿下是真的離開夢女廟了！所以才會在派人四處搜尋無果後，方敢來報給陛下！”
“蕭夢師！”葉泓軒喝道，“只怕夢凰殿下不見，正合你意吧？所以故意拖延，知情不報！”
近日伏低做小慣了，倒使蕭夢師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亦尊貴如同王爵。
但此時那女孩子不在，她的腰背不自覺就挺得更直。
“睿王殿下，請您慎言！”蕭紅繡道，“滿朝皆知，最不願夢凰殿下是夢凰的，究竟是誰！”
71第三種可能
滿殿人皆噤聲。
他們確實知道，“不願夢凰殿下是夢凰”，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笑話！”葉泓軒道，“不知她是夢凰時我敬她慕她，知她是夢凰後我依舊敬她慕她，但卻守之以禮，恭謹相待，有何不妥？只是你，夢師閣下，究竟為何要拖延到此時方來呈報父皇！莫不是暗地裏偷偷做了什麽，夢凰殿下的此次‘不見’，根本就是與你有關？！”
話語落，無數人面色數度變化，皇帝眸寒似鐵，直直盯著蕭紅繡。
“陛下明察！”蕭紅繡跪地大呼，“為何此時才來呈報，紅繡方才俱已言明。至於夢凰殿下如何不見……陛下，若非夢凰殿下自願，旁人如何有本事帶走她？”
皇帝冷眸微瞇。
“什麽意思？”他說。
蕭紅繡跪地叩首，方道：“回陛下。夢尊之境，便能取人性命於睡夢之中。至於夢凰，因少歷史典籍記載，所以紅繡亦尚不能完全確定，究竟能至何等能為。但夢凰殿下昔日如何能於一擡手間，便使嘉慧郡主陷入昏睡，卻是當日在場數百人有目共睹，睿王殿下也曾親眼所見！”
皇帝寒眸掃向在場數人，立時就有多人跪地叩首，道確如此。
“默言，你也看見了？”皇帝說。
“是。”葉成蹊點頭微笑，“蕭夢師所言，確實不假。”
他大概是這殿上，唯一還笑得出來的人。
“但是……臣弟心中卻還有一惑，想要請問睿王殿下與蕭夢師。”葉成蹊說。
“你只管問。”皇帝說。
葉成蹊笑行一揖，轉身面向葉泓軒與蕭紅繡。
“本王想請問二位，”葉成蹊道，“若是夢凰殿下本身尚在夢中呢？可與一般弱女無異？”
殿上眾人心頭一跳，再又恍然大悟。
難怪當今聖上十多個兄弟，俱早死的早死，飄零的飄零，失勢的失勢。只有這位端王殿下，能受聖寵二十餘年，而依舊呼風喚雨於朝堂，為皇帝所寵信。
不僅因為他與皇帝同母所生，也不僅因為他戰功赫赫，令得北離大軍聞風喪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裏只有皇帝，而不怕得罪除皇帝外的任何一人。
便似現在，一句話便等若同時懷疑了蕭紅繡與葉泓軒兩人。
“這我如何知曉！”葉泓軒拂袖道，“倒是你，十七皇叔！既如此問，可是在夢凰殿下未醒時，強行闖入過她的閨房？！過去侄兒與夢凰殿下親近，倒是時常能看得見你！”
言罷儼然一副吃味不忿神態。
見他說得如此露骨，在場不少老臣都羞得老臉一紅，面露尷尬神色。
葉成蹊卻哈哈一笑。
“不曾。”他說，“只是問問。”
但問至此刻，他究竟是何意皇帝亦已明了。
“你們叔侄二人成何體統！”皇帝怒斥，“蕭夢師，你來說。回答默言剛剛的問題。”
“……是。”蕭紅繡道，“應該……是的。”
“什麽叫應該？”皇帝擰起濃眉。
“……確實是。”蕭紅繡道，“便如方才端王殿下所言，睡夢之中，便與一般弱女無異，難做堤防。”
“這麽說，夢凰她很有可能是被人擄走了？”皇帝說。
滿殿寂靜無聲。
但相比說是夢凰自己逃走，皇帝顯然更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
“其實，是否也還有第三種可能。”葉成蹊忽道。
皇帝看向他。
“默言你說，還有什麽可能？”
葉成蹊俯身頷首，走到皇帝身側，壓低了聲音道：“皇兄可還記得，臘月下旬的時候，夢凰曾下一道凰令，讓夢女們在年節時，自由選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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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凰諭令下達之初，夢女們並不敢選擇在這闔家歡聚之時當真離開夢女廟。
但後來經向蕭夢師再三確定之後，大部分的年輕姑娘都再按捺不住心頭喜悅，告假回家。因此近日夢女廟中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年老無家的夢女。
這些老夢女們自然也都休憩得格外早，所以此時的夢女廟就顯得有些空蕩蕩，但在帝都不夜天下，卻自有一種神秘清麗感。
祝容看見前來迎接自己的蕭紅繡，不由一怔。
“蕭夢師。”她說，“你怎麽不回家。”
“回家？”
蕭紅繡看著天際幽幽一嘆，又把視線轉回到女孩子年輕嬌美的容顏上。
“這裏，就是我的家啊。”她說。
祝容點頭。
“你先去休息吧。”她說，“我還想再走走。”
“讓我陪著您吧。”蕭紅繡說。
“不用。”祝容說，“讓小樂陪著我就好。”
那叫小樂的夢女立時矮身一福。
蕭紅繡見她此說，便不再堅持，自回寢殿休憩——夢凰恩賜，還讓她居於舊處，一切形制仍照她之前所喜。
祝容帶著小樂，在清竹林中慢慢踱著步。
因為知道舒揚就在不遠處，所以她心裏絲毫不害怕，無論什麽黑漆漆的地方都敢去走。
小樂也不害怕，因為她跟著的是夢凰殿下。
當祝容慢慢吞吞，沿著夢女廟邊緣繞了一大圈，再回到大門口的時候，她沒想到竟會看到一道修長挺拔身影——
面如冠玉，眸若燦星，面染三分暈紅，薄唇有若塗丹，軒軒然似朝霞舉。
67暴雨般的啃噬
祝容看見孤身站立著的葉泓軒時，葉泓軒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的面上都流露愕然神色，卻是葉泓軒先恢覆如常。
他薄唇輕勾，好似一笑，口呼“夢凰”，便要跪行大禮。
祝容心頭一痛。
她急向前一步，在他行禮之前，伸手托住他的雙臂。
這一回，她終於能夠攔住他。
葉泓軒雙目好似寒星，透過眼中薄霧凜凜掃向她。
“你是夢凰。”他說，“如何能夠不受我拜見之禮？”
“你一定要這麽對我說話嗎？”
祝容有些委屈地看著他。
葉泓軒一怔。
“好，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說這麽做的話。”祝容說，“那麽從前，你貴為親王，而我不過一介民女，卻也從未拜見過你。那我現在，我就將過去欠的先補上，你再來拜見過我。”
她說著，當真便要行三跪九叩大禮。
葉泓軒攙扶住她。
可這之後，兩人卻又有些相顧無言。
片刻之後，祝容說：“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說罷便要離開，可方轉身，右手手腕就猛然被拽住。
小樂看著眼前匪夷所思一幕，原本還能裝沒看見，此時卻忍不住失聲驚呼。
葉泓軒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想死，就跟來。”
他說罷，便一手拽著祝容，大步往夢女廟內黑暗處走去。
祝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他的步伐很快，拽得她有些踉踉蹌蹌。
而他終於停了下來。
沒有一息停頓的，他近乎粗魯地將她按在樹幹上，然後狠狠吻住她。
“你瘋了！”
祝容猛一側頭避開，他的唇擦碰過她的唇，落在她的面頰上。
而隨著她這側頭躲閃的動作，發上步搖掉落下來，柔滑烏絲如雲披散，落在雪一般的肌膚上，平添數抹誘惑。
“你知道被人看見了，會有什麽後果嗎？”她努力想要把他推開。
葉泓軒卻禁錮得她更緊。他一手握住她的兩只嫩臂，反扣在她的頭頂。
“我是瘋了。”他說，“而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重重咬住她的唇。
她痛得嚶嚀一聲，他火熱有力的舌，趁機撬開那兩排貝齒，獨屬他的氣息，瞬間侵襲滿她，而她的甜美柔軟，則在一瞬間滋潤承納了他。
仿佛掠奪一般，他舔吮遍她口腔內的每一寸，雙唇死死碾壓著她的唇，靈活的舌則緊緊追逐住她逃避推拒的舌。
他甚至反勾出她的舌尖到自己口內，用力的咀嚼與吸吮，再滿懷恨意地咬住她柔嫩的唇。
相識以來，他從未如此粗魯地對待過她。
可這一刻，他卻只是想要她痛，想要她怕，他想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心！
祝容其實可以有辦法脫身的。
她眉心的火焰已若實質般灼灼燃燒，甚至她的指尖亦已匯聚起了一點紅芒，只消一個輕微的動作，葉泓軒便能陷入昏睡之中。
或者她的反抗再激烈一點，舒揚也會從不遠處趕過來救她。
但——
她的眼前卻接連閃過過往的一幅幅畫面。
從自己到金玨起，就是這個男人在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每一步，總能想到她的前面。
她欲開醫館卻缺錢少員，他便暗裏賃房明中贈人；城中傳言她醫術不精，他便將罪魁禍首送到她的面前；他向她求娶遭她拒絕，卻一口應允替她布置安排……
甚至，他還為了她數度枉顧性命。
上巳驚馬，是他想也不想地隨著她跳崖；箭矢襲來之時，也是他不假思索地擋在她身前。
那麽現在，這個男人在生氣，在發怒。
她有什麽理由，不承接他的委屈和怒火？
祝容安靜下來，指尖紅芒退散，默默承受著他狂風暴雨般的啃噬。
粗糙的樹幹咯疼她細膩的後背，而他亦在此時低下頭來，在她柔嫩白皙的頸項上，重重咬了一口。
祝容身子一顫，卻隱忍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葉泓軒也終於心生憐惜，粗喘著氣退開。
他放開按壓住她手腕的手，卻依舊將她禁錮在自己的臂彎間。
“你到底，有沒有心啊？”他問，“對別人這麽狠，對自己也這麽狠，你會痛嗎，會難受嗎？”
祝容沒有回答她，她只是擡起濕漉漉的烏眸，一瞬不瞬地回視著他。
葉泓軒心中一痛。
這段時間，不僅是他過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好像也變得憔悴，比以前更瘦。
“你不開心的，對不對？你根本就不喜歡待在這個地方，你說過的……”他低喃，“就算他們把這裏改建成你喜歡的模樣，你也不會真的喜歡的……”
“葉泓軒。”
祝容微顫著手指，撫上他的面頰。
葉泓軒這才註意到，不知何時，自己的眼角竟已沁出了淚花。
哭？
他已有多少年，沒有哭過了？
祝容抿了抿被他咬腫的唇瓣。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我已經沒的選擇了。”她說。
“不，你有。”葉泓軒說，“你可以……”。
“不，我沒有。”祝容打斷他，“你也沒有。因為你只能選擇幫我。”
---
小樂忐忑不安地守在原地，當她看見祝容衣衫不整、烏發披散、雙唇紅腫地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急忙掩口方能忍住溢至唇邊的一聲驚呼。
祝容冷冷地看向她。
“忘了你今夜所看到的一切。”祝容說，“否則你和我，都會下到地獄。”
小樂急忙跪地叩首。
“小樂、小樂什麽也沒看見！夢凰恕罪！”她驚惶道。
祝容點了點頭，然後越過她，往自己寢宮內走去。
好在時候已晚，今夜夢女廟內又本就空蕩，這一路上並未再遇到人。
葉泓軒的一路卻遇到了很多人。
祝容看到的他雖是孤身一人，但實際情況自然非是真的如此。
首先便是許績。
他替葉泓軒牽馬過來時，不由瞪大了眼，然後飛快低下了頭。
葉泓軒不理他。可回王府之後，丫頭們也就罷了，見到他都是看一眼，然後連忙低下頭去，有的甚至還漲紅了臉。
但滿王府的侍衛小廝，有許多在見到他後，竟也是如同丫鬟們一般的嬌羞之態，這就讓他有些受不了了。
回房一照鏡子，葉泓軒立時明白了問題所在。
他的唇上沾染了她被他吻化的口脂，看上去，竟有幾分嗜血的邪魅。
68天下那麽大
許績最近過得很不得勁。
自從蘇姑娘忽然成了那什麽夢凰，殿下則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幹了精氣神後，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非但不再需要去保護蘇姑娘，殿下也不再傳喚他。大家夥每日裏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終日渾渾噩噩，毫無事情可做，生活亦毫無意義可言。
但是今日，殿下看起來……
許績的唇邊揚起點壞笑。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
“許績。”
殿下終於又開始傳喚他。
許績連忙進了房，偷偷瞟一眼，殿下唇上的口脂已經擦掉了。
“她這段時間，做了什麽？”葉泓軒問。
許績早已準備了滿肚子的訊息，奈何這段時日，非但殿下不詢問，滿王府的下人們，更無一個敢在殿下面前提起一個“蘇”字一個“容”字一個“夢”字。
而今殿下終於發問，許績甚至覺得自己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欣慰感，他立時便將近日底下人所傳來的訊息，整理了一遍說給殿下聽。
葉泓軒聽罷，良久沒有做聲。
許久，他苦笑著說了一句。
“真是一個傻瓜。”
語氣苦澀自嘲，也不知道是在說誰，讓許績聽得都心酸不已。
“還有一件事情，殿下……”
“什麽事？”
“是當初還在竹枝堂的時候發生的。屬下原本覺得，也不算什麽大事，就沒想著要對殿下您講，但現在我覺著，可能……”許績支支吾吾。
“說。”葉泓軒蹙了蹙眉。
“是。”
“就是食錦還活著的時候……”
“有一天中午，她和蘇姑娘兩個聊天……”
“蘇姑娘說到自己曾經游玩過的各個地方，還有各地美食，食錦聽得興奮不已。蘇姑娘就答應她，等食錦再長大些，就帶著她一起去游遍這天下大好河山……”
“所以屬下想著，蘇姑娘現在選擇待在那夢女廟裏，是不是也和這件事情有關，畢竟食錦不在了，兩個人的約定也就完不成了……”
葉泓軒深深沈默。
“也是一個傻瓜。”他忽的說道。
許績沒敢應聲。
“她曾經……游玩過哪些地方？”葉泓軒問。
“可多了。”許績說，“像什麽登城、葉城、闌城、松章城、露華城、北銘城……幾乎遍布咱們大貞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北離，她都去過。”
葉泓軒又沈默了一會，終於說道：“天下如此大，自然也還有她沒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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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上一年的清閑自在，祝容近段時間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幾乎每一日，都有數之不盡的高官、平民前來參拜她，又或向她拜年。
若說平日裏她尚能推說不見，可這大過年的卻萬不好推脫。
所以每一日，她都忙得腰酸背軟，方回自己寢宮入睡，第二天也總是要起晚些，自然沒人敢來吵醒她。
可是這一日，她卻是被搖晃醒的。
祝容有些難受地睜開眼，待意識到自己而今狀況時，她立時大驚失色地坐起了身子。
她竟然在一輛疾速奔跑的馬車上！
當然，驚，並不純粹是因為恐慌，她更驚訝的，是時至今日，竟還有人敢擄她！還有那本事將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夢女廟中擄到這來！
馬車奔跑得很快，她先是撩起車廂側面的繡簾，入目白山黑水，飄雪萬點，竟是已經離開金玨城了！
指點匯起紅芒，她心下堤防著，小心撩起馬車正前方厚簾的一角。
寒風瞬間夾雜朔雪吹卷而來，祝容先瞥見的是趕車人身上的點點碧翠，那是一件刺繡青竹葉紋的絨白錦襖。
“舒揚？！”她一下子就撩開車簾，不可置信地喊道。
舒揚聽到她喊，略略緩了馬速，回過頭來卻是沖她安心一笑，然後擺了擺手示意她回車廂內坐好，不要凍著。
見到是他，祝容心內雖無恐懼，卻仍是驚疑不定。
這是……搞什麽？
舒揚怎麽會忽然就帶她離開金玨城呢？
他要帶她去哪？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祝容略略一望，此地距離金玨，至少已有二十裏路。
舒揚撩開簾子，攙了她下馬車。
祝容一下子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身姿挺拔站立幾步開外的長亭之內。
漫天飛雪背景之下，他的眉目軒朗，氣宇雍容，唇含三分淺笑，青絲隨雪翻飛。就同她以往的每一次見到他般，俊美難以言述，軒朗有若朝霞。
“葉泓軒？”
祝容看著葉泓軒，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竟會是他，而舒揚竟會聽命於他。
葉泓軒向她走近，擡手接過舒揚方自車中取出的鬥篷，披在她的身上。
他帶著她走進那方無風也無雪的天地。
“你走吧。”他說，“在這天下變了前，不要回來了。”
祝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瘋了！”她說，“若你此行讓皇帝知曉，你覺得，會發生什麽事呢？還有，什麽叫‘天下變了’？什麽意思，你想幹嘛？！”
“我沒有想幹嘛。我父皇也不會知道我做了什麽。”葉泓軒說，“還有，不要問我是不是瘋了，我根本就沒瘋，瘋的是你。”
“什麽意思？”祝容瞪著他。
“什麽意思？”
葉泓軒瞇眸看她。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而我父皇也終有一日會知道。”
“你一再地打破夢女廟中舊規則，是，過去的那些夢女們確實是不如你，但人家畢竟已經存在了幾百年了，大家都習慣了。”
“一次兩次，父皇或還縱容你，他只當你是小孩子玩鬧。可時日久了呢，次數多了呢？他如何不要給臣民們交待，又如何不對你生疑？”
“上一次，你讓夢女們回家的命令剛一下達，我父皇他後腳就知道了。”
“而幸好當時陪伴在他身邊的是誰你知道嗎？是葉成蹊！如果不是葉成蹊，而換了一個居心叵測，想要對你不利的人呢？會怎樣？你想過嗎？”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嗎？不要以為你許他什麽長生什麽天道，他就不敢對你怎樣。我了解我的父皇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莫說對你，就連他自己所深愛的女子，他也能夠痛下殺手！而那個人的8重夢覺，在二十年前也是絕無僅有！”
69風雪
聽到最後一句話，祝容不由打了個寒顫。
葉泓軒心內憐惜，卻仍是定定看著她，只放柔了聲音繼續說下去。
“知道怕了？你最該清楚我說的是誰了，對不對？”
“祝容，離開吧，你不屬於這裏，你要做的事情，我都會替你去做。”
祝容神色突變。
“你……知道我是誰了？”她說。
“是，我知道。”葉泓軒說，“不是葉成蹊告訴我，是我自己查出來的，按照‘祝容’這個名字去查，要查你的過往也不算很困難。”
“何況我父皇，對‘祝’這個姓氏，又是多麽的敏感。”
“人人都讚譽你是‘天賜大貞’、‘天賜吾皇’，但我父皇又如何會真的相信，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前代夢女中，誰流落民間，又恰有這樣的本事教你，很難猜嗎？”
“何況，他已經讓葉成蹊去調查你的身份來歷，葉成蹊知情不報，便是欺君之罪。你覺得他在我父皇面前，還可以拖延多久呢？”
“還有蕭紅繡及一眾夢女經營多年，與各大勢力間的利益糾葛盤根錯節。你這樣一個忽然冒出來的夢凰，礙了多少人的眼？每天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想對你不利？”
“這些，你都想過嗎？你在金玨城中待著，該有多危險？”
祝容眸光呆怔。
葉泓軒伸手抱住她，輕聲呢喃。
“你聽話，好不好？”他說，“憑你和舒揚的本事，一旦出了金玨，只要你們不願意，這天下自然無人能抓得到你。至於你想做的事，讓我來做，不也是一樣的嗎？你何必要舍近求遠，還把自己賠出去呢？”
祝容擡頭看著他，目光有些呆滯。
“你以為，我舍得嗎？讓你待在夢女廟裏，我至少還能時常看見你。可讓你遠走天涯呢？此地一別，又該要何時才見？”
“可是，於其讓你被禁錮在那個華麗冰冷的牢籠，還時不時要揣摩擔憂帝王心意，唯恐招來殺身之禍……”
“我寧願你遠走天涯，自由自在地去飛，去闖，去那些你沒去過的地方，吃那些讓你讚不絕口的美食，千山萬水看遍……”
“如果大貞還太小，不夠你飛，那你還可以飛去別的地方。”
“……這個天下足夠大。”
祝容擡手抱住他。
“葉泓軒。”她鼻間酸澀。
葉泓軒的下巴和面頰，輕輕蹭著她的頭發。
“當然，我不會讓你飛太久。”他說，“你等我三年好不好？三年之內，我一定讓你堂堂正正地回到金玨城，到時候，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更不用化名為‘蘇容’……”
祝容擡起頭來。
葉泓軒笑了一下，面頰透出些微粉。
“雖然你已經拒絕過我一次，但是……”他說。
意識到他想要說什麽，祝容驀地有些慌亂，不知該要說什麽才好。
“不用急著回答我。”葉泓軒說，“這回，你有三年的時間，慢慢想。”
祝容方要說話，卻聽不遠處一聲馬嘶，一人冒雪策馬行來。
葉泓軒也回頭看了一眼。
“只顧著說話，卻忘了告訴你，有個人也想在你離開前，見一見你。”他說，“他來了。”
初看馬上人身形極是臃腫，祝容還以為是下雪天衣物多的緣故，可待那人快至眼前，她不禁萬分驚訝地看向葉泓軒。
“安王？！”她說。
葉泓軒含笑點頭。
安王有些笨拙地下了馬，又懷揣著數抹不安地走到二人眼前。
他看著祝容，面色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我其實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再見見你。”他說。
祝容忽然想起她與蘇蘊在夢女廟中大鬧時，這個青年那般冰冷鎮定的眼神，與眼前的靦腆羞澀的他，實在大為迥異。
“是蘇容尚欠殿下您一聲抱歉。”她斂衽說道。
“沒關系。其實賞花宴那天，二皇兄都已經告訴我了……”安王說。
祝容有些驚訝地看向葉泓軒。
“我只是想說，其實也不用那麽麻煩的，你們要我娶誰，我便娶誰，因為對我來說，娶什麽樣的人都沒區別。娶回來之後，我也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安王加重了那兩個字的讀音。
祝容卻是再次斂衽，一禮行得更深。
“此趟金玨之行，蘇容唯覺虧欠安王殿下一人。”她說，“至於蘇蘊，還請您該怎麽待她，就怎麽待她，萬勿因我之故，而刻意苛待她。”
安王一怔。
“我回去會細觀察。”他說，“她若有你一半良善，我必好好待她。”
祝容頷首無言。
安王又有些不安地沈默了一會。
“我也沒什麽事，先走了。哦對，這個給你。”
他說著，自腰間解下一枚玉佩，卻是大貞親王所專屬的信物。
“我聽二皇兄說你要外出闖蕩。”安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若哪一天，你到我的封地上來，可能不怎麽方便讓我招待。但至少這玉佩，在我的封地上還是很管用的。”
“蘇容本就已經自覺虧欠，羞愧難當，如何還能再受殿下之物？”祝容道。
安王有些求助地望向葉泓軒。
葉泓軒對祝容道：“收下吧，這是我四皇弟，不用如此見外的。”
為什麽你的四皇弟，我就不用見外？
祝容一怔，看向安王。
安王含笑未語。
她便只能收下，一再鄭重謝過。
安王微紅著臉，笑起來，向著二人擺了擺手。
“二皇兄，蘇姑娘。”他說，“我走了，再會！”
“再會！”葉泓軒道。
祝容無聲揮手，與葉泓軒一起目送他離去。
“他怎麽，會來這裏？”祝容道，“安王他，不是一早就離開金玨了嗎？”
“離開金玨是不假。”葉泓軒道，“但他卻一直沒有離開太遠。”
“那他今日來……”
“只是想要看一看你。”
祝容面色微紅，低垂下頭。
“可惜我四皇弟沒有看見你這副模樣。”葉泓軒打趣她，“不然他又看到你為他臉紅，不知該有多歡喜。”
祝容一訝。
“賞花宴那天的事情，他都與你說了？”
葉泓軒點頭。
“自然。”他說。
祝容有些嬌嗔地哀嚎一聲。
葉泓軒抱住她。
“走吧，你也可以走了。”他說。
“葉泓軒。”
祝容回抱住他，卻只能以此動作來表達她對他的感動與感激。
“你不會也覺得虧欠我吧？”葉泓軒笑道，“不用覺得虧欠我，因為我不會讓你在外飛太久。”
祝容看著他，原本逐漸淚盈於睫，卻險些破涕為笑。
“我才沒有覺得虧欠你。”她說，“你雖一直照顧我，而我尚不能回報你的情意……但在我心中，也是如你敬我重我珍視我般，敬你重你珍視你。所以，我覺得虧欠的，唯獨只有……安王。”
“那就好。”
葉泓軒灑然一笑，將一枚冰涼光滑的圓扁物體交到她手，竟又是一枚玉佩。
“拿著吧。”他說，“或許，比安王的那枚，還更管用些？”
“我……”
祝容略作遲疑，便幹脆利落地將那玉佩緊攥於手。
“多謝你。”她說。
葉泓軒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面頰。
“再見。”他說。
“……再見。”祝容說。
他攙著她上馬車。
舒揚從馬車裏出來，坐回到車轅上，向著葉泓軒點一點頭。
葉泓軒向其一揖，一切盡在不言。
俊秀的馬車夫揚鞭打馬，半舊馬車載著一度掀起帝都風雲的少女碌碌遠行，瞬間便被吞噬進漫天風雪。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葉泓軒依舊佇立遠處，直到許績不知由何處牽馬而來，他才接過他遞上的馬韁。
“殿下……”許績小心翼翼說道，“您就不怕蘇姑娘她……一去不回來了？”
“不會。”葉泓軒說，“何況，不是已經有事情，吩咐你去做了嗎？”
“是。”許績俯了俯身。
葉泓軒翻身上馬。
山野間風雪正密，而他尚要趕回帝都，去收拾另一場已在醞釀中的風雪。
70一管離別
蕭紅繡坐在桌案前，起草最新的夢女甄選方案時，漫天朔雪未停。
她自七彩琉璃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望見窗外那層層疊疊，高低錯落，即使白雪鋪蓋也難完全掩盡的綠，心頭便一陣煩亂。
她忙把目光收回到桌案上，然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夢師，出事了！夢師！”
兩名靈女急匆匆地跑來，就連最基本的儀態也忘記顧上，血紅色的花蔓在她們面頰上肆意怒放。
蕭紅繡蹙了蹙眉。
“出什麽事了？”她說。
別的夢尊、夢師幾百年未碰上的夢凰都被自己碰上了，蕭紅繡實在想象不出還能有什麽更大的事，來顛覆她的生活。
難道那一位，還真晉成築夢女神了？
“是夢凰！夢凰殿下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蕭紅繡一下子從桌案後站了起來，拖曳著長袍裙擺便往夢凰寢殿沖去，步態裏竟多了幾分平常所沒有過的意氣。
“怎麽回事，說清楚點。”她一邊走一邊快速地問道。
“夢凰殿下多要辰正以後起身，姐妹們往日也不敢去打擾。只是今日天冷，夢凰身邊服侍的丫頭便進殿中去給暖爐裏添火，然後，就發現夢凰她不見了。”
蕭紅繡一下子定住了腳步。
“這夢女廟裏裏外外都找過了嗎？”她問。
“找過了，不見人影。”那靈女說，“而且，夢凰的一些隨身物品也不見了……”
蕭紅繡的雙目陡然明亮起來，便似風雪地中飄搖起了火苗。
她沈吟了一會，再次提步往前走去。
待推開夢凰寢殿的大門，入目僅是讓人看了極不舒服的素青，成群夢女跪在地上，唯獨不見那道稚嫩卻又趾高氣昂的身影。
蕭紅繡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卻又極為詭異的笑。
“夢師……”她身旁的靈女聲音有些發顫，小心說道，“要派人去稟告陛下嗎？”
“稟告陛下？”
蕭紅繡快速且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這點事情，你就要稟告殿下？”
靈女的額角滑下冷汗，卻不敢反駁。
“給我找！裏裏外外，掘地三尺，哪怕是把這夢女廟翻過來，也給我找仔細了。”蕭紅繡揚聲高喝，“夢凰她不極是喜歡這廟中如今的景致嗎？她也許只是走到哪個角落去散心了。定是你們怠惰，沒有找得仔細，才會沒找到的！”
最好永遠都不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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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斜倚在馬車裏，翻看舒揚都給自己收拾了些什麽東西帶走。
裏裏外外幾件衣衫，她前年帶來金玨的那些都已舊了換下，這些都是後來在竹枝堂的時候添置的。然後就是一包大小形狀各異的花鈿，她從中挑了一枚銀鏤花鑲米粒珠子的貼在額上。
眼神被衣物堆中單獨收拾出的小包吸引，將之打開，她卻微微一怔。
一支竹笛，兩封紅包，數張未及裱褙的畫紙，就是這小包裏的所有內容了，仿佛也就是她這趟金玨之行，所收獲到的一切人和事。
祝容輕輕展開那兩封紅包，首先入目便是“五百兩”。眼前瞬間浮現當初那青年將之交到自己手中時，浸透到雙眸裏的笑含帶一點點狡黠和局促，然後是前些日子他那絕望而憤怒的吻，還有剛剛他的溫柔不舍和周到……
一種酸暖的感覺在心口翻騰四散，她將手中紅紙折好，塞還紅封。
另外一封，不用看也知道，裏面寫著的是什麽。但她還是打開後盯著其上的“葉成蹊”三字看了半晌，直到馬車的顛簸使她略回了神，才將之折了回去。
畫紙上畫的，則全都是一人。
原來自己曾經，那麽喜歡他。
不過也只是在曲江驚馬墜崖以前的事了。夜晚難入眠時，她便在燈下畫一幅他的畫像，細細描摹他的鼻，他的眼，他左眼眼尾的那粒桃花痣……
畫上人的神情全都是或冷然，或高傲，或淡定，或自持的。
唯一幅例外。
明眸斜睇，唇角含笑，眼角眉梢仿佛開出春日裏最絢爛的花。
後來……倒好像有看到過他這樣的表情，只不過在當時，這僅是自己想象中的他罷了。
祝容將畫像們折起，連同兩封紅包一起裝回布囊之內，唯拈起那管翠竹，湊到唇邊輕輕吹奏。
一曲笙簫，奏離這一年半多的繁華夢。
一曲吹罷，天地之間風消雪止，馬車也徹底遠離了金玨城。
祝容裹嚴實了自己，撩開厚簾，坐到車轅上去與舒揚說話。
舒揚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伸手往車廂內指了指，示意她坐回去。
祝容緊了緊身上的素色大氅，一笑說道：“你看我穿了這麽多，不會冷的。”
舒揚只能笑搖搖頭，隨她去了。
“舒揚，你準備帶我去哪裏呢？”祝容問。
舒揚側頭。
祝容明白，這是他在問她想要去哪的意思。
“去青鸞山吧，我想家了。”祝容說，“就算葉泓軒沒把我弄出來，我也打算往那去一趟的。”
舒揚緊握馬韁的左手微微一滯，但片刻過後，右手揚起的馬鞭顯得更為輕快，輕落在馬兒的身上。
半舊馬車向著帝國西南，碌碌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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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乾坤殿中皇帝的怒吼，似一道驚雷般炸響整個皇城。
“蕭紅繡，朕養你，是吃白飯的嗎！一大清早發現人不見了，到這個時候才來報！”
而隨著皇帝怒火的蔓延，一眾親王、皇子、重臣也俱被召進宮內。
皇帝陰沈的眸光由蕭紅繡的臉上，掃落到其他人的臉上，然後便似兩道箭矢般，直射在葉泓軒同樣陰晴不定的面孔上。
這樣的神情……
沒有緊張，沒有不安，只有如同自己一般的……憤怒、疑惑和焦躁。
“陛下恕罪！”蕭紅繡道，“只是紅繡也未想到，夢凰殿下是真的離開夢女廟了！所以才會在派人四處搜尋無果後，方敢來報給陛下！”
“蕭夢師！”葉泓軒喝道，“只怕夢凰殿下不見，正合你意吧？所以故意拖延，知情不報！”
近日伏低做小慣了，倒使蕭夢師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亦尊貴如同王爵。
但此時那女孩子不在，她的腰背不自覺就挺得更直。
“睿王殿下，請您慎言！”蕭紅繡道，“滿朝皆知，最不願夢凰殿下是夢凰的，究竟是誰！”
71第三種可能
滿殿人皆噤聲。
他們確實知道，“不願夢凰殿下是夢凰”，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笑話！”葉泓軒道，“不知她是夢凰時我敬她慕她，知她是夢凰後我依舊敬她慕她，但卻守之以禮，恭謹相待，有何不妥？只是你，夢師閣下，究竟為何要拖延到此時方來呈報父皇！莫不是暗地裏偷偷做了什麽，夢凰殿下的此次‘不見’，根本就是與你有關？！”
話語落，無數人面色數度變化，皇帝眸寒似鐵，直直盯著蕭紅繡。
“陛下明察！”蕭紅繡跪地大呼，“為何此時才來呈報，紅繡方才俱已言明。至於夢凰殿下如何不見……陛下，若非夢凰殿下自願，旁人如何有本事帶走她？”
皇帝冷眸微瞇。
“什麽意思？”他說。
蕭紅繡跪地叩首，方道：“回陛下。夢尊之境，便能取人性命於睡夢之中。至於夢凰，因少歷史典籍記載，所以紅繡亦尚不能完全確定，究竟能至何等能為。但夢凰殿下昔日如何能於一擡手間，便使嘉慧郡主陷入昏睡，卻是當日在場數百人有目共睹，睿王殿下也曾親眼所見！”
皇帝寒眸掃向在場數人，立時就有多人跪地叩首，道確如此。
“默言，你也看見了？”皇帝說。
“是。”葉成蹊點頭微笑，“蕭夢師所言，確實不假。”
他大概是這殿上，唯一還笑得出來的人。
“但是……臣弟心中卻還有一惑，想要請問睿王殿下與蕭夢師。”葉成蹊說。
“你只管問。”皇帝說。
葉成蹊笑行一揖，轉身面向葉泓軒與蕭紅繡。
“本王想請問二位，”葉成蹊道，“若是夢凰殿下本身尚在夢中呢？可與一般弱女無異？”
殿上眾人心頭一跳，再又恍然大悟。
難怪當今聖上十多個兄弟，俱早死的早死，飄零的飄零，失勢的失勢。只有這位端王殿下，能受聖寵二十餘年，而依舊呼風喚雨於朝堂，為皇帝所寵信。
不僅因為他與皇帝同母所生，也不僅因為他戰功赫赫，令得北離大軍聞風喪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裏只有皇帝，而不怕得罪除皇帝外的任何一人。
便似現在，一句話便等若同時懷疑了蕭紅繡與葉泓軒兩人。
“這我如何知曉！”葉泓軒拂袖道，“倒是你，十七皇叔！既如此問，可是在夢凰殿下未醒時，強行闖入過她的閨房？！過去侄兒與夢凰殿下親近，倒是時常能看得見你！”
言罷儼然一副吃味不忿神態。
見他說得如此露骨，在場不少老臣都羞得老臉一紅，面露尷尬神色。
葉成蹊卻哈哈一笑。
“不曾。”他說，“只是問問。”
但問至此刻，他究竟是何意皇帝亦已明了。
“你們叔侄二人成何體統！”皇帝怒斥，“蕭夢師，你來說。回答默言剛剛的問題。”
“……是。”蕭紅繡道，“應該……是的。”
“什麽叫應該？”皇帝擰起濃眉。
“……確實是。”蕭紅繡道，“便如方才端王殿下所言，睡夢之中，便與一般弱女無異，難做堤防。”
“這麽說，夢凰她很有可能是被人擄走了？”皇帝說。
滿殿寂靜無聲。
但相比說是夢凰自己逃走，皇帝顯然更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
“其實，是否也還有第三種可能。”葉成蹊忽道。
皇帝看向他。
“默言你說，還有什麽可能？”
葉成蹊俯身頷首，走到皇帝身側，壓低了聲音道：“皇兄可還記得，臘月下旬的時候，夢凰曾下一道凰令，讓夢女們在年節時，自由選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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