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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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先喊幾個人把它的渣渣收起來可好？
“什麽怎麽處理？扔了。”祝容說，“擺在夢神娘娘的面前，不嫌礙她老人家的眼嗎？”
“可沒了試夢石……”蕭紅繡說，“以後這夢女廟裏甄選夢女，該怎麽選？”
她們皆是被這試夢石所甄選出來的夢女，所以對其有著難以言喻的敬畏感。
祝容卻全然沒有如此情結。
“我說怎麽選，就怎麽選。”她說。
62如何敢反駁
夢女廟中的眾人還沒怎麽消化完震驚，便又是一陣驚惶驟然襲來。
“陛下駕到！”
宮中內侍所特有的尖細嗓音，在大殿外響起。
眾人立時跪地接駕，山呼萬歲。
祝容略忖了一會，她倒是不介意給葉泓軒他爹下跪，奈何自己跪得了，夢凰的身份卻跪不了。
於是她便略微斂了斂衽。
但即使如此，皇帝也在大老遠便喊道：“夢凰免禮！眾卿免禮！”
在場眾人只能重新站起了身子，未行下一個完整的禮去。
皇帝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仿佛一下子便年輕了十歲，步履矯健地快速邁到祝容身前。
他近乎癡狂地盯緊她眉心那團火焰印跡。
“夢凰！朕的夢凰！”
確認無疑之後，皇帝終於激動說道：“大貞帝國等了你數百年，終於讓朕有此福澤，等待到你的降世！”
“恭喜陛下。”蕭紅繡在旁笑道，“何況夢凰尚且如此年輕。若非天賜陛下，賜我大貞，又能有何樣解釋？”
皇帝哈哈大笑。
“蕭夢師有識人之明，亦當獎賞。”他說。
“謝過陛下。”蕭紅繡含笑謝恩。
竟然連自己曾贈了一塊夢牒給夢凰的事情都知道……
不過蕭紅繡此時，卻是分外慶幸自己當日隨意之舉。
皇帝看向底下站著的葉泓軒與葉成蹊兩叔侄。
“朕知曉夢凰埋沒民間之時，便是你二人對她多有照拂。”他笑道，“朕亦要獎賞你們。”
卻未懷疑他們是否知情不報。
實際上，包括皇帝自己與葉成蹊在內，皇帝他老子一口氣生了十七個兒子，皇帝能在一眾兄弟中殺出一條血路，順利接他老子的班，自然非是等閑。
所以他短短時間內，厘清了祝容先前刻意掩瞞身份，而自己的兒子和親弟又與她多有交葛的事情之後，非但未有任何怪罪甚至質詢，只是喜形於色地嘉獎眾人，先前諸事一概置之不提，便仿佛他不知道一般。
此舉不可謂不高明。
“多謝皇兄。”葉成蹊含笑說道。
葉泓軒卻只寒著面色，行了個半揖。
皇帝只作未見。
而今他滿心滿眼裏都只有這天降下的夢凰，那可是能讓他長生的寶啊！
豈可簡單輕曼？
“來人！傳令下去！”皇帝朗聲說道，“朕要大赦天下，全國大慶，賀我夢凰還朝！”
“陛下萬歲！夢凰千歲！”
眾人伏地叩拜。
為了避免沖撞聖駕，所以蘇蘊並未立時就被送回夢女廟，而是被暫時安置在了正殿角落。
此時看著皇帝如此舉動和神態，甚至還說出“大赦天下”的話來，她的渾身頓時顫抖有若篩糠。
她感覺自己頭頂的天空已然碎裂成渣，而她便是墮入無邊地獄之中，仿佛一頭栽入噩夢裏，然後再也無法醒來……
葉泓軒也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然後很快就破碎了。
所以當大多數人都忙著向皇帝和夢凰道賀的時候，他只是低道了聲“告退”，便緩步走出了夢女廟。
祝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終於還是語笑嫣然，與皇帝及蕭夢師等人應付一幹事宜。
“夢凰出世”的消息，便這般以帝都夢女廟為中心，擴散席卷至大貞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隨處可見滿面熾熱的民眾，近乎癡狂地談論這件普天同慶之事。
在這樣鋪天蓋地的熾烈之下，安王即將大婚的消息，便仿佛一條細小河流匯入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甚至都及不上另外一個，不知由哪悄然傳出的說法更使得民眾們詫異和激動。
方降世的夢凰，竟然便是曾經竹枝堂中的蘇容，蘇大夫！
民眾們則恍然，難怪當初睿王府、端王府、徐府、夢女廟都對蘇大夫多有照拂，原來竟是因為如此緣故！
當然這其中最令人羨慕的，還是那些曾經在竹枝堂中，被蘇大夫親手救治過的百姓。
如此，夢凰妙手仁心，醫術高超的消息，便似風暴一般橫卷金玨城。
每日每夜，都有數之不盡的民眾聚集到夢女廟外，向著夢凰寢宮所在方向，山呼叩拜。
祝容站在雕花廊上，居高下望，容色淺淡，不辨喜怒。
“他們是在幹什麽？”她問蕭紅繡。
蕭紅繡立時便笑道：“這是百姓們自發前來，想要親近仰慕夢凰風采。”
“那他們為什麽不進來？”祝容說，“進來了，不是距離我更近些麽？”
“夢凰身份尊貴，豈是人人都可隨意接近的。”蕭紅繡賠笑道，“何況這些人，手中也並無夢牒。”
“夢牒？”祝容蹙了蹙眉。
蕭紅繡以為她是忘了自己曾以此物相贈，如今正可借此提醒，趁機巴結。
“是。”蕭紅繡說，“只有擁有夢牒，才可隨意進出夢女廟，紅繡當時初見夢凰，便不自覺生出傾慕敬畏之心，曾以夢牒相贈。”
祝容點了點頭。
“你不說夢牒，我倒忘了。”她說。
蕭紅繡一楞。
什麽意思？
“傳令下去，以後所有人什麽時候想來，就什麽時候來。”祝容說，“那什麽夢牒，從此以後，就只是一塊爛木頭。”
蕭紅繡大驚失色，不禁脫口道：“為何？”
祝容看了她一眼，然後就一直看著她。
“夢神娘娘要祝福守護的是大貞帝國所有子民。你們為何要將人分作三六九等？”
她說著，伸手指向夢女廟外，聲色漸厲。
“那些人，就因為他們無權無勢，非官非貴，就不值得你們為他們守護嗎？”
“夢凰明察！紅繡不敢！”蕭紅繡冷汗涔涔，“實在是，實在是這夢牒已經存在了幾百年了，並不可隨意廢止……”
“幾百年？”
“是，自吊影娘娘之後……”
“那吊影娘娘，可是如本凰一般，十三歲時，便修煉成了夢凰呢？”祝容喝斷她。
十三歲！
“沒、沒有……”蕭紅繡雙目驚恐，渾身顫顫。
豈止沒有，吊影娘娘終其一身，壽終正寢之時，亦不過是停留在了夢尊中後之境。
她在世時，各項稀奇古怪的規矩倒是制定出不少。比如冰冷機械的夢女擇取制度，如同終生監禁的夢女修煉制度，夢牒授貴不授貧的無稽制度……
“那麽，這幾百年間，又可有出過我這樣的夢凰？”祝容又道。
“沒有！紅繡該死！”蕭紅繡跪倒在地，汗出如漿。
“既然都沒有，那我說的話，你如何敢用過去幾百年間如何作為理由，來進行反駁？”祝容說。
“紅繡不敢！萬萬不敢違逆夢凰之意！”蕭紅繡滿面驚惶痛心之色，伏地大呼，“紅繡這便著人前去辦理夢凰吩咐之事！”
祝容點了點頭。
“還有，這地方的裝飾。”她說，“這麽多的明珠寶石，你們往日裏看了，就不覺恍眼嗎？”
63這麽快不習慣
九月裏的晌午，天雖不熱卻仍是讓人泛起些倦意，就連皇帝批閱罷奏章，也倚在龍案上微微闔目。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所以莫說沒人敢吵醒他，更無人敢勸他去龍床上躺著休憩。
內侍張銘全正在禦前當值。
殿門處冒出個人影佇立等待，張銘全便輕手輕腳走了出去。他與那人在檐下一番低語，待回到禦前時，卻見皇帝已然清醒了。
“如何？”皇帝看了他一眼，說道，“夢凰近日，都幹了些什麽？”
“回稟陛下，夢凰她沒幹什麽。”張銘全說，“夢女廟中諸事，大多還是由蕭夢師所決。夢凰她，只定下了兩件事。”
“哪兩件啊？”
“一件，是下令民眾無需持夢牒，也可自由入夢女廟參拜。”張銘全說。
皇帝微有些訝異。
“那這樣說來，那些王公大臣們手中的夢牒，不就沒有用了嗎？”他說，“而且，夢女廟沒有給擠壞？”
“夢凰令蕭夢師派了一批人守在廟門口。”張銘全說，“出來一批人，才準下一批人進去。”
“如此處置，倒也妥當。”
皇帝說著，又略一忖，展顏而笑。
“到底是年輕人，不像蕭紅繡她們一樣，有那麽沈重的心思。”他說，“朕的臣子們，可是她們區區幾塊木牌所能籠絡的？”
“陛下聖明。”張銘全笑道，“這夢凰，確實是天賜給陛下的。”
皇帝洋洋點頭。
“那第二件事呢？”他說。
“第二件事，那就更算不得什麽大事了。”張銘全說，“夢凰令人將自己寢宮中的物什全部更換，總之一應奢華裝飾，全都改換成了素凈簡潔的樣子。”
皇帝點頭。
“朕聽聞她居住竹枝堂中時，便喜沈靜樸素。”他說，“只不過，為何只換了自己寢宮中的啊？”
張銘全想了想，說：“也許，是夢凰初來乍到，行事並不太能展得開手腳。”
“荒唐！”皇帝斥道，“她是夢凰，是代天來賜朕永生的夢凰！有什麽不能展開手腳的？”
“這倒也提醒了朕，蕭紅繡那些平庸無能之輩住過的地方，如何能配得上朕的夢凰！傳令下去，朕要替夢凰大修宮殿！風格麽……就參照竹枝堂來好了。”
“陛下聖恩，夢凰必定感激不盡。”張銘全道，“只不過參照竹枝堂……”
皇帝“嘖”了一聲，皺了皺眉。
“朕說的不是布局，是氣質。氣質，懂不懂？”他說，“那些俗氣的珠寶，怎麽能配上朕的夢凰？”
“……是。”張銘全道，“那陛下看，為夢凰修敕宮殿之事，該交給哪位大人去辦？”
皇帝略想了想。
“滿朝臣子親王，也就軒兒、默言兩人同她最是相熟，也最為了解她的喜好。”他說，“軒兒這幾日，可有何舉動啊？”
“睿王殿下近日，並無任何舉動。”張銘全道，“他一直待在府中閉門謝客，就連皇後娘娘那裏，也未前去請安。”
“那默言呢？他可有去夢女廟？”皇帝問道，聲音裏已添了數分霜色。
“沒有。”張銘全道，“不過端王殿下近日，倒是往另一個地方跑得很勤。”
“何處？”
“安王殿下府邸。”
皇帝訝然，“他去那兒幹什麽？”
“說是侄兒大婚了，他這個做叔叔的，總該多幫襯著張羅些……”
皇帝大笑起來。
“他倒是個熱心腸的。”
張銘全亦笑。
“端王殿下向來如此。”他說，“那麽陛下您看，這修敕夢女廟之事，是讓誰去辦？”
“自然是讓那個熱心腸的去。”皇帝笑道，“告訴默言，此事辦好了，朕重重有賞。”
“是。”張銘全道，“那老奴這便去傳話，令人替陛下擬旨。”
皇帝點了點頭，又忽然說道：“回來。”
“陛下請吩咐。”
皇帝並未立即說話，他看著桌案上放置著的青鶴瓷百轉熏爐，目光變得有些虛無渺遠，爐內正透出幾縷裊裊白煙，散著凜冽清透的香。
良久，他說道：“給朕厚賞軒兒。”
張銘全一怔。
這不是前幾日才賞過麽？而且……
“那麽理由……”他說。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獎賞自己的兒子，還要理由嗎？”他說。
“……是。”
“不僅賞，朕還要重重地賞他。”皇帝說。
張銘全小心翼翼地退下。
皇帝依舊佇立原地，目光不知正落何處。
良久，這位大貞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輕聲一嘆。
“華音……”他說，“軒兒與朕不同，朕的夢凰也與你不同。”
語聲隨煙飄散。
---
祝容覺得自己的四面，包裹起了一堵厚墻。
無形，無影，但又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將她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禁錮她的不僅僅是一個夢女廟，因為即使葉成蹊走到了夢女廟中來，他們之間既成的鴻溝也還是難以跨越。
他面上的神情依舊輕松愜意，若無其事一般地與她商討要將夢女廟修敕改建成什麽樣子。
可是，他再不會喊她“小火神”，再不會對她說那些沒正經的話，也再不會沒臉沒皮地硬要賴在她邊上不走。
中秋之夜永明渠畔發生的事情，好像完全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的腦海中。
可是，不是她先要他“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嗎？
何況，又有誰敢染指，地位尊崇僅次帝王的夢凰呢？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罷了。
選擇要他忘記，選擇要到這夢女廟中來……
便若此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而她除了自己，就只剩下舒揚。
其實這與過去也沒什麽不同啊？自從父母親故去以後，一直也就是她與舒揚兩個人。
無論她幹什麽，卻都知道總有他在不遠處。
怎麽這麽快，就不習慣了呢？
祝容自嘲地笑了笑。
耳畔隱隱聞得鼓樂喧囂之聲，穿過微涼夜氣幽幽襲來。
她招來附近一名正路過的夢女，問道：“城中最近有什麽大事嗎？這麽熱鬧？”
能得夢凰親自問話，那夢女立時受寵若驚，殷切答道：“回夢凰話，今日乃是安王殿下大婚。”
64掩去了一個冬
蘇蘊想了很久。
她覺得自己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她還有什麽好反抗的？
安王至不濟，尚能許她一世榮華。
何況再過些日子，等他們離開金玨回到封地，便又誰還能知道，金玨城中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噩夢般的事情？即使知道，又有誰敢到她面前來議論？
憑她蘇蘊的美貌與才智，再加上長寧王府的地位，愚蠢怯懦的安王還不將任由她拿捏？而她，便是那方土地上的至高無上的王！
說不定她哪一天還能率領大軍攻進金玨，做一代女帝……
蘇蘊想到自己的宏圖大志，不由激動得打了一個寒顫，後頸汗毛倒豎，渾身上下泛起雞皮疙瘩。
然而，就算她已經想得這麽明白了，也已經計劃得這麽完美了，在拜堂時透過影影綽綽的大紅蓋頭，看見眼前那道臃腫肥胖的身影，她低下頭來，瞬間入目的，又是那大紅衣袍下，絲毫看不出指骨的，十根粗壯的手指頭。
而今晚，這雙醜陋的肥手就要游移在她的嬌軀上……
“嘔”的一聲，嘉慧郡主蘇蘊竟然在拜堂時嘔出了一口酸水！
然而眾人在短暫的錯愕之後，都似沒看見這意外發生的小插曲，嘉慧郡主被喜娘們攙扶著，熱熱鬧鬧地送入洞房。
洞房……
這幾乎是蘇蘊有生以來，最難捱的幾個時辰。
她端坐在喜床上，設想了一萬遍該當如何逃過今夜那煉獄般的夢魘。
若真讓那胖子碰她，她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那胖子一定早已被美色沖昏了頭腦，她是他名正言順的王妃，他如何能忍住不碰她！
那麽，若她以死相逼，寧死不從呢？
或者先別撕破臉，借口身體不適試試？
蘇蘊度日如年，大門外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使她的身子瞬間緊繃。
可直到她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那被她惡心厭惡的胖子也還一直沒出現。但她又不敢就這麽睡去，萬一那胖子趁著她在睡夢中……
但蘇蘊到底還是睡去了。
她猛然睜開眼，竟是天光大亮。
自己的身上竟只穿著褻衣，她一下子就失聲驚叫起來。
“王妃怎麽了？”
丫頭們聽到叫喊，連忙跑進屋子。
蘇蘊哆嗦著嘴皮子，卻說不出話。
這幫丫頭全是安王府中人，知道這新王妃眼高於頂，瞧不上他們王爺，心內也是不忿。
於是有人便說：“王爺昨個高興，就與端王殿下他們多飲了幾杯，晚些時候就在前院裏歇下了，還請王妃勿怪。”
這丫頭口上雖是如此說著，語氣裏又哪有半點惶恐，請她勿怪之意。
但是蘇蘊卻也顧不上同她計較了。
“那我的衣服？”她說。
“是奴婢們幫您換的。”
蘇蘊頓時舒一口氣。此時方覺剛那丫頭說的“端王”兩字刺耳無比，眼前再浮現出那胖子飲醉了酒，涎水橫流的模樣。一眨眼間，又是她自己所想象出來的端王鳳眼迷離，面色微紅之態清晰映現，心頭立泛無盡酸楚。
但是幸好，幸好她還未被那頭豬給占了身子。
可是夜幕還會再次降臨。
一到夜晚，蘇蘊便如臨大敵。
可直到梆子敲過三下，胖子也沒有露面，他甚至都未遣個丫頭、婆子過來與她說一聲，自己今晚又因為何事不過來了。
這後面的夜晚竟也是一樣。
本該覺得高興的蘇蘊卻越來越覺得不安。
這算是……怎麽回事？
直到回門這日，她才在安王府中，婚後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夫。
那般肥胖醜陋的臉龐，絲毫不帶情緒的眼睛，卻是出了奇的明亮，便若寒潭靜流一般，冷冷倒映著她自己的面容。
可也只是這一眼，蘇蘊便知道，以後的她，再也不必擔憂這胖子要強迫她行夫妻之禮了。
因為他的眼裏非但沒有她，反而透出寒入骨髓的冷漠與厭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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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是改造而非重建，端王殿下的辦事效率又很高，所以今冬第一場雪落下之時，夢女廟中已是一副煥然一新之景。
祝容站在廊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一點一點覆蓋那隨處可見的一片片綠。
這樣的日子，她眉心的火焰竟更顯得鮮活生動，讓人難以逼視她面上似火明媚的容色。
“下雪了，一下雪，這四周圍的景象就更加有如仙境一般。”蕭紅繡在旁笑著說道，“夢凰殿下可要四處走走，看看陛下命端王殿下替您修的這殿宇？”
祝容微遲疑了一下。
“也好。”她說。
蕭紅繡親自打了傘，兩人身後又帶了十二名靈女、夢女跟隨，一行人在夢女廟各處緩緩走動。
亭臺樓閣、宮殿廟宇，房屋還是那樣一些房屋。
只是原本猩紅色的厚毯被換成素凈的亞麻色，層層疊疊、花式繁雜的窗幔紗帳，統一換成她所喜歡的水藍色、月白色、黛青色、蓮青色、天青色……隨處可見的璀璨廊柱、奢華座椅、華貴擺設，此時也盡成了無比簡潔的樣式。
室外，目之所及最明顯的是那成大片的綠，一行行翠竹，一排排新碧，此時正被洋洋灑灑飄落的晶瑩雪花輕輕覆蓋。掩去了一個冬，醞釀著一個春。
整個夢女廟，仿佛便在這數月之間洗盡了鉛華，又像是從某一種枷鎖束縛中掙脫出來，甩下了那些原所不應有的桎梏，更自由順暢地呼吸、屹立於天地間。
祝容在冒著白煙的水渠旁走了一圈，穿梭過颯颯竹林，最終還是走回到了築夢女神像前。
依舊還是那個純熟自然、優雅無比的上古禮儀，她輕輕地跪了下來。
“其實，也不用這麽麻煩的。”
祝容低喃。
“不過看上去，也總算是讓人舒服一些。”她說，“您覺得呢，娘娘？”
神像無言，只指尖水流靜謐流淌，似萬古不變。
蕭夢師領著一眾夢女站在數步開外，保持著一個聽不到夢凰對夢神娘娘低訴，但在傳喚她們時，她們又能在第一時間聽見並回應的距離。
然後，眾人便親眼看見那可堪單薄柔弱的身影，在一剎那間被璀璨紅芒包裹，隨即，滿殿紅芒如沸，若有實質。
回想以往偶見幾次她施術，都是刻意壓抑的、收斂的，火紅夢識一發即隱。
卻是從未如此肆無忌憚地展現實力，而這，就是夢凰之威！
蕭夢師施術時所散發的紅芒，與之相比，不過螢蟲之光！
片刻之後，祝容收斂夢識，滿殿紅芒漸散。
她站起身子，又轉過身來，緩緩望向眾人。
“本凰剛剛做了一個夢。”她說。
夢女們的身後，赫然還站著剛剛進廟參拜，又不敢出聲驚擾到夢凰的民眾們。
65這就滿足了
夢凰的夢當然不是隨便做的。
所以蕭紅繡代替眾人，滿懷期待地問了一句。
“夢凰殿下可是受到了夢神娘娘的指印？”
其實“夢神娘娘的指引”，大多時候不過是她們日常祭祀、祈禱時所用的一個冠冕堂皇的開場白罷了，至於夢神娘娘是否真能降下指引，並讓她們感受到，蕭紅繡並不確信，總之她是沒感受到過。
但她不知道作為夢凰的祝容能不能感受到。
“不錯。”祝容說。
一眾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甚至還有許多民眾激動得面色通紅，想不到自己竟能有幸，第一個聆聽夢神娘娘法旨。
“那……夢神娘娘她，說了什麽？”蕭紅繡問道。
祝容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夢女們。
“快要過年了。”她說，“夢神娘娘問你們，想不想回家？”
一眾人皆愕然。
一入夢女廟，便幾乎是斬斷了親緣。除非公出辦事，那是寸步也不得離開夢女廟的，就連爹死娘死也不例外。更沒什麽“過年回家”的說法。
“你們在質疑本凰嗎？”祝容說，“那要不要本凰送你們，親自去與她老人家談談？”
夢女們不甚惶恐，以夢尊之能，便可創下“奪生幻境”，於睡夢中輕易取人性命。
何況夢凰。
所以，她們全都清楚祝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蕭紅繡自然更加清楚。
她原還以為幾月相處下來，自己已摸透了這女孩子的脾氣，只要在她語出驚人時，自己尚能保持鎮定，從從容容地應下她吩咐的事情，不違拗她，事事順著她，那她還是很樂意給自己些面子的，至少不會當著眾人的面使她難堪。
若是哪一天夢凰心情好，再指點下她夢術修煉上的事，讓她早日晉入夢尊之境，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可是，這女孩子怎麽老做一些，讓大家都沒好處的事情呢？
“你們是人，不是神。”祝容說，“你們不想回去，自然還有別的人想回去。”
“傳本凰令，凡我夢女廟中女子，由今日始，至正月十六日夜，可自行決定待在廟中，或去往別處。”
不過半個時辰，祝容才下達的凰令，就傳到了皇帝與端親王的耳朵裏。
“默言，你同夢凰比較熟悉。”皇帝說，“你說她這是……什麽意思？”
葉成蹊失笑。
“連皇兄都猜不出來，臣弟就更不敢妄自揣測夢凰之意了。”他說。
皇帝皺眉。
“你我兄弟，何必來這套虛的。”他說，“你有何想法，只管說來。”
“謝皇兄不究臣弟僭越。”
葉成蹊說著挑眉一笑，面上已是另外一番神態。
“也許什麽意思也沒有，那丫頭就是個任性的。”他說著又補一句，“畢竟非是夢女廟中出身。”
所以，也不會恪守夢女廟中的規矩。
皇帝恍然。
“年輕人傲氣一些，也屬正常。”
他卻是給想岔了，只以為夢凰少年天才，看不慣夢女廟中過去所留下的一切，所以越是傳統、恒久的東西，就越是想要去打破，來建立出屬於她自己的新規則。
畢竟，過去那些老規矩也是人建的，不是嗎？
這樣的心態，再沒人能比皇帝更懂，他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這天降下的夢凰的知音人。
當然，夢凰自然非是真的天降。
“你上次說，去年的時候，夢凰在江陽救過你？”皇帝問葉成蹊。
“是。”葉成蹊道。
“那在救你之前呢？”皇帝說，“救你之前，她是從哪裏來的？”
“此事臣弟也正在察探，還請皇兄稍安勿躁。”葉成蹊說，“否則讓您與夢凰之間生出嫌隙，可就不好了。”
“正是如此道理。”皇帝說，“難為你思慮得如此周當，那此事就全權交給你了。”
“謹遵皇兄禦旨。”葉成蹊說。
皇帝面上的笑容十分痛快。
“馬上就要過年了。”他說，“待過了這個冬天，你我兄弟共享永生。”
---
“陛下只是想要享永生嗎？”
大年三十夜，正式開宴之前，祝容如此問帝王。
依照舊制，大年三十為皇帝家宴，雖也會邀夢女廟主進宮歡聚，但也是將筵席設在宮中。雖然看似風光無限，但實際上亦等若是昭告天下，夢女廟主亦不過是皇帝家奴罷了。
當然，宰相門房七品官，何況皇帝家奴。
然而今年，為了表示對夢凰的重視，皇帝卻是將年三十的皇家宴會擺在了承天門上，邀了一眾大臣前來，那本是元宵節時才會有的國宴規格。
其實在祝容三月之前初入主夢女廟時，皇帝已為她辦過一次國宴，而且因為那次是以她為主角，殿首她與皇帝並肩而坐，取代皇後之位。
此回大年宴，倒是皇帝居中，她與皇後二人分坐左右，但如此卻使得祝容愈發不自在，總是強迫自己莫要去看蘇皇後的那張，對她來說過於觸目驚心的臉。
她怕自己會失控。
尚未正式開宴，承天門上重臣王公叩拜，承天門下百姓山呼萬歲。
隨後眾人寒暄之時，皇帝似隨意提起關於創建“長生幻境”之事。
然而祝容卻問他是否僅要永生，皇帝不由一怔。
“蘇容鬥膽請問陛下。”祝容說，“您今年貴庚？”
在場眾臣哪個不是耳朵尖的，又有哪個不在留意著皇帝身邊的一舉一動，一時皆怔。
皇帝卻似雍容雅量，並不介意。
“待過了年，朕……四十有四。”他說，又笑道，“那麽朕的夢凰，你，貴庚？”
問一個年紀輕的女孩子貴庚，實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在場卻沒有一個人敢笑。
除了祝容和皇帝。
“等過了年就十七啦。”祝容笑道，“不過，也才十七。”
皇帝失笑。
“所以。”祝容說，“陛下您春秋鼎盛，風華正茂，而我，您的夢凰，年齡尚幼，前途無量。歷代帝王夢女遙不可及的，卻是你我唾手可得的。”
“所以，陛下，只是一個‘長生’，真的就能讓您滿足了？”
66年年歲歲
不同於往日衣飾的簡潔清新，祝容今日妝容明媚，發髻高綰，腦後一支紅翡凝露九鳳吐珠金步搖，隨著她說話時的動作輕輕晃動，兩鬢所飾一排茉莉花大小的金鏤花鑲珍珠寶石頭花，在璀璨燈火之下同她的眼眸一起熠熠生輝。
她身上穿著的那襲金銀絲鸞鳥朝凰繡紋宮裝，裙上用細如胎發的金銀絲線繡成攢枝千葉牡丹和棲枝飛鶯，那花蕊與鳥眼處，俱綴上價值不菲的真珠明玉，與金銀絲線交相輝映，端的是華貴無雙，富麗無比。
而這樣的裝扮穿戴她身，竟無一絲因自身氣質稚嫩青澀而顯出的滑稽不符。
她的人，她的氣場，足夠支撐起這樣的一身衣服和妝扮。
所以，當這樣的她，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向來都是由他鼓動別人，引得別人為他熱血沸騰，為他甘心賣命的帝王，竟被說得亢奮激動不已。
皇帝的心內，竟是從所未有過的激蕩，如此情緒之下，天地尚不在他眼內。
他掩飾不住幾分狂熱地看著祝容。
“敢問夢凰，‘長生幻境’之上，尚有何物？”皇帝說。
祝容笑了笑。
“無他，唯兩字耳。”
她站起身子，拖曳著長長裙擺，緩步走至承天臺旁。
而一眾人的目光，一直寸步不離地緊追著她。
皇帝亦隨著她舉步。
祝容停下步子，仰面望著夜空之中飄散下的雪花。
“是哪兩字？”皇帝道。
“天道。”祝容道，“陛下可願隨我登峰一看，何謂‘天道’？”
皇帝沈默一刻，卻是雙目灼灼，盯緊女孩子的面龐。
“好！”他忽然大聲說道，轉身走回殿首。
“便如你言，朕風華正茂，你前途無限，朕如何就等不得，你更上一層，與朕窺得‘天道’！”
皇帝朗聲說著，卻又銳目一掃，瞟向下首端坐著的葉成蹊與葉泓軒。
“就算朕等不得，”他說，“朕的兄弟和兒子，也等得。”
皇帝就是這般，任何場合，總讓人區分不出，他到底是更喜愛自己的兒子，還是弟弟。
而隨著他此言，眾臣連同眾親王在內，立時伏地叩首。
“吾皇萬歲萬萬歲！”眾人齊呼。
皇帝朗聲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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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臺上歡聲朗朗，長寧王蘇華清卻緩步踱至城樓陰暗處。
那裏，正有一條頎長人影在等著他。
不遠處搖曳著的燈火，映亮此人衣衫的點點翠影。
“許久不見了。”蘇華清說。
“……您有何吩咐？”
黑暗中的聲音竟有一絲遲滯和沙啞，就好像許久未說過話般，聽上去並不是那麽自然。
“你們從前，都是如何過年的？”蘇華清說。
那人沈默了一會。
“非常簡單。”他說。
就與他答得一般簡單。
蘇華清卻點了點頭，好像他也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自己方才所問問題的答案。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太令人意外了。”蘇華清說，“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知道嗎？”
“知道。”
黑暗中的人說，然後他又說了四字。
“郡主逼她。”
蘇華清嘆了口氣。
“是我的過失。”他說。
黑暗中的人沈默不語。
此時，遠處天際恰升起火樹銀花。
皇帝率領朝臣向百姓致詞，承天門下一片歡呼湧動之聲，放眼腳下帝都，華燈處處，一派升平之象。
“願年年歲歲，皆有此景。”蘇華清說。
黑暗中的那人又默然一瞬。
“願年年歲歲，皆有此景。”他亦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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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百官都忙著向她和皇帝敬酒，但祝容感覺自己並未喝太多。
因為而今的她有著一個十分倨傲的特權，那就是旁人敬酒只管旁人喝下便是，她卻是可以隨意而為，哪怕嘴唇一碰，甚至碰都不碰酒杯，也絕沒人敢說她。
唯獨一人例外。
“夢凰不賞臉麽？”
葉泓軒站在她面前，左手執杯，右手執壺。
滿大殿的人都在看他們，皇帝也在一旁微笑著看他們，但眼睛裏的笑意卻已越來越淺。
祝容看著葉泓軒，腦海裏卻忽然閃過去年此時，他費盡心思送到自己手中的“五百兩”。
今年此刻，就算她要五千兩，五萬兩，甚至五十萬兩，只怕皇帝都會眼睛眨也不眨地賞給她。
但她卻再感不到一絲一毫的，如同去年接到那“五百兩”時的開心了。
“好，我與你喝。”祝容說。
於是，葉泓軒便一連敬了她三杯。
之後，他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自顧坐在殿中，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酌。
祝容亦若無其事一般，坦然接受眾人恭維讚嘆之聲，她甚至還能夠微笑著，與葉成蹊舉杯相碰，飲下一杯酒去。
如此多的人中，唯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就是蘇皇後。
祝容與她對飲時，一直垂眸盡量不看她的臉。
另外一個就是徐大人。
作為夢凰初至金玨，便最先對其展露善意的幾個人之一，旁人看來，徐雁之與夢凰的關系，自然親厚無比。
但實際上，兩人卻有些相對無言。
其實還是祝容先向他問道：“三公子可好？”
徐雁之也未客套，面對的仿佛還是當初那個毛毛糙糙，來他府上給他兒子治病，卻說自己忘帶藥箱的女孩子。
“何謂好不好。”他說，過了會又忽的一笑，“也許還是好吧，雨時正在他旁作陪。”
祝容知道，他說的“雨時”，所指便是蘇慕，說起來，今日倒真未見蘇慕同長寧王一起赴宴。
只不過臘月初始，蘇蘊就與安王遠離金玨，回去封地，而今蘇華清往承天門上赴宴，長寧王妃獨守王府，蘇慕則選擇前往陪伴昏睡不醒的徐景行，大年三十這一家四口分散四處，祝容的心裏竟有些不是滋味。
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又或者是她的酒量實在不如何。
筵席散時，祝容步踏聲聲爆竹聲響，回至夢女廟內，已有一些熏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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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怎麽處理？扔了。”祝容說，“擺在夢神娘娘的面前，不嫌礙她老人家的眼嗎？”
“可沒了試夢石……”蕭紅繡說，“以後這夢女廟裏甄選夢女，該怎麽選？”
她們皆是被這試夢石所甄選出來的夢女，所以對其有著難以言喻的敬畏感。
祝容卻全然沒有如此情結。
“我說怎麽選，就怎麽選。”她說。
62如何敢反駁
夢女廟中的眾人還沒怎麽消化完震驚，便又是一陣驚惶驟然襲來。
“陛下駕到！”
宮中內侍所特有的尖細嗓音，在大殿外響起。
眾人立時跪地接駕，山呼萬歲。
祝容略忖了一會，她倒是不介意給葉泓軒他爹下跪，奈何自己跪得了，夢凰的身份卻跪不了。
於是她便略微斂了斂衽。
但即使如此，皇帝也在大老遠便喊道：“夢凰免禮！眾卿免禮！”
在場眾人只能重新站起了身子，未行下一個完整的禮去。
皇帝紅光滿面，意氣風發，仿佛一下子便年輕了十歲，步履矯健地快速邁到祝容身前。
他近乎癡狂地盯緊她眉心那團火焰印跡。
“夢凰！朕的夢凰！”
確認無疑之後，皇帝終於激動說道：“大貞帝國等了你數百年，終於讓朕有此福澤，等待到你的降世！”
“恭喜陛下。”蕭紅繡在旁笑道，“何況夢凰尚且如此年輕。若非天賜陛下，賜我大貞，又能有何樣解釋？”
皇帝哈哈大笑。
“蕭夢師有識人之明，亦當獎賞。”他說。
“謝過陛下。”蕭紅繡含笑謝恩。
竟然連自己曾贈了一塊夢牒給夢凰的事情都知道……
不過蕭紅繡此時，卻是分外慶幸自己當日隨意之舉。
皇帝看向底下站著的葉泓軒與葉成蹊兩叔侄。
“朕知曉夢凰埋沒民間之時，便是你二人對她多有照拂。”他笑道，“朕亦要獎賞你們。”
卻未懷疑他們是否知情不報。
實際上，包括皇帝自己與葉成蹊在內，皇帝他老子一口氣生了十七個兒子，皇帝能在一眾兄弟中殺出一條血路，順利接他老子的班，自然非是等閑。
所以他短短時間內，厘清了祝容先前刻意掩瞞身份，而自己的兒子和親弟又與她多有交葛的事情之後，非但未有任何怪罪甚至質詢，只是喜形於色地嘉獎眾人，先前諸事一概置之不提，便仿佛他不知道一般。
此舉不可謂不高明。
“多謝皇兄。”葉成蹊含笑說道。
葉泓軒卻只寒著面色，行了個半揖。
皇帝只作未見。
而今他滿心滿眼裏都只有這天降下的夢凰，那可是能讓他長生的寶啊！
豈可簡單輕曼？
“來人！傳令下去！”皇帝朗聲說道，“朕要大赦天下，全國大慶，賀我夢凰還朝！”
“陛下萬歲！夢凰千歲！”
眾人伏地叩拜。
為了避免沖撞聖駕，所以蘇蘊並未立時就被送回夢女廟，而是被暫時安置在了正殿角落。
此時看著皇帝如此舉動和神態，甚至還說出“大赦天下”的話來，她的渾身頓時顫抖有若篩糠。
她感覺自己頭頂的天空已然碎裂成渣，而她便是墮入無邊地獄之中，仿佛一頭栽入噩夢裏，然後再也無法醒來……
葉泓軒也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然後很快就破碎了。
所以當大多數人都忙著向皇帝和夢凰道賀的時候，他只是低道了聲“告退”，便緩步走出了夢女廟。
祝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終於還是語笑嫣然，與皇帝及蕭夢師等人應付一幹事宜。
“夢凰出世”的消息，便這般以帝都夢女廟為中心，擴散席卷至大貞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隨處可見滿面熾熱的民眾，近乎癡狂地談論這件普天同慶之事。
在這樣鋪天蓋地的熾烈之下，安王即將大婚的消息，便仿佛一條細小河流匯入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甚至都及不上另外一個，不知由哪悄然傳出的說法更使得民眾們詫異和激動。
方降世的夢凰，竟然便是曾經竹枝堂中的蘇容，蘇大夫！
民眾們則恍然，難怪當初睿王府、端王府、徐府、夢女廟都對蘇大夫多有照拂，原來竟是因為如此緣故！
當然這其中最令人羨慕的，還是那些曾經在竹枝堂中，被蘇大夫親手救治過的百姓。
如此，夢凰妙手仁心，醫術高超的消息，便似風暴一般橫卷金玨城。
每日每夜，都有數之不盡的民眾聚集到夢女廟外，向著夢凰寢宮所在方向，山呼叩拜。
祝容站在雕花廊上，居高下望，容色淺淡，不辨喜怒。
“他們是在幹什麽？”她問蕭紅繡。
蕭紅繡立時便笑道：“這是百姓們自發前來，想要親近仰慕夢凰風采。”
“那他們為什麽不進來？”祝容說，“進來了，不是距離我更近些麽？”
“夢凰身份尊貴，豈是人人都可隨意接近的。”蕭紅繡賠笑道，“何況這些人，手中也並無夢牒。”
“夢牒？”祝容蹙了蹙眉。
蕭紅繡以為她是忘了自己曾以此物相贈，如今正可借此提醒，趁機巴結。
“是。”蕭紅繡說，“只有擁有夢牒，才可隨意進出夢女廟，紅繡當時初見夢凰，便不自覺生出傾慕敬畏之心，曾以夢牒相贈。”
祝容點了點頭。
“你不說夢牒，我倒忘了。”她說。
蕭紅繡一楞。
什麽意思？
“傳令下去，以後所有人什麽時候想來，就什麽時候來。”祝容說，“那什麽夢牒，從此以後，就只是一塊爛木頭。”
蕭紅繡大驚失色，不禁脫口道：“為何？”
祝容看了她一眼，然後就一直看著她。
“夢神娘娘要祝福守護的是大貞帝國所有子民。你們為何要將人分作三六九等？”
她說著，伸手指向夢女廟外，聲色漸厲。
“那些人，就因為他們無權無勢，非官非貴，就不值得你們為他們守護嗎？”
“夢凰明察！紅繡不敢！”蕭紅繡冷汗涔涔，“實在是，實在是這夢牒已經存在了幾百年了，並不可隨意廢止……”
“幾百年？”
“是，自吊影娘娘之後……”
“那吊影娘娘，可是如本凰一般，十三歲時，便修煉成了夢凰呢？”祝容喝斷她。
十三歲！
“沒、沒有……”蕭紅繡雙目驚恐，渾身顫顫。
豈止沒有，吊影娘娘終其一身，壽終正寢之時，亦不過是停留在了夢尊中後之境。
她在世時，各項稀奇古怪的規矩倒是制定出不少。比如冰冷機械的夢女擇取制度，如同終生監禁的夢女修煉制度，夢牒授貴不授貧的無稽制度……
“那麽，這幾百年間，又可有出過我這樣的夢凰？”祝容又道。
“沒有！紅繡該死！”蕭紅繡跪倒在地，汗出如漿。
“既然都沒有，那我說的話，你如何敢用過去幾百年間如何作為理由，來進行反駁？”祝容說。
“紅繡不敢！萬萬不敢違逆夢凰之意！”蕭紅繡滿面驚惶痛心之色，伏地大呼，“紅繡這便著人前去辦理夢凰吩咐之事！”
祝容點了點頭。
“還有，這地方的裝飾。”她說，“這麽多的明珠寶石，你們往日裏看了，就不覺恍眼嗎？”
63這麽快不習慣
九月裏的晌午，天雖不熱卻仍是讓人泛起些倦意，就連皇帝批閱罷奏章，也倚在龍案上微微闔目。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所以莫說沒人敢吵醒他，更無人敢勸他去龍床上躺著休憩。
內侍張銘全正在禦前當值。
殿門處冒出個人影佇立等待，張銘全便輕手輕腳走了出去。他與那人在檐下一番低語，待回到禦前時，卻見皇帝已然清醒了。
“如何？”皇帝看了他一眼，說道，“夢凰近日，都幹了些什麽？”
“回稟陛下，夢凰她沒幹什麽。”張銘全說，“夢女廟中諸事，大多還是由蕭夢師所決。夢凰她，只定下了兩件事。”
“哪兩件啊？”
“一件，是下令民眾無需持夢牒，也可自由入夢女廟參拜。”張銘全說。
皇帝微有些訝異。
“那這樣說來，那些王公大臣們手中的夢牒，不就沒有用了嗎？”他說，“而且，夢女廟沒有給擠壞？”
“夢凰令蕭夢師派了一批人守在廟門口。”張銘全說，“出來一批人，才準下一批人進去。”
“如此處置，倒也妥當。”
皇帝說著，又略一忖，展顏而笑。
“到底是年輕人，不像蕭紅繡她們一樣，有那麽沈重的心思。”他說，“朕的臣子們，可是她們區區幾塊木牌所能籠絡的？”
“陛下聖明。”張銘全笑道，“這夢凰，確實是天賜給陛下的。”
皇帝洋洋點頭。
“那第二件事呢？”他說。
“第二件事，那就更算不得什麽大事了。”張銘全說，“夢凰令人將自己寢宮中的物什全部更換，總之一應奢華裝飾，全都改換成了素凈簡潔的樣子。”
皇帝點頭。
“朕聽聞她居住竹枝堂中時，便喜沈靜樸素。”他說，“只不過，為何只換了自己寢宮中的啊？”
張銘全想了想，說：“也許，是夢凰初來乍到，行事並不太能展得開手腳。”
“荒唐！”皇帝斥道，“她是夢凰，是代天來賜朕永生的夢凰！有什麽不能展開手腳的？”
“這倒也提醒了朕，蕭紅繡那些平庸無能之輩住過的地方，如何能配得上朕的夢凰！傳令下去，朕要替夢凰大修宮殿！風格麽……就參照竹枝堂來好了。”
“陛下聖恩，夢凰必定感激不盡。”張銘全道，“只不過參照竹枝堂……”
皇帝“嘖”了一聲，皺了皺眉。
“朕說的不是布局，是氣質。氣質，懂不懂？”他說，“那些俗氣的珠寶，怎麽能配上朕的夢凰？”
“……是。”張銘全道，“那陛下看，為夢凰修敕宮殿之事，該交給哪位大人去辦？”
皇帝略想了想。
“滿朝臣子親王，也就軒兒、默言兩人同她最是相熟，也最為了解她的喜好。”他說，“軒兒這幾日，可有何舉動啊？”
“睿王殿下近日，並無任何舉動。”張銘全道，“他一直待在府中閉門謝客，就連皇後娘娘那裏，也未前去請安。”
“那默言呢？他可有去夢女廟？”皇帝問道，聲音裏已添了數分霜色。
“沒有。”張銘全道，“不過端王殿下近日，倒是往另一個地方跑得很勤。”
“何處？”
“安王殿下府邸。”
皇帝訝然，“他去那兒幹什麽？”
“說是侄兒大婚了，他這個做叔叔的，總該多幫襯著張羅些……”
皇帝大笑起來。
“他倒是個熱心腸的。”
張銘全亦笑。
“端王殿下向來如此。”他說，“那麽陛下您看，這修敕夢女廟之事，是讓誰去辦？”
“自然是讓那個熱心腸的去。”皇帝笑道，“告訴默言，此事辦好了，朕重重有賞。”
“是。”張銘全道，“那老奴這便去傳話，令人替陛下擬旨。”
皇帝點了點頭，又忽然說道：“回來。”
“陛下請吩咐。”
皇帝並未立即說話，他看著桌案上放置著的青鶴瓷百轉熏爐，目光變得有些虛無渺遠，爐內正透出幾縷裊裊白煙，散著凜冽清透的香。
良久，他說道：“給朕厚賞軒兒。”
張銘全一怔。
這不是前幾日才賞過麽？而且……
“那麽理由……”他說。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獎賞自己的兒子，還要理由嗎？”他說。
“……是。”
“不僅賞，朕還要重重地賞他。”皇帝說。
張銘全小心翼翼地退下。
皇帝依舊佇立原地，目光不知正落何處。
良久，這位大貞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輕聲一嘆。
“華音……”他說，“軒兒與朕不同，朕的夢凰也與你不同。”
語聲隨煙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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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覺得自己的四面，包裹起了一堵厚墻。
無形，無影，但又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將她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禁錮她的不僅僅是一個夢女廟，因為即使葉成蹊走到了夢女廟中來，他們之間既成的鴻溝也還是難以跨越。
他面上的神情依舊輕松愜意，若無其事一般地與她商討要將夢女廟修敕改建成什麽樣子。
可是，他再不會喊她“小火神”，再不會對她說那些沒正經的話，也再不會沒臉沒皮地硬要賴在她邊上不走。
中秋之夜永明渠畔發生的事情，好像完全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的腦海中。
可是，不是她先要他“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嗎？
何況，又有誰敢染指，地位尊崇僅次帝王的夢凰呢？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罷了。
選擇要他忘記，選擇要到這夢女廟中來……
便若此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而她除了自己，就只剩下舒揚。
其實這與過去也沒什麽不同啊？自從父母親故去以後，一直也就是她與舒揚兩個人。
無論她幹什麽，卻都知道總有他在不遠處。
怎麽這麽快，就不習慣了呢？
祝容自嘲地笑了笑。
耳畔隱隱聞得鼓樂喧囂之聲，穿過微涼夜氣幽幽襲來。
她招來附近一名正路過的夢女，問道：“城中最近有什麽大事嗎？這麽熱鬧？”
能得夢凰親自問話，那夢女立時受寵若驚，殷切答道：“回夢凰話，今日乃是安王殿下大婚。”
64掩去了一個冬
蘇蘊想了很久。
她覺得自己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她還有什麽好反抗的？
安王至不濟，尚能許她一世榮華。
何況再過些日子，等他們離開金玨回到封地，便又誰還能知道，金玨城中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噩夢般的事情？即使知道，又有誰敢到她面前來議論？
憑她蘇蘊的美貌與才智，再加上長寧王府的地位，愚蠢怯懦的安王還不將任由她拿捏？而她，便是那方土地上的至高無上的王！
說不定她哪一天還能率領大軍攻進金玨，做一代女帝……
蘇蘊想到自己的宏圖大志，不由激動得打了一個寒顫，後頸汗毛倒豎，渾身上下泛起雞皮疙瘩。
然而，就算她已經想得這麽明白了，也已經計劃得這麽完美了，在拜堂時透過影影綽綽的大紅蓋頭，看見眼前那道臃腫肥胖的身影，她低下頭來，瞬間入目的，又是那大紅衣袍下，絲毫看不出指骨的，十根粗壯的手指頭。
而今晚，這雙醜陋的肥手就要游移在她的嬌軀上……
“嘔”的一聲，嘉慧郡主蘇蘊竟然在拜堂時嘔出了一口酸水！
然而眾人在短暫的錯愕之後，都似沒看見這意外發生的小插曲，嘉慧郡主被喜娘們攙扶著，熱熱鬧鬧地送入洞房。
洞房……
這幾乎是蘇蘊有生以來，最難捱的幾個時辰。
她端坐在喜床上，設想了一萬遍該當如何逃過今夜那煉獄般的夢魘。
若真讓那胖子碰她，她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那胖子一定早已被美色沖昏了頭腦，她是他名正言順的王妃，他如何能忍住不碰她！
那麽，若她以死相逼，寧死不從呢？
或者先別撕破臉，借口身體不適試試？
蘇蘊度日如年，大門外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使她的身子瞬間緊繃。
可直到她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那被她惡心厭惡的胖子也還一直沒出現。但她又不敢就這麽睡去，萬一那胖子趁著她在睡夢中……
但蘇蘊到底還是睡去了。
她猛然睜開眼，竟是天光大亮。
自己的身上竟只穿著褻衣，她一下子就失聲驚叫起來。
“王妃怎麽了？”
丫頭們聽到叫喊，連忙跑進屋子。
蘇蘊哆嗦著嘴皮子，卻說不出話。
這幫丫頭全是安王府中人，知道這新王妃眼高於頂，瞧不上他們王爺，心內也是不忿。
於是有人便說：“王爺昨個高興，就與端王殿下他們多飲了幾杯，晚些時候就在前院裏歇下了，還請王妃勿怪。”
這丫頭口上雖是如此說著，語氣裏又哪有半點惶恐，請她勿怪之意。
但是蘇蘊卻也顧不上同她計較了。
“那我的衣服？”她說。
“是奴婢們幫您換的。”
蘇蘊頓時舒一口氣。此時方覺剛那丫頭說的“端王”兩字刺耳無比，眼前再浮現出那胖子飲醉了酒，涎水橫流的模樣。一眨眼間，又是她自己所想象出來的端王鳳眼迷離，面色微紅之態清晰映現，心頭立泛無盡酸楚。
但是幸好，幸好她還未被那頭豬給占了身子。
可是夜幕還會再次降臨。
一到夜晚，蘇蘊便如臨大敵。
可直到梆子敲過三下，胖子也沒有露面，他甚至都未遣個丫頭、婆子過來與她說一聲，自己今晚又因為何事不過來了。
這後面的夜晚竟也是一樣。
本該覺得高興的蘇蘊卻越來越覺得不安。
這算是……怎麽回事？
直到回門這日，她才在安王府中，婚後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夫。
那般肥胖醜陋的臉龐，絲毫不帶情緒的眼睛，卻是出了奇的明亮，便若寒潭靜流一般，冷冷倒映著她自己的面容。
可也只是這一眼，蘇蘊便知道，以後的她，再也不必擔憂這胖子要強迫她行夫妻之禮了。
因為他的眼裏非但沒有她，反而透出寒入骨髓的冷漠與厭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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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是改造而非重建，端王殿下的辦事效率又很高，所以今冬第一場雪落下之時，夢女廟中已是一副煥然一新之景。
祝容站在廊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一點一點覆蓋那隨處可見的一片片綠。
這樣的日子，她眉心的火焰竟更顯得鮮活生動，讓人難以逼視她面上似火明媚的容色。
“下雪了，一下雪，這四周圍的景象就更加有如仙境一般。”蕭紅繡在旁笑著說道，“夢凰殿下可要四處走走，看看陛下命端王殿下替您修的這殿宇？”
祝容微遲疑了一下。
“也好。”她說。
蕭紅繡親自打了傘，兩人身後又帶了十二名靈女、夢女跟隨，一行人在夢女廟各處緩緩走動。
亭臺樓閣、宮殿廟宇，房屋還是那樣一些房屋。
只是原本猩紅色的厚毯被換成素凈的亞麻色，層層疊疊、花式繁雜的窗幔紗帳，統一換成她所喜歡的水藍色、月白色、黛青色、蓮青色、天青色……隨處可見的璀璨廊柱、奢華座椅、華貴擺設，此時也盡成了無比簡潔的樣式。
室外，目之所及最明顯的是那成大片的綠，一行行翠竹，一排排新碧，此時正被洋洋灑灑飄落的晶瑩雪花輕輕覆蓋。掩去了一個冬，醞釀著一個春。
整個夢女廟，仿佛便在這數月之間洗盡了鉛華，又像是從某一種枷鎖束縛中掙脫出來，甩下了那些原所不應有的桎梏，更自由順暢地呼吸、屹立於天地間。
祝容在冒著白煙的水渠旁走了一圈，穿梭過颯颯竹林，最終還是走回到了築夢女神像前。
依舊還是那個純熟自然、優雅無比的上古禮儀，她輕輕地跪了下來。
“其實，也不用這麽麻煩的。”
祝容低喃。
“不過看上去，也總算是讓人舒服一些。”她說，“您覺得呢，娘娘？”
神像無言，只指尖水流靜謐流淌，似萬古不變。
蕭夢師領著一眾夢女站在數步開外，保持著一個聽不到夢凰對夢神娘娘低訴，但在傳喚她們時，她們又能在第一時間聽見並回應的距離。
然後，眾人便親眼看見那可堪單薄柔弱的身影，在一剎那間被璀璨紅芒包裹，隨即，滿殿紅芒如沸，若有實質。
回想以往偶見幾次她施術，都是刻意壓抑的、收斂的，火紅夢識一發即隱。
卻是從未如此肆無忌憚地展現實力，而這，就是夢凰之威！
蕭夢師施術時所散發的紅芒，與之相比，不過螢蟲之光！
片刻之後，祝容收斂夢識，滿殿紅芒漸散。
她站起身子，又轉過身來，緩緩望向眾人。
“本凰剛剛做了一個夢。”她說。
夢女們的身後，赫然還站著剛剛進廟參拜，又不敢出聲驚擾到夢凰的民眾們。
65這就滿足了
夢凰的夢當然不是隨便做的。
所以蕭紅繡代替眾人，滿懷期待地問了一句。
“夢凰殿下可是受到了夢神娘娘的指印？”
其實“夢神娘娘的指引”，大多時候不過是她們日常祭祀、祈禱時所用的一個冠冕堂皇的開場白罷了，至於夢神娘娘是否真能降下指引，並讓她們感受到，蕭紅繡並不確信，總之她是沒感受到過。
但她不知道作為夢凰的祝容能不能感受到。
“不錯。”祝容說。
一眾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甚至還有許多民眾激動得面色通紅，想不到自己竟能有幸，第一個聆聽夢神娘娘法旨。
“那……夢神娘娘她，說了什麽？”蕭紅繡問道。
祝容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夢女們。
“快要過年了。”她說，“夢神娘娘問你們，想不想回家？”
一眾人皆愕然。
一入夢女廟，便幾乎是斬斷了親緣。除非公出辦事，那是寸步也不得離開夢女廟的，就連爹死娘死也不例外。更沒什麽“過年回家”的說法。
“你們在質疑本凰嗎？”祝容說，“那要不要本凰送你們，親自去與她老人家談談？”
夢女們不甚惶恐，以夢尊之能，便可創下“奪生幻境”，於睡夢中輕易取人性命。
何況夢凰。
所以，她們全都清楚祝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蕭紅繡自然更加清楚。
她原還以為幾月相處下來，自己已摸透了這女孩子的脾氣，只要在她語出驚人時，自己尚能保持鎮定，從從容容地應下她吩咐的事情，不違拗她，事事順著她，那她還是很樂意給自己些面子的，至少不會當著眾人的面使她難堪。
若是哪一天夢凰心情好，再指點下她夢術修煉上的事，讓她早日晉入夢尊之境，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可是，這女孩子怎麽老做一些，讓大家都沒好處的事情呢？
“你們是人，不是神。”祝容說，“你們不想回去，自然還有別的人想回去。”
“傳本凰令，凡我夢女廟中女子，由今日始，至正月十六日夜，可自行決定待在廟中，或去往別處。”
不過半個時辰，祝容才下達的凰令，就傳到了皇帝與端親王的耳朵裏。
“默言，你同夢凰比較熟悉。”皇帝說，“你說她這是……什麽意思？”
葉成蹊失笑。
“連皇兄都猜不出來，臣弟就更不敢妄自揣測夢凰之意了。”他說。
皇帝皺眉。
“你我兄弟，何必來這套虛的。”他說，“你有何想法，只管說來。”
“謝皇兄不究臣弟僭越。”
葉成蹊說著挑眉一笑，面上已是另外一番神態。
“也許什麽意思也沒有，那丫頭就是個任性的。”他說著又補一句，“畢竟非是夢女廟中出身。”
所以，也不會恪守夢女廟中的規矩。
皇帝恍然。
“年輕人傲氣一些，也屬正常。”
他卻是給想岔了，只以為夢凰少年天才，看不慣夢女廟中過去所留下的一切，所以越是傳統、恒久的東西，就越是想要去打破，來建立出屬於她自己的新規則。
畢竟，過去那些老規矩也是人建的，不是嗎？
這樣的心態，再沒人能比皇帝更懂，他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這天降下的夢凰的知音人。
當然，夢凰自然非是真的天降。
“你上次說，去年的時候，夢凰在江陽救過你？”皇帝問葉成蹊。
“是。”葉成蹊道。
“那在救你之前呢？”皇帝說，“救你之前，她是從哪裏來的？”
“此事臣弟也正在察探，還請皇兄稍安勿躁。”葉成蹊說，“否則讓您與夢凰之間生出嫌隙，可就不好了。”
“正是如此道理。”皇帝說，“難為你思慮得如此周當，那此事就全權交給你了。”
“謹遵皇兄禦旨。”葉成蹊說。
皇帝面上的笑容十分痛快。
“馬上就要過年了。”他說，“待過了這個冬天，你我兄弟共享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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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只是想要享永生嗎？”
大年三十夜，正式開宴之前，祝容如此問帝王。
依照舊制，大年三十為皇帝家宴，雖也會邀夢女廟主進宮歡聚，但也是將筵席設在宮中。雖然看似風光無限，但實際上亦等若是昭告天下，夢女廟主亦不過是皇帝家奴罷了。
當然，宰相門房七品官，何況皇帝家奴。
然而今年，為了表示對夢凰的重視，皇帝卻是將年三十的皇家宴會擺在了承天門上，邀了一眾大臣前來，那本是元宵節時才會有的國宴規格。
其實在祝容三月之前初入主夢女廟時，皇帝已為她辦過一次國宴，而且因為那次是以她為主角，殿首她與皇帝並肩而坐，取代皇後之位。
此回大年宴，倒是皇帝居中，她與皇後二人分坐左右，但如此卻使得祝容愈發不自在，總是強迫自己莫要去看蘇皇後的那張，對她來說過於觸目驚心的臉。
她怕自己會失控。
尚未正式開宴，承天門上重臣王公叩拜，承天門下百姓山呼萬歲。
隨後眾人寒暄之時，皇帝似隨意提起關於創建“長生幻境”之事。
然而祝容卻問他是否僅要永生，皇帝不由一怔。
“蘇容鬥膽請問陛下。”祝容說，“您今年貴庚？”
在場眾臣哪個不是耳朵尖的，又有哪個不在留意著皇帝身邊的一舉一動，一時皆怔。
皇帝卻似雍容雅量，並不介意。
“待過了年，朕……四十有四。”他說，又笑道，“那麽朕的夢凰，你，貴庚？”
問一個年紀輕的女孩子貴庚，實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在場卻沒有一個人敢笑。
除了祝容和皇帝。
“等過了年就十七啦。”祝容笑道，“不過，也才十七。”
皇帝失笑。
“所以。”祝容說，“陛下您春秋鼎盛，風華正茂，而我，您的夢凰，年齡尚幼，前途無量。歷代帝王夢女遙不可及的，卻是你我唾手可得的。”
“所以，陛下，只是一個‘長生’，真的就能讓您滿足了？”
66年年歲歲
不同於往日衣飾的簡潔清新，祝容今日妝容明媚，發髻高綰，腦後一支紅翡凝露九鳳吐珠金步搖，隨著她說話時的動作輕輕晃動，兩鬢所飾一排茉莉花大小的金鏤花鑲珍珠寶石頭花，在璀璨燈火之下同她的眼眸一起熠熠生輝。
她身上穿著的那襲金銀絲鸞鳥朝凰繡紋宮裝，裙上用細如胎發的金銀絲線繡成攢枝千葉牡丹和棲枝飛鶯，那花蕊與鳥眼處，俱綴上價值不菲的真珠明玉，與金銀絲線交相輝映，端的是華貴無雙，富麗無比。
而這樣的裝扮穿戴她身，竟無一絲因自身氣質稚嫩青澀而顯出的滑稽不符。
她的人，她的氣場，足夠支撐起這樣的一身衣服和妝扮。
所以，當這樣的她，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向來都是由他鼓動別人，引得別人為他熱血沸騰，為他甘心賣命的帝王，竟被說得亢奮激動不已。
皇帝的心內，竟是從所未有過的激蕩，如此情緒之下，天地尚不在他眼內。
他掩飾不住幾分狂熱地看著祝容。
“敢問夢凰，‘長生幻境’之上，尚有何物？”皇帝說。
祝容笑了笑。
“無他，唯兩字耳。”
她站起身子，拖曳著長長裙擺，緩步走至承天臺旁。
而一眾人的目光，一直寸步不離地緊追著她。
皇帝亦隨著她舉步。
祝容停下步子，仰面望著夜空之中飄散下的雪花。
“是哪兩字？”皇帝道。
“天道。”祝容道，“陛下可願隨我登峰一看，何謂‘天道’？”
皇帝沈默一刻，卻是雙目灼灼，盯緊女孩子的面龐。
“好！”他忽然大聲說道，轉身走回殿首。
“便如你言，朕風華正茂，你前途無限，朕如何就等不得，你更上一層，與朕窺得‘天道’！”
皇帝朗聲說著，卻又銳目一掃，瞟向下首端坐著的葉成蹊與葉泓軒。
“就算朕等不得，”他說，“朕的兄弟和兒子，也等得。”
皇帝就是這般，任何場合，總讓人區分不出，他到底是更喜愛自己的兒子，還是弟弟。
而隨著他此言，眾臣連同眾親王在內，立時伏地叩首。
“吾皇萬歲萬萬歲！”眾人齊呼。
皇帝朗聲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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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臺上歡聲朗朗，長寧王蘇華清卻緩步踱至城樓陰暗處。
那裏，正有一條頎長人影在等著他。
不遠處搖曳著的燈火，映亮此人衣衫的點點翠影。
“許久不見了。”蘇華清說。
“……您有何吩咐？”
黑暗中的聲音竟有一絲遲滯和沙啞，就好像許久未說過話般，聽上去並不是那麽自然。
“你們從前，都是如何過年的？”蘇華清說。
那人沈默了一會。
“非常簡單。”他說。
就與他答得一般簡單。
蘇華清卻點了點頭，好像他也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自己方才所問問題的答案。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太令人意外了。”蘇華清說，“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知道嗎？”
“知道。”
黑暗中的人說，然後他又說了四字。
“郡主逼她。”
蘇華清嘆了口氣。
“是我的過失。”他說。
黑暗中的人沈默不語。
此時，遠處天際恰升起火樹銀花。
皇帝率領朝臣向百姓致詞，承天門下一片歡呼湧動之聲，放眼腳下帝都，華燈處處，一派升平之象。
“願年年歲歲，皆有此景。”蘇華清說。
黑暗中的那人又默然一瞬。
“願年年歲歲，皆有此景。”他亦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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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百官都忙著向她和皇帝敬酒，但祝容感覺自己並未喝太多。
因為而今的她有著一個十分倨傲的特權，那就是旁人敬酒只管旁人喝下便是，她卻是可以隨意而為，哪怕嘴唇一碰，甚至碰都不碰酒杯，也絕沒人敢說她。
唯獨一人例外。
“夢凰不賞臉麽？”
葉泓軒站在她面前，左手執杯，右手執壺。
滿大殿的人都在看他們，皇帝也在一旁微笑著看他們，但眼睛裏的笑意卻已越來越淺。
祝容看著葉泓軒，腦海裏卻忽然閃過去年此時，他費盡心思送到自己手中的“五百兩”。
今年此刻，就算她要五千兩，五萬兩，甚至五十萬兩，只怕皇帝都會眼睛眨也不眨地賞給她。
但她卻再感不到一絲一毫的，如同去年接到那“五百兩”時的開心了。
“好，我與你喝。”祝容說。
於是，葉泓軒便一連敬了她三杯。
之後，他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自顧坐在殿中，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酌。
祝容亦若無其事一般，坦然接受眾人恭維讚嘆之聲，她甚至還能夠微笑著，與葉成蹊舉杯相碰，飲下一杯酒去。
如此多的人中，唯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就是蘇皇後。
祝容與她對飲時，一直垂眸盡量不看她的臉。
另外一個就是徐大人。
作為夢凰初至金玨，便最先對其展露善意的幾個人之一，旁人看來，徐雁之與夢凰的關系，自然親厚無比。
但實際上，兩人卻有些相對無言。
其實還是祝容先向他問道：“三公子可好？”
徐雁之也未客套，面對的仿佛還是當初那個毛毛糙糙，來他府上給他兒子治病，卻說自己忘帶藥箱的女孩子。
“何謂好不好。”他說，過了會又忽的一笑，“也許還是好吧，雨時正在他旁作陪。”
祝容知道，他說的“雨時”，所指便是蘇慕，說起來，今日倒真未見蘇慕同長寧王一起赴宴。
只不過臘月初始，蘇蘊就與安王遠離金玨，回去封地，而今蘇華清往承天門上赴宴，長寧王妃獨守王府，蘇慕則選擇前往陪伴昏睡不醒的徐景行，大年三十這一家四口分散四處，祝容的心裏竟有些不是滋味。
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又或者是她的酒量實在不如何。
筵席散時，祝容步踏聲聲爆竹聲響，回至夢女廟內，已有一些熏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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