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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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攥成拳，而隨著祝容口中迸射出的一個個詞語，夢女廟內外前來觀看熱鬧的人群也越來越多，蘇蘊的拳頭也越握越緊，指甲深深掐進她自己的肉裏。
“陰險、歹毒、虛榮、虛偽、不識好歹。還有……蠢。”祝容說。
夢女們的頭越垂越低，仿佛多看了一眼，就要得罪了那自稱擁有8重半夢覺的嘉慧郡主似的。
蕭紅繡聽完之後，面上毫無反應。
蘇蘊的面色卻越來越不對，尤其在聽到祝容口中的那個“蠢”字時，她在一瞬間漲紅了臉。
“蕭夢師！”她說，“這不知哪裏跑出來的粗野丫頭，竟敢在夢神娘娘面前口出穢言，胡言亂語，你還不命人將她攆出去嗎？”
這個小賤人！
這就把自己當做是這夢女廟的主人了？竟然敢這樣質問她。
看她以後怎麽收拾她！
不，最好還是不要有以後了。
“嘉慧郡主。”蕭紅繡說，“我想您與蘇小姐間可能是有什麽誤會，若不當面將話說清楚，傳出去，怕是有損您的聲名。”
可不？這嘉惠郡主近日來的聲名，可是好的很呢。
而就在這時，大殿正門處又響起了一陣聲響。
“睿王殿下！”
“端王殿下！”
“安王殿下！”
未料三王齊至夢女廟，還直奔此正殿而來，眾人紛紛俯身行禮。
蘇慕則長身站立人群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葉泓軒與安王的面色也不太佳。
葉泓軒的視線，定定射向祝容。蘇慕能猜到的，他顯然也已猜到。
唯獨葉成蹊，依舊微瞇鳳眸，向著四面環視一圈，然後無聲而笑。
他與葉泓軒兩人俱是修長偉岸的英姿，面容也俱俊美無度，此時一個面若寒霜籠罩，一個笑似春華絢爛，竟都還不及站立他二人間的安王打眼。
兩棵英挺的白楊樹間雜入了一顆又肥又醜的胖南瓜，大概這，就是物以稀為貴……吧。
蘇蘊一眼就看到了安王，她瞧了他那遍體橫生的肥肉，再想起自己竟要嫁這樣的人為妃，不由作嘔。
“好啊，難怪你敢在這夢女廟裏撒野，連蕭夢師都敢得罪。”蘇蘊的眼風瞟向三王，對著祝容輕聲說道。
這話是特意說給蕭紅繡聽的，蕭紅繡卻置若未聞一般。
三王駕臨，她雖位同王爵，到底還是十分客氣地上前見禮。
“無事。”葉泓軒冷著臉道，“蕭夢師只管忙自己的便是，本王只是與皇叔皇弟，前來瞻仰一二，不用管我們。”
他口中說著，雙目卻冷冷凝視著祝容的後背。
蕭紅繡仿若未見，只面目含笑，請了他三人入座，又命諸夢女們，請了其他的貴人們坐。
既然今日之事已經鬧大，那就不妨再鬧得大一點。
她向來不喜歡姓蘇的女人，但是相比之下，這叫蘇容的女孩子，還是要比囂張跋扈的嘉慧郡主可愛一些。
所以，她若是想要針對蘇蘊，自己並不介意在某些恰當的時候，給予她一些幫助。
祝容看著蘇蘊眼神語氣暧昧，竟又是暗指自己與葉成蹊、葉泓軒如何，雙目不由射出寒芒，後背也愈發挺得筆直。
“難怪你也有恃無恐。”她說，“竟是有未來夫君護著。”
蘇蘊未能忍住，“嘔”了一聲，急忙掩嘴。
祝容微彎起點嘴角看著她。
“反應這般大麽？”她說。
“蘇容，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蘇蘊走近祝容幾步，壓著嗓子低吼。
“你想要嫁人，你自己去嫁啊！端王睿王未來的長寧王都是你的！再不會有人攔阻你，你老是針對我做什麽？”
她說著，目光之中竟有盈盈淚光。
只是這樣，就示弱了啊？
“我就是要針對你，你能拿我怎麽樣呢？還有，你本來就不能攔阻我。”祝容說，“何必那麽無趣，你剛剛不還很是自信的麽？”
“你這個賤婢！”蘇蘊怒吼，未註意她陡然放大的音量，已惹得本就關註她們的人們，再次看來。
祝容冷冷一笑。
“你就只剩下罵人的本事了？”她說。
“看來今日之事難以善了。”蕭紅繡走回二人身畔，打斷她們說道，“不知二位商量過後，準備如何解決呢？”
商量？她們剛剛哪裏是在商量了！
自己就該趁著葉泓軒他們還沒來之前，就把這賤婢打出去！
蘇蘊猛然一眼，看到了端坐葉泓軒之側的蘇慕。
好啊，原來這賤男也來了，卻也只是選擇如此冷眼旁觀。
那她就要讓他們都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如何將這賤婢踩在腳下，令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低賤到塵泥裏！
沒錯，所有人都是低賤的，只有她蘇蘊一人高貴！他們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今日夢女廟，只能留一人。”祝容說，“非她，即我。”
“喀啦”一聲，葉泓軒生生將手中茶盞，捏成了碎片。
碎瓷紮進他的肉裏，汩汩而出的朱紅，卻像是由心內淌出來的血。
一旁的夢女們低低呼了一聲，連忙尋來藥品為他包紮上藥。
葉泓軒一動不動地任由她們折騰，只是雙眼的目光已似膠著一般，黏在了大殿正中的某道身影上。
祝容也稍滯了一下。
但她還是面含笑意，把話說了下去。
她看向蘇蘊和蕭夢師，笑道：“當然，最後留下來的，只能是我。”
“想不到蘇小姐竟如此自信。”蕭夢師笑道，“那麽郡主殿下，您以為如何呢？”
蘇蘊的內心，湧起一陣沒來由的惶恐。
可是，她有什麽好怕的？
8重半的夢覺已足夠聳人聽聞，這賤婢，還有可能是9重不成？
不可能，絕不可能！
58你高興就好
其實蕭紅繡的心裏也十分疑惑。
這女孩子，竟然如此自信？難道當真也是夢覺天賦驚人不成？但怎麽樣，也不可能超出8重半去了，9重夢覺，那是只存在於夢術理論中的神話，曠古至今也未見過一個。
只不過……讓她試一試，於自己又有什麽損失呢？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如果兩個人的夢覺都非同一般，那麽一個出身王府，少不得自己要看她發號施令的嬌蠻郡主，和一個來自鄉野民間，將任由自己拿捏擺布的平民丫頭。
蕭紅繡自然更願意選擇後者，何況當初她還對那女孩子遞出過夢牒，早在第一時間就表示過友善。
至於蘇蘊……
8重半夢覺又如何？想當初她的姑母，不照樣是敗在自己手下！
沒錯，這麽多年來，蕭紅繡一直這樣固執地認為。那個人是敗了，被她親手打敗！
“呵，那就來比比夢覺吧。”蘇蘊冷笑道，“夢覺低的那人，就自覺從這大門口滾出去。”
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加重了某個字眼的讀音。
“是‘滾’出去。”她說。
祝容未立時應“好”，她看了蘇蘊一眼。
“我勸你，莫要將話說得太滿。”她說，“否則待會，丟臉的不僅僅是你。”
她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蘇慕，蘇慕也好像從一坐下，就石化了一般。
“呵，這就害怕了？”
蘇蘊冷笑。
“但是我，不會再給你留退路。”她說。
“哦，那你就請吧。”祝容說。
蘇蘊咯咯笑起來。
“你先請。”她說，“我怕我測了，你就不敢測了。”
“哈哈……”
祝容也笑。
“還是你先請。”她說，“只怕我先請的話，你就要沒的測了。”
蘇蘊柳眉倒豎，顯然是把這句話，等同了自己那句話的意思。
然而祝容不讓步，她自然也不讓步，兩人就這般僵持著。
而知曉蘇蘊說自己身具8重半夢覺天賦的夢女們，則有些同情地看著祝容。她們幾乎已能想象這個此時如此驕傲的女孩子，待一會哭鼻子的模樣。
二人誰也不讓步，蕭紅繡卻誰也不願意得罪。
“幾位殿下如何看？”她笑著詢問葉泓軒等人。
“她說怎樣，就怎樣。”葉泓軒寒聲說道，後一句話也是如碎冰迸射一般，帶著凜凜寒意。
“蘇容，你高興就好。”他說。
他往日多是一副溫和模樣，即使對待府中下人也從不苛刻，今日卻由一進門，由面色到聲音俱寒冷成了冰霜，不由得旁人不訝異，也不習慣。
但蕭紅繡何等樣人？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什麽樣的人沒見識過？
葉成蹊與安王又俱不說話，她便只當沒看到葉泓軒的面色一般，笑著應了。
而祝容聽到那聲滿帶寒意的“蘇容”，咬了下唇，終是轉過身來，向著葉泓軒斂衽一禮。
她這是幹什麽？道謝嗎？謝他任由她陷入到那令她百般厭惡的地方？
是誰口口聲聲與他說，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夢女廟裏的？
又是誰說，就算那籠子再尊貴再奢華，但也只是一個籠子？
葉泓軒寒著臉看向別處，不受她這一禮。
但是祝容這一轉身，目光卻落在了安王的身上。
安王也看著她。
那張並不俊美的臉上，一對眸子卻是出了奇的明亮與平靜。
既沒有受欺騙愚弄的憤怒，也沒有被利用短處的羞惱，幾乎是沒有任何表情的，就那麽看著她。
他一定早已知道了實情……
祝容的心裏漫湧上前所未有的不安，再轉身時，面色已然發白。
蕭紅繡與蘇蘊望見，一者驚訝，一者得意。
這麽快就慫了？
蕭紅繡卻面不改色，對蘇蘊道：“郡主殿下，睿王殿下請你先行。”
蘇蘊暗地裏咬了咬牙，但看了祝容這副膽怯的模樣，她心情飛揚得都已經懶得去與葉泓軒計較了。
待一會，她就要這賤婢，從夢女廟裏“滾”出去！
絳紅色的厚毯由殿門處，一直鋪展到築夢女神像前的聖水池畔。
汩汩清澈水流，象征著如水清明又無窮無盡的夢識，由築夢女神像的指尖，源源不斷流入池中。
9枚高大的透明柱體，便似擎天柱般，環繞成一弧形矗立在聖水池的邊緣，材質非似琉璃、水晶，卻比這世間的一切珠玉寶石都晶瑩剔透。
蘇蘊端正容色，像是一個即將接受加冕的女王，邁著端莊而又自傲的步態，從容走至9枚柱體之前。
那裏，有著一個半人多高的石臺，一顆直徑尺餘，與柱體同等材質的透明圓球，擺在石臺之上，傳說中的試夢石——接受著古往今來無數女孩子或忐忑或期待的觸摸，也反過來決定這無數女孩子的命運。
蘇蘊伸出那只柔若無骨的右手，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透明圓球上。
而隨著她的觸碰，一剎那間，築夢女神像指尖的水流立時加快，像是一個人的心跳驟然加劇，最左邊的透明柱體中，瞬間升騰起一道璀璨的紅芒！
這道光芒由底部開始，若有實質一般，在數次呼吸的時間裏，填滿了第一根柱體。
而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也都分別亮起橙、黃、綠三色。
但這其實也沒什麽，大部分女孩子都能做到如此。只不過蘇蘊亮起的速度，比她們都快一些罷了。
直到第五根透明柱管內，藍芒逐漸氤氳，人群中才微起一些嘩然、喧囂之聲。
對於不明就裏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樣的藍芒已極不多見，但凡出現，便是表示而今正接受夢覺測試的女孩子具有成為夢女的資格了。
但蘇蘊的能耐，自然不只是擁有成為夢女的資格而已。
七彩光芒繼續向著其後的柱體內蔓延，只是速度已經要比之前慢了許多。
靛色亮起時，站在近處的夢女們已俱睜大了眼。
需知1-5重夢覺天賦相差或許並不是很多，而在5重之上，每在往上一重，都與之前是天壤之別，且愈往上愈加。
而當那一抹幽紫在第七根光柱內燃亮，大殿中已再沒了任何人說話。
時隔二十餘年，竟又有人能夠點亮這抹紫色了？而自己，竟然就是見證者之一！
人群短暫安靜之後，如同滾油一般沸騰起來，已有在場老臣，激動得涕泗橫流，要趕進宮去親面帝君。
然而，隨著第八道光柱內，漆黑一片的色澤逐漸彌漫，大殿之中再次鴉雀無聲。
除最前端，端坐不動的那幾人之外，整個大殿極少有人註意到祝容。
有註意到她的，也只是想看看這女孩子面上精彩的表情。
馬上就要，落荒而逃了吧？
祝容依舊巋然不動，完全看不出她此時是驚是怖。
蘇蘊的目中則不無得意，右手依舊按在那透明球體上，凝神斂息。
眾人也全都屏住了呼吸，期待著最後一根透明柱體的亮起。
仿佛幼苗破土一般，第九枚柱體的底部，一點銀白光芒蠢蠢欲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卻沒任何人出聲催促蘇蘊，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期待著，仿佛就這樣等上一輩子，也心甘情願。
蘇慕也在看著他的妹妹。
只不過，與旁人的驚嘆、期待、艷羨、崇敬、嫉妒不同，他的眼中，竟只有悲憫。
59怎麽可能
破繭成蝶，百花盛放，眾人的眼前一瞬間遍撒艷陽。
最後一根透明柱體內，璀璨銀芒終於突破無形桎梏，升高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後徹底不動。築夢女神像手指間的水流，也恢覆了正常的流速。
蘇蘊右手依舊按住不動，側轉身去，含笑望向蕭夢師，神態溫和。
“可以了嗎？”她問。
蕭紅繡神情呆怔。
最後一根柱體之內雖只亮起三分之一，卻當真可算是8重半的夢覺！
那麽，就算另外那女孩子真能超過蘇蘊，又能超過多少呢？
何況，她根本就不可能超過她！
“嘉惠郡主！嘉惠郡主！”
不知是誰最先帶頭，一時裏裏外外，重重疊疊，俱是山呼海嘯“嘉慧郡主”之聲。
蕭紅繡的心裏極其不是滋味。她已有多少年，未在此夢女廟中，聽見他人呼喊叩拜除自己以外的人了？！
但是，絕對的夢覺天賦面前，卻不容許她對蘇蘊顯露出半點不敬。
至少……在明面上絕不可以！
否則對待夢神娘娘絕對虔誠的民眾們，怕就是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至於背地裏……來日方長。
蕭紅繡微笑著，對蘇蘊點了點頭。
“郡主請先至一旁歇息。”她說道。
雖仍是如前一般的稱呼，語氣卻已親和了不知多少。
蘇蘊也極是賣她面子，斂衽一禮，方收手站立一旁。
而隨著她的離開，9枚透明柱體內的光亮，緩緩消散。
“天佑大貞！天佑吾皇！”
不知是誰最先開始喊，然後又有無數的人跟著他喊。
看著眾人如癡如醉又如此亢奮激動的神色，蘇蘊又一次站立在了人生的制高點上。
前些日子的些微屈辱算什麽？
她俱已在此時此刻揚眉吐氣，那賤婢已然被她狠狠踩在了腳下。
“可笑麽？”葉成蹊掃視了一眼四周，驀地發笑，“想我大貞萬裏疆土，竟是要靠幾個女人做夢來庇佑？”
葉泓軒緩緩側過頭來，看著葉成蹊。
“我若為帝，必廢此制。”他說。
對於一名皇子來說，此言無意是犯了大忌諱，尤其對方還是眾親王中最有能力與他抗衡的皇叔父。葉成蹊若有心，幾可以此語置他於死地。葉泓軒卻說得毫無顧忌。
葉成蹊也不以為意。他方才說的，也是大不敬的話。
“你若為帝，請務必廢除此制。”他說。
無人知曉，顛覆大貞帝國數百年滄桑的重要決議，便由這叔侄兩人在如此混亂而又狂躁的情境下，隨意說出。
蘇蘊的話，也說得很隨意。
“你是自己滾呢，還是我讓人請你滾呢？”她含笑看向祝容。
因為心情好的緣故，她面上笑容溫和親善，發自內心。
旁人看了，只覺得她端是一個善良優雅無比的女孩子，面對剛剛如此無禮對待她的人，還能笑得這般真誠，且毫無芥蒂。
“哎走吧走吧，自己走吧。”
“就是，還有什麽可比的，還能比出一朵花來啊？”
“不要浪費時間啦！”
“咱們還等著看嘉慧郡主的築夢典禮呢！”
邊上的人紛紛說道。
也不怪他們如此態度，8重半夢識，只怕這兩百年來，也絕無僅有。
祝容靜靜地站立了一會。
她的心裏，也湧上了濃濃的哀傷。
她滿含憐憫地看向築夢女神像。
女神啊，她自小就敬仰的築夢女神，自小就深深癡迷期間奧秘的夢術，怎的就成了如此嘩眾取寵，亂人神魄之物？
如今的夢女廟，如今的夢術，已經遠遠背離了它原本所應行駛的正確方向，更早違背了夢神娘娘創建並傳授諸人夢術的本意及初衷。
以祝容站的方位，只有蕭紅繡一人能夠看見她面上的神色。
她不由十分困惑地看著她。
她看出這女孩子“不高興”，但又不僅僅是一種“不高興”的神態。那仿佛是極度的哀傷，卻不像是因為悲哀她自己。
這是在幹什麽？
蕭紅繡困惑不解。
祝容終於動了，她一步步地走向聖水池畔。
而隨著她的動作，旁觀著的人們發出止也止不住的嘩然聲。
在他們看來，這女孩子此時就該趕緊捂臉跑才對，好別妨礙他們去向嘉慧郡主表示自己的久仰和崇敬。
女孩子站立石臺之前，卻未立時按上那透明球體。
這是……膽怯了？
祝容默默佇立一會，然後忽然上體前趨，左臂微擺，右手虛按心口，雙足同時踏出繁覆卻輕捷的腳步，向著築夢女神像行了一禮。
人群安靜下來。
蕭夢師與一眾夢女、靈女俱瞪大了眼。
竟是一個如此標準的，僅由夢女們參拜築夢女神像時方能使用的上古禮儀。
那麽這女孩子，是由何處學來的？
未修習過夢術的她，不可能會啊！
難道只是依樣畫葫蘆？
不，這般的鄭重其事，恭謹有加，絕不僅僅只是學得個神似那麽簡單！
而如果她修習過夢術，面上又不可能這般幹幹凈凈！
蕭紅繡猛然瞪向她眉心的花鈿。
她想起自己在徐府之中，第一次註意到這女孩子時，曾所有過的懷疑！
但是……不可能，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蕭紅繡的身子三十六年來，首度這般不由自主地發顫。
蘇慕臉上的輕褻神色也收斂去許多。
但是很快，她又露出一個更加不屑的神情。
“做這些虛的有什麽用？”蘇蘊說，“現在，比的是夢覺能力。”
其餘人自然更加不識此等上古禮儀，一聽蘇蘊如此說，立時也對著她紛紛附和。
祝容未搭理眾人，行禮完畢，便要擡手拂上透明球體。
她的右手手腕，便在此刻被陡然沖出的一人，用力握住，阻止她接下來的動作。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嘩然之聲更甚。
早便聽聞睿王殿下對待這女孩子極是不同，此時，是連他都擔心這女孩子會丟臉啊！所以按捺不住，沖出來阻止了！
祝容微微側首，看向葉泓軒。
葉泓軒也定定地看著她。
清澈見底的眸中，不像一開始進殿時的冷然，而是肆意出無可阻擋的灼熱，便似他的手心，煨燙她的手腕。
二人就這樣對視著。
因為睿王的緣故，也無人敢表示不滿及催促，但眾人卻都是有些不耐煩了。
終於，葉泓軒未置一言松開了手，一步一步，回至原位落座。
微滾動的喉結，吞咽下口中未溢出的輕嘆。他到底無法動搖她的執拗。
睿王殿下來得莫名，去得也莫名，旁人瞧得則更是莫名。
只不過他們並未有太多時間去消化與思索這莫名，只是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珠子挖出來，擦幹凈了再重新裝回去。
無數的夢女、靈女們，則在這一瞬之間失聲驚呼。
蕭夢師的面色也在一剎那間變得慘白。
蘇蘊則尖聲大叫起來——
“怎麽可能！”
60如何不跪
沒有半點征兆，也沒有半點先後之差，當祝容的右手方一觸上那透明球體，九道璀璨耀眼光芒便將九根柱體填充得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縫隙空餘！
由築夢女神像指尖的流水開始，整個聖水池中的水，也都開始翻騰如沸，仿佛天地神明亦在此時表達震撼激動之情。
“怎麽可能！這試夢石是不是壞了？！”蘇蘊尖聲喊道。
然而卻沒有人理她。
此情此景太過震撼，旁觀眾人早已忘記了呼吸，更忘記了說話。
就連殿上早有心理準備的四人，心頭也同是一震，當然程度又不同。
葉泓軒與蘇慕光看表面並看不出來什麽，葉成蹊也只是瞇了瞇眼，蕭夢師卻顫抖著雙唇，面色一片慘白。
然而，眼前景象不過持續數息，九根光柱又在一剎那間，同時黯淡下來。
蘇蘊測試之時，這柱中光亮無論升起還是消散，都擁有著一個肉眼清晰可見的過程。
但是現在，這光柱的亮起或者暗下，都是如此的驟起驟落，讓人驚疑不定。
然而再看，祝容的右手卻並未離開那球體。
這是……怎麽了？
蘇蘊忽然大笑起來。
“我就說嘛，這試夢石一定是壞了！”她說，“要不然，就是你搞的鬼！”
真的……有這麽巧嗎？
若說搞鬼，這女孩子竟有本事在試夢石上搞鬼，那也太不一般了。
但若說恰好壞了，好像除此之外，又不可能再有旁的解釋。
眾人心頭疑惑成團，驚奇交加。
祝容淡淡地瞥了蘇蘊一眼。
“現在還沒有壞，不過也快了。”她說。
而在旁人反應過來之前，便見第一根柱體之中乍現紅芒，隨後黯淡，然後是第二根橙色亮起，隨後暗下，第三根黃色亮起，隨後暗下……
九道光芒此起彼伏，由1到9，再又由9到1，一根挨著一根乍明乍暗，在她手中竟是如同玩具一般花哨跳躍。
大殿中人的情緒，已有驚奇轉變為了驚懼。
而令眾人更加恐懼的一幕，此時才剛剛開始。
無比耀眼的紅芒，仿佛這天地之間可焚盡一切的涅槃聖火，由第一根柱體開始，飛快充斥蔓延至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整整九根！
九柱觸目驚心的紅！
而這紅色，還在不斷地加深加深加深，律動律動律動！
仿佛正有一個無可按捺無可壓抑的靈魂，即將要從那9根存在了數百年的透明柱石中脫出桎梏。
“嗙——”的一聲，9根柱體竟一齊碎裂。
滿大殿的人俱被嚇傻了眼，數不盡的靈女、夢女們則失聲痛哭起來。
安安穩穩存在了數百年，神聖不可侵犯，決定大貞帝國無數女孩子命運的試夢石，就這般，輕而易舉，幹脆利落地碎裂了？
只有為數不多的人莫名想起，剛剛那女孩子對嘉慧郡主說的——
“只怕我先請的話，你就要沒的測了。”
現在看來，竟是真的。
本應在此時站出來主持大局的蕭紅繡，面上卻無半點血色，她幾乎站立不穩，要扶著一旁鑲金嵌玉的廊柱，才能勉強站穩身子。
還是蘇蘊最先反應過來。
“抓住她！”她對著夢女們喊道，“是她破壞了試夢石，把她抓到陛下面前去！讓陛下殺了她，殺了她全家！”
夢女們俱慌亂得手足無措，試夢石裂，皇帝若追究，怕是這整個夢女廟的人都要陪葬，此時自然不可放了這罪魁禍首。
立時就已有人挽了袖子，向祝容沖去。
“我看誰敢！”
厲喝聲卻是由祝容口中發出。
她的眉心，仿佛正有一團火焰燃燒，就連眉心花鈿也再壓抑不住她臉龐上的明媚耀目，艷色如火。
這樣的張揚又這樣的美，仿佛九天之上的烈日，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可若多看一眼，卻又覺得灼燙雙目，無法直視。
這樣的氣勢和威儀，竟不下於在場的任何一位親王，卻又與他們完全不同。
一眾夢女們俱被她的氣勢震懾住。
就連蘇慕與葉泓軒也微屏住呼吸，葉成蹊則依舊沈靜似一方深潭。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蘇蘊對著夢女們喊道。
她明明記得，就在前不久時，這些人看著她，還是一副狂熱又討好的模樣的啊，怎麽這麽快，她說的話，這些人就不聽了？
夢女們楞在原地怔怔。
“把她給我趕出去！”祝容說，所指自然便是蘇蘊。
夢女們驟然一凜，幾乎就要克制不住沖動，真往蘇蘊撲去。
“蕭紅繡，你的眼光也就只是如此嗎？”祝容喝道，“夢女廟廟主，你如何配！”
蕭紅繡渾身巨震，竟然直接趴伏在地。
可她又覺得如此並不夠般，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一路跌撞到祝容身前，方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紅繡該死！”她喊道。
人群大嘩。
蕭夢師，位同親王的蕭夢師，見了皇親國戚都不必行此大禮的蕭夢師，竟然對著一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少女，跪地叩拜，還自稱“該死”？
許多夢女、靈女的世界，仿佛都在此一瞬間坍塌了。
不，隨著試夢石碎的那一刻，她們原本的世界就已經坍塌了。
然後，要麽毀滅，要麽新生。
“蕭夢師，你幹什麽！”蘇蘊前去拉扯蕭夢師，又對祝容嘶吼，“你這個賤婢，你到底對蕭夢師做了什麽！”
“啪”的一聲，卻是蕭紅繡忽然跪直身子，拉扯之間甩了蘇蘊重重一個耳刮子。
蘇蘊捂臉，難以置信。
她怎麽……又被打了？！
“啊！我跟你們拼了——”蘇蘊尖叫著，要去扭打蕭夢師。
夢女們回過神來，就要趕過來相護。
祝容蹙了蹙眉。
“你太吵了。”她說。
一語落，手心飛起一星紅芒，竄入蘇蘊眉心。
蘇蘊身子一軟，倒在原地，面色安然，不少頃，竟是一副甜美、滿足模樣，好似沈醉美夢之中。
旁人見之愈發詫異難安。
往日蕭夢師要布夢，亦需要極長的儀式準備，可這女孩子，卻是這般信手而為……
祝容這才垂首，看向蕭紅繡。
“請起。”她說。
蕭紅繡惶恐之至。
“紅繡目光低劣，見識淺短，斷不敢起。”她說。
祝容蹙了蹙眉。
“我讓你起，你就起。”她說。
蕭紅繡只敢戰戰兢兢站起。
而她看一眼滿殿目瞪口呆、神情震顫的眾人，忽然揚聲喝道——
“夢凰在此，眾人見駕，如何不跪？”
61到底為什麽
假若說，面對一個身具8重半，甚至9重夢覺的年輕女孩子，蕭紅繡還能仗著自己資歷深厚，在那女孩子有大成就前，掂量拿捏她的話，此時面對一個實打實站在她面前的夢凰，她就不敢存了半點反抗違拗之心。
因為夢凰，實在是一個太過駭人聽聞的存在。
築夢女神之後，大貞幾百年間不曾出過一位夢凰。
最出色者，亦不過是三百年前，曾經制出這區分檢驗女子夢覺天賦的試夢石的吊影娘娘。
夢術修行分為夢女、靈女、夢師、夢尊、夢凰等諸階段，越往上則越是艱難。比如常人由夢女到靈女或需五年，由夢女到夢師便需五十年不止，更多則是終其一生而不能。
吊影娘娘之夢術修為，至其仙去之時，亦不過是停留在夢尊中後階段。
那麽眼前這女孩子，才多大啊？
而蕭紅繡之所以如此確信，祝容就是夢凰，不僅是因為她周身所展露出來的，只有夢女之間才能互相感應到的迫人威壓，更是因為她能夠如此輕易地，便以自身夢識來毀了吊影娘娘所制出的試夢石。
夢凰者，如夢神娘娘一般，見皇帝尚不需叩拜，僅執半禮即可，其餘眾人見其皆需行禮。
隨著蕭紅袖這一聲“如何不跪”的高喝，眼看事已至此，祝容幹脆揭了眉心花鈿，面向眾人，卻是有意無意回避開那三人的目光。
葉泓軒卻似不欲放過她。
他站起身子，最先單膝彎起，向著她跪了下去。
“參見夢凰。”他說。
隨即，好似水紋圈圈震蕩，先是蘇慕、葉成蹊，然後是安王，一眾靈、夢女，最後才是各個驚駭欲死的旁觀者，一眾人等全都跪俯在地。
“參見夢凰。”眾人山呼震顫。
有那離得近又膽子大的，翹首往祝容眉心看去——
赫然便是傳說之中，僅有夢凰才會有的火焰圖騰！而且據說形狀越小，距離夢術至高之境——築夢女神，便越接近！
而此時展露在眾人眼前的，祝容眉心所存火焰，赫然不過半枚丹蔻大小！
眾人山呼之聲，讓尚沈浸美夢中的蘇蘊，一下子就驚醒了過來。
仿佛瞬間由天堂墜入了地獄。
“你們幹什麽？”她對著滿殿跪俯的人驚聲大叫。
而當看清這些人都是在跪誰時，她的驚惶就更加。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你們都瘋了嗎？”她說。
“大膽！”人群之中有個老頭子對著她怒喝，“夢凰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無禮！”
蘇蘊驚惶太甚，所以她都沒有聽清老頭子口中的“夢凰”兩字。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對她怒吼的老頭子。
她記得他，就在剛才，他不是還高呼著自己的名號，揚言要蘇容那賤婢不要耽誤時間，盡早離開築夢女神廟的嗎？
怎麽一剎那間，就什麽都變了？天地顛倒了？
她只是做了一個夢啊。
對，她剛剛怎麽會做夢的？
夢裏面，沒有蘇容，沒有安王，也沒有發生那些那麽可怕的事，她是眾人敬仰的嘉慧郡主，是整個大貞最有才氣的女孩子，哥哥的眼裏只有她，父王的眼裏只有她，葉成蹊和葉泓軒的眼裏也只有她，他們爭著搶著要娶她，不惜為了她大打出手，惹得她身邊那些女孩子們羨慕不已，而她卻對所有的這些都不屑一顧……
“看來，你對剛剛的夢，很滿意。”祝容看著她道。
蘇蘊猛然怒視向她，眼神極陰極冷極怨毒。
所以，剛剛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這個賤婢搞的鬼嗎？！
“我殺了你！”她怒吼道。
此時卻立即就有兩個身強體壯的夢女，受到蕭夢師眼神示意，上前來押住蘇蘊。
“此人一再冒犯夢凰殿下，殿下您看，該當如何處置？”蕭紅繡道。
蘇蘊奮力掙紮著。
祝容看了她一眼，卻是對尚且跪著的眾人說道：“諸位請起，不必拘束。”
眾人齊聲謝過夢凰，方才起身。
夢凰？
蘇蘊看得傻眼。
這賤婢，不，她現在不是賤婢了？地位怎就變得如此尊榮？尊榮得自己連夢中都不敢遐想？
“蘇蘊。”祝容看著她，低聲說道，“現在，你是要去做安親王妃？還是要到本凰執掌的夢女廟，來做一名夢女呢？若你依舊堅持，那麽本凰也非常歡迎。”
蘇蘊目眥欲裂地看著她。
到她執掌的夢女廟，去做一名夢女？
像這些人一樣，天天對著這來歷不明低賤不堪的賤婢三跪九叩？
怎麽可以？！
她只不過一名賤婢，而自己，卻是尊貴無比的嘉惠郡主啊！
“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蘇蘊哭著說道。
“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祝容笑起來，“時至今日，你竟然還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片刻之後，她又說：“其實我也不想這麽對你的，可是你和我之間，隔了一條人命啊。”
蘇蘊怔怔，眼淚在目中氤氳，她看一眼不遠處坐著的安王，與她的哥哥還有睿王、端王坐在一起的他，更顯得無比猥瑣醜陋可笑。然而哀求的話，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總有一日，我要你生不如死！”蘇蘊說。
蕭夢師右手高擡，又要對著她面孔落下。即使長寧王世子就坐在一旁，她也顧不得了，此時自然是討好夢凰，相抵自己先前怠慢來得重要。
祝容卻攔住了蕭紅繡。
“送她回府吧。”她說，“還有，不要動不動就打人。不但手疼，還容易變老。”
變、變老？
“是。”
蕭紅繡垂頭應下，派人依照夢凰吩咐，將蘇蘊帶離。
然後，她又看了一眼裂成渣狀的試夢石。
“殿下……”她說，“這試夢石，我們該如何處理？”
言下之意，若是夢凰殿下您方才心內不爽把它弄壞了，是不是要擇個時間修補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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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險、歹毒、虛榮、虛偽、不識好歹。還有……蠢。”祝容說。
夢女們的頭越垂越低，仿佛多看了一眼，就要得罪了那自稱擁有8重半夢覺的嘉慧郡主似的。
蕭紅繡聽完之後，面上毫無反應。
蘇蘊的面色卻越來越不對，尤其在聽到祝容口中的那個“蠢”字時，她在一瞬間漲紅了臉。
“蕭夢師！”她說，“這不知哪裏跑出來的粗野丫頭，竟敢在夢神娘娘面前口出穢言，胡言亂語，你還不命人將她攆出去嗎？”
這個小賤人！
這就把自己當做是這夢女廟的主人了？竟然敢這樣質問她。
看她以後怎麽收拾她！
不，最好還是不要有以後了。
“嘉慧郡主。”蕭紅繡說，“我想您與蘇小姐間可能是有什麽誤會，若不當面將話說清楚，傳出去，怕是有損您的聲名。”
可不？這嘉惠郡主近日來的聲名，可是好的很呢。
而就在這時，大殿正門處又響起了一陣聲響。
“睿王殿下！”
“端王殿下！”
“安王殿下！”
未料三王齊至夢女廟，還直奔此正殿而來，眾人紛紛俯身行禮。
蘇慕則長身站立人群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葉泓軒與安王的面色也不太佳。
葉泓軒的視線，定定射向祝容。蘇慕能猜到的，他顯然也已猜到。
唯獨葉成蹊，依舊微瞇鳳眸，向著四面環視一圈，然後無聲而笑。
他與葉泓軒兩人俱是修長偉岸的英姿，面容也俱俊美無度，此時一個面若寒霜籠罩，一個笑似春華絢爛，竟都還不及站立他二人間的安王打眼。
兩棵英挺的白楊樹間雜入了一顆又肥又醜的胖南瓜，大概這，就是物以稀為貴……吧。
蘇蘊一眼就看到了安王，她瞧了他那遍體橫生的肥肉，再想起自己竟要嫁這樣的人為妃，不由作嘔。
“好啊，難怪你敢在這夢女廟裏撒野，連蕭夢師都敢得罪。”蘇蘊的眼風瞟向三王，對著祝容輕聲說道。
這話是特意說給蕭紅繡聽的，蕭紅繡卻置若未聞一般。
三王駕臨，她雖位同王爵，到底還是十分客氣地上前見禮。
“無事。”葉泓軒冷著臉道，“蕭夢師只管忙自己的便是，本王只是與皇叔皇弟，前來瞻仰一二，不用管我們。”
他口中說著，雙目卻冷冷凝視著祝容的後背。
蕭紅繡仿若未見，只面目含笑，請了他三人入座，又命諸夢女們，請了其他的貴人們坐。
既然今日之事已經鬧大，那就不妨再鬧得大一點。
她向來不喜歡姓蘇的女人，但是相比之下，這叫蘇容的女孩子，還是要比囂張跋扈的嘉慧郡主可愛一些。
所以，她若是想要針對蘇蘊，自己並不介意在某些恰當的時候，給予她一些幫助。
祝容看著蘇蘊眼神語氣暧昧，竟又是暗指自己與葉成蹊、葉泓軒如何，雙目不由射出寒芒，後背也愈發挺得筆直。
“難怪你也有恃無恐。”她說，“竟是有未來夫君護著。”
蘇蘊未能忍住，“嘔”了一聲，急忙掩嘴。
祝容微彎起點嘴角看著她。
“反應這般大麽？”她說。
“蘇容，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蘇蘊走近祝容幾步，壓著嗓子低吼。
“你想要嫁人，你自己去嫁啊！端王睿王未來的長寧王都是你的！再不會有人攔阻你，你老是針對我做什麽？”
她說著，目光之中竟有盈盈淚光。
只是這樣，就示弱了啊？
“我就是要針對你，你能拿我怎麽樣呢？還有，你本來就不能攔阻我。”祝容說，“何必那麽無趣，你剛剛不還很是自信的麽？”
“你這個賤婢！”蘇蘊怒吼，未註意她陡然放大的音量，已惹得本就關註她們的人們，再次看來。
祝容冷冷一笑。
“你就只剩下罵人的本事了？”她說。
“看來今日之事難以善了。”蕭紅繡走回二人身畔，打斷她們說道，“不知二位商量過後，準備如何解決呢？”
商量？她們剛剛哪裏是在商量了！
自己就該趁著葉泓軒他們還沒來之前，就把這賤婢打出去！
蘇蘊猛然一眼，看到了端坐葉泓軒之側的蘇慕。
好啊，原來這賤男也來了，卻也只是選擇如此冷眼旁觀。
那她就要讓他們都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如何將這賤婢踩在腳下，令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低賤到塵泥裏！
沒錯，所有人都是低賤的，只有她蘇蘊一人高貴！他們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今日夢女廟，只能留一人。”祝容說，“非她，即我。”
“喀啦”一聲，葉泓軒生生將手中茶盞，捏成了碎片。
碎瓷紮進他的肉裏，汩汩而出的朱紅，卻像是由心內淌出來的血。
一旁的夢女們低低呼了一聲，連忙尋來藥品為他包紮上藥。
葉泓軒一動不動地任由她們折騰，只是雙眼的目光已似膠著一般，黏在了大殿正中的某道身影上。
祝容也稍滯了一下。
但她還是面含笑意，把話說了下去。
她看向蘇蘊和蕭夢師，笑道：“當然，最後留下來的，只能是我。”
“想不到蘇小姐竟如此自信。”蕭夢師笑道，“那麽郡主殿下，您以為如何呢？”
蘇蘊的內心，湧起一陣沒來由的惶恐。
可是，她有什麽好怕的？
8重半的夢覺已足夠聳人聽聞，這賤婢，還有可能是9重不成？
不可能，絕不可能！
58你高興就好
其實蕭紅繡的心裏也十分疑惑。
這女孩子，竟然如此自信？難道當真也是夢覺天賦驚人不成？但怎麽樣，也不可能超出8重半去了，9重夢覺，那是只存在於夢術理論中的神話，曠古至今也未見過一個。
只不過……讓她試一試，於自己又有什麽損失呢？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如果兩個人的夢覺都非同一般，那麽一個出身王府，少不得自己要看她發號施令的嬌蠻郡主，和一個來自鄉野民間，將任由自己拿捏擺布的平民丫頭。
蕭紅繡自然更願意選擇後者，何況當初她還對那女孩子遞出過夢牒，早在第一時間就表示過友善。
至於蘇蘊……
8重半夢覺又如何？想當初她的姑母，不照樣是敗在自己手下！
沒錯，這麽多年來，蕭紅繡一直這樣固執地認為。那個人是敗了，被她親手打敗！
“呵，那就來比比夢覺吧。”蘇蘊冷笑道，“夢覺低的那人，就自覺從這大門口滾出去。”
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加重了某個字眼的讀音。
“是‘滾’出去。”她說。
祝容未立時應“好”，她看了蘇蘊一眼。
“我勸你，莫要將話說得太滿。”她說，“否則待會，丟臉的不僅僅是你。”
她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蘇慕，蘇慕也好像從一坐下，就石化了一般。
“呵，這就害怕了？”
蘇蘊冷笑。
“但是我，不會再給你留退路。”她說。
“哦，那你就請吧。”祝容說。
蘇蘊咯咯笑起來。
“你先請。”她說，“我怕我測了，你就不敢測了。”
“哈哈……”
祝容也笑。
“還是你先請。”她說，“只怕我先請的話，你就要沒的測了。”
蘇蘊柳眉倒豎，顯然是把這句話，等同了自己那句話的意思。
然而祝容不讓步，她自然也不讓步，兩人就這般僵持著。
而知曉蘇蘊說自己身具8重半夢覺天賦的夢女們，則有些同情地看著祝容。她們幾乎已能想象這個此時如此驕傲的女孩子，待一會哭鼻子的模樣。
二人誰也不讓步，蕭紅繡卻誰也不願意得罪。
“幾位殿下如何看？”她笑著詢問葉泓軒等人。
“她說怎樣，就怎樣。”葉泓軒寒聲說道，後一句話也是如碎冰迸射一般，帶著凜凜寒意。
“蘇容，你高興就好。”他說。
他往日多是一副溫和模樣，即使對待府中下人也從不苛刻，今日卻由一進門，由面色到聲音俱寒冷成了冰霜，不由得旁人不訝異，也不習慣。
但蕭紅繡何等樣人？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什麽樣的人沒見識過？
葉成蹊與安王又俱不說話，她便只當沒看到葉泓軒的面色一般，笑著應了。
而祝容聽到那聲滿帶寒意的“蘇容”，咬了下唇，終是轉過身來，向著葉泓軒斂衽一禮。
她這是幹什麽？道謝嗎？謝他任由她陷入到那令她百般厭惡的地方？
是誰口口聲聲與他說，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夢女廟裏的？
又是誰說，就算那籠子再尊貴再奢華，但也只是一個籠子？
葉泓軒寒著臉看向別處，不受她這一禮。
但是祝容這一轉身，目光卻落在了安王的身上。
安王也看著她。
那張並不俊美的臉上，一對眸子卻是出了奇的明亮與平靜。
既沒有受欺騙愚弄的憤怒，也沒有被利用短處的羞惱，幾乎是沒有任何表情的，就那麽看著她。
他一定早已知道了實情……
祝容的心裏漫湧上前所未有的不安，再轉身時，面色已然發白。
蕭紅繡與蘇蘊望見，一者驚訝，一者得意。
這麽快就慫了？
蕭紅繡卻面不改色，對蘇蘊道：“郡主殿下，睿王殿下請你先行。”
蘇蘊暗地裏咬了咬牙，但看了祝容這副膽怯的模樣，她心情飛揚得都已經懶得去與葉泓軒計較了。
待一會，她就要這賤婢，從夢女廟裏“滾”出去！
絳紅色的厚毯由殿門處，一直鋪展到築夢女神像前的聖水池畔。
汩汩清澈水流，象征著如水清明又無窮無盡的夢識，由築夢女神像的指尖，源源不斷流入池中。
9枚高大的透明柱體，便似擎天柱般，環繞成一弧形矗立在聖水池的邊緣，材質非似琉璃、水晶，卻比這世間的一切珠玉寶石都晶瑩剔透。
蘇蘊端正容色，像是一個即將接受加冕的女王，邁著端莊而又自傲的步態，從容走至9枚柱體之前。
那裏，有著一個半人多高的石臺，一顆直徑尺餘，與柱體同等材質的透明圓球，擺在石臺之上，傳說中的試夢石——接受著古往今來無數女孩子或忐忑或期待的觸摸，也反過來決定這無數女孩子的命運。
蘇蘊伸出那只柔若無骨的右手，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透明圓球上。
而隨著她的觸碰，一剎那間，築夢女神像指尖的水流立時加快，像是一個人的心跳驟然加劇，最左邊的透明柱體中，瞬間升騰起一道璀璨的紅芒！
這道光芒由底部開始，若有實質一般，在數次呼吸的時間裏，填滿了第一根柱體。
而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也都分別亮起橙、黃、綠三色。
但這其實也沒什麽，大部分女孩子都能做到如此。只不過蘇蘊亮起的速度，比她們都快一些罷了。
直到第五根透明柱管內，藍芒逐漸氤氳，人群中才微起一些嘩然、喧囂之聲。
對於不明就裏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樣的藍芒已極不多見，但凡出現，便是表示而今正接受夢覺測試的女孩子具有成為夢女的資格了。
但蘇蘊的能耐，自然不只是擁有成為夢女的資格而已。
七彩光芒繼續向著其後的柱體內蔓延，只是速度已經要比之前慢了許多。
靛色亮起時，站在近處的夢女們已俱睜大了眼。
需知1-5重夢覺天賦相差或許並不是很多，而在5重之上，每在往上一重，都與之前是天壤之別，且愈往上愈加。
而當那一抹幽紫在第七根光柱內燃亮，大殿中已再沒了任何人說話。
時隔二十餘年，竟又有人能夠點亮這抹紫色了？而自己，竟然就是見證者之一！
人群短暫安靜之後，如同滾油一般沸騰起來，已有在場老臣，激動得涕泗橫流，要趕進宮去親面帝君。
然而，隨著第八道光柱內，漆黑一片的色澤逐漸彌漫，大殿之中再次鴉雀無聲。
除最前端，端坐不動的那幾人之外，整個大殿極少有人註意到祝容。
有註意到她的，也只是想看看這女孩子面上精彩的表情。
馬上就要，落荒而逃了吧？
祝容依舊巋然不動，完全看不出她此時是驚是怖。
蘇蘊的目中則不無得意，右手依舊按在那透明球體上，凝神斂息。
眾人也全都屏住了呼吸，期待著最後一根透明柱體的亮起。
仿佛幼苗破土一般，第九枚柱體的底部，一點銀白光芒蠢蠢欲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卻沒任何人出聲催促蘇蘊，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期待著，仿佛就這樣等上一輩子，也心甘情願。
蘇慕也在看著他的妹妹。
只不過，與旁人的驚嘆、期待、艷羨、崇敬、嫉妒不同，他的眼中，竟只有悲憫。
59怎麽可能
破繭成蝶，百花盛放，眾人的眼前一瞬間遍撒艷陽。
最後一根透明柱體內，璀璨銀芒終於突破無形桎梏，升高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後徹底不動。築夢女神像手指間的水流，也恢覆了正常的流速。
蘇蘊右手依舊按住不動，側轉身去，含笑望向蕭夢師，神態溫和。
“可以了嗎？”她問。
蕭紅繡神情呆怔。
最後一根柱體之內雖只亮起三分之一，卻當真可算是8重半的夢覺！
那麽，就算另外那女孩子真能超過蘇蘊，又能超過多少呢？
何況，她根本就不可能超過她！
“嘉惠郡主！嘉惠郡主！”
不知是誰最先帶頭，一時裏裏外外，重重疊疊，俱是山呼海嘯“嘉慧郡主”之聲。
蕭紅繡的心裏極其不是滋味。她已有多少年，未在此夢女廟中，聽見他人呼喊叩拜除自己以外的人了？！
但是，絕對的夢覺天賦面前，卻不容許她對蘇蘊顯露出半點不敬。
至少……在明面上絕不可以！
否則對待夢神娘娘絕對虔誠的民眾們，怕就是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至於背地裏……來日方長。
蕭紅繡微笑著，對蘇蘊點了點頭。
“郡主請先至一旁歇息。”她說道。
雖仍是如前一般的稱呼，語氣卻已親和了不知多少。
蘇蘊也極是賣她面子，斂衽一禮，方收手站立一旁。
而隨著她的離開，9枚透明柱體內的光亮，緩緩消散。
“天佑大貞！天佑吾皇！”
不知是誰最先開始喊，然後又有無數的人跟著他喊。
看著眾人如癡如醉又如此亢奮激動的神色，蘇蘊又一次站立在了人生的制高點上。
前些日子的些微屈辱算什麽？
她俱已在此時此刻揚眉吐氣，那賤婢已然被她狠狠踩在了腳下。
“可笑麽？”葉成蹊掃視了一眼四周，驀地發笑，“想我大貞萬裏疆土，竟是要靠幾個女人做夢來庇佑？”
葉泓軒緩緩側過頭來，看著葉成蹊。
“我若為帝，必廢此制。”他說。
對於一名皇子來說，此言無意是犯了大忌諱，尤其對方還是眾親王中最有能力與他抗衡的皇叔父。葉成蹊若有心，幾可以此語置他於死地。葉泓軒卻說得毫無顧忌。
葉成蹊也不以為意。他方才說的，也是大不敬的話。
“你若為帝，請務必廢除此制。”他說。
無人知曉，顛覆大貞帝國數百年滄桑的重要決議，便由這叔侄兩人在如此混亂而又狂躁的情境下，隨意說出。
蘇蘊的話，也說得很隨意。
“你是自己滾呢，還是我讓人請你滾呢？”她含笑看向祝容。
因為心情好的緣故，她面上笑容溫和親善，發自內心。
旁人看了，只覺得她端是一個善良優雅無比的女孩子，面對剛剛如此無禮對待她的人，還能笑得這般真誠，且毫無芥蒂。
“哎走吧走吧，自己走吧。”
“就是，還有什麽可比的，還能比出一朵花來啊？”
“不要浪費時間啦！”
“咱們還等著看嘉慧郡主的築夢典禮呢！”
邊上的人紛紛說道。
也不怪他們如此態度，8重半夢識，只怕這兩百年來，也絕無僅有。
祝容靜靜地站立了一會。
她的心裏，也湧上了濃濃的哀傷。
她滿含憐憫地看向築夢女神像。
女神啊，她自小就敬仰的築夢女神，自小就深深癡迷期間奧秘的夢術，怎的就成了如此嘩眾取寵，亂人神魄之物？
如今的夢女廟，如今的夢術，已經遠遠背離了它原本所應行駛的正確方向，更早違背了夢神娘娘創建並傳授諸人夢術的本意及初衷。
以祝容站的方位，只有蕭紅繡一人能夠看見她面上的神色。
她不由十分困惑地看著她。
她看出這女孩子“不高興”，但又不僅僅是一種“不高興”的神態。那仿佛是極度的哀傷，卻不像是因為悲哀她自己。
這是在幹什麽？
蕭紅繡困惑不解。
祝容終於動了，她一步步地走向聖水池畔。
而隨著她的動作，旁觀著的人們發出止也止不住的嘩然聲。
在他們看來，這女孩子此時就該趕緊捂臉跑才對，好別妨礙他們去向嘉慧郡主表示自己的久仰和崇敬。
女孩子站立石臺之前，卻未立時按上那透明球體。
這是……膽怯了？
祝容默默佇立一會，然後忽然上體前趨，左臂微擺，右手虛按心口，雙足同時踏出繁覆卻輕捷的腳步，向著築夢女神像行了一禮。
人群安靜下來。
蕭夢師與一眾夢女、靈女俱瞪大了眼。
竟是一個如此標準的，僅由夢女們參拜築夢女神像時方能使用的上古禮儀。
那麽這女孩子，是由何處學來的？
未修習過夢術的她，不可能會啊！
難道只是依樣畫葫蘆？
不，這般的鄭重其事，恭謹有加，絕不僅僅只是學得個神似那麽簡單！
而如果她修習過夢術，面上又不可能這般幹幹凈凈！
蕭紅繡猛然瞪向她眉心的花鈿。
她想起自己在徐府之中，第一次註意到這女孩子時，曾所有過的懷疑！
但是……不可能，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蕭紅繡的身子三十六年來，首度這般不由自主地發顫。
蘇慕臉上的輕褻神色也收斂去許多。
但是很快，她又露出一個更加不屑的神情。
“做這些虛的有什麽用？”蘇蘊說，“現在，比的是夢覺能力。”
其餘人自然更加不識此等上古禮儀，一聽蘇蘊如此說，立時也對著她紛紛附和。
祝容未搭理眾人，行禮完畢，便要擡手拂上透明球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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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微微側首，看向葉泓軒。
葉泓軒也定定地看著她。
清澈見底的眸中，不像一開始進殿時的冷然，而是肆意出無可阻擋的灼熱，便似他的手心，煨燙她的手腕。
二人就這樣對視著。
因為睿王的緣故，也無人敢表示不滿及催促，但眾人卻都是有些不耐煩了。
終於，葉泓軒未置一言松開了手，一步一步，回至原位落座。
微滾動的喉結，吞咽下口中未溢出的輕嘆。他到底無法動搖她的執拗。
睿王殿下來得莫名，去得也莫名，旁人瞧得則更是莫名。
只不過他們並未有太多時間去消化與思索這莫名，只是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珠子挖出來，擦幹凈了再重新裝回去。
無數的夢女、靈女們，則在這一瞬之間失聲驚呼。
蕭夢師的面色也在一剎那間變得慘白。
蘇蘊則尖聲大叫起來——
“怎麽可能！”
60如何不跪
沒有半點征兆，也沒有半點先後之差，當祝容的右手方一觸上那透明球體，九道璀璨耀眼光芒便將九根柱體填充得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縫隙空餘！
由築夢女神像指尖的流水開始，整個聖水池中的水，也都開始翻騰如沸，仿佛天地神明亦在此時表達震撼激動之情。
“怎麽可能！這試夢石是不是壞了？！”蘇蘊尖聲喊道。
然而卻沒有人理她。
此情此景太過震撼，旁觀眾人早已忘記了呼吸，更忘記了說話。
就連殿上早有心理準備的四人，心頭也同是一震，當然程度又不同。
葉泓軒與蘇慕光看表面並看不出來什麽，葉成蹊也只是瞇了瞇眼，蕭夢師卻顫抖著雙唇，面色一片慘白。
然而，眼前景象不過持續數息，九根光柱又在一剎那間，同時黯淡下來。
蘇蘊測試之時，這柱中光亮無論升起還是消散，都擁有著一個肉眼清晰可見的過程。
但是現在，這光柱的亮起或者暗下，都是如此的驟起驟落，讓人驚疑不定。
然而再看，祝容的右手卻並未離開那球體。
這是……怎麽了？
蘇蘊忽然大笑起來。
“我就說嘛，這試夢石一定是壞了！”她說，“要不然，就是你搞的鬼！”
真的……有這麽巧嗎？
若說搞鬼，這女孩子竟有本事在試夢石上搞鬼，那也太不一般了。
但若說恰好壞了，好像除此之外，又不可能再有旁的解釋。
眾人心頭疑惑成團，驚奇交加。
祝容淡淡地瞥了蘇蘊一眼。
“現在還沒有壞，不過也快了。”她說。
而在旁人反應過來之前，便見第一根柱體之中乍現紅芒，隨後黯淡，然後是第二根橙色亮起，隨後暗下，第三根黃色亮起，隨後暗下……
九道光芒此起彼伏，由1到9，再又由9到1，一根挨著一根乍明乍暗，在她手中竟是如同玩具一般花哨跳躍。
大殿中人的情緒，已有驚奇轉變為了驚懼。
而令眾人更加恐懼的一幕，此時才剛剛開始。
無比耀眼的紅芒，仿佛這天地之間可焚盡一切的涅槃聖火，由第一根柱體開始，飛快充斥蔓延至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整整九根！
九柱觸目驚心的紅！
而這紅色，還在不斷地加深加深加深，律動律動律動！
仿佛正有一個無可按捺無可壓抑的靈魂，即將要從那9根存在了數百年的透明柱石中脫出桎梏。
“嗙——”的一聲，9根柱體竟一齊碎裂。
滿大殿的人俱被嚇傻了眼，數不盡的靈女、夢女們則失聲痛哭起來。
安安穩穩存在了數百年，神聖不可侵犯，決定大貞帝國無數女孩子命運的試夢石，就這般，輕而易舉，幹脆利落地碎裂了？
只有為數不多的人莫名想起，剛剛那女孩子對嘉慧郡主說的——
“只怕我先請的話，你就要沒的測了。”
現在看來，竟是真的。
本應在此時站出來主持大局的蕭紅繡，面上卻無半點血色，她幾乎站立不穩，要扶著一旁鑲金嵌玉的廊柱，才能勉強站穩身子。
還是蘇蘊最先反應過來。
“抓住她！”她對著夢女們喊道，“是她破壞了試夢石，把她抓到陛下面前去！讓陛下殺了她，殺了她全家！”
夢女們俱慌亂得手足無措，試夢石裂，皇帝若追究，怕是這整個夢女廟的人都要陪葬，此時自然不可放了這罪魁禍首。
立時就已有人挽了袖子，向祝容沖去。
“我看誰敢！”
厲喝聲卻是由祝容口中發出。
她的眉心，仿佛正有一團火焰燃燒，就連眉心花鈿也再壓抑不住她臉龐上的明媚耀目，艷色如火。
這樣的張揚又這樣的美，仿佛九天之上的烈日，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可若多看一眼，卻又覺得灼燙雙目，無法直視。
這樣的氣勢和威儀，竟不下於在場的任何一位親王，卻又與他們完全不同。
一眾夢女們俱被她的氣勢震懾住。
就連蘇慕與葉泓軒也微屏住呼吸，葉成蹊則依舊沈靜似一方深潭。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蘇蘊對著夢女們喊道。
她明明記得，就在前不久時，這些人看著她，還是一副狂熱又討好的模樣的啊，怎麽這麽快，她說的話，這些人就不聽了？
夢女們楞在原地怔怔。
“把她給我趕出去！”祝容說，所指自然便是蘇蘊。
夢女們驟然一凜，幾乎就要克制不住沖動，真往蘇蘊撲去。
“蕭紅繡，你的眼光也就只是如此嗎？”祝容喝道，“夢女廟廟主，你如何配！”
蕭紅繡渾身巨震，竟然直接趴伏在地。
可她又覺得如此並不夠般，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一路跌撞到祝容身前，方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紅繡該死！”她喊道。
人群大嘩。
蕭夢師，位同親王的蕭夢師，見了皇親國戚都不必行此大禮的蕭夢師，竟然對著一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少女，跪地叩拜，還自稱“該死”？
許多夢女、靈女的世界，仿佛都在此一瞬間坍塌了。
不，隨著試夢石碎的那一刻，她們原本的世界就已經坍塌了。
然後，要麽毀滅，要麽新生。
“蕭夢師，你幹什麽！”蘇蘊前去拉扯蕭夢師，又對祝容嘶吼，“你這個賤婢，你到底對蕭夢師做了什麽！”
“啪”的一聲，卻是蕭紅繡忽然跪直身子，拉扯之間甩了蘇蘊重重一個耳刮子。
蘇蘊捂臉，難以置信。
她怎麽……又被打了？！
“啊！我跟你們拼了——”蘇蘊尖叫著，要去扭打蕭夢師。
夢女們回過神來，就要趕過來相護。
祝容蹙了蹙眉。
“你太吵了。”她說。
一語落，手心飛起一星紅芒，竄入蘇蘊眉心。
蘇蘊身子一軟，倒在原地，面色安然，不少頃，竟是一副甜美、滿足模樣，好似沈醉美夢之中。
旁人見之愈發詫異難安。
往日蕭夢師要布夢，亦需要極長的儀式準備，可這女孩子，卻是這般信手而為……
祝容這才垂首，看向蕭紅繡。
“請起。”她說。
蕭紅繡惶恐之至。
“紅繡目光低劣，見識淺短，斷不敢起。”她說。
祝容蹙了蹙眉。
“我讓你起，你就起。”她說。
蕭紅繡只敢戰戰兢兢站起。
而她看一眼滿殿目瞪口呆、神情震顫的眾人，忽然揚聲喝道——
“夢凰在此，眾人見駕，如何不跪？”
61到底為什麽
假若說，面對一個身具8重半，甚至9重夢覺的年輕女孩子，蕭紅繡還能仗著自己資歷深厚，在那女孩子有大成就前，掂量拿捏她的話，此時面對一個實打實站在她面前的夢凰，她就不敢存了半點反抗違拗之心。
因為夢凰，實在是一個太過駭人聽聞的存在。
築夢女神之後，大貞幾百年間不曾出過一位夢凰。
最出色者，亦不過是三百年前，曾經制出這區分檢驗女子夢覺天賦的試夢石的吊影娘娘。
夢術修行分為夢女、靈女、夢師、夢尊、夢凰等諸階段，越往上則越是艱難。比如常人由夢女到靈女或需五年，由夢女到夢師便需五十年不止，更多則是終其一生而不能。
吊影娘娘之夢術修為，至其仙去之時，亦不過是停留在夢尊中後階段。
那麽眼前這女孩子，才多大啊？
而蕭紅繡之所以如此確信，祝容就是夢凰，不僅是因為她周身所展露出來的，只有夢女之間才能互相感應到的迫人威壓，更是因為她能夠如此輕易地，便以自身夢識來毀了吊影娘娘所制出的試夢石。
夢凰者，如夢神娘娘一般，見皇帝尚不需叩拜，僅執半禮即可，其餘眾人見其皆需行禮。
隨著蕭紅袖這一聲“如何不跪”的高喝，眼看事已至此，祝容幹脆揭了眉心花鈿，面向眾人，卻是有意無意回避開那三人的目光。
葉泓軒卻似不欲放過她。
他站起身子，最先單膝彎起，向著她跪了下去。
“參見夢凰。”他說。
隨即，好似水紋圈圈震蕩，先是蘇慕、葉成蹊，然後是安王，一眾靈、夢女，最後才是各個驚駭欲死的旁觀者，一眾人等全都跪俯在地。
“參見夢凰。”眾人山呼震顫。
有那離得近又膽子大的，翹首往祝容眉心看去——
赫然便是傳說之中，僅有夢凰才會有的火焰圖騰！而且據說形狀越小，距離夢術至高之境——築夢女神，便越接近！
而此時展露在眾人眼前的，祝容眉心所存火焰，赫然不過半枚丹蔻大小！
眾人山呼之聲，讓尚沈浸美夢中的蘇蘊，一下子就驚醒了過來。
仿佛瞬間由天堂墜入了地獄。
“你們幹什麽？”她對著滿殿跪俯的人驚聲大叫。
而當看清這些人都是在跪誰時，她的驚惶就更加。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你們都瘋了嗎？”她說。
“大膽！”人群之中有個老頭子對著她怒喝，“夢凰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無禮！”
蘇蘊驚惶太甚，所以她都沒有聽清老頭子口中的“夢凰”兩字。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對她怒吼的老頭子。
她記得他，就在剛才，他不是還高呼著自己的名號，揚言要蘇容那賤婢不要耽誤時間，盡早離開築夢女神廟的嗎？
怎麽一剎那間，就什麽都變了？天地顛倒了？
她只是做了一個夢啊。
對，她剛剛怎麽會做夢的？
夢裏面，沒有蘇容，沒有安王，也沒有發生那些那麽可怕的事，她是眾人敬仰的嘉慧郡主，是整個大貞最有才氣的女孩子，哥哥的眼裏只有她，父王的眼裏只有她，葉成蹊和葉泓軒的眼裏也只有她，他們爭著搶著要娶她，不惜為了她大打出手，惹得她身邊那些女孩子們羨慕不已，而她卻對所有的這些都不屑一顧……
“看來，你對剛剛的夢，很滿意。”祝容看著她道。
蘇蘊猛然怒視向她，眼神極陰極冷極怨毒。
所以，剛剛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這個賤婢搞的鬼嗎？！
“我殺了你！”她怒吼道。
此時卻立即就有兩個身強體壯的夢女，受到蕭夢師眼神示意，上前來押住蘇蘊。
“此人一再冒犯夢凰殿下，殿下您看，該當如何處置？”蕭紅繡道。
蘇蘊奮力掙紮著。
祝容看了她一眼，卻是對尚且跪著的眾人說道：“諸位請起，不必拘束。”
眾人齊聲謝過夢凰，方才起身。
夢凰？
蘇蘊看得傻眼。
這賤婢，不，她現在不是賤婢了？地位怎就變得如此尊榮？尊榮得自己連夢中都不敢遐想？
“蘇蘊。”祝容看著她，低聲說道，“現在，你是要去做安親王妃？還是要到本凰執掌的夢女廟，來做一名夢女呢？若你依舊堅持，那麽本凰也非常歡迎。”
蘇蘊目眥欲裂地看著她。
到她執掌的夢女廟，去做一名夢女？
像這些人一樣，天天對著這來歷不明低賤不堪的賤婢三跪九叩？
怎麽可以？！
她只不過一名賤婢，而自己，卻是尊貴無比的嘉惠郡主啊！
“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蘇蘊哭著說道。
“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祝容笑起來，“時至今日，你竟然還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片刻之後，她又說：“其實我也不想這麽對你的，可是你和我之間，隔了一條人命啊。”
蘇蘊怔怔，眼淚在目中氤氳，她看一眼不遠處坐著的安王，與她的哥哥還有睿王、端王坐在一起的他，更顯得無比猥瑣醜陋可笑。然而哀求的話，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總有一日，我要你生不如死！”蘇蘊說。
蕭夢師右手高擡，又要對著她面孔落下。即使長寧王世子就坐在一旁，她也顧不得了，此時自然是討好夢凰，相抵自己先前怠慢來得重要。
祝容卻攔住了蕭紅繡。
“送她回府吧。”她說，“還有，不要動不動就打人。不但手疼，還容易變老。”
變、變老？
“是。”
蕭紅繡垂頭應下，派人依照夢凰吩咐，將蘇蘊帶離。
然後，她又看了一眼裂成渣狀的試夢石。
“殿下……”她說，“這試夢石，我們該如何處理？”
言下之意，若是夢凰殿下您方才心內不爽把它弄壞了，是不是要擇個時間修補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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