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由正門走進竹枝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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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有什麽用？”
徐明珠猛然轉過身來，對著他哭喊。
“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今後還怎麽在金玨城中立足？”她說。
“你……只是想在金玨城中立足麽？”蘇慕說。
徐明珠的眼神陡然明亮。
“如果真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娶我！”她雙目含淚看著他。
蘇慕微怔。
他只是如往日一般過來探望徐景行，安慰徐明珠也純粹是以兄長的身份，卻不想她會提出這般要求。
徐明珠見他不語，還當他是為難。但也只是這剎那的猶豫，也已足夠她欣喜。
“蘇慕哥哥。”她抹著淚說道，“求求你娶我吧，如果你覺得我配不上你，那就收我做妾也可以！”
“我……”
蘇慕方說一字，又被徐明珠打斷。
“不要說你們長寧王府不許納妾，你是未來的長寧王啊！只要你說一聲，再憑我們兩家的交情，沒有人會反對的！何況我現在這樣……”
“抱歉。”
饒是她說的再多，蘇慕卻只有這兩個字。
根本就不是許不許納妾的問題好吧？
“你早些歇息吧。”蘇慕說，“明日尚有最後兩門必考科目。若是缺考，對你而言有害無益。”
無論如何，她都還是徐家的女兒，又有著一個女學生的身份，即使遠嫁，想必男方家世也不會太差。
“長寧王府願以一切形式對你補償，唯獨除了……讓我娶你。”
蘇慕說完，再略頷首，欲要離開。
“騙子！你們一家人都是騙子！”
徐明珠忽的對著他背影大喊，又哭起來。
“你是騙子！蘇蘊也是騙子！你們一家人都是騙子……”
蘇慕略蹙了蹙眉，聽出其中關鍵。
“她騙了你什麽？”他問。
“她騙我，只要我好好聽她的話，幫她對付那些她看不順眼的人，就能讓我做你的世子妃，以後的長寧王妃！可是現在呢？現在的我什麽也沒有，還被她害得要讓全天下的人笑！……”
蘇慕面色陰沈，桃花眼中寒芒如鐵，仿佛湖泊凝聚成冰。
“她真這麽說？”他問。
徐明珠看著他的表情有些楞楞。
這是……被她說動了嗎？
她有些膽怯地點兩下頭。
蘇慕卻瞇一瞇眼，然後一甩袍袖，大步走了出去。
歸家之後，卻是先去蘇華清處回話。
“如何？”長寧王問，“去一趟徐府，你可有想到如何能夠聊表下歉意？”
“徐伯父外出未歸，我只見到了徐明珠。”
蘇慕說著，面色依舊有些臭。
知子莫若父。
蘇華清問：“是明珠那丫頭，說了什麽？”
蘇慕擡頭，看了他一眼。
“母妃嘗言，徐明珠性情乖張，言行無稽，卻不知她所行太半，是受了妹妹的驅使。”
“哦？她如何肯這般聽你妹妹的話？”
“妹妹向她許諾，讓她嫁我為妃。”
蘇華清的眉心蹙起。
“竟有這樣的事。”他說，“你的婚姻大事，豈是你妹妹能有本事幹涉的？”
“所以不過一句戲言而已。”蘇慕說，“但她能夠對徐明珠這樣說，自然也能對別人這樣說。”
蘇華清的眉心蹙得更緊。
“如此，倒是壞了你在外的名頭。”他說。
蘇慕的名頭壞了，長寧王府的名頭自然也好不了。
“還請父王讓妹妹早些出嫁吧。”蘇慕說，“女孩子嫁了人了，就會安定下來了。”
何況安王封地還離金玨如此之遠。
蘇華清點頭。
“是這麽個道理。”他說，“等女學的事情結束，我就親自進宮去請見你們姑母，看看她與陛下到底是什麽個意思。”
蘇慕頷首。
“那兒子先告退了。”他說，“父王也請早些安歇。”
“等等。”蘇華清說。
“父王還有何事？”
“你妹妹既在外邊如此說你，你的婚事，也還是早些定下來的好，免得旁人生出些莫須有的念頭來。”
“……”
“也免了那些存了癡念的女孩兒家傷心。”蘇華清又笑著補了一句。
極少看到父王與他們玩笑，蘇慕不由微怔，心內卻亂作一團亂麻。
這是父子倆從未提起過的話題，母妃倒有與他提過，卻被他三言兩語推拒。
從前，是還未遇到心儀之人，現在，卻是遇到了，心裏便再也容不下別人。
“父王如此說，可是心內已有了理想人選了？”蘇慕說。
蘇華清點了點頭。
“是哪家的姑娘？”蘇慕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發幹。
他要如何推拒？
“咱們自己家的姑娘。”蘇華清說。
這般回答大出他所意料，又使蘇慕困惑不已。
這是什麽意思？
蘇華清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再次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蘇慕的肩膀。
“夜深了，回去睡吧。”他說，“不必想太多，你喜歡的，就是你父王和母妃所喜歡的。”
蘇慕渾身一震，猛然醒悟過來。
是因為那個人也姓蘇，所以父王才說她，是“咱們自己家的姑娘”嗎？
白日裏父王不認清竹之風，他還以為是父王不喜她的緣故。
可那樣的女孩子，又有哪個長輩會不喜呢？
想不到父王竟會於此事上，如此支持他。
那麽接下來能不能如願，純粹就只是他的事了。
念及此，蘇慕立時欣喜不已。
“謝父王。”他不無激動地說道。
看自己兒子長年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興起了波瀾，蘇華清不由失笑出聲。
蘇慕低垂著的眼瞼，小心掩住一閃而過的疑惑。
53出事了
女孩子們沒有想到，第二天“書”和“數”的考試，她們還能再見到徐明珠。果然也不算是傻得非常徹底，尚能分清孰輕孰重。
考試結束，葉泓軒做東，邀祝容與葉成蹊同至睿親王府赴宴，卻說是要為祝容慶功。誰也未提接下來離散之事，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在刻意規避著什麽。
祝容飲得盡興，與葉成蹊兩人步月而歸，一夜睡得安穩。
次日起得稍晚，葉成蹊卻仍是等了與她一同用早膳。
景深就在這個時候由外走進，面色略微凝重。
“殿下，蘇姑娘。”他說，“女學那邊出事了。”
---
事情出得不算很大，卻也絕對不小。
說不小是因為昨天晚上，閱卷考官眼皮子底下，有女學生的答卷被人偷走了。
皇帝若真追究起來，無論是對那閱卷官還是偷卷賊，可都是殺頭的大罪。就連長寧王這位主考官也討不了好。
可事情不算很大，卻是因為被偷走的只祝容一個人的卷子。
如此是何人所為，答案幾乎已經呼之欲出，然而卻苦於沒有證據。
“王爺明察！下官、下官昨日真的是與幾位同僚挑燈夜閱，未敢有半分玩忽職守啊！幾位大人都可為我做證！”
失了卷的劉大人苦著面色對蘇華清說道。
蘇華清點頭，一邊放眼打量這間卷室，昨夜眾人群聚批閱也是在此。
為公證起見，所有考生答卷都不寫姓名，只以考號標記，團成卷軸狀置於特制布囊之內，布囊外亦有相應考號。
而這位劉大人的桌案臨窗放置，若誰趁人不備站在窗臺之外，確實是一伸胳膊就能輕易取走卷囊。
想起昨夜親自來給自己送夜宵的女兒，蘇華清的面色很不好看。
葉泓軒的面色也不好看，葉成蹊則微瞇了瞇眼。
越簡單的犯案過程，就越是沒有證據留下。
這一回，兩位殿下可都不能再硬說自己“看見了”。
所以蘇蘊也是十分坦然地站在蘇華清與蘇慕之間，與祝容眼光相對時，她的眼裏甚至露出一抹獨屬勝利者的得意。
原本以為會看見祝容淒慘無比的面色，祝容卻對著她笑了笑。
蘇蘊不由怒從心頭起，卻只能生生壓抑住。她感覺自己只多看這賤婢一眼，就要被氣死，只能僵硬著脖頸別開臉去。
祝容便趁著這個時候，附耳對葉泓軒身邊的許績交待了幾句。然後許績便一閃身跑了，身姿輕靈無比。
不過片刻功夫，眾人都還未商討出結果，便聽門外一陣可堪淒厲的哭喊聲迅速傳來，然後徐明珠仿佛風火輪般的，沖撞著往蘇蘊碾壓而去。
“蘇蘊，我和你有什麽仇啊？！”
她大聲哭喊著，揪住蘇蘊拉扯。
“你要對付蘇容也就算了，幹嘛要連我的卷子也一起拿走啊？掩人耳目嗎？那你幹嘛要選我啊？你害得我還不夠？一定要這樣趕盡殺絕？”
蘇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一旁立時有人去攔住徐明珠，但蘇蘊猝不及防之下，還是被她抓亂了頭發，面頰上也被重重撕了一把，火辣辣的生疼。
“你瘋了！”蘇蘊怒道，“我哪有做你說的那些！你哪裏聽來的？不要胡說八道！”
許績悄悄站回葉泓軒身後。
徐明珠被人架著，卻還發瘋似的直往蘇蘊身邊撲。讓人驚嘆她一個女孩子，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力氣。
“我胡說八道？你說我胡說八道？”
徐明珠怒聲嘶吼，竟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
“你要做的壞事都是我替你去做！好人都是你，惡人都是我！”
“你、你！你瘋了！”蘇蘊的面色也在一剎那間泛白。
旁觀眾人的面上，則多多少少露出些許古怪神色。
蘇慕蹙了下眉，想要令人將徐明珠帶下，她接下來可能要喊出的話，雖是他妹妹所為，丟的到底還是長寧王府的臉面。
蘇華清卻擡了下手，將他按住。
“你替她，做了什麽壞事？”蘇華清問徐明珠。
“父親！”蘇蘊急道，“她胡說八道，你也相信嗎？”
蘇華清卻不理她，只神色溫和，看著徐明珠。
徐明珠立時大哭。
“在我家的時候，她讓我推蘇容落水！”
“你胡說，那是你自己推的，關我什麽事！”蘇蘊也尖叫起來，要往徐明珠沖去。
蘇華清看了她一眼，立時就有兩個人站出來將她攔住。
“你繼續。”蘇華清對徐明珠說。
徐明珠抹著眼淚。
“……後來在城裏面，傳播蘇容醫術不精的謠言……”
“她還讓我去找能夠讓馬發狂的草藥，然後曲江宴的時候第一個提議騎馬！”
“你瘋了，我根本就沒有讓你做這些，你為什麽要陷害我！”蘇蘊尖聲怒吼。
“你有你有！”徐明珠亦怒吼道，“不止如此，你還讓我去弄臟了朱六小姐的衣服！就因為睿王殿下誇了她一聲漂亮！還有秦二小姐，你讓我折了她的簪子！也是因為睿王殿下說她的簪子好看！”
葉泓軒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誇過她們嗎？他怎麽不記得了？這聽上去，自己怎麽便似一個登徒子般？
蘇蘊尖叫一聲，雙手掐額，跌坐在了地上。
“你胡說……”她喃喃，“我根本就沒有……”
出乎眾所意料，祝容也尖叫一聲，向她撲了過去。
葉泓軒、蘇慕等人俱是一怔。
“蘇蘊！”祝容怒吼，“原來真的是你，幾次三番想要陷我於死地！我的卷子呢，卷子呢！你把我的卷子，藏到哪裏去了！”
“還有我的卷子！”
徐明珠也掙開身邊人，往蘇蘊撲去，一時三個女孩子的尖叫聲高低錯落混雜在一處，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在場的最高主事者長寧王，卻未使人阻止眼前這一切，他只是目透失望地靜靜看著。
蘇慕知曉，父王這般神色，實在是對妹妹傷心失望到極致了。
女孩子打架，可是沒有章法的，卻是祝容和徐明珠兩個聯合起來，打蘇蘊一個。
“你把我的卷子吐出來！”祝容尖聲喊著，“我一題都沒有做錯的數術卷子，你是嫉妒嗎？嫉妒嗎？你給我吐出來！”
“你放屁！”蘇蘊既驚且怕，一邊躲閃一邊尖聲大喊，“你的數術卷子，根本就諸多謬誤，我有什麽好嫉妒的……”
54雙喜臨門
死一般的岑寂。
祝容和徐明珠一起安靜下來。
祝容站起身子，走回葉成蹊身畔。
葉成蹊替她理了理略淩亂的鬢發。
葉泓軒則在心裏想著，這女孩子，兇起來還真是挺兇的。
蘇蘊也立即意識到了不對。
“我、我……”她看著父兄，口中囁嚅，然後大哭，“不是這樣的，父王，哥哥！你們聽我解釋！”
蘇華清滿目哀傷地看著她。
“我原本還十分不解，你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他說，“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
“我不是，我不是！”
蘇蘊拼命搖著頭，再看長寧王一副痛心不已的神色，她心中慌亂起來，不由尖聲大吼。
“還不全都是怪你！”她哭喊著，“你的心裏，從來都只有哥哥，沒有我！”
蘇華清看向她，長眉深鎖，目透哀戚。
“你們兄妹倆，曾今俱是我的驕傲。”他說。
曾今兩個字，刺痛了蘇蘊。
“驕傲嗎？”
她坐在地上，仿佛瘋子似的，呵呵笑起來。
“既然是驕傲，你為什麽還要同意這個賤婢進來考試，讓她來奪走你女兒的驕傲！”
她哭喊著。
“一個連女學都沒上過的賤婢，她憑什麽來參加考試！這是你迫於強權低頭呢，還是與他們一起徇私枉法呢？長寧王殿下，蘇華清蘇大學士？！”
一直沈默至今，未發一言的葉成蹊便在此時開口。
“嘉惠郡主。”他說，“是本王懇請姻兄應允，讓我這世妹來女學參試，你有什麽意見嗎？”
世妹？
旁人聽著這稱呼一楞。
“我當然有意見！”蘇蘊淚流滿面地嘶吼。
“為什麽呢？”葉成蹊道，“無論她考得如何，都只是考的玩玩罷了，成績並不作數，也不會呈報到陛下面前，根本就影響不了你。”
蘇蘊怔住。
“所以，以你的才學，好好考的話，陛下禦筆親批的第一，自然還是你啊……”葉成蹊說，“只可惜現在……”
只可惜現在，至少“禮”之一項，就要被扣除得丁點不剩。
蘇蘊面如死灰，重重地癱在原地。
完了，全完了。
她的人生，就這樣一塌糊塗了。
“那我呢，我怎麽辦？”徐明珠哭起來。
“你這個蠢貨！”蘇蘊忽的大喊，“我根本就沒動你的卷子！我只拿走了這賤婢一個人的卷子！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嗎？”
徐明珠怔住，她沈默著看了蘇蘊一瞬，然後又哈哈大笑起來。
“被利用？可是能夠揭穿你的真面目，我卻覺得很痛快，從未有過的痛快啊！”她又哭又笑地說道，“我心甘情願被利用！”
蘇華清看著她們，卻又別過頭去不願再看，只揮了揮手，讓底下人處理這場鬧劇的後續。
因為祝容並非女學編制內的正式考生，所以她的卷子丟了確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幾日之後女學成績放榜，卻是一個才名不見經傳的女孩子得了第一。蘇蘊則因 “禮” 項分數為零，成績一直排到了十名開外。饒是如此，對一般的女孩子們來說，卻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了。
所以這一天，內侍總管胡公公親到長寧王府宣旨，一邊恭賀著“雙喜臨門”的時候，長寧王府的家人們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嘉慧郡主蘇蘊，靈敏淑德，儀莊態媛，出挑蘭芝，溫和周全，德行嫻靜，謹慎不虧。特，賜婚於皇四子，安親王葉泓漸，封安親王妃。”
胡公公尖銳嘹亮的嗓音，響徹長寧王府。
“郡主殿下，接旨啊。”胡公公笑瞇瞇道。
蘇蘊呆楞楞地看著他，又看看一旁的父兄和母妃。
“安親王，是誰？”她張口問道。
蘇華清蹙了蹙眉。
以自家女兒的德行操守，實不堪為王府之妃，他日前已將女學考中所生諸事稟明聖聽，卻不想皇帝非但當時未追究，過後還依舊降下旨來，將蘇蘊指給安王。
實可謂是皇恩浩蕩。
見蘇蘊不動，他只能夠代女接旨，一面向胡公公含笑行揖，請多包涵。
胡公公倒也分外賣這位國舅爺、長寧王的面子，完全未計較。
這一家人的榮寵，也實可謂是到達當朝巔峰了。
然而一旁，蘇蘊在聽完母妃和丫鬟們形容，終於想起安王到底是誰的時候，淒厲尖叫聲，再次響徹長寧王府。
因是禦旨賜婚，皇帝又恩準安王在金玨城內完婚，所以婚期排得極近，安王府邸內很快就張燈結彩地布置起來。
嘉慧郡主即將與安王大喜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遍了大半個金玨城。
“安王，安王是誰啊？”
對於安王其人，帝都百姓們也並不是很了解。大家日常關註的，多是睿王、端王之類。
“安王，安王你都不曉得！”幾個人聚在一塊聊天，其中一個說道。
“我是不曉得安王咯！”
剛發問的那人洋洋自得，仿佛極是自滿於自己的聰明。
“但能夠配得上嘉慧郡主，肯定也是位英武不凡的俏王爺嘛！”他說。
“哪裏啊！”
旁人說著看了看左右，又刻意壓低了聲音。
“安王殿下，就是夢舟節那天，差點把船壓沈的那個胖子啊！”
“啊？！！！”
有人驚訝不已。
“嘉慧郡主，我的女神，怎麽會嫁給那個胖子！”
“再胖也是王爺！怎麽不能嫁了？何況我聽說嘉慧郡主……”
街道旁的議論聲逐漸低了下去，旁人路經，也只能聽見那幾個人時不時發出的吸氣嘆氣聲。
蘇慕便在這樣的嘈雜聲中，穿過大街小巷，不知不覺走到了永明渠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走到這裏來了，至少這個地方，絕對不會讓他擁有什麽美好美妙的回憶。
但是現在，他的雙目卻微微一亮，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並未想會在此時此地看到的身影。
身著青色衣裙的女孩子蹲在岸旁，如雲青絲半綰，容色不施脂粉。
她仿佛正低著頭，玩弄水邊上的碎石，神態純粹而明凈。
仿佛心靈感應一般，女孩子就在這時候擡起頭來，看向了他。
他在橋上，她在橋下。
他的周身是細碎跳躍的陽光，她的腳畔是斑駁清透的水影。
她唇角微彎，對著他輕輕一笑，笑容比額上花鈿更為明媚。
55在所不惜
蘇慕走到祝容的邊上。
“聽說你關了竹枝堂。”他說，“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是聽說嗎？
那可是他在竹枝堂外徘徊了無數遍，所確認到的事實。
祝容想了想，說：“我就要離開金玨啦。”
蘇慕抿唇，暫未作聲。
“我要去找一個人，來給徐三公子治病。”祝容接著說道。
“哦，找誰？”蘇慕心頭立時一跳。
祝容擺了擺手笑道：“不告訴你他是誰，但若這天底下還有一人能救醒徐三，大概就是他了。”
“原來如此。”蘇慕笑道，“那實在是多謝你了。”
“謝我做什麽？”祝容滿不在意道，“應該的。”
蘇慕一怔，過了片刻卻也釋然，卻似並未將她方才語意放在心上。
“那你，總是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麽？”他問道，“這個地方，對你有什麽特殊意義麽？”
祝容的神情有些怪異。
“那你上次到睿王府，讓我節哀，又是節哀什麽？”她問。
蘇慕立時就想起竹枝堂外，他見到的那個出谷黃鸝般的小姑娘，她無拘無束，毫不怯懦地大笑著，一把就搶走葉泓軒手中的風箏。自信、開懷得那麽坦蕩，這世界上，好像再沒比她更開心的人。
真是可惜了。
“我聽說你，失去了一個小丫頭。”
他說著，卻在一瞬之間反應過來。
“不會是那天，和你一起掉到水裏的吧？”
祝容的心裏漫上淒苦。
果然，她也是害死食錦的兇手之一。旁人只看到了她，卻未有暇在第一時間去顧及食錦。
“是啊，她是和我一起掉到水裏的。”祝容說，“拜你妹妹所賜。有時候，我也不想恨她了，但一想到食錦，我就覺得，我對她，還是太寬容了……”
“當然，這並不關你的事。”
祝容笑了笑，眼睛裏卻有笑容無法掩去的陰翳，仿佛朦了一層濃霧。
蘇慕陡然瞪大了眼。
“你是說，那天橋上的騷亂，並非是一場意外？而是……”他說著，卻說下去。
祝容看著他笑，眸光愈發濕亮。
這樣淒楚的神色讓蘇慕心口隱隱作痛，身形微僵。
眼前的女孩子，竟然被他的親妹妹，一次又一次地置於死地……
永明橋上陡然響起的大喊驚斷了二人之間的沈默。
“殿下！殿下！不好了，府中出事了！”
一個侍衛打扮的人帶著幾個布衣小廝跑了過來。
“出什麽事了？”蘇慕立即站起身子問道。
“郡主她跑到夢女廟裏去了！她自請成為夢女，也堅決不肯嫁給安王！”
蘇慕面色微白。
祝容的眸光卻在一剎那間變得淩厲，她一擺衣袖，便轉身往夢女廟方向走去。
“你要幹什麽？”
蘇慕陡然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回來。
他望向她眉心的花鈿，仿佛已能看到那處被掩蓋住的，駭人聽聞的印跡。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種最讓他驚惶的可能。
這女孩子看上去溫柔沈靜，骨子裏卻是一團烈火，為了焚毀別人，哪怕燒灼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麽！”他惶恐兼且慌亂地搖著頭，“你不要去……”
一旁長寧王府的侍從們怔怔。非但是從未見過這模樣的世子殿下，還聽不懂世子殿下到底是在對這女孩子說什麽。
“我要去。”祝容說，“你要還當我是朋友，就不要阻我。”
“好，我不阻你。”蘇慕說，“那就讓我幫你，好嗎？讓我幫你，你想要如何，我都幫你。”
他的語聲帶著顫抖和慌亂，幾近哀求。
“你不是喜歡葉成蹊嗎？你去和他雙宿雙飛。你不要到夢女廟裏去……”他說。
“我什麽時候喜歡葉成蹊了？”祝容怔了一下說道，“算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她不喜歡葉成蹊嗎？
蘇慕的心裏一剎那間湧上狂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如此，就更不能讓她往夢女廟去。
“總之，你不要去，你想要怎樣，讓我來做。”蘇慕打斷她，“算我求你，好嗎……”
世子殿下竟然……會求人？
侍從們全被駭破了心膽。
這一定是幻覺，是幻覺……
“蘇慕！”
祝容看向他，神色翻湧，眸光若雪。
“幫著我對付你妹妹，你開心嗎？”她說。
不，他當然不開心，又怎麽可能會開心？
可如果真的讓她到那個地方去了，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
“你不用顧及我！”他說。
“我不是顧及你！”祝容說，“而是，我要親手將她打入地獄……”
蘇慕微怔。
“所以，你不要再攔我。”
祝容看向他，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肅殺，又好像只是透過他，投往他身後的地方。
“不然，我和她，都會去到真正的地獄。”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
“蘇容！蘇容！蘇容！你這個賤婢！賤婢……”
蘇蘊從長寧王府出來，咬牙狂奔，心裏恨不得將祝容撕碎。
若是她能考到女學前三，那就可以自請入朝擔任女官，多少也可影響自己的婚事，至少能在聖旨正式下達前，便聽到一些風聲，提早做出防範。
可是現在，她卻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自己就像牲畜一般的，被皇帝隨意指給了他那豬一樣的兒子。
而蘇華清和蘇慕，不可能是同她一樣，直到聖旨下達時才知曉的。
但是，這兩個賤男人竟然半絲口風也沒給她透！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她！
她是可以任他們欺淩的人嗎！
沒錯，沒人可以欺淩她！皇帝也不可以！
所以，她還有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要改變，要翻身，要依仗著這根稻草，徹底翻身！
蘇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夢女廟外，回頭看了看，長寧王府的人終於還沒有追來。
夢女廟在大貞國中是一個十分特別且超然的存在。
它獨立於皇權和政權之外，卻連皇帝也要對夢女們禮敬有加。
如果，如果她蘇蘊能夠如願成為夢女，那她就可以不用嫁人了！
就算對方是皇帝的兒子也不例外！
沒有任何一道賜婚的旨意可以施加在夢女的身上！
她可以讓皇帝收回聖旨！
56不該有這樣的人
璀璨的琉璃鑲珠玉水晶吊燭，仿佛烈日一般，在華貴絨厚的大紅織金地毯上揮灑下明亮光輝，也照亮夢女廟主寢殿的每一處。一襲精美華麗的長袍裙擺，由暗紅色的深絨寶座上逶迤而下，輕輕覆蓋在燦如織錦的華毯上。
良久，那襲華袍動了動。
蕭紅繡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她仔細打量了會指尖鮮紅璨亮的丹蔻，撇了撇嘴。
“本夢師又不傻。”她說，“幹嘛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去與皇家作對？”
“夢師所言極是。”
她身邊的靈女微笑著附和。
“不，再過幾日，就該稱您為夢尊了。”
蕭紅繡也十分愜意地笑起來，探手撫上額角紅花。
夢尊啊，那可是百年來的頭一人。
“出去告訴嘉慧郡主，就說……本夢師恭祝她新婚大喜，與安王殿下百年好合。”她說。
外頭那位近幾日的所作所為，普通百姓們或還不甚了了，但素與各個達官貴人多有接觸的蕭紅繡，又怎會不一清二楚。
反正長寧王父子都已經放棄她了，安王又是個不得勢的。
痛打落水狗，誰不會？
“蕭夢師祝您新婚大喜，與安王殿下百年好合。所以……郡主殿下，您請回吧。咱們這每年招收夢女，也都是有定式的，就算殿下您也不能例外。”
奉命傳話的靈女對著蘇蘊柔聲說道。
蘇蘊深吸兩口氣，理了理本就不淩亂的鬢發。
“我不能例外？”她說，“那你去問問蕭夢師，擁有8重夢覺的女孩子，能不能例外？”
“8重夢覺？！”
一旁的靈女、夢女們俱瞪大了眼，就似呼吸也忘了一般，來來回回上下打量著蘇蘊。
卻見她氣定神閑，眼角眉梢俱是胸有成竹的鎮定自傲。
隨著諸人這詫異的表情，她們面上花蔓頓若有生命般的蜿蜒盛放，使這本就已足夠富麗堂皇的夢女廟大殿，愈添數抹濃艷。
不由得她們不驚訝。
素聞蘇家女夢覺天賦驚人，想不到，卻驚人到如此程度。
夢覺天賦分為9重，但絕大部分的女孩子，夢覺都是集中在1-3重之間，5重以上，就能擁有成為夢女的資格。
7重以上，便已堪是百年罕見，夢術造詣實不可限量。
像她們蕭夢師，便是而今夢女廟內絕無僅有的7重半夢覺。聽聞二十年前的那個人，也不過是8重罷了……
所以……
蘇蘊很滿意於眾人驚詫的神色。
無論她在哪，總是最出色的那一個，不是嗎？
“其實，也不是8重。”她說，“確切地說，該是8重半。”
8重半！！
在場的夢女、靈女們，俱覺有些腿軟。
若剛進門時的蘇蘊，只不過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失勢郡主，那麽現在，她這輕輕巧巧一句話，就已足夠翻覆起夢女廟中，甚至夢女廟外的洶湧風雲！
皇帝如何肯為了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而放棄一個擁有如此驚人夢覺天賦的夢女！
不，不僅僅是夢女，也許不用多久，她就會成為靈女、夢師……甚至更高！
“所以，你還不快點去問問你們蕭夢師，我能不能例外嗎？”
蘇蘊斜挑眼角，看向她身畔的靈女，輕飄飄地說道。
蕭紅繡親自迎了出來。
精美無比的妝容，掩去她內心裏的不忿。
但無論如何，若是讓皇帝知道，她白白放跑了一個八重半夢覺的女孩子，怕就是一場殺頭都難以彌補的罪過。
傳言夢凰能制長生幻境。
長生啊！
雖然8重半夢覺，並不一定就能在有生之年修煉至夢凰程度，只不過但凡有一線希望，又有哪個帝王不想享永世尊崇，追求長生之境！
這也是夢女廟長盛不衰，夢女地位持續尊榮的最重要原因！
“見過郡主。”
“見過蕭夢師。”
蘇蘊與蕭紅繡各自笑吟吟地，互相見禮。
然後蘇蘊被蕭紅繡請至貴賓席上，分賓主坐下。
無論這女孩子將來會如何，現在，她蕭紅繡還是這夢女廟中的第一人！
“聽聞嘉惠郡主，有意自請入我夢女廟？”蕭紅繡笑著說道。
“正是如此。”蘇蘊優雅微笑，“不知嘉惠可能有此榮幸？”
“舉國皆知，嘉惠郡主已被陛下賜婚於安王殿下。”蕭紅繡道。
蘇蘊的手心不自覺地一緊，這仿佛是她此生最大的屈辱與汙跡。
“當然，若是郡主真像您方才所說的一樣，擁有如此驚人天賦。”蕭夢師笑道，“我想陛下，自然會很樂意，再為安王殿下另覓王妃。”
“如此，就有勞蕭夢師了。”蘇蘊起身，含笑斂衽。
“郡主客氣了。”
蕭紅繡也跟隨她起身。
“請郡主隨我來。”她說。
蘇蘊微笑。
“有賴蕭夢師收留了。”她又溫婉地說了一遍。
蕭紅繡則不厭其煩地應允。
“若測試結果確實如您所言。”她說，“夢女廟自然對您敞開大門。”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別怪我派人把你丟出去。
蘇蘊微笑頷首。
築夢女神像旁那檢測夢覺天賦的試夢石，她很小的時候就偷偷試過，自然再清楚不過自己夢覺天賦如何，因而根本就是有恃無恐，穩操勝券。
然而她面上笑意尚還未斂，便聽夢女廟大門處，傳來一聲由女孩子所發出的，略顯尖銳與淩厲的嬌叱——
“不準！”
竟然是那，時常會出現在她噩夢中的聲音。
蕭紅繡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女孩子。
說來奇怪，她每日裏見的女孩子那麽多，上次徐府一見之後，也再未想起過這個女孩子，可此時再見她，卻還是能夠一眼就想起來她是誰，就連她的名字，也在第一時間就清清楚楚地跳躍到自己的腦海裏。
蕭紅繡覺得有些好笑。
“蘇小姐。”她笑道，“您說什麽？”
此時不僅蘇慕跟在祝容身後，除各大小夢女外，還有裏裏外外，遠遠近近正在夢女廟附近參拜游覽的貴人們，聽到風聲也全都跑了來看熱鬧，且人數還有不斷增多之勢。
許多人紛紛對著蘇蘊和祝容指指點點。
一個被賜婚給皇子的郡主，跑來自請成為夢女就已經夠稀奇了。
怎麽又來一個更稀奇的女孩子？竟敢在夢女廟裏，對蕭夢師喊“不準”？
此時蘇蘊與祝容面上神色倒有幾分相似，渾不畏懼旁人目光。
但又不同。
一個是勝券在握，所以有恃無恐。
這並非是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而是無論旁人如何看，都不能動搖她心中的志得意滿。
另外一個卻是真正的不在意。
祝容雙目凜凜，後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內的蘇蘊和蕭紅繡，也越來越靠近築夢女神像。
“我說，不準。”
她直面築夢女神像，然後擡起手來，指向蘇蘊，一字一字慢慢說道——
“因為夢神娘娘座下，不該有她這樣的人。”
57三王駕到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然後四面八分忽然蜂擁而起各種各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交頭接耳聲還越來越大。
距離中心處三人最近的夢女、靈女們，則俱低著頭，不敢看蕭夢師，更不敢說話和動彈。
這女孩子，是瘋了吧？
敢跑到夢女廟來指手畫腳，甚至說……撒野？
蘇蘊冷冷打量著祝容，因為成竹在胸，她此時並不慌亂，更無一分焦急、怯色。
不需她開口，此時自然有人替她出頭。
然而蕭紅繡的反應，卻明顯不怎麽令她滿意。
因為蕭紅繡竟未直接命人將那賤婢打出去，也沒質問她憑什麽在這個地方口出狂言，而是似笑非笑地問了一聲。
“蘇小姐，請註意你的措辭。”她說，“她這樣的人，是怎麽樣的人呢？”
這個老賤人！看她以後怎麽收拾她！
蘇蘊的右手在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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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珠猛然轉過身來，對著他哭喊。
“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今後還怎麽在金玨城中立足？”她說。
“你……只是想在金玨城中立足麽？”蘇慕說。
徐明珠的眼神陡然明亮。
“如果真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娶我！”她雙目含淚看著他。
蘇慕微怔。
他只是如往日一般過來探望徐景行，安慰徐明珠也純粹是以兄長的身份，卻不想她會提出這般要求。
徐明珠見他不語，還當他是為難。但也只是這剎那的猶豫，也已足夠她欣喜。
“蘇慕哥哥。”她抹著淚說道，“求求你娶我吧，如果你覺得我配不上你，那就收我做妾也可以！”
“我……”
蘇慕方說一字，又被徐明珠打斷。
“不要說你們長寧王府不許納妾，你是未來的長寧王啊！只要你說一聲，再憑我們兩家的交情，沒有人會反對的！何況我現在這樣……”
“抱歉。”
饒是她說的再多，蘇慕卻只有這兩個字。
根本就不是許不許納妾的問題好吧？
“你早些歇息吧。”蘇慕說，“明日尚有最後兩門必考科目。若是缺考，對你而言有害無益。”
無論如何，她都還是徐家的女兒，又有著一個女學生的身份，即使遠嫁，想必男方家世也不會太差。
“長寧王府願以一切形式對你補償，唯獨除了……讓我娶你。”
蘇慕說完，再略頷首，欲要離開。
“騙子！你們一家人都是騙子！”
徐明珠忽的對著他背影大喊，又哭起來。
“你是騙子！蘇蘊也是騙子！你們一家人都是騙子……”
蘇慕略蹙了蹙眉，聽出其中關鍵。
“她騙了你什麽？”他問。
“她騙我，只要我好好聽她的話，幫她對付那些她看不順眼的人，就能讓我做你的世子妃，以後的長寧王妃！可是現在呢？現在的我什麽也沒有，還被她害得要讓全天下的人笑！……”
蘇慕面色陰沈，桃花眼中寒芒如鐵，仿佛湖泊凝聚成冰。
“她真這麽說？”他問。
徐明珠看著他的表情有些楞楞。
這是……被她說動了嗎？
她有些膽怯地點兩下頭。
蘇慕卻瞇一瞇眼，然後一甩袍袖，大步走了出去。
歸家之後，卻是先去蘇華清處回話。
“如何？”長寧王問，“去一趟徐府，你可有想到如何能夠聊表下歉意？”
“徐伯父外出未歸，我只見到了徐明珠。”
蘇慕說著，面色依舊有些臭。
知子莫若父。
蘇華清問：“是明珠那丫頭，說了什麽？”
蘇慕擡頭，看了他一眼。
“母妃嘗言，徐明珠性情乖張，言行無稽，卻不知她所行太半，是受了妹妹的驅使。”
“哦？她如何肯這般聽你妹妹的話？”
“妹妹向她許諾，讓她嫁我為妃。”
蘇華清的眉心蹙起。
“竟有這樣的事。”他說，“你的婚姻大事，豈是你妹妹能有本事幹涉的？”
“所以不過一句戲言而已。”蘇慕說，“但她能夠對徐明珠這樣說，自然也能對別人這樣說。”
蘇華清的眉心蹙得更緊。
“如此，倒是壞了你在外的名頭。”他說。
蘇慕的名頭壞了，長寧王府的名頭自然也好不了。
“還請父王讓妹妹早些出嫁吧。”蘇慕說，“女孩子嫁了人了，就會安定下來了。”
何況安王封地還離金玨如此之遠。
蘇華清點頭。
“是這麽個道理。”他說，“等女學的事情結束，我就親自進宮去請見你們姑母，看看她與陛下到底是什麽個意思。”
蘇慕頷首。
“那兒子先告退了。”他說，“父王也請早些安歇。”
“等等。”蘇華清說。
“父王還有何事？”
“你妹妹既在外邊如此說你，你的婚事，也還是早些定下來的好，免得旁人生出些莫須有的念頭來。”
“……”
“也免了那些存了癡念的女孩兒家傷心。”蘇華清又笑著補了一句。
極少看到父王與他們玩笑，蘇慕不由微怔，心內卻亂作一團亂麻。
這是父子倆從未提起過的話題，母妃倒有與他提過，卻被他三言兩語推拒。
從前，是還未遇到心儀之人，現在，卻是遇到了，心裏便再也容不下別人。
“父王如此說，可是心內已有了理想人選了？”蘇慕說。
蘇華清點了點頭。
“是哪家的姑娘？”蘇慕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發幹。
他要如何推拒？
“咱們自己家的姑娘。”蘇華清說。
這般回答大出他所意料，又使蘇慕困惑不已。
這是什麽意思？
蘇華清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再次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蘇慕的肩膀。
“夜深了，回去睡吧。”他說，“不必想太多，你喜歡的，就是你父王和母妃所喜歡的。”
蘇慕渾身一震，猛然醒悟過來。
是因為那個人也姓蘇，所以父王才說她，是“咱們自己家的姑娘”嗎？
白日裏父王不認清竹之風，他還以為是父王不喜她的緣故。
可那樣的女孩子，又有哪個長輩會不喜呢？
想不到父王竟會於此事上，如此支持他。
那麽接下來能不能如願，純粹就只是他的事了。
念及此，蘇慕立時欣喜不已。
“謝父王。”他不無激動地說道。
看自己兒子長年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興起了波瀾，蘇華清不由失笑出聲。
蘇慕低垂著的眼瞼，小心掩住一閃而過的疑惑。
53出事了
女孩子們沒有想到，第二天“書”和“數”的考試，她們還能再見到徐明珠。果然也不算是傻得非常徹底，尚能分清孰輕孰重。
考試結束，葉泓軒做東，邀祝容與葉成蹊同至睿親王府赴宴，卻說是要為祝容慶功。誰也未提接下來離散之事，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在刻意規避著什麽。
祝容飲得盡興，與葉成蹊兩人步月而歸，一夜睡得安穩。
次日起得稍晚，葉成蹊卻仍是等了與她一同用早膳。
景深就在這個時候由外走進，面色略微凝重。
“殿下，蘇姑娘。”他說，“女學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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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得不算很大，卻也絕對不小。
說不小是因為昨天晚上，閱卷考官眼皮子底下，有女學生的答卷被人偷走了。
皇帝若真追究起來，無論是對那閱卷官還是偷卷賊，可都是殺頭的大罪。就連長寧王這位主考官也討不了好。
可事情不算很大，卻是因為被偷走的只祝容一個人的卷子。
如此是何人所為，答案幾乎已經呼之欲出，然而卻苦於沒有證據。
“王爺明察！下官、下官昨日真的是與幾位同僚挑燈夜閱，未敢有半分玩忽職守啊！幾位大人都可為我做證！”
失了卷的劉大人苦著面色對蘇華清說道。
蘇華清點頭，一邊放眼打量這間卷室，昨夜眾人群聚批閱也是在此。
為公證起見，所有考生答卷都不寫姓名，只以考號標記，團成卷軸狀置於特制布囊之內，布囊外亦有相應考號。
而這位劉大人的桌案臨窗放置，若誰趁人不備站在窗臺之外，確實是一伸胳膊就能輕易取走卷囊。
想起昨夜親自來給自己送夜宵的女兒，蘇華清的面色很不好看。
葉泓軒的面色也不好看，葉成蹊則微瞇了瞇眼。
越簡單的犯案過程，就越是沒有證據留下。
這一回，兩位殿下可都不能再硬說自己“看見了”。
所以蘇蘊也是十分坦然地站在蘇華清與蘇慕之間，與祝容眼光相對時，她的眼裏甚至露出一抹獨屬勝利者的得意。
原本以為會看見祝容淒慘無比的面色，祝容卻對著她笑了笑。
蘇蘊不由怒從心頭起，卻只能生生壓抑住。她感覺自己只多看這賤婢一眼，就要被氣死，只能僵硬著脖頸別開臉去。
祝容便趁著這個時候，附耳對葉泓軒身邊的許績交待了幾句。然後許績便一閃身跑了，身姿輕靈無比。
不過片刻功夫，眾人都還未商討出結果，便聽門外一陣可堪淒厲的哭喊聲迅速傳來，然後徐明珠仿佛風火輪般的，沖撞著往蘇蘊碾壓而去。
“蘇蘊，我和你有什麽仇啊？！”
她大聲哭喊著，揪住蘇蘊拉扯。
“你要對付蘇容也就算了，幹嘛要連我的卷子也一起拿走啊？掩人耳目嗎？那你幹嘛要選我啊？你害得我還不夠？一定要這樣趕盡殺絕？”
蘇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一旁立時有人去攔住徐明珠，但蘇蘊猝不及防之下，還是被她抓亂了頭發，面頰上也被重重撕了一把，火辣辣的生疼。
“你瘋了！”蘇蘊怒道，“我哪有做你說的那些！你哪裏聽來的？不要胡說八道！”
許績悄悄站回葉泓軒身後。
徐明珠被人架著，卻還發瘋似的直往蘇蘊身邊撲。讓人驚嘆她一個女孩子，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力氣。
“我胡說八道？你說我胡說八道？”
徐明珠怒聲嘶吼，竟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
“你要做的壞事都是我替你去做！好人都是你，惡人都是我！”
“你、你！你瘋了！”蘇蘊的面色也在一剎那間泛白。
旁觀眾人的面上，則多多少少露出些許古怪神色。
蘇慕蹙了下眉，想要令人將徐明珠帶下，她接下來可能要喊出的話，雖是他妹妹所為，丟的到底還是長寧王府的臉面。
蘇華清卻擡了下手，將他按住。
“你替她，做了什麽壞事？”蘇華清問徐明珠。
“父親！”蘇蘊急道，“她胡說八道，你也相信嗎？”
蘇華清卻不理她，只神色溫和，看著徐明珠。
徐明珠立時大哭。
“在我家的時候，她讓我推蘇容落水！”
“你胡說，那是你自己推的，關我什麽事！”蘇蘊也尖叫起來，要往徐明珠沖去。
蘇華清看了她一眼，立時就有兩個人站出來將她攔住。
“你繼續。”蘇華清對徐明珠說。
徐明珠抹著眼淚。
“……後來在城裏面，傳播蘇容醫術不精的謠言……”
“她還讓我去找能夠讓馬發狂的草藥，然後曲江宴的時候第一個提議騎馬！”
“你瘋了，我根本就沒有讓你做這些，你為什麽要陷害我！”蘇蘊尖聲怒吼。
“你有你有！”徐明珠亦怒吼道，“不止如此，你還讓我去弄臟了朱六小姐的衣服！就因為睿王殿下誇了她一聲漂亮！還有秦二小姐，你讓我折了她的簪子！也是因為睿王殿下說她的簪子好看！”
葉泓軒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誇過她們嗎？他怎麽不記得了？這聽上去，自己怎麽便似一個登徒子般？
蘇蘊尖叫一聲，雙手掐額，跌坐在了地上。
“你胡說……”她喃喃，“我根本就沒有……”
出乎眾所意料，祝容也尖叫一聲，向她撲了過去。
葉泓軒、蘇慕等人俱是一怔。
“蘇蘊！”祝容怒吼，“原來真的是你，幾次三番想要陷我於死地！我的卷子呢，卷子呢！你把我的卷子，藏到哪裏去了！”
“還有我的卷子！”
徐明珠也掙開身邊人，往蘇蘊撲去，一時三個女孩子的尖叫聲高低錯落混雜在一處，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在場的最高主事者長寧王，卻未使人阻止眼前這一切，他只是目透失望地靜靜看著。
蘇慕知曉，父王這般神色，實在是對妹妹傷心失望到極致了。
女孩子打架，可是沒有章法的，卻是祝容和徐明珠兩個聯合起來，打蘇蘊一個。
“你把我的卷子吐出來！”祝容尖聲喊著，“我一題都沒有做錯的數術卷子，你是嫉妒嗎？嫉妒嗎？你給我吐出來！”
“你放屁！”蘇蘊既驚且怕，一邊躲閃一邊尖聲大喊，“你的數術卷子，根本就諸多謬誤，我有什麽好嫉妒的……”
54雙喜臨門
死一般的岑寂。
祝容和徐明珠一起安靜下來。
祝容站起身子，走回葉成蹊身畔。
葉成蹊替她理了理略淩亂的鬢發。
葉泓軒則在心裏想著，這女孩子，兇起來還真是挺兇的。
蘇蘊也立即意識到了不對。
“我、我……”她看著父兄，口中囁嚅，然後大哭，“不是這樣的，父王，哥哥！你們聽我解釋！”
蘇華清滿目哀傷地看著她。
“我原本還十分不解，你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他說，“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
“我不是，我不是！”
蘇蘊拼命搖著頭，再看長寧王一副痛心不已的神色，她心中慌亂起來，不由尖聲大吼。
“還不全都是怪你！”她哭喊著，“你的心裏，從來都只有哥哥，沒有我！”
蘇華清看向她，長眉深鎖，目透哀戚。
“你們兄妹倆，曾今俱是我的驕傲。”他說。
曾今兩個字，刺痛了蘇蘊。
“驕傲嗎？”
她坐在地上，仿佛瘋子似的，呵呵笑起來。
“既然是驕傲，你為什麽還要同意這個賤婢進來考試，讓她來奪走你女兒的驕傲！”
她哭喊著。
“一個連女學都沒上過的賤婢，她憑什麽來參加考試！這是你迫於強權低頭呢，還是與他們一起徇私枉法呢？長寧王殿下，蘇華清蘇大學士？！”
一直沈默至今，未發一言的葉成蹊便在此時開口。
“嘉惠郡主。”他說，“是本王懇請姻兄應允，讓我這世妹來女學參試，你有什麽意見嗎？”
世妹？
旁人聽著這稱呼一楞。
“我當然有意見！”蘇蘊淚流滿面地嘶吼。
“為什麽呢？”葉成蹊道，“無論她考得如何，都只是考的玩玩罷了，成績並不作數，也不會呈報到陛下面前，根本就影響不了你。”
蘇蘊怔住。
“所以，以你的才學，好好考的話，陛下禦筆親批的第一，自然還是你啊……”葉成蹊說，“只可惜現在……”
只可惜現在，至少“禮”之一項，就要被扣除得丁點不剩。
蘇蘊面如死灰，重重地癱在原地。
完了，全完了。
她的人生，就這樣一塌糊塗了。
“那我呢，我怎麽辦？”徐明珠哭起來。
“你這個蠢貨！”蘇蘊忽的大喊，“我根本就沒動你的卷子！我只拿走了這賤婢一個人的卷子！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嗎？”
徐明珠怔住，她沈默著看了蘇蘊一瞬，然後又哈哈大笑起來。
“被利用？可是能夠揭穿你的真面目，我卻覺得很痛快，從未有過的痛快啊！”她又哭又笑地說道，“我心甘情願被利用！”
蘇華清看著她們，卻又別過頭去不願再看，只揮了揮手，讓底下人處理這場鬧劇的後續。
因為祝容並非女學編制內的正式考生，所以她的卷子丟了確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幾日之後女學成績放榜，卻是一個才名不見經傳的女孩子得了第一。蘇蘊則因 “禮” 項分數為零，成績一直排到了十名開外。饒是如此，對一般的女孩子們來說，卻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了。
所以這一天，內侍總管胡公公親到長寧王府宣旨，一邊恭賀著“雙喜臨門”的時候，長寧王府的家人們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嘉慧郡主蘇蘊，靈敏淑德，儀莊態媛，出挑蘭芝，溫和周全，德行嫻靜，謹慎不虧。特，賜婚於皇四子，安親王葉泓漸，封安親王妃。”
胡公公尖銳嘹亮的嗓音，響徹長寧王府。
“郡主殿下，接旨啊。”胡公公笑瞇瞇道。
蘇蘊呆楞楞地看著他，又看看一旁的父兄和母妃。
“安親王，是誰？”她張口問道。
蘇華清蹙了蹙眉。
以自家女兒的德行操守，實不堪為王府之妃，他日前已將女學考中所生諸事稟明聖聽，卻不想皇帝非但當時未追究，過後還依舊降下旨來，將蘇蘊指給安王。
實可謂是皇恩浩蕩。
見蘇蘊不動，他只能夠代女接旨，一面向胡公公含笑行揖，請多包涵。
胡公公倒也分外賣這位國舅爺、長寧王的面子，完全未計較。
這一家人的榮寵，也實可謂是到達當朝巔峰了。
然而一旁，蘇蘊在聽完母妃和丫鬟們形容，終於想起安王到底是誰的時候，淒厲尖叫聲，再次響徹長寧王府。
因是禦旨賜婚，皇帝又恩準安王在金玨城內完婚，所以婚期排得極近，安王府邸內很快就張燈結彩地布置起來。
嘉慧郡主即將與安王大喜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遍了大半個金玨城。
“安王，安王是誰啊？”
對於安王其人，帝都百姓們也並不是很了解。大家日常關註的，多是睿王、端王之類。
“安王，安王你都不曉得！”幾個人聚在一塊聊天，其中一個說道。
“我是不曉得安王咯！”
剛發問的那人洋洋自得，仿佛極是自滿於自己的聰明。
“但能夠配得上嘉慧郡主，肯定也是位英武不凡的俏王爺嘛！”他說。
“哪裏啊！”
旁人說著看了看左右，又刻意壓低了聲音。
“安王殿下，就是夢舟節那天，差點把船壓沈的那個胖子啊！”
“啊？！！！”
有人驚訝不已。
“嘉慧郡主，我的女神，怎麽會嫁給那個胖子！”
“再胖也是王爺！怎麽不能嫁了？何況我聽說嘉慧郡主……”
街道旁的議論聲逐漸低了下去，旁人路經，也只能聽見那幾個人時不時發出的吸氣嘆氣聲。
蘇慕便在這樣的嘈雜聲中，穿過大街小巷，不知不覺走到了永明渠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走到這裏來了，至少這個地方，絕對不會讓他擁有什麽美好美妙的回憶。
但是現在，他的雙目卻微微一亮，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並未想會在此時此地看到的身影。
身著青色衣裙的女孩子蹲在岸旁，如雲青絲半綰，容色不施脂粉。
她仿佛正低著頭，玩弄水邊上的碎石，神態純粹而明凈。
仿佛心靈感應一般，女孩子就在這時候擡起頭來，看向了他。
他在橋上，她在橋下。
他的周身是細碎跳躍的陽光，她的腳畔是斑駁清透的水影。
她唇角微彎，對著他輕輕一笑，笑容比額上花鈿更為明媚。
55在所不惜
蘇慕走到祝容的邊上。
“聽說你關了竹枝堂。”他說，“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是聽說嗎？
那可是他在竹枝堂外徘徊了無數遍，所確認到的事實。
祝容想了想，說：“我就要離開金玨啦。”
蘇慕抿唇，暫未作聲。
“我要去找一個人，來給徐三公子治病。”祝容接著說道。
“哦，找誰？”蘇慕心頭立時一跳。
祝容擺了擺手笑道：“不告訴你他是誰，但若這天底下還有一人能救醒徐三，大概就是他了。”
“原來如此。”蘇慕笑道，“那實在是多謝你了。”
“謝我做什麽？”祝容滿不在意道，“應該的。”
蘇慕一怔，過了片刻卻也釋然，卻似並未將她方才語意放在心上。
“那你，總是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麽？”他問道，“這個地方，對你有什麽特殊意義麽？”
祝容的神情有些怪異。
“那你上次到睿王府，讓我節哀，又是節哀什麽？”她問。
蘇慕立時就想起竹枝堂外，他見到的那個出谷黃鸝般的小姑娘，她無拘無束，毫不怯懦地大笑著，一把就搶走葉泓軒手中的風箏。自信、開懷得那麽坦蕩，這世界上，好像再沒比她更開心的人。
真是可惜了。
“我聽說你，失去了一個小丫頭。”
他說著，卻在一瞬之間反應過來。
“不會是那天，和你一起掉到水裏的吧？”
祝容的心裏漫上淒苦。
果然，她也是害死食錦的兇手之一。旁人只看到了她，卻未有暇在第一時間去顧及食錦。
“是啊，她是和我一起掉到水裏的。”祝容說，“拜你妹妹所賜。有時候，我也不想恨她了，但一想到食錦，我就覺得，我對她，還是太寬容了……”
“當然，這並不關你的事。”
祝容笑了笑，眼睛裏卻有笑容無法掩去的陰翳，仿佛朦了一層濃霧。
蘇慕陡然瞪大了眼。
“你是說，那天橋上的騷亂，並非是一場意外？而是……”他說著，卻說下去。
祝容看著他笑，眸光愈發濕亮。
這樣淒楚的神色讓蘇慕心口隱隱作痛，身形微僵。
眼前的女孩子，竟然被他的親妹妹，一次又一次地置於死地……
永明橋上陡然響起的大喊驚斷了二人之間的沈默。
“殿下！殿下！不好了，府中出事了！”
一個侍衛打扮的人帶著幾個布衣小廝跑了過來。
“出什麽事了？”蘇慕立即站起身子問道。
“郡主她跑到夢女廟裏去了！她自請成為夢女，也堅決不肯嫁給安王！”
蘇慕面色微白。
祝容的眸光卻在一剎那間變得淩厲，她一擺衣袖，便轉身往夢女廟方向走去。
“你要幹什麽？”
蘇慕陡然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回來。
他望向她眉心的花鈿，仿佛已能看到那處被掩蓋住的，駭人聽聞的印跡。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種最讓他驚惶的可能。
這女孩子看上去溫柔沈靜，骨子裏卻是一團烈火，為了焚毀別人，哪怕燒灼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麽！”他惶恐兼且慌亂地搖著頭，“你不要去……”
一旁長寧王府的侍從們怔怔。非但是從未見過這模樣的世子殿下，還聽不懂世子殿下到底是在對這女孩子說什麽。
“我要去。”祝容說，“你要還當我是朋友，就不要阻我。”
“好，我不阻你。”蘇慕說，“那就讓我幫你，好嗎？讓我幫你，你想要如何，我都幫你。”
他的語聲帶著顫抖和慌亂，幾近哀求。
“你不是喜歡葉成蹊嗎？你去和他雙宿雙飛。你不要到夢女廟裏去……”他說。
“我什麽時候喜歡葉成蹊了？”祝容怔了一下說道，“算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她不喜歡葉成蹊嗎？
蘇慕的心裏一剎那間湧上狂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如此，就更不能讓她往夢女廟去。
“總之，你不要去，你想要怎樣，讓我來做。”蘇慕打斷她，“算我求你，好嗎……”
世子殿下竟然……會求人？
侍從們全被駭破了心膽。
這一定是幻覺，是幻覺……
“蘇慕！”
祝容看向他，神色翻湧，眸光若雪。
“幫著我對付你妹妹，你開心嗎？”她說。
不，他當然不開心，又怎麽可能會開心？
可如果真的讓她到那個地方去了，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
“你不用顧及我！”他說。
“我不是顧及你！”祝容說，“而是，我要親手將她打入地獄……”
蘇慕微怔。
“所以，你不要再攔我。”
祝容看向他，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肅殺，又好像只是透過他，投往他身後的地方。
“不然，我和她，都會去到真正的地獄。”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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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容！蘇容！蘇容！你這個賤婢！賤婢……”
蘇蘊從長寧王府出來，咬牙狂奔，心裏恨不得將祝容撕碎。
若是她能考到女學前三，那就可以自請入朝擔任女官，多少也可影響自己的婚事，至少能在聖旨正式下達前，便聽到一些風聲，提早做出防範。
可是現在，她卻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自己就像牲畜一般的，被皇帝隨意指給了他那豬一樣的兒子。
而蘇華清和蘇慕，不可能是同她一樣，直到聖旨下達時才知曉的。
但是，這兩個賤男人竟然半絲口風也沒給她透！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她！
她是可以任他們欺淩的人嗎！
沒錯，沒人可以欺淩她！皇帝也不可以！
所以，她還有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要改變，要翻身，要依仗著這根稻草，徹底翻身！
蘇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夢女廟外，回頭看了看，長寧王府的人終於還沒有追來。
夢女廟在大貞國中是一個十分特別且超然的存在。
它獨立於皇權和政權之外，卻連皇帝也要對夢女們禮敬有加。
如果，如果她蘇蘊能夠如願成為夢女，那她就可以不用嫁人了！
就算對方是皇帝的兒子也不例外！
沒有任何一道賜婚的旨意可以施加在夢女的身上！
她可以讓皇帝收回聖旨！
56不該有這樣的人
璀璨的琉璃鑲珠玉水晶吊燭，仿佛烈日一般，在華貴絨厚的大紅織金地毯上揮灑下明亮光輝，也照亮夢女廟主寢殿的每一處。一襲精美華麗的長袍裙擺，由暗紅色的深絨寶座上逶迤而下，輕輕覆蓋在燦如織錦的華毯上。
良久，那襲華袍動了動。
蕭紅繡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她仔細打量了會指尖鮮紅璨亮的丹蔻，撇了撇嘴。
“本夢師又不傻。”她說，“幹嘛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去與皇家作對？”
“夢師所言極是。”
她身邊的靈女微笑著附和。
“不，再過幾日，就該稱您為夢尊了。”
蕭紅繡也十分愜意地笑起來，探手撫上額角紅花。
夢尊啊，那可是百年來的頭一人。
“出去告訴嘉慧郡主，就說……本夢師恭祝她新婚大喜，與安王殿下百年好合。”她說。
外頭那位近幾日的所作所為，普通百姓們或還不甚了了，但素與各個達官貴人多有接觸的蕭紅繡，又怎會不一清二楚。
反正長寧王父子都已經放棄她了，安王又是個不得勢的。
痛打落水狗，誰不會？
“蕭夢師祝您新婚大喜，與安王殿下百年好合。所以……郡主殿下，您請回吧。咱們這每年招收夢女，也都是有定式的，就算殿下您也不能例外。”
奉命傳話的靈女對著蘇蘊柔聲說道。
蘇蘊深吸兩口氣，理了理本就不淩亂的鬢發。
“我不能例外？”她說，“那你去問問蕭夢師，擁有8重夢覺的女孩子，能不能例外？”
“8重夢覺？！”
一旁的靈女、夢女們俱瞪大了眼，就似呼吸也忘了一般，來來回回上下打量著蘇蘊。
卻見她氣定神閑，眼角眉梢俱是胸有成竹的鎮定自傲。
隨著諸人這詫異的表情，她們面上花蔓頓若有生命般的蜿蜒盛放，使這本就已足夠富麗堂皇的夢女廟大殿，愈添數抹濃艷。
不由得她們不驚訝。
素聞蘇家女夢覺天賦驚人，想不到，卻驚人到如此程度。
夢覺天賦分為9重，但絕大部分的女孩子，夢覺都是集中在1-3重之間，5重以上，就能擁有成為夢女的資格。
7重以上，便已堪是百年罕見，夢術造詣實不可限量。
像她們蕭夢師，便是而今夢女廟內絕無僅有的7重半夢覺。聽聞二十年前的那個人，也不過是8重罷了……
所以……
蘇蘊很滿意於眾人驚詫的神色。
無論她在哪，總是最出色的那一個，不是嗎？
“其實，也不是8重。”她說，“確切地說，該是8重半。”
8重半！！
在場的夢女、靈女們，俱覺有些腿軟。
若剛進門時的蘇蘊，只不過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失勢郡主，那麽現在，她這輕輕巧巧一句話，就已足夠翻覆起夢女廟中，甚至夢女廟外的洶湧風雲！
皇帝如何肯為了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而放棄一個擁有如此驚人夢覺天賦的夢女！
不，不僅僅是夢女，也許不用多久，她就會成為靈女、夢師……甚至更高！
“所以，你還不快點去問問你們蕭夢師，我能不能例外嗎？”
蘇蘊斜挑眼角，看向她身畔的靈女，輕飄飄地說道。
蕭紅繡親自迎了出來。
精美無比的妝容，掩去她內心裏的不忿。
但無論如何，若是讓皇帝知道，她白白放跑了一個八重半夢覺的女孩子，怕就是一場殺頭都難以彌補的罪過。
傳言夢凰能制長生幻境。
長生啊！
雖然8重半夢覺，並不一定就能在有生之年修煉至夢凰程度，只不過但凡有一線希望，又有哪個帝王不想享永世尊崇，追求長生之境！
這也是夢女廟長盛不衰，夢女地位持續尊榮的最重要原因！
“見過郡主。”
“見過蕭夢師。”
蘇蘊與蕭紅繡各自笑吟吟地，互相見禮。
然後蘇蘊被蕭紅繡請至貴賓席上，分賓主坐下。
無論這女孩子將來會如何，現在，她蕭紅繡還是這夢女廟中的第一人！
“聽聞嘉惠郡主，有意自請入我夢女廟？”蕭紅繡笑著說道。
“正是如此。”蘇蘊優雅微笑，“不知嘉惠可能有此榮幸？”
“舉國皆知，嘉惠郡主已被陛下賜婚於安王殿下。”蕭紅繡道。
蘇蘊的手心不自覺地一緊，這仿佛是她此生最大的屈辱與汙跡。
“當然，若是郡主真像您方才所說的一樣，擁有如此驚人天賦。”蕭夢師笑道，“我想陛下，自然會很樂意，再為安王殿下另覓王妃。”
“如此，就有勞蕭夢師了。”蘇蘊起身，含笑斂衽。
“郡主客氣了。”
蕭紅繡也跟隨她起身。
“請郡主隨我來。”她說。
蘇蘊微笑。
“有賴蕭夢師收留了。”她又溫婉地說了一遍。
蕭紅繡則不厭其煩地應允。
“若測試結果確實如您所言。”她說，“夢女廟自然對您敞開大門。”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別怪我派人把你丟出去。
蘇蘊微笑頷首。
築夢女神像旁那檢測夢覺天賦的試夢石，她很小的時候就偷偷試過，自然再清楚不過自己夢覺天賦如何，因而根本就是有恃無恐，穩操勝券。
然而她面上笑意尚還未斂，便聽夢女廟大門處，傳來一聲由女孩子所發出的，略顯尖銳與淩厲的嬌叱——
“不準！”
竟然是那，時常會出現在她噩夢中的聲音。
蕭紅繡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女孩子。
說來奇怪，她每日裏見的女孩子那麽多，上次徐府一見之後，也再未想起過這個女孩子，可此時再見她，卻還是能夠一眼就想起來她是誰，就連她的名字，也在第一時間就清清楚楚地跳躍到自己的腦海裏。
蕭紅繡覺得有些好笑。
“蘇小姐。”她笑道，“您說什麽？”
此時不僅蘇慕跟在祝容身後，除各大小夢女外，還有裏裏外外，遠遠近近正在夢女廟附近參拜游覽的貴人們，聽到風聲也全都跑了來看熱鬧，且人數還有不斷增多之勢。
許多人紛紛對著蘇蘊和祝容指指點點。
一個被賜婚給皇子的郡主，跑來自請成為夢女就已經夠稀奇了。
怎麽又來一個更稀奇的女孩子？竟敢在夢女廟裏，對蕭夢師喊“不準”？
此時蘇蘊與祝容面上神色倒有幾分相似，渾不畏懼旁人目光。
但又不同。
一個是勝券在握，所以有恃無恐。
這並非是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而是無論旁人如何看，都不能動搖她心中的志得意滿。
另外一個卻是真正的不在意。
祝容雙目凜凜，後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內的蘇蘊和蕭紅繡，也越來越靠近築夢女神像。
“我說，不準。”
她直面築夢女神像，然後擡起手來，指向蘇蘊，一字一字慢慢說道——
“因為夢神娘娘座下，不該有她這樣的人。”
57三王駕到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然後四面八分忽然蜂擁而起各種各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交頭接耳聲還越來越大。
距離中心處三人最近的夢女、靈女們，則俱低著頭，不敢看蕭夢師，更不敢說話和動彈。
這女孩子，是瘋了吧？
敢跑到夢女廟來指手畫腳，甚至說……撒野？
蘇蘊冷冷打量著祝容，因為成竹在胸，她此時並不慌亂，更無一分焦急、怯色。
不需她開口，此時自然有人替她出頭。
然而蕭紅繡的反應，卻明顯不怎麽令她滿意。
因為蕭紅繡竟未直接命人將那賤婢打出去，也沒質問她憑什麽在這個地方口出狂言，而是似笑非笑地問了一聲。
“蘇小姐，請註意你的措辭。”她說，“她這樣的人，是怎麽樣的人呢？”
這個老賤人！看她以後怎麽收拾她！
蘇蘊的右手在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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