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的擺設並無什麽出奇，甚至與萬木堂中的布置還有一些像。

蘇慕想起來，開張之初，她是獲了徐家人的幫忙的。

原來她的人緣，這麽好。

他想著。

堂中坐診的醫女看到他，不由眸光一亮。

這年輕人瘦歸瘦，面容卻是出了奇的文雅俊美，尤其那雙含情帶笑桃花眼，輕輕一瞟，就好像要把旁人的魂魄吸進去。

“公子，您是要看大夫嗎？”那醫女說。

蘇慕點頭。

“是。”他說。

“請這邊坐。”

那醫女說完，待他坐下，便要搭手診脈。

蘇慕卻忽的把手抽回。

“我的病，你不能治。”他說，“請你們蘇大夫出來。”

醫女一怔，微作遲疑，還是進了內堂去喚祝容。

祝容掀簾而出，卻沒想到是他，心頭不由一跳。

她使個眼色，醫女、丫鬟們全都退了下去。

隔著一張矮桌，她為他號脈。

片刻之後。

“怎樣？”他問。

此情此景卻與前些日子在睿王府中，有些相似。

“你身體很好，不需紮針，也不需吃藥。”祝容說，“回去吃好喝好，就能與從前一樣了。”

蘇慕驀地失笑。

“旁的大夫看病，就算沒病，也總恨不得說出一些病來。”他說，“我這麽大一頭肥羊在這，你就不趁機宰我麽？”

祝容瞪眼看他。

這個人，竟然會說笑？

蘇慕眸光淡淡，由她的臉上劃落到對面的墻上，也不知在看什麽。

過了一會，他忽然說：“你過些日子，也要進宮去參加皇後的賞花宴嗎？”

祝容的心裏原本還是七上八下，此時卻像是十五只水桶，一下子全打翻在了地上，冷水橫流一地。

葉泓軒說過蘇慕心智過人，可……自己這還沒幹什麽呢，就被他察覺了？

蘇慕見她不答，便已斷定自己心中猜測是真。

心口一陣鼓脹，他脫口道：“可以不要去嗎？”

祝容再次一驚。

他真的知道了？

“為什麽？”祝容說。

見她面色發白，蘇慕頓覺五內有若刀斫。

二十年所積聚的沈著冷靜，便在此時又破開了一個口子。

“你不是說，自己只想嫁我？”他說，“你不會不知道，這場賞花宴，實際上是什麽意思。”

她當然知道賞花宴是什麽意思。

她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男人想要幹嘛？

蘇慕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不要去好不好？”他看著她說道，語聲幾近哀求。

“世子殿下。”

祝容蹙眉。

“我們很熟嗎？”她說。

熟到他可以來指手畫腳，幹涉她到底要不要去皇後娘娘的賞花宴。

蘇慕終於回過神來。

非但不熟，還可說是有仇吧……

他抿了抿唇。

“是我冒昧。”他說，“但我不希望你，嫁給別人。”

“別人？”

“除我……以外的人。”

祝容發笑。

真是一個好哥哥啊！

如此清高又如此孤傲，為了自己的妹妹，竟然不惜用自己來……色誘她？

“這樣啊。”

祝容笑顏燦燦，仿若春花初綻，炫人眼目。

“世子殿下，不是也接到邀帖了嗎？”她說，“所以，你還是有機會的。”

蘇慕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竹枝堂的。

而在他離去以後，祝容才把面上笑容收起，露出些許煩悶模樣。

“蘇姑娘。”許績從梁上跳下，對她說道，“蘇世子他到底想要幹什麽？要不要去通知我們殿下，情況有變？”

祝容想了一想。

“不用。”她說。

“那萬一……不就是您……”

“不會有萬一。”祝容說，“除非，她舍得不去。”

若去了，既然她那麽想要一個好夫婿，那她就送她一個好夫婿。

---

賞花宴還未正式開始，“雙王奪妻”的流言就已傳遍了金玨城的大街小巷。

祝容閉門不出，為防止蘇慕再找上門，竹枝堂也幹脆關門大吉。

“好煩啊。”她說，“葉成蹊和葉泓軒不都已經很久沒來了嗎，所以這什麽‘雙王奪妻’，到底是怎麽傳出來的？”

許績撇撇嘴。

“難道又是……那邊散出去的流言？”他說。

祝容抿唇。

“傳吧傳吧。”她說，“女孩子嫁了人，就會消停了！”

然而這次，流言卻真的只是流言而已。

畢竟曲江宴上的探花贈花，驚天一跳，以及二位殿下時時光顧竹枝堂的俊逸身影，都讓金玨百姓太過印象深刻。

就算那二位是叔侄，但這般麻雀變鳳凰的風流佳話，也足夠普通百姓津津樂道。

也不僅僅是普通百姓。

祝容坐在賞花宴的角落，也難回避各貴子貴女們的灼灼目光。

但大家卻覺得她身邊，好像少了些什麽？

是自己想錯，誤會了嗎？

他們對她的新鮮勁，僅局限於如此？

蘇慕略微蹙眉。

不，一定不是，他了解葉泓軒，他不是這樣頭腦發熱，貪圖一時新鮮的人。

“皇後娘娘駕到——”

花團錦簇之間，眾人起身恭迎皇後。

蘇皇後年逾不惑，但因為身份尊貴的緣故，保養得很好，依舊膚質細膩，體態婀娜，面容柔美端莊，看上去至多三十出頭。

難怪這宮中新人舊人走馬燈般，她卻能夠二十餘年聖寵不衰。

祝容跪俯人群之中，雙目直勾勾地看著皇後，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會消失不見。

母親……

我又看見你了，母親……

淚霧一瞬間彌漫雙目，讓她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直到有宮女出聲提醒，她才慌亂拭淚，站起身子。

難道是真的？他們真的不要她了？

蘇慕心頭一痛，再又一喜。

然後全都煙消雲散。

不可能是這樣。

葉泓軒的心頭也是一痛。

明明知道她是演的……可這演的，也太逼真了吧？

眾人則詫然，再又恍然。

皇後略交待了幾句，便言請年輕人們盡興，她自己便離去。

各人心照不宣，自然知道皇後如此是為何。

而剛剛陪著皇後來此，由兩位親王在旁作陪，此時又與兩位親王語笑盈盈、笑靨如花的，竟然是嘉慧郡主，蘇蘊？

所以，雙王奪妻確實是雙王奪妻，可這奪的對象，卻非是他們原先以為的那一位？！

再看祝容一臉失魂落魄，眼角含淚，眾人就愈發斷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原來是這樣啊！

但想想也是，只有嘉慧郡主如此品貌身份，才值得兩位殿下對她情深一片嘛！

40可惜遲了

蘇皇後站在鳴鳳樓上，望著園中說笑玩鬧成片的年輕人們。

其中最打眼的，莫過人群中心的那三條年輕人影。

女孩子面容嬌俏，形容得體，兩名男子則一個俊美風流，一個雍容文雅，他們說話的時候全都稍稍側向她，其他人則似眾星拱月一般的圍著他們。

女孩子眼神明亮，嬌美面龐仿佛會發光。

蘇皇後卻微微顰眉。

“桂娘，”她對身邊的一名嬤嬤說道，“你說軒兒那孩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桂嬤嬤呵呵笑起來。

“還能什麽意思，就您看到的那個意思啊。”她說。

“可前些日子，他不還說……”

不還說，非那個開醫藥堂的女孩子不娶的嗎？而且除她之外，連側妃也不肯要半個？

然而現在，那女孩子卻被他晾於人群外，連眼神都不屑於給一個。

既然如此，他還要她來此幹嘛？

是那女孩子執意要來，他敷衍她的嗎？

蘇皇後想著，心裏又有些同情可憐那女孩子。

“娘娘。”桂嬤嬤說，“您的兒子，可不是一般的皇子啊。”

蘇皇後回過神。

是啊，那是她的兒子，是這大貞帝國最出色，也是唯一的嫡皇子，是將來要名正言順繼承皇帝寶座的人。

自古男兒薄幸，最無情是帝王，萬裏江山面前，區區一個女人算什麽？

她的兒子，可是五歲獲封睿王，十三歲出宮獨立開府的葉泓軒啊，又怎會不明白其中輕重。

蘇皇後嘆一口氣。

“他想明白了就好。”她說。

桂嬤嬤也滿是欣慰地點點頭。

二人正要轉身，卻見熱鬧人群之外，一道臃腫身影格格不入，行動遲緩地向著花木深處走去。

“那是……”

蘇皇後瞇了瞇眼。

“是安王殿下。”桂嬤嬤說道。

“那也是個可憐人啊。”皇後感嘆。

母妃死得早，自小便因肥胖醜陋受盡宮中諸人白眼，皇帝看到他也沒好臉色，才剛成年就打發他去了封地，三五年才回來金玨一趟。

“泓軒一定要把他請來。”皇後說。

桂嬤嬤微微俯身。

“睿王殿下心善，”她說，“眾皇子裏也就他，對待安王殿下與對待別的兄弟無異。”

皇後點頭。

而此時，群聚一處的青年男女們紛紛四散賞花，蘇蘊也借故與葉泓軒、葉成蹊分開。

這叔侄二人最近都對著她大獻殷勤，雖惹得旁人艷羨不已，但是現在的她，卻已明白讓男人求而不得，一直吊著他們的胃口，才是聰明女人應該做的事情。

所以她進退有度，未再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趨之若鶩的模樣，她也要他們嘗嘗，思之不得的滋味。

蘇容那個女人，應該就是這麽做的吧？

可是，她不是已經失敗了嗎？

自己為什麽還要學她？

有什麽必要再去學她？

蘇蘊莫來由地感覺煩躁，掐碎了道旁的一朵牡丹花，緊走幾步追上祝容。

現在，她是勝利者。

而彰顯勝利的最好姿態，就是到被她打敗的可憐蟲面前，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得意，以及她的不得意。

“蘇容！”

蘇蘊高喝一聲，見前面少女頓住腳步，自己便也止步。

此處花深樹茂，遠近只她們兩人。

祝容一楞，身軀略有些僵。

果然還是，出現變數了嗎？

她轉過身來對著蘇蘊，面上波瀾不驚。

蘇蘊故作驚訝地掩嘴看她。

“你哭過了？”她說。

祝容蹙眉，不答反問。

“你有什麽事嗎？”她說。

蘇蘊笑嘻嘻地圍著她踱了一圈。

“難過嗎？傷心嗎？委屈嗎？”她湊在她耳旁說道。

祝容嫌惡地避開。

蘇蘊喋喋不休。

“其實你應該早些看清自己的，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就是一個骯臟卑賤的粗野丫頭，連我府中的下人們都不如。”

“你以為憑著一張臉，就能夠引得睿王、端王都對你神魂顛倒了？”

“這金玨城裏最不缺的，就是長得漂亮的女人了。”

“城南娼館裏就有很多啊，你覺得自己和她們有什麽區別？”

“哦，對了。區別就是，你不要錢。”

蘇蘊咯咯笑起來。

祝容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以她的教養，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啊？長寧王府，敗落至此了？

“你真可憐。”祝容說。

“我可憐？”蘇蘊陡然發怒，雙眼瞪著她，目眥欲裂，“你竟然敢說我可憐？我有什麽可憐的？葉成蹊愛的是我，葉泓軒愛的是我，全天下的男人愛的都是我！而你呢，你算什麽東西！你才是一個什麽都不算的可憐蟲！”

祝容面無表情，神色裏甚至透出數分古怪。

蘇蘊愈發大怒。

“我最見不得的，就是你這一副明明低賤下賤，卻還自以為了不起的模樣！”

她說著，用盡全力一巴掌甩在祝容的臉上。

遠處花木之中，葉泓軒指骨幾欲捏碎。蘇蘊的那一巴掌，就是比直接甩在他臉上，還要讓他感覺再痛萬倍。

他再按捺不住，就要往小徑上的那兩人沖去。

葉成蹊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搖頭，雙目裏是凜凜霜寒，幾凝成冰。

祝容被打得一個趔趄，耳鳴眼花半晌，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修長有力的男子之手，卻從一旁伸出，毫不遲疑地扶住了她。

然後，又是“啪！”的一聲，遠比剛才那聲更脆更響。

祝容與蘇蘊俱是不敢置信地，看著陡然出現的男子。

“哥哥？”

蘇蘊滿目震驚地捂住臉，面上全是慌亂。

蘇慕滿是嫌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就再不願看第二眼，只握住祝容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

蘇慕走得很快，祝容腦子暈暈的，面上還火辣辣的疼。

果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麽？

可是突然出現的蘇慕是怎麽回事？

也不是，重點並非他突然出現，而是他甩蘇蘊的那一巴掌，算什麽？

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計劃，覺得蘇蘊在劫難逃，所以故意如此，想讓自己消氣，好放過他的妹妹？

也不像……

在祝容的胡思亂想間，蘇慕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帶了絲微顫，輕輕觸上她面上紅腫的邊緣。

祝容身子僵了一下，往後仰了仰頭，不著痕跡地避開。

但蘇慕自然還是察覺她的不自然了。

“疼嗎？”他移開手，略顫著聲音問道。

這不是廢話嗎？

祝容皺了皺眉。

可是，他眼睛裏閃爍的淚光，算什麽？

這一剎，她分明看到他的眼裏，有著那麽多的疼惜、懊悔、心疼、自責……

還有……深情。

某一種猜測湧上腦海，讓她心頭重重一震。

“對不起……”蘇慕說，“我知道曲江宴的那次，分明是她做了手腳，可我卻還護著她，她是我的妹妹，我只能護著她。我不知道，原來她是這個樣子的……”

只是曲江宴麽？

原來他真的不知築夢節的事情。

祝容吸一口氣。

“所以，你想說什麽呢？”她問。

蘇慕一怔，不曾想她竟然會這樣問。

祝容沒再理他。

她貓著身子，在一旁的花草叢中，選采了幾片花瓣、草葉，對著他的眼睛，細細往面上指痕輕敷。

蘇慕只覺自己仿似被看到了靈魂深處，那麽無所遁形又無處可逃，就好像前世今生所註定的宿命。

祝容卻無所覺，她只是把他的眼睛，當作了鏡子，然後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情。

他終於喜歡她了。

可惜遲了。

片刻之後，祝容面上紅腫終於退散得差不多。

她站直了身子，對蘇慕說：“現在，我要去做一件事情。你可以跟來，也可以選擇阻止。”

41還差了一點

葉泓軒的指骨被捏得喀啦啦響。

“這個女人，我不會放過她！”他說。

“是啊，讓她生不如死就可以了。”葉成蹊說，“不過她是你的親表妹啊，需要這麽狠嗎？”

他又問了一遍幾個月前曾問過的話。

葉泓軒怒瞪著他。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她被打了，你竟然還笑得出來？”葉泓軒說。

葉成蹊繼續笑。

“她是大夫，被打一下有什麽要緊。”他說。

葉泓軒無言以對。

“何況，已經有人幫她打回來了。”葉成蹊又說，“我笑，是因為很高興，我們已經將某項阻力，化作了助力。”

葉泓軒抿緊了唇。

“打回來了麽？我卻還覺不夠。”

“不夠啊？”葉成蹊瞇了瞇眼，“我也這麽覺得。”

然後他就忽然出聲高喊：“皇侄，我勸你莫要與手握西北三十萬重兵的皇叔父爭！”

葉泓軒一楞，立時便也喝道：“皇叔是想要威脅我，威脅朝廷嗎？”

……

蘇蘊渾渾噩噩地走著，正值盛夏，她卻覺得身子發冷，發顫。

哥哥竟然打她，竟然因為那個卑微下賤的賤婢打她！

她恨他，她恨他，她恨他們！

不，她不能恨哥哥，哥哥只是被那個賤婢迷惑了。

她該恨的是那個賤婢，她要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她要她不得好死！

“皇侄，我勸你莫要與手握西北三十萬重兵的皇叔父爭！”

耳旁忽然傳來的爭執聲讓她的雙目一亮，隨即迅速漫湧出水汽。

這兩個男人，還在為她爭風吃醋，真好，這樣的感覺真好，哥哥不要她了，可還有這兩個人千方百計，想要討得她的歡心……

察覺到少女的靠近，爭執聲驟停。

“蘊蘊！”葉泓軒立時奔上前來，滿含關切道，“你的臉怎麽了？”

蘇蘊的眼淚頓如斷線珍珠似的滑落。

“沒什麽。”她說，“二位殿下與我親近，蘇姑娘心覺不喜，打我幾下出出氣，也是應該的。”

“賤人！”葉泓軒怒喝一聲。

蘇蘊被他陡然提高的聲量嚇得一顫。

但很顯然，葉泓軒並非是在罵她。

“那現在這般，可如何是好？”葉泓軒急道，“被人瞧見，白惹人笑話。”

是吧，這四人間的“愛恨糾葛”，還發展到廝打的程度了，傳出去，確實是有損皇家顏面。那個賤婢不在乎，他們這些貴人可傷不起這臉面。

“如此，只能請你多忍耐著點了。”葉泓軒說。

什麽什麽，他們剛才說了什麽？

蘇蘊看向葉泓軒，還未等她看清，便是一大巴掌甩落，打得她原地轉了三圈，直接懵在了地上。

“沒事吧？”

剛剛打她的葉成蹊急忙上前扶起她，語聲溫柔無比。

握慣弓馬的手，斬敵頭顱的手，也是剛剛打她的手，此時卻也能似春風秋水一般輕柔。

蘇蘊翕和著嘴角，卻說不出話。

“既然沒事，那就再來一下。”

葉泓軒說著，亦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葉成蹊與蘇慕打過的原處，狠狠甩上了一巴掌。

然後，他便撣了撣指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

“好了。”他說，“這樣，你看上去就不像是被人打了。而只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

葉泓軒說罷，站直了身子，與葉成蹊兩人揚長而去。

饒是蘇蘊再遲鈍，此時也明白過來自己是被這兩個人耍了。

不，她不遲鈍，她是金玨第一才女，是整個金玨城最聰明的女孩子，她怎麽會遲鈍呢？

這一定是夢，一定是夢！

蘇蘊跌坐在地，雙手捂臉，尖聲大叫起來。

醒過來，醒過來，快醒過來啊！

並肩離去的叔侄倆蹙了蹙眉，同時加快了腳步。

---

祝容也走得很快，她知道蘇慕就跟在自己的身後，但她還是憑借預先布下的夢識，非常輕易地便在一僻靜無人的賞花亭中，尋到了安王。

她想要賭一賭。

並非是憑空生出來的自信，只是好像賭氣般的，想要任性賭一把。

與蘇蘊賭一把，也與蘇慕賭一把。

於是，她便對著安王笑了笑。

對安王笑過的女孩子很多，她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但那些女孩子的笑，都是諂媚的，膚淺的，甚至虛假僵硬的。

沒有哪個人會似她般，對著他羞澀臉紅。

祝容當然會臉紅，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依靠夢術勾引男人。

雖然對方是個胖子，卻也是個男胖子。

男胖子看著她，眼睛更加瞇成了一條縫。

然後，他感覺自己全身放松，好像一下子跌入了一個旖旎柔情的夢中。

在這個夢裏，自然有著這個天上地下，唯一一個會對著他臉紅的女孩子。

在這個女孩子面前，他不是那個看似尊貴無比，實則兄弟厭棄，父皇不喜的落拓皇子。

女孩子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令她欣喜悸動的英雄，他好像不再是他，而是變成了他的二皇兄那般英俊貌美、不可一世、父皇疼寵、臣民拜服的男人。隨意一個眼神或者舉動，都可以讓女孩子們尖叫和臉紅……

她瘋了！

蘇慕藏身花樹之後，看著不遠處縈繞包裹那兩人周身的璀璨紅芒，若流火，若驕陽，不可阻擋，毀天滅地！

難怪啊！難怪她有恃無恐！

縱使事態有變，她也還有著這樣一重身份！

而他也終於明白，葉成蹊與葉泓軒近日的怪異舉動，都是為什麽了！

他們在設下一個陷阱，誘餌就是他們自己，要網的就是他的妹妹蘇蘊！

他應該上前去阻止嗎？！

若他不阻止，蘇蘊就會萬劫不覆。

可若他阻止了，眼前這個女孩子，就會永世被關在那看似華麗，實則冰冷的夢女廟中，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萬劫不覆……

蘇慕緊緊攥住了拳，四周的空氣仿佛變得火般滾熱，燒灼得他不能呼吸。

可是，似乎還有一點不對，還差了一點……

是哪呢……

……

安王終於睜開了眼。

讓他感覺如此美好的女孩子，依舊還亭亭玉立在他的身前。

她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地，對著他靦腆一笑。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做我的安王妃？”他小心翼翼地對著她問。

二皇兄邀請他來賞花，說要贈他一場情緣，他一直只當他是說笑。

不是嗎？

他是皇子啊，再不得寵，也是皇子，是擁有千裏肥沃封地的皇子，坐享一方的皇子。

就算他長成這樣，醜成這樣，也還是有著數之不盡的絕色美女，想法設法要爬上他的床，他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啊？

可是，情緣……

他原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有吧……

女孩子羞澀地低下了頭。

“但憑父兄做主。”她說。

“你父兄，是誰？”他問。

女孩子轉頭看向一側花樹。

蘇慕渾身一震，終還是由那樹後走了出來，對著安王頷首行揖。

她在逼他，而他，不能不幫她……

原來差的這一點，是他啊……

42再醜也是龍蛋

“多謝殿下相助。”

待安王走遠，祝容對著蘇慕微笑行禮。

“你瘋了嗎？”蘇慕怒氣沖沖地瞪著她。

他並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氣她設計了他的妹妹嗎？

可他卻是幫兇啊。

而且還是妹妹先害的她。

那麽，他是在氣她，竟不惜用自己來逼迫他？

“我若沒有幫你，會如何？”蘇慕說。

“不如何啊。”祝容說，“我說過，你可以阻止的嘛。”

“那我若是沒有跟來呢？”

“那我就會對安王殿下說，我是長寧王府的人。”

長寧王府今日來此賞花宴的，只他與蘇蘊兩人……

蘇慕說不出話，心中莫名氣惱，他毫不遲疑地伸手揭下她眉心花鈿。

祝容猝不及防，額間印記就那麽暴露在了空氣裏。

蘇慕一望之下卻是大驚失色，立時彎身頷首，單膝跪地。

“世子蘇慕，參見……”

“噓！”

祝容急得跳腳，連忙自他手中奪過花鈿，按回自己眉心。

“現在，你知道了吧？”她說，“我這花鈿，不可以隨便揭。”

蘇慕怔怔，呆滯點頭。

---

賞花宴近結束時，蘇蘊才低垂著頭，悄無聲息地走回到眾人眼前。

偏偏徐明珠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她。

“蘊蘊蘊蘊！”她對著她大聲喊道，仿佛看見了寶。

這個蘇蘊，怎麽回事啊，欲擒故縱也不是這樣縱的吧？

如此大好良機，她竟然就讓葉成蹊和葉泓軒兩個人自己待著？

這算是怎麽回事啊？

莫非他們兩個人，還待出感情來了不成？

而最讓徐明珠生氣的，是祝容竟然還和蘇慕一起回來了。

嗚嗚嗚，她的蘇慕哥哥……

蘇蘊低垂著頭，仿佛沒聽到她喊她一般。

這麽矜持？

是希望自己再主動一點？

徐明珠跑上去，挽住蘇蘊的胳膊。

擡頭一看，卻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尖叫，惹得附近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蘊蘊，你臉怎麽了？”她失聲問道。

蘇蘊氣惱不已，恨不得將徐明珠生撕成碎片。

“被蜜蜂叮了。”她說，然後快步走了。

祝容看了蘇慕一眼。

想不到他下手，竟然這麽狠啊……

---

賞花宴結束前，安王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父皇。”他說，“兒臣有一事，想要求您。”

呵，這倒是新鮮？

自己這兒子從小唯唯諾諾，怯懦怕事，說起來倒還是首次有事求到自己面前來。

皇帝擱了朱筆，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什麽事啊？”他說。

“兒臣想要請您下旨，為兒臣冊立王妃。”

皇帝想了想，倒好像記得今日，皇後和軒兒要辦什麽賞花宴的，也喊了他去嗎？

“是看上什麽人了？”皇帝說，“賞花宴上？”

“父皇英明。”安王說。

皇帝呵呵一笑，滿不在意。

“你倒是個滑頭的。”他說，“怎不先與你母後說，直接求到朕的面前來？是哪家的姑娘？”

“就因為這姑娘身份特殊，兒臣才鬥膽來叨擾父皇。”他說，“是長寧王世子蘇慕的妹妹。”

皇帝“噌”一下，從龍案後站了起來。

“你說誰？再說一遍？”

“是長寧王世子，蘇慕的妹妹。”安王就真的再說了一遍。

竟然是嘉惠那丫頭啊……

那丫頭的心氣，皇帝是知道的，除了她的親表兄，又哪裏看得上別人。

而且軒兒……

皇帝有些為難，正思量著該怎麽回答才好，卻聽得內侍回報，睿王和端王一起求見。

這倆，也是來求賜婚的？

也好，兄弟叔侄在一塊把話說說清楚，誰娶誰，誰娶誰……

皇帝想要安王自個，知難而退。

但看看那倆風姿不凡、肩寬腿長的肩並肩走進來，再看看還跪在一旁，活像一團肉球的安王時，皇帝又不覺心軟了。

這、再醜也是自己下的蛋啊……啊呸！

“都坐吧都坐吧，坐下說話。”

皇帝賜座過後，對葉泓軒和葉成蹊問道：“你們兩個，有什麽事啊？”

葉泓軒嘻嘻一笑。

“兒臣是來討賞的，皇叔是來請罰的。”他說。

皇帝也被他說得失笑。

“你做了什麽事該賞，默言他做了什麽事當罰啊？”

“兒臣當賞，是因為兒臣提議母後辦的賞花宴，讓四皇弟得了一名情投意合的知心愛侶。”葉泓軒笑著說，“皇叔的話……還是皇叔自己說吧。”

葉成蹊便也一笑。

“默言當日答應皇兄，要早些納立正妃。可是今日……卻想皇兄允準我，再拖延些時日。”他說。

葉泓軒十分古怪地看向他。

搞什麽？

剛來的路上，他不是這樣說的吧？

“為什麽？”皇帝問。

葉成蹊看上去竟有些靦腆。

“因為臣弟今日所見心儀姑娘，尚且稚嫩，且讓她在閨中再多養兩年。”他說。

這個老狐貍！

葉泓軒義憤填膺，面上卻陪著皇帝同笑。

皇帝果然哈哈大笑。

“你啊你啊，想不到還是個這般多情的。好吧，依你。”他說，“是哪家的姑娘，能夠有此殊榮，被咱們大貞國的第一美男子看上啊？”

“姑娘家面皮薄，還請皇兄允準臣弟暫時保密。”葉成蹊道，“等時候到了，再勞皇兄為我賜婚。”

皇帝一想，葉成蹊是嘉惠的姻叔，雖無血緣關系，真要成事也並非不可，但自己這十七弟雖看似直來直往，實則卻是個有分寸的，何況兩人一早便曾見過，他看上的自然便不是她。

這般想著，皇帝便允了，眼下還是先解決安王和嘉惠的事情要緊。

然後他又想起葉泓軒剛剛的話來。

“漸兒，剛剛軒兒說你和嘉惠，情投意合？”他問。

被冷落了半天的安王此時忙答：“是的，父皇。她說，一切但憑父兄做主。”

女兒家一旦說了這話，自己便也是肯了的。

皇帝卻還有些遲疑，長寧王府到底非是一般人家。

安王繼續說道：“她的哥哥，也是肯了的。”

皇帝這才驚訝，下意識地看向葉泓軒。

葉泓軒道：“表兄今日，確實也在賞花宴上，而且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

……才怪。

皇帝皺了皺眉。

“嘉惠自小與你親近，你覺得此事妥嗎？”他說。

言下之意，人家喜歡的，可是你！

“嘉惠郡主確非一般膚淺女子，當可匹配我大貞皇子！”葉泓軒道。

一語驚醒帝王！

怎麽總想著，自己的兒子配不上人家呢？

這可是他的兒子啊，是龍子！

“你們兩個，先下去。”皇帝說，“朕有些事情，要與你們皇叔商量。”

葉泓軒與安王起身告退，待至殿外，安王對著葉泓軒深深一揖。

“皇兄大恩，泓漸雖死難報。”他說。

葉泓軒眸光微閃，猶豫片刻，終是心懷不忍，啟唇說道：“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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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皇兄有何事要與臣弟言？”葉成蹊道。

皇帝看了他一眼，滿臉匪夷所思。

“你說他們，怎麽就看上泓漸了呢？”他說，“就算軒兒對他表妹無意，那也不至於……”

不至於就看上安王啊！

葉成蹊也略忖了一會。

“也許他們，是不敢把嘉惠，嫁給泓軒。”他說。

“為什麽？”皇帝驚訝。

“皇兄。臣弟以為……”葉成蹊似斟酌了一會，方道，“長寧王父子，是知道進退的。”

說話點到為止，皇帝卻已然明白過來。

葉泓軒啊！那不是一般的皇子，而是他最鐘愛的，也是唯一的嫡子啊！

而長寧王府，又已經出過一位皇後了。

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凡事過圓則缺，過滿則虧。

“如此，倒是朕，不該辜負他們的一片心意了。”皇帝嘆息著說。

“皇兄若再有疑慮，不妨請世子進宮詳詢。”葉成蹊道。

“你倒是個思慮妥當的。”皇帝道。

召蘇慕前來，第一是因為他已能代表其父蘇華清說話，第二麽，蘇慕到底是小輩，此事若不能成，也不至於因太過鄭重其事，而讓大家俱下不來臺。

“不過，不用了。”皇帝道，“如此既為他們好意，朕若再疑慮重重，反叫他們心生不安，更落了漸兒的面子。朕現在就下旨，替他們賜婚。”

“皇兄聖明。”葉成蹊道，“但臣弟以為，下旨賜婚的事情，不如再等等。”

“哦，為何？”

“女學考試在即，皇兄不若待嘉慧郡主摘得桂冠之後，再賜她一個雙喜臨門。長寧王府自然更能體悟皇恩浩蕩。”

皇帝哈哈笑起來。

“到底還是你仔細些。”他說。

到底有了心上人，就變得更會體貼姑娘心意了啊。

43今朝此登臨

金風桂子時節，竹枝堂大門緊閉，所有人都相聚於後園之內。

祝容做東，除各醫女、丫鬟之外，葉成蹊、葉泓軒、景湛、許績等人都在，就連舒揚也罕見露面。

祝容連敬葉成蹊與葉泓軒一人三杯，方才停下，面色微醺。

“謝謝你們。”她說。

葉成蹊一笑不語，淺啜杯中酒。

葉泓軒卻目透憂慮，眸光深鎖。

“蘇姑娘……”許績小心說道，“我怎麽感覺你把咱們大家都叫這兒來，有些像是告別的意思啊？”

“對啊。”祝容笑道，“我是打算走啦。”

“為什麽？”葉泓軒蹙眉，脫口問道。

祝容“噗嗤”一笑。

“因為這裏，到底不是我的家啊。”她說。

但是我，願意給你一個家啊。

葉泓軒心口鼓脹，卻還是沒能把話說得出口。

他願意給，可她卻並不願意要啊。

葉成蹊輕聲一笑，對著祝容舉杯。

“來，我也敬敬你。”他說，“本該是我們設宴，為你送行才是。”

酒杯相碰，各自仰首一飲而盡。

葉泓軒覺得，自己真是看不懂這條老狐貍。

他到底是在想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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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陛下，到底是在想什麽？”

王府書齋內，長寧王蘇華清略略斂眉，看向坐於自己下首的兒子。

“我聽到風聲，陛下有意，把你妹妹賜婚給安王殿下。”他說。

“父王覺得，有什麽不妥嗎？”蘇慕道。

“莫非你覺得妥？”蘇華清道，“從前，不是你說服為父，支持你妹妹嫁給睿王的嗎？”

“過去確實是如此。”

“那現在呢？”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妹妹就算嫁過去，也不會幸福。”蘇慕道，“何況就像父王曾經顧慮的那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長寧王府，短期內不當再出第二位皇後。”

“那安王……”

“居一方偏安，享一世富貴。安王為人憨厚老實。”蘇慕道，“兒子以為極好。”

蘇華清略忖了一會。

“好是好。”他說，“只不過，略遠了一些。”

“即使是在這金玨城中，也沒有出嫁的女兒總回家的。”蘇慕說，“尚不若在外自在。”

蘇華清點了點頭。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你妹妹了。”他說，“讓她專心準備女學結業。也不過是宮中漏出的一些風聲而已……”

“兒子明白。”蘇慕說。

既然只是風聲，當然還傳不到蘇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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