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靜坐在院中桂花樹下，面目沈靜，容色嬌美，滿園桂花靜謐流香。

女學結業考。

那才是她的戰場。

她要重拾她的榮光。

至於那些人……

蘇容、葉成蹊、葉泓軒，甚至……蘇慕。

這些人害她負她欺淩她戲弄她，她要他們一個個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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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節，帝後承天門上設宴，王公重臣伴隨左右，萬民同慶。

戌時正，皇帝向萬民致詞，中秋狂歡正式開始。

金玨城中百裏燈廊，繁華熱鬧不下元宵。

祝容站立承天門下，與無數百姓一起，翹首仰望皇家天威。

她並未尋見葉成蹊或者葉泓軒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們就在那裏，和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站在一起。

金玨城，繁華夢，來似浪潮聚，去似浮雲散。

她佇立一會，戴上兜帽，裹緊身上黑袍，便似一年前初到金玨時一般打扮，隨著人流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像是想要多看幾眼街景，又像是對什麽都心不在焉。

直到“清風樓”三個字傳入耳內，她方雙眼一亮，提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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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樓，清風樓，一生只能登一次，二十年來再無人能夠問頂的清風樓！”

衣飾華貴的年輕公子搖頭晃腦感嘆。

“你這意思，是二十年前，曾經有人登頂咯？”

旁邊有人問他。

“對啊。”那年輕公子說，“據說啊，還是清風樓存在百年來，絕無僅有的兩個人呢！”

“兩個人？”旁人驚訝。

“是也！還是一男和一女！”

“難道、難道是……”旁人開始色變。

“不錯。”年輕公子一搖折扇，“正是清竹先生和他的妻子神音娘娘。”

其他人的面色頓時變得慘白，不及去掩他口。

“小心啊，這兩個名字，你還敢在大街上說啊……”

“哈，無論朝廷對他們如何看法，我對他二位慕之敬之，有什麽說不得的？”

年輕公子滿不在乎，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雨時！你怎麽還站在那裏發呆啊！”他奔走過去拉拽白衣青年，“你都來過這竹枝堂八百回了嘛，裏面根本就沒有人，你就算再看，這門也不會自己開啊？”

蘇慕怔怔。

“哎，好啦。”年輕公子說，“難得你肯出來玩，就開心點嘛，咱們去清風樓如何？”

“清風樓？”

“對啊，一年開一度，今朝此登臨。就算大才子你不在乎，但也就當是讓咱們幾個去開開眼界嘛。那清風樓頂到底有什麽啊……”

一群人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走遠了。

一年開一度，今朝此登臨。

此時的清風樓外人山人海。

雖非是人人都妄想登上那曠古絕今只二人曾登頂的清風樓，卻是人人都想親眼一見，有沒有人能夠再登上清風樓。

清風樓並不高，一共只有三層。

為何如此難登，是因為他的主人在每一樓中都設下了關卡，只有辦成他所要求的事情，才能夠更上層樓，每個人終生只能挑戰一次，若失敗便再無機會。

饒是如此規則，此時的一樓大堂內，還是坐了將近百人準備挑戰第一關。

當然大多數，都只是湊個興子罷了。

這一層的要求十分簡單，采用搶答形式，最先對上十個對子的十個人，便能夠獲得上樓資格。

對對子，並非什麽難事，大多數人多多少少都是會一點，那麽哪十個人能最先對夠十個，便看當時的運氣了。

一樓的主考人清了清嗓子，開始出題。

“第一聯：鳳落梧桐梧落鳳。”他說。

出題方式是他口述而無文案，難度自然又加數倍。

然而旁人尚未反應過來，堂中便同時響起一男一女兩道聲音。

“珠聯璧合璧聯珠。”男聲說。

“舟隨浪潮浪隨舟。”女聲說。

“好！”

旁觀者們俱大聲叫好，與蘇慕同來的那幫年輕公子們叫喚得格外起勁，好幾人雖自己也下了場，目光卻都還是投在了蘇慕的身上。

時人常以“學富五車”來讚譽一人學識淵博，長寧王蘇華清卻被先太傅讚為“腹有真書十萬車”。

家學淵源，蘇慕十二歲時，才名便已震懾朝野，他卻總不肯來登這清風樓，卻是對這一生一次的機會格外珍視。

此時聽見那清脆的少女聲音，他的整個人都在一瞬間發麻。

心中瘋狂翻湧的，仿佛是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喜悅，又像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欣慰。

總之蒼天見憐，讓他再次找到了她。

側首看去，果然是她，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就與他第一次在徐府外見到她時，一樣的美麗和靈動。

祝容看到他，也是一怔，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蘇慕亦頷首，微笑。

直到此時，心情才是真正的好了起來。

主考人也點了點頭表示讚賞。

“各位聽好了。”他說，“第二聯：龍怒卷風風卷浪。”

44真的知道的

話語剛落，蘇慕笑道：“月光射水水射天。”

祝容亦道：“山色倒海海倒天。”

樓中再起歡呼叫好之聲。

“第三聯：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足，咩咩咩。”

“水牛下水，水淹水牛角，哞哞哞。”

“花貓戲花，花迷花貓眼，喵喵喵。”

眾人大笑。

若說這一聯二聯是巧合，那麽一連三聯……

主考人未再等待其他人作答，興致高起時，立時便又繼續。

“第四聯：風聲水聲蟲聲鳥聲梵唄聲，總合三百六十天擊鐘聲，無聲不寂。”

這一回，祝容蹙眉未答。

蘇慕稍思片刻，展顏笑道：“月色山色草色樹色雲霞色，更兼四萬八千六峰巒色，有色皆空。”

“好啊！”

主考人撫掌大笑。

清風樓中有此熱鬧，外面立時又湧來不知多少圍觀人群，窗欞處也俱擠滿了人。

“第五聯：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蘇慕與祝容各自思忖。

片刻之後，祝容先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蘇慕緊接道：“賽詩臺，賽詩才，賽詩臺上賽詩才，詩臺絕世，詩才絕世。”

“第六聯：花花葉葉，翠翠紅紅，惟司香尉著意扶持,不教雨雨風風，清清冷冷。”

旁人卻已完全放棄甚至忘記作答，僅屏息靜待他二人出聲。

此回思忖時間略長，蘇慕先道：“蝶蝶鶼鶼，生生世世，願有情人都成眷屬，長此朝朝暮暮，喜喜歡歡。”

祝容聽得一怔，放棄作答。

之後他二人各有先後，卻是同時答滿十聯，旁人都還一聯未答。

待得又有八人先後答滿十聯之後，時間已過去許久。

眾人熱情卻愈發高漲，急欲跟隨那最先答滿十聯的青年男女，登頂一睹。

第二樓的挑戰者只有十人，挑戰規則也更加簡單。

琴棋書畫各選一項，能入主人眼者，便可上樓。

待完成了第三樓的考驗，便能獲得主人親見。

然而百年來，卻唯那兩人見到了清風樓主，三人攫月光為釀，拂清風成曲，徹夜歡談，傳作佳話。

能得清風樓主親見，可成想那二人當年該是何等風采；

反過來，能與他二人相交為友，品風論樂，當年的清風樓主又該是何等神仙樣人物。

雖然，這一代的清風樓主很可能已非是當年的那一位，卻一點也不影響眾人所流露的熱情。

祝容攥筆為畫，蘇慕撫琴成曲，二人相背而坐，琴音響起時，前者的後背卻略僵硬。

人群之中，有人低聲驚呼：“雨時彈的，莫非就是當年神音娘娘彈過的那曲《清竹如夢》？”

一曲驚山河，一畫動九州。

大貞帝國數百年來最富傳奇色彩的夫婦，二十年前清風樓中，蘇華音巾幗莫讓須眉，即興一曲，彈定終生，從此以後失去了一個國，卻擁有了這世界上最好的夫。

據說當年的清風樓主，便是這一段感情的見證。

“有什麽好大驚小怪。”那人身邊的年輕公子手持折扇，掩口而笑，“神音娘娘，本來就是雨時的親姑姑啊。”

曲至高潮處，旁觀眾人如癡如醉，祝容指尖筆意卻越來越淩亂。

“啪”的一聲，她終於再難為繼，擱下畫筆，推開眾人，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眾人皆不知變故何來，一時大為驚異。

蘇慕也在一剎那間住了琴弦，旋身而望，目光卻先落在他身後的畫案上。

筆墨方才鋪展大半，筆意卻已橫卷，顯而易見正是當年清風樓中，清竹先生所作《夢恰清竹》。

月下清竹影，山河夢中眠。

他不能給她一個國，卻給了她自己的所有。

而眼前這熟悉的筆跡，正是他曾欽佩仰慕的“腹空君”。

腹空君！

原來也是她啊！

兩個身份，同一個人，而自己竟都不可思議地愛上，竟然全是她！

而他早就該想到的。

腹空君，不就是竹嗎？

竹枝堂，不就是因為她在緬懷清竹先生嗎？

所有的理智俱在此刻潰散，胸腔澎湃的情潮幾要將他淹沒，蘇慕慌忙撥開人群，緊追祝容而去。

眾人不由大嘩。

還以為今朝總能得見清風樓頂是何情態，說不定也如二十年前一般，傳出佳話流傳千古。

原來，竟是一場空歡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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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樓外明月清風，唯獨不見伊人身影。

蘇慕舉目茫然，心懷失落。

擡頭間，乍見一道頎長身影臨風卓立，俊美無度。

找不到她的那些日子，他也曾無數次的想過，上端王府或睿王府去詢問她的去向。但他卻又肯定，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斷然不會向自己透露半點。

然而此刻，他卻再不想顧及任何，哪怕是一線希望，他也一定要抓住。

蘇慕往街邊那人奔跑而去，深行一揖。

“端王殿下，”他說，“您一定看見她了，請您告訴我，她往哪裏去了。”

“嗯？”葉成蹊面露惑色，“你說什麽，賢侄？”

蘇慕抿唇，猛然卻見葉成蹊眼角餘光，偷掃向他身後。

蘇慕心頭一震，拔足便往身前跑去。

待他去遠，葉成蹊哈哈一笑，揮袖與他背道而馳。

“賢侄啊賢侄，我明明告訴你正確答案了，你自己不信，可不能怪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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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連水尾水連天，月圓人不圓。

祝容蹲在永明渠邊，垂頭埋入手臂，雙肩輕輕發顫。

“舒揚，我好難過。”她說。

舒揚悄無聲息地從黑暗處飄落到她的邊上，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柔弱的肩膀。

遠處燈影灑下，映亮舒揚擔憂卻無措的面容。

沈浸哀傷中的少女未擡起頭，舒揚察覺輕響，卻是重新退入黑暗之中，一剎那間便已去得更遠。

“你選擇在這裏哭，是因為想起食錦嗎？”來人柔聲說道。

祝容擡起頭來，面上滿是斑駁淚漬。

“你……不是應該在承天門上嗎？”她一抽一噎地說道。

葉成蹊不答，在她身邊蹲下，輕柔為她拭淚。

“那件事不會再有變數，已經報了仇了，就不要再讓自己難過。”他說。

祝容搖頭，眼淚再次爬滿面頰。

“報了仇又怎樣，報了仇食錦也不會活過來了。報仇只是讓活著的人心裏更好受一些，可是我的心裏，根本一點都不好受啊。”她哭著說道，“我與她之間，根本就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祝容哭著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的。”葉成蹊輕嘆，“因為我是你的默言哥哥啊，小火神。”

45當沒發生過

祝容怔怔。

好像第一次見到葉成蹊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他。

不，就算是第一次見面，她也沒有這樣仔細看過他。

生怕看不清楚，她狠狠抿去了目中淚霧。

他大概真的是剛由承天門上下來，身上穿的還是華貴繁覆無比的親王禮服，發束七珠玲瓏寶冠，眉眼如畫，氣勢迫人。

她看了他半晌，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改名字了嗎？”

葉成蹊失笑出聲。

“沒有。”他說，“我一直都叫葉成蹊。”

“那默言……”

“是我的字。”他說。

祝容深深地沈默了。

是字啊……

他身邊的人都喊他殿下，葉泓軒喊的也是“皇叔”，她還真是沒聽誰喊過“默言”兩個字……

“我記不得默言哥哥長什麽樣了，”她說，“只記得這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會叫我小火神。”

葉成蹊點點頭。

“那一年我十二歲，跟隨大軍迎戰北離，重傷瀕死，為清竹先生所救。”他說，“那時候，清竹先生和神音娘娘的女兒，也就是你，只有五歲。小孩子總會忘記一些東西，又記住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們一起待了一年半，你這樣，不奇怪。”

“默言哥哥……”

祝容喚了他一聲，又開始淌眼淚。

“別哭，別哭。”葉成蹊說，“你這樣，你爹娘要知道，該有多心疼，多難過。”

“他們才不會心疼，才不會難過，他們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爹娘……”祝容說著，卻被自己的哭聲沖斷，說不下去。

葉成蹊輕輕地，把她抱到懷裏。

他沒有問她為何如此說，只是輕柔拍撫著她的後背，陪著她一起沈默。

“還有蘇蘊，默言哥哥，你知道的，她本該是我的姐姐啊，是姐姐，親表姐啊，可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為什麽我的親人要這麽對我，為什麽呢……”祝容哭著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你的姐姐。”葉成蹊安慰她。

“那她知道了，就不會這樣對我了嗎？那我現在就去告訴她。”祝容說著，飛速轉身站起。

葉成蹊也站了起來，他伸出長臂，一下子將她拉回自己懷內。

然後毫不遲疑地吻住了她。

祝容睜大了眼，臉上還滿是涕淚，卻被震驚得忘記要推開他。

葉成蹊的唇瓣輕輕碾壓住她，溫柔地觸碰與廝磨，反反覆覆地輾轉與品嘗，然後又像是想要包裹住她，雙唇微啟間，透出一抹濕意。

片刻之後他又微喘著退開，一下一下，輕輕啄吻著她。

“小火神……”

他吻幾下，說一句，記記俱如蜻蜓點水。

“你冷靜一點……”

然後，唇瓣重又覆蓋住她。

祝容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就像是一個漂泊太久的孤寂旅人，終於找到一個停靠的港灣，她非但沒有抗拒，反也微撅著唇，輕輕回吻了他一下。

葉成蹊渾身一震，立時將她摟緊在懷，一手探上她的後腦，愈發加深了這個略帶苦澀的吻。

祝容被他吻得喘不上來氣，輕啟開唇。

火熱的舌，趁機侵入她的口內，吮吻遍她的寸寸柔軟與甜蜜。

長橋之上，葉泓軒看著渠岸旁忘情擁吻的兩人，終於深深閉目轉過身去。

當他拖著重若千鈞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回走的時候，恰見到蘇慕察覺上當，尋至此處。

蘇慕看著他，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精氣神，更散盡三魂六魄的模樣，不由重重一怔。

葉泓軒卻仿佛沒有看到他般，目不斜視從他身旁走過。

或者說，此時此刻他的雙目，已經沒有了焦點。

而很快，蘇慕的世界也再沒有了半點聲響，長橋下的永明渠，都似已經停止了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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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終於回過了神，腦袋後仰，逃避開他的唇舌。

葉成蹊放開了她。

“你……我……”她一時不知該要如何反應，最後說道，“默言哥哥，剛剛那樣，你不會放在心上吧？”

說得好像是她主動輕薄了他。

葉成蹊呼吸一滯，鳳眸凝睇。

“你想不認賬？”他說。

祝容咬著唇。

“嗯。”她說。

葉成蹊的目光從她唇上挪開，深吸一口，再又吐一口氣。

“好。”他說，“那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非常寬宏大量的樣子。

祝容也吐一口氣，雙頰依舊發熱，不知為何，心情卻已好許多。

葉成蹊將她拽到身畔，舉袖拭凈她面上淚漬。

“所以……舒揚是從一早就認出你了？”祝容有些遲疑著問。

葉成蹊點頭。

“我在你們家的時候，他已經十四歲。”他說，“當然能認出我。”

“哦……”祝容說，“難怪……”

“難怪什麽？”

“我在街頭凍得昏倒的那次，就以為自己看見了默言哥哥，後來才知道，原來是你救的我……”

“……嗯。”

“還有，難怪我看了你的包紮手法，感覺那麽熟悉。”祝容說。

“是你父親教的。”葉成蹊說，“只是為更適應軍中所用，我有做更改。”

祝容點頭。

葉成蹊轉身往街道上走去。

祝容遲疑不前。

“還要再住客棧？”他停下腳步，旋身蹙眉。

竹枝堂的房屋，已被她還給葉泓軒。

“……呃。”

祝容覺得，當葉成蹊答應她，“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之後”，她好像分外擡不起頭來。

“好吧。”她說。

跟著他回端親王府。

反正幾天之後，她就打算離開金玨。

或許……也不用再等幾天了。

因為她發現，報覆了蘇蘊，其實她一點也不開心，反而還更難過。

但她看看葉成蹊緊繃著的側臉，還是憋回了嘴邊想要明日便啟程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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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清風樓中，竟出現了一個才學能與長寧王世子蘇慕不相上下的女孩子。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這件事情就傳遍了金玨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說，那女孩子長得貌美如花。

還有人說，那才貌雙全的女孩子，其實就是曾經竹枝堂的蘇容蘇大夫。

更有人說，那這蘇大夫才該是而今金玨城的第一才女才是。

“金玨城第一才女？明明該是蘊蘊你才對！蘊蘊你別生氣，那些賤民沒見識……”

徐明珠忙著安撫蘇蘊，她還不知道，蘇蘊已非是他哥哥眼裏純潔無暇、柔弱甜美的寶。

蘇蘊恨恨瞪了她一眼。

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那個賤婢也妄想來奪走，來挑釁？！

“不就是對幾個對聯麽？誰不能對啊？他們覺得她那麽厲害，敢不敢讓她來考女學啊！”徐明珠說，“連女學都沒上過的鄉巴佬，還敢大言不慚，說是什麽第一才女？”

一句話提醒了蘇蘊。

敢不敢來考女學啊？

46還好她忘記了

祝容沒想到，她人在端親王府，蘇蘊竟然還敢親自上門。

而這時候，葉成蹊並不在府中。

說起來那次在睿王府，是蘇慕前來，這回，則變成了蘇蘊，這兄妹倆，還真是……

不，不一樣的。

蘇慕和蘇蘊，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請她進來吧。”祝容說。

“蘇姑娘……”小丫頭有些遲疑。

“沒關系的，我有防備。”

祝容說著，小丫頭便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蘇蘊笑容滿面、趾高氣昂地前來，不需祝容開口，便自顧在椅上坐下，絲毫不把她放在眼內的樣子。

“你可真行啊你。”她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從葉泓軒那，搬到葉成蹊這，果然不要錢的東西，人人都愛嗎？”

小丫頭正上茶的手不由一抖，眼角偷瞧蘇姑娘，卻見蘇姑娘面色平靜，仿佛沒有聽到這句汙言穢語一般。

是聽不懂嗎？

可就連自己，也能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啊。

嘉慧郡主，竟然會、竟然會說出這麽粗俗的話來……

“死丫頭，你想燙死我啊！”

丫頭正出神，冷不防一個滾燙的茶盞迎面擲來。

她尖叫一聲閃避不及，蘇姑娘已沖過來將她拉開。

但她的身上還是沾滿了茶葉茶水，好在深秋衣服厚，倒沒怎麽燙著身上，面孔也在第一時間閃開了，只側頸處被燙起了零星幾點紅。

青玉茶盞滾落在地，被擲得粉碎。

丫頭嚇得不輕，更不知自己哪裏就得罪嘉慧郡主了，抽抽搭搭開始抹眼淚。

“你來，就是來撒潑的嗎？”祝容將小丫頭護到自己身後，冷眼看著蘇蘊說道。

“撒潑？我不過教訓一下這辦事不力的下人，怎麽，不可以嗎？”蘇蘊說。

“你的教養，都被狗吃了嗎？”祝容道，“端王府的下人，如何就輪到你來教訓了？”

“那你呢？你又憑什麽護著這丫頭？哦，我知道了……”蘇蘊咯咯笑起來，“就憑你，是葉成蹊的……娼……”

她話未說完，便被一個耳光給打斷了。

蘇蘊不敢置信地捂住臉。

“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她說著，就要沖上去與祝容廝打。

景深、景湛還有一大幫子仆婦們，都在第一時間沖進了屋子，可眾人的腳，又忽然都頓住了。

祝容的手裏持了一根明晃晃的金針，針尖正對住蘇蘊的手。

“你要打我嗎？”她冷冷說道，“你敢打我一下試試？左手打我，我就廢了你的左手。右手打我，我就廢了你的右手。你還想參加女學考試？到夢裏去做你的第一才女吧！”

“你！”

蘇蘊怒極，但看著祝容那架勢以及手中的金針，舉起的手卻又重重落了回去，她相信她真的能夠做得出來。

對，女學考試，女學考試……

她不能小不忍而亂大謀……

要以自己的長處，攻別人的短處……

見她安靜下來，祝容對景湛等人揮了揮手道：“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景湛遲疑未動，反是景深拽了他一下，帶著眾人掩門退出。

“蘇蘊，你就這麽怕我嗎？”祝容說。

“你在說夢話嗎？”

蘇蘊猛然瞪向她，怒極反笑。

“我為什麽要怕你？我堂堂嘉慧郡主，憑什麽要怕你一個賤婢？你有什麽啊？你以為你是誰啊？你除了靠勾引男人過日子，還能幹什麽啊？我就算殺了你，葉成蹊和葉泓軒，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祝容點點頭。

“但你能殺得了我嗎？”她雲淡風輕地說道，“你真給長寧王府丟臉。”

“你！”

蘇蘊被她氣得倒仰。

“丟臉的是你！”她嘶吼道，“你的出生根本就是個錯誤！你到金玨來也就是個錯誤！你為什麽要到金玨來呢？金玨城是你這樣低賤的人可以來的嗎？你就應該哪裏生，哪裏死，不，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生，不應該活在這世界上！你根本就是老天派來磨難我的，對、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告訴你我不會怕你！我蘇蘊才是天之驕女！”

“你是天之驕女！”祝容亦擡高了音量，“但是葉泓軒不愛你！葉成蹊不愛你！就連你的哥哥也不愛你這位天之驕女！”

“你胡說！”

“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祝容不顧她的涕泗橫流，繼續說下去。

“因為你就是個蠢貨。”

“偏你還沒有自知之明，妄想全天下的人都來愛你捧著你！”

“那麽今天你就記好了，你所珍愛的一切，引以為傲的一切，我都會來奪走。你越看重什麽，我就越要搶走什麽。而你，最終只會一無所有，所有人都會對你不屑一顧！”

“蘇容，我殺了你！”

蘇蘊嘶吼著又要撲上來，滿面涕淚，金釵歪斜，狀若瘋魔一般。

祝容不避不閃，眸光冷然，只手中金針散發淩厲寒芒。

蘇蘊便又被此震懾住，但她積蓄起的滿腔怒火卻不得不發，舉袖一掃，將近處桌案上，一套名貴的五彩十二花神茶具掃到地上落得粉碎。

大門便在此時由外推開，兩道頎長人影一起走了進來，竟是葉成蹊和蘇慕。

葉成蹊鳳眸微瞇，嘴角略微上翹。

蘇慕則面色雪白，薄唇微開，像是驚訝，又像是有些氣滯。

蘇蘊惶然，剛想本能地喊一聲“哥哥”尋求庇護，可蘇慕的眸光卻只在她身上輕輕一掃，便投向了祝容。

他對著祝容和葉成蹊各行一揖，歉然頷首。

葉成蹊嘖嘖。

“賢侄啊，我這套花神茶具，還是前年皇兄賞的啊，這可是江南那邊來的貢品……”他說。

“抱歉。”蘇慕道，“禦賜無價，難以財帛衡量，無論殿下有何要求，雨時都願傾全力達成。”

一套茶具，就能換個這樣的許諾啊。

祝容看著葉成蹊，暗地裏撇嘴。

從前葉泓軒說他是老狐貍，好像還蠻有道理的嘛……

不過……老？

默言哥哥哪裏老了？

蘇蘊則眸光發直。

“也不用麻煩。”葉成蹊笑了笑，“上次去貴府做客，我看你父王書房裏的那套碧玉仰蓮紋茶具，就極好。”

啊哈？

面對人家那麽大的許諾，他還真是只要求賠償一套茶具就完了？

蘇慕卻舒一口氣，這是葉成蹊賣給他和長寧王府的面子。

“好。”他說，“我回去後就命人給殿下您送來。”

葉成蹊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還有我府中丫頭的醫藥費……”他說。

“自然也該由我長寧王府承擔。”蘇慕說。

看葉成蹊如此一本正經地與蘇慕計較丫頭的醫藥費，祝容不禁十分想笑。

蘇蘊卻恐慌起來。

父王的茶具？

那這件事情，不就要被父王知道了？！

不，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她喊道。

蘇慕蹙了蹙眉，將她拽到身側，卻不看她。

“失禮了。”他又對著身前兩人行過一揖，“先告辭。”

“慢走。”葉成蹊笑瞇瞇道，毫不在意蘇蘊的無禮。

待那兩人走遠，他滿是玩味地看了祝容一眼。

“蠻有本事的嘛。”他含笑說道。

祝容這時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握著金針。

“那是。”她對著他晃了晃，然後又問，“蘇慕怎麽來了？”

葉成蹊挑挑眉。

“蘇蘊到我府中做客，我自然也要到她府中做客，然後再把她哥哥請過來做客，禮尚往來。”他說。

祝容“噗嗤”一聲笑出來。

葉成蹊說：“她來幹什麽？”

祝容想了一想。

“我也不知道她來幹什麽。”她說，“大概，是想要來激我去女學考試吧。但是她自己，好像都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

---

被蘇慕面無表情領回長寧王府的時候，蘇蘊不禁大是懊悔。

那個女人，真是上天派來克她的，來克她的！

她被她氣得，竟然只顧著發脾氣，而忘記自己是去幹什麽的了！

不、不，還好她忘記了，還好她忘記了！

那個女人，那個賤婢！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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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還要不要去女學考試？”葉成蹊問。

祝容思忖片刻。

“你和蘇慕，是什麽時候到的？”她問。

葉成蹊笑起來。

“當你說，‘葉成蹊不愛你’這幾個字的時候。”他說。

知道他故意打趣，祝容心內微窘，面上卻還保持淡定，神色如常。

“哦。”她說，“那麽你應該也聽到了，我說過，她所珍愛和引以為傲的一切，我都會奪走。”

“嗯。”葉成蹊面上笑意愈發盎然，“我覺得，她好像還是挺珍愛我的……”

“去。”

祝容笑啐他一口。

“不過接下來，倒還真是你的事了。”她說。

47全都看不到嗎

“嗯，火神小姐有何吩咐？”

葉成蹊挑了挑眉問道。

“首先，我沒上過女學，”祝容說，“要參加女學考的話……”

“區區一個考試名額，於本王而言不費吹灰之力。”葉成蹊道，“還有呢？”

祝容哈哈笑起來。

“還有……”她說，“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內，讓我的‘禦’和‘射’勝過蘇蘊？”

葉成蹊十分古怪地看著她。

“多久？勝過誰？”他說。

“不能嗎？其實我資質還是挺好的……”祝容苦著臉說。

葉成蹊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小火神，你在開玩笑嗎？”他說，“你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我沒信心啊？只是勝過蘇蘊，還用得上三天？”

祝容一怔，噗嗤笑出來。

女學考試內容，無非“禮”、“樂”、“射”、“禦”、“書”、“數”、“棋”、“畫”這八項。除去“禮”之一項，不需單獨考核，而是各考生自進入考場始，便有考核人員暗中觀察她們的一舉一動並評分。剩下來的七項，“書”、“數”兩項為必考，剩餘五項，則只需自選三項參試便可。

祝容原本的想法，就算要參加女學考試，她也是選取“樂”、“棋”、“畫”這三項，而放棄“射”、“禦”。

但是現在，她卻打定了另外一個主意。

那就是蘇蘊選什麽，她就要選什麽，而且每一樣，都要勝過她！

“還有最後一件事。”祝容說。

“什麽？”葉成蹊問。

“她們往日裏都念的是些什麽書，你給我找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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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貞帝國的女學由來已久，其地位之高幾可與男子太學相類。

名門大閥挑選新婦，總自女學生中擇取，幾乎已成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夢女廟中所收夢女，非但需得夢覺天賦過關，更需得是女學中的成績優異者。

而每年女學結業考所產生的前三甲，更可依憑自願入朝為官。一旦有了官職在身，即使是家中父兄也不可再隨意左右她們的命運，將之犧牲作政治聯姻的棋子。

所以，無論是爭取就讀資格的入學考，還是判定女子們這三年所學的結業考，都顯得尤為鄭重其事。

與男子太學同等規格，考官多為朝廷重臣或皇親國戚。比如今年的主考官，便是向以才學稱著於世的昇龍閣大學士，長寧王蘇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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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天氣已很是涼爽，再浮躁的內心也會在這種天氣下覺出幾絲寧靜。

尤其是如蘇蘊此時般，她即將要去做的是她最擅長的事，而她的哥哥還正陪伴著她。

女孩子們的女學考也可說是各自家中的一件大事，所以許多女孩子也都似她般，有父親或者兄弟陪伴前來參加考試。但那些女孩子的父親兄弟卻大多只能送她們到門口，只有像她的哥哥這般身份，才能有那個資格進入考場，直接觀禮女孩子們的考試現場。

蘇蘊心情極好，所以當她在女學門口見到由仆婦們陪伴，前來參加考試的徐明珠時，二人互相溫婉見禮過後，便毫無芥蒂地胳膊挽著胳膊，往考前休憩室走去。

休憩室中的人很多，但大家全都落落大方，溫雅井然。因為眾人皆知，自她們一足踏入女學大門起，針對“禮”項的考核便已經開始了。

蘇蘊與蘇慕到來的時候，女孩子們全都十分恭謹地向他們行禮問安，喚著“郡主殿下”、“世子殿下”。

蘇蘊心情極好，一路頷首微笑。

可是，那個背對著他們巋然不動，自顧俯身與身前人說話的倨傲家夥是誰？

他雖是前來陪考的男眷不需處處守禮，但聽到自己與哥哥名號還如此輕曼桀驁，何人竟敢如此大膽？

也許是因為這人附近，沒有似別處般擁擠的緣故，蘇蘊不自覺地走到他身後，

然後她便聽見哥哥蘇慕溫和有禮的聲音。

“睿王殿下。”蘇慕說。

睿王？葉泓軒？

他怎麽打扮成這樣？

寬袍大袖，腰無束帶，長發披散，足著木屐……

可當他含笑轉過身來的時候，蘇蘊又覺得自己一下子難以睜開眼。

那般俊美得，仿似會發光的面容，自己過去那十年間，幾乎三天兩頭會夢到的面容……

此時他這般疏狂不羈的文士打扮，斂去三分平日裏的雍容貴氣，卻更展盡俊逸瀟灑之姿，看上去，竟似由竹林清風、高山流水間含笑踏來……

可是，他打扮成這樣幹什麽？是為伴人考試嗎？

他陪誰來？陪誰來？陪誰來？！

蘇蘊想到一個萬分驚懼的可能，惶惶向他身前看去。

那原本被他身形遮擋住的，此時正心安理得地端坐著，反由葉泓軒站立一旁，不時與她說笑的那人！不正是蘇容嗎？！

這個陰魂不散的賤婢！

“表兄！”葉泓軒好似分外驚喜看到蘇慕。

蘇慕想到中秋夜晚，長橋之上所見他那失魂落魄的瀕死模樣，一時都懷疑自己當日是否認錯了人。

可是，明明他與他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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