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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耽誤你了,再會。”他說。

蘇慕點頭。

“再會。”

沒敢再往他身邊人看一眼。

耳畔嘚嘚馬蹄聲去遠,作勢進門的兩人才又轉了出來。

“路過?”

祝容看著蘇慕騎在馬上,原路返回的背影。

“那他幹嘛又往回走?”她說。

葉泓軒笑出來。

“他這個人啊,就是臉皮薄。”他說,“大概是想要來道歉,又開不了口吧。”

祝容點點頭。

“我看他也不像說那些道歉話的人。”

“雖沒明著說,但我舅母前些日子進宮去見我母後,不但送了好大份禮,還說了許多責怪自己‘教女無方’之類的話。”葉泓軒說,“至於蘇蘊,則被禁家中,雖不排除是他們擔憂我與十七皇叔暗中下手之意,但對蘇蘊這種人來說,此舉就已夠她自覺顏面掃地,想來自然不好受,應有一段時間的消停。”

“這樣就行了。”祝容說,“再怎麽說也是親戚嘛,沒必要把他們逼太急了。”

葉泓軒點頭,面上難掩微笑。

好半天後,他才明白過來自己是在樂呵些啥。

原來是祝容剛剛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倒好像是在說,她與長寧王府,也是親戚似的。

“殿下,你再站在那裏傻笑,睿王殿下親手烤的肉,就要被食錦那小丫頭給吃完了!”

許績從後園跑出來沖葉泓軒喊,一聲過後又很快不見了人影。

傻笑?

這個許績,誰給他這麽大膽子的!

34尷尬的事情

竹枝堂後園,熱熱鬧鬧。

一點都沒了葉泓軒初次來時,所見的那種清冷仙氣。

黃鸝鳥般的小姑娘跑來跑去放風箏,嘴邊油漬還未揩盡,歡快無比地大笑大叫。

幾個丫頭和許績等人則虎視眈眈,盯緊並爭搶著架上滋滋冒油的烤肉。

而這園子裏,身份最尊貴的人,呃,之一,卻甘為庖廚,不時翻動著架上烤肉。

只偶爾仰首,喝一口竹葉青酒,狹長鳳眸透出幾分深遠,墨色長發在陽光下如瀑流洩。

祝容與葉泓軒看著這一幕,都是心情大好。

葉泓軒忽然覺著,自己這最小的皇叔“大貞第一美男”的稱號,好像還真有些名副其實,最起碼這幾天,他看他就很順眼。

“謝謝你。”祝容說。

“嗯?謝我什麽?”葉泓軒沒反應過來。

“謝你把食錦送來啊。”祝容笑道,“她一個人,就能抵得上五百只小黃鳥,有她在,想覺得悶都難。”

“你喜歡就好。”葉泓軒道,“不過,這其實是十七皇叔的主意,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從我府中尋出了食錦。”

“嗯?什麽要求?”

“天真活潑、開朗大方、無拘無束、貪吃貪睡、精力充沛、伶牙俐齒……”

葉泓軒沒說完,祝容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不過,既然是他想出來的。”祝容笑罷說道,“為什麽要到你府中找啊?是因為你府中的丫鬟侍女,比他府裏的更多嗎?”

葉泓軒語塞。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有想過。

而且此時,他又絕對絕對不願意承認,自己府裏,收羅了比葉成蹊更多的侍女。

萬一祝容誤會了怎麽辦……

葉成蹊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

“智者勞心,愚者勞力。”

他輕飄飄地說完,又喝了一口竹葉青酒。

“十七皇叔……”

葉泓軒黑線。

可惡,他先前,怎麽會因為他出了個這樣的主意,就覺得他看上去順眼的?!

祝容哈哈笑起來。

“殿下殿下,風箏掛到樹上去了,幫我摘一下!”

雖然這園中的殿下不止一位,但來自睿親王府的食錦這般喊,卻大多都是在喊葉泓軒。

“讓許績幫你摘。”葉泓軒說。

“不要!”食錦大聲說,“我要殿下幫我,殿下長得好看!”

好吧,這小姑娘確實很爛漫。

但看在她能夠逗得某人這麽開心的份上,他對她也就格外寬容。

葉泓軒被食錦拉去摘風箏,葉成蹊還在慢條斯理地翻一會肉,喝一口酒。

然後,他叉了一塊肉,遞到祝容嘴邊。

祝容吃了不由大讚。

“你一個王爺,原來還會這麽多東西啊。”她說。

“對啊。”葉成蹊說,“所以你要嫁給我,可一點不虧。”

“去,誰說不虧,虧死了!”祝容笑罵,“除了行軍打仗我不會,別的你會的,我都會啊。”

比如處理外傷,比如烤肉,比如喝酒……

葉成蹊語塞,竟未再反駁。

他就這麽認輸了,祝容倒有些不習慣。

“你心情不好啊?”她問。

葉成蹊挑了挑眉。

祝容想了想,說:“是想你軍中的兄弟們了?”

葉成蹊失笑。

“都是男人,什麽想不想的。”他說,“只是入夏以後,北離又有小股騎兵時不時地擾我大貞邊境,著實討厭。”

“那皇叔可要回去西北?”

葉泓軒摘完風箏回來,恰好聽到二人說話。

葉成蹊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祝容。

“回去啊,但不是現在一個人回去。”他說,“就現在這場面,我手下將士們要應付,已是綽綽有餘。”

葉泓軒黑臉。

葉成蹊叉起一塊肉,正準備張嘴,食錦一下子撲上來,咯咯笑著搶跑了。

能自虎口奪食,在場的也就只有她了。

祝容與葉泓軒,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

不過幾個時辰之後,葉泓軒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傍晚時分,他進宮去給母後請安。

然後蘇皇後便屏退左右,分外覆雜難言,又分外語重心長地看著他。

但到底是自己兒子,也不需太多的客套虛禮,蘇皇後開門見山。

“軒兒啊,”她說,“那女孩子端莊清秀,母後看著也是個好姑娘。縱使她出身家世低些,但你若真喜歡,就把她收在府中做個侍妾甚至側妃,本也沒什麽。”

蘇皇後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

這可真是一件尷尬的事情啊……

然後葉泓軒就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原來兒子,真的那麽喜歡那個女孩子啊。

見自己首肯他將她收入府中,就這般驚喜了。

蘇皇後想著,心頭不覺又軟三分。

做娘的,哪有不希望自己兒子高興,縱使她貴為皇後,也不例外。

可是……

“可是你們現在,算是怎麽回事呢?”蘇皇後說,“你和你十七皇叔,還有那個女孩子,就準備一直這麽過下去嗎?縱使你們不在乎,但也需要顧及那個女孩子的名譽啊。”

這一番話處處由兒子的立場出發,蘇皇後覺得一定能夠打動他。

葉泓軒果然驚動了。

“她要名譽幹嘛?”他說,“反正她又不會嫁給別人,名聲壞了,還更沒人跟我搶。”

輪到蘇皇後錯愕。

好像還真是那麽個理。

反正侍妾或者側妃,跟她們這些做正室的不一樣,只要有張臉蛋就行,名譽不名譽的,確實不怎麽重要。

葉泓軒卻還沒說完。

“還有,母後。”他說,“請您不要再提侍妾或者側妃的事情。”

蘇皇後沒明白過來。

怎麽說?

兒子不喜歡那女孩子?

只是男女間的純友誼麽?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做我的側妃或者侍妾,我這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麽側妃或者侍妾。”

出身門風清正、概不納妾的長寧王府的蘇皇後,聽得此語不由大是欣慰感動。

不愧是她的兒子啊,流著他們長寧王府的血。

“我要娶,只會娶她一人,讓她堂堂正正地嫁給我做王妃。”

蘇皇後手心一顫,茶水潑在桌面。

“至於十七皇叔,我想他也是同我一般想法,絕不會要委屈了她。”

蘇皇後手中茶杯,直直掉落在了地上。

所以,不過是喜歡一個女孩子,他還和他的十七皇叔,喜歡出英雄惜英雄的感覺來了?

這實在是一件尷尬的事情。

35你要押誰勝

皇帝也覺得很尷尬。

但是沒辦法,父皇母後去的早,自己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自小被他養兒子似的養大,他的事情,也只能是自己多替他操煩些。

所以葉成蹊就這麽被皇帝召進了宮。

“默言啊,你也不小了。”

自家兄弟,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那府中,到現在還沒個主事之人,可一直都是皇兄的一樁心事啊。”

“景澤、景湘他們將府中事務打理得很好。”葉成蹊說,“皇兄忘了麽?這幾個人,還是臣弟初開府時,您賞給臣弟的。”

“都多少年了,難為你還一直用著他們。”皇帝感嘆了一句。

“用順手了,自然也就舍不得換。”葉成蹊說,“何況皇兄送的人個個聰慧機敏,臣弟這麽些年,也沒發現有誰的才幹能勝過他們。”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心中大為舒坦受用。

也不是,似乎跑題了。

“哎,皇兄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面對幼弟,皇帝親切得都沒有用“朕”來自稱。

“我是說,你府中執掌中饋的人啊,你是不是該娶王妃了。”

自己這弟弟好是好,只是在軍中待久了,脾氣直,說話也一定需得直白些。

“原來皇兄說的是這個。”

看,這不就明白了嘛。

“所以,你有什麽想法嗎?”皇帝說。

葉成蹊思索了一會。

“沒有。”他說,“就請皇兄、皇嫂,多替臣弟操煩了。”

多好的弟弟啊!

所以他先前,怎麽會覺得這件事情尷尬的?

但……還不對。

“那你老是往竹枝堂跑幹什麽?”皇帝問。

葉成蹊十分驚訝地擡起頭。

“不是皇兄您說,要我與泓軒多親近麽?臣弟做錯了?”

皇帝一楞,錯愕。

“你去竹枝堂,是為了泓軒?!”

葉成蹊點頭。

皇帝徹底放心了。

“我就說嘛!”他說,“你怎麽會像泓軒那小子般,喜歡上那個來歷不明的丫頭!”

“來歷不明?”

葉成蹊面上神色有些古怪。

“是啊。”皇帝說,“這樣的女孩子,又怎麽能做我朝親王的正妃呢?”

何況,還不僅僅是親王。

葉成蹊面上神色更加怪異。

“誰能可以嫌棄那女孩子來歷不明。”他說,“唯獨皇兄您,不可以。”

“為什麽?”皇帝莫名。

“因為皇兄是天子。”葉成蹊說,“無論她來自哪裏,都是皇兄的子民。”

好像,也有點道理。

皇帝訕訕。

但不管怎樣,確定這叔侄倆沒喜歡上同一個人就好。

所以說,這件事情,根本一點都不尷尬嘛!

---

蘇蘊卻有一些尷尬。

禁足結束,她也徹底的冷靜了下來,重又恢覆往日大家閨秀風範。

家中那些下人們倒也沒什麽,諒他們也不敢說三道四,只是哥哥……

自己那天,是怎麽了?

哥哥不就是問了她一句話嗎,她竟然就對他說出那樣的話來,還讓他滾?

自己這樣,不是更把他往那個賤婢身邊推嗎?

蘇蘊心中後悔不已。

於是她從房中出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蘇慕的住處。

道歉,她必須去向他道歉。

可方一照面,她就徹底怔住了。

不過短短兩月,她文采風流、俊美不凡的哥哥,怎麽就成了這般模樣?!

---

“哇,原來築夢節時的金玨城,是這模樣啊!”

食錦左三串糖葫蘆,又五串烤肉,一邊大吃,一邊走在街上感嘆。

祝容一開始也很奇怪,她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肚子小小的人,怎麽能吃下這麽多東西的。不過兩月相處下來,她也見怪不怪了。

父母親只生了她一個孩子,舒揚雖一直在他們身邊,卻也是像哥哥般的照顧她,她也樂得把食錦當妹妹來寵。

“是啊,真是熱鬧。”祝容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哎,姐姐,你看那裏!那麽多人圍著,是幹什麽呀?”

食錦把吃剩下的糖葫蘆遞給一邊跟著的小丫頭,空出一只手來,拉著祝容便往人堆裏鉆,興高采烈地湊上去看熱鬧。

一行人就這麽一路吃,一路玩,來到永明渠旁的時候,夢舟比賽恰要開始。

永明渠在金玨城的中軸線上,各家夢舟齊自城南出發,最快抵達夢女廟外者為勝。

築夢節可說是大貞帝國一年一度不下於新春佳節的盛大節日,除卻圍觀群眾人山人海之外,各高門王府,也都會派出夢舟前來比賽,更多有貴族子弟親自下場劃舟。

下註猜測哪家夢舟會獲勝,便是民眾們在這一日最歡喜要做的事。

祝容等人此時所在靠近終點,即使還看不見各家夢舟,眾人投註熱情仍是高漲。

許績、景湛等人,就都壓了一大把銀子,賭自己家的殿下會獲勝。

與其他許多府邸一樣,睿王、端王俱是親自下場。

“蘇姑娘,蘇姑娘!你要押誰勝啊?”景湛大聲喊道。

“當然是我們殿下!”許績毫不示弱。

祝容笑著打量註盤,但見睿王府、端王府俱是投註熱門,她卻想將註下在徐府上。

不為什麽,千金難買她高興。

還未等她下註,一只手伸過來,“啪”的一聲將一大錠銀子,押在長寧王府上頭。

“今年咋這麽少人買長寧王府勝?”那人說,“我來押我來押。”

“你傻啊。”旁邊的人說,“沒人買長寧王府勝,當然是覺得他們不會勝啦。”

“你才傻。”要買長寧王府的那人說,“人家往年戰績那麽不凡,你憑什麽覺得他們不會勝?”

“喏,你自己看咯。”

身邊人說著,拿手一指。

祝容循著那手指一起看去,然後,也微微一怔。

永明渠對岸,是專為官貴人家設置的貴賓席。

而在永寧王府的席位上,蘇慕安然靜坐。

“看見了吧?”那人說。

“世子殿下今年,怎麽沒有親自下場啊!”押了永寧王府的那人後悔不疊,“不行不行,我要改註!”

莊家自然不肯,一群人開始吵吵嚷嚷。

隔了那麽遠,也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祝容看了一會蘇慕,又看到蘇蘊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仿佛十分親近的模樣,她便把目光挪開了。

“真是倒黴……”先前那人嘀嘀咕咕,“長寧王府今年,怎就不是世子殿下親自下場呢?”

“消息不靈通了吧?”有人嘲笑他,“聽說世子殿下前些日子大病一場,近幾日才剛好呢。”

“原來是這樣……”旁人訥訥。

“姐姐姐姐!我們買誰勝啊?就買我們殿下好不好?”食錦搖著祝容的手道。

祝容回過神來,笑一笑。

“好。”

她說著,把手中銀兩押在睿王府上。

看到一旁長寧王府幾個字時,心頭又有些煩亂。

有哥哥護著了不起啊?

仿佛賭氣一般,她自袖中掏出三百兩銀票,一股腦全押了上去。

“哇!”

許績看到蘇姑娘竟然對他們殿下如此有信心,立時興奮不已,就好像他們睿王府已經贏得了比賽一樣。

景湛憤憤,相當不齒他的膚淺。

36一次又一次

作為夢舟比賽的始發地點,此時的永明渠南段鑼鼓喧天、人山人海,比夢女廟外更加熱鬧。

各府夢舟俱已蓄勢待發,葉泓軒與葉成蹊也俱精赤著上身,手持鼓槌,站在各自舟頭。

“殿下,蘇姑娘押了三百二十兩,全都押在了……睿王殿下身上。”

葉成蹊聽罷底下人回報,恰也看見葉泓軒站直了身子,身邊同樣一條人影來了又去。

目光交接,葉泓軒朝他勾唇一笑。

葉成蹊便也對他彎了彎嘴角。

渠旁一聲號響,各府夢舟俱似箭般射出。

葉泓軒與葉成蹊俱在此時而動!

二人手中鼓槌,仿似疾風驟雨一般,迅速敲擊鼓面之上。

“咚咚咚咚!”

鼓聲隆隆,震撼人心,二人各自船上,三十餘大好男兒在此鼓舞之下大振雄心,手中船槳飛速擺動,兩舟並駕齊驅,駛於諸舟前列。

永明渠岸的百姓們,也跟著他們一起跑動起來。

---

“來了來了!”

遠處鼓聲漸近,夢女廟外的民眾們也俱燃起熱血,居高下望,但見二十餘夢舟似箭而至,眾人爭相張望,哪家一騎當先。

首先映入眼簾,卻是迎風招展的一個大大的“端”字!

“是我們殿下!”景湛興奮高喊。

祝容也看見了葉成蹊。

他的黑發獵獵揚起,面容俊美難以言述,舉手投足之間,盡展周身健美肌理。

陽光下,身軀上濺著的幾點水珠也似不忍滑落一般,親吻他玉石般的肌膚。

可他面上的神情,卻有一絲慵懶。

慵懶?

祝容正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耳畔已響起景湛的哀呼聲。

然後許績與食錦等人哈哈大笑。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端王府的夢舟已被睿王府趕超,葉泓軒手中鼓槌正交織出最密集的鼓點。

睿王府一舉奪冠!

而在他們出線之後,端王府也緊相趕至。兩府相差僅在毫厘之間。

“哎呀!”

買了端王府的眾人不由大是惋惜。

祝容則賺了個缽滿盆滿。

睿王府與端王府的夢舟到達許久之後,其他各府的夢舟才陸陸續續到達。

眼看舟賽即將結束,人群裏卻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祝容也聽到了水面上,高一聲低一聲,遲滯緩慢、斷斷續續,好像上氣不接下氣一樣的擂鼓聲。

舉目看去,卻見一個體積最少是常人兩倍的大胖子,站在船頭擂鼓,身上肥肉俱隨著動作一顫一顫,分外觸目驚心。而他船上的槳手們,則伴著這時快時慢,時有時無的鼓聲,劃得亂七八糟。一架夢舟好似喝醉了酒般,向著夢女廟方向歪歪扭扭而去。

眾人再次哈哈大笑。

“這胖子,都快把船壓沈了啊!”食錦說。

旁邊的人聽見,立時也就笑得更厲害了。

祝容但見旌旗之上一個“安”字,便問景湛與許績。

“這個是誰啊?”

“是四皇子,安王殿下,剛由封地回來。”許績忍笑說道。

果然龍生九子,個個不同。

蘇蘊有些厭惡地別開目光,視線卻不自覺落在那兩人的身上。

趕緊洗洗眼。

他二人俱已穿上衣衫,落座各自席位,腦後烏發都還有些濕。

可即使是如此隨意模樣,也俱是俊美無比,身形修長挺拔。

想到衣衫之下,那健美有力的年輕身軀,蘇蘊不覺耳熱。

可垂頭之時,又不知忽然想起什麽,她的目中飛閃而過一絲寒芒。

---

舟賽結束,白日裏最熱鬧的活動也就過去,接下來要等到晚上,才有夢女廟中盛大祭祀可看。

“好啦,咱們就逛回竹枝堂裏去吧。”祝容說。

吃也吃了,看也看了,還贏了不少的錢,食錦嘻嘻一笑,心滿意足地點頭。

這小丫頭,真是看她吃東西,看她笑,都會讓人覺得心情愉悅啊。

也許再加上贏了這一大筆錢的緣故,祝容心情大好。

可就在這個時候,人群忽然喧鬧起來。

“殺人啦!”有人大喊。

一時,橋上眾人更加恐慌,你推來,我擠去,本就擁擠的橋面愈發混亂不堪。

許績與景湛等人拼命護住祝容,可他二人自己也被擠得不輕。

又是一波人流湧來,“噗通”一聲,栽入水中的小小身影,一剎那間便被水流卷走。

“食錦!”

祝容想也不想地,便跟著她跳了下去。

察覺橋上異樣時,葉成蹊與葉泓軒都在瞬間變了面色,第一時間沖掠而出。

而與他們一齊向著騷亂處飛掠的,竟然還有蘇慕。

在那之前,他安靜無聲得,簡直都快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誰也不知道,他何時就註意到了遠處。

---

“食錦……食錦!”

祝容自噩夢中醒來,眼淚似溪流般,滑過她憔悴的面龐。

她對上葉泓軒的一雙眼,那眼裏,布著血絲。

“食錦,食錦怎麽樣了?”她抓著他問。

葉泓軒抿了會唇瓣,終於還是啞著嗓子道:“沒救上來。”

祝容頓覺五雷轟頂。

沒救上來?

沒救上來是什麽意思?

是死了嗎?

食錦死了嗎?

那個愛吃愛笑的,春花黃鸝般的小姑娘,就這麽……死了嗎?

淚水更似決了堤的河流,爬滿面頰。

“他們,都去救我了對不對?根本就沒人有暇去顧及食錦……”她說,“所以我跳下去,非但沒能救得了她,還簡直就是在添亂,是我害死了食錦,是我……”

“不、不是!”

葉泓軒慌忙將她的手攥緊在手心。

“不是這樣!”他說,“那一處的水,並不是很深。但食錦她人小,踩不到底,所以才……”

葉泓軒說著,也有些哽咽。

耳畔,再也聽不見,那黃鸝鳥般清脆的,喊著“殿下殿下”的聲音。

“可是你知道麽?”祝容說,“我原本可以用夢術,讓大部分人都陷入昏睡的,那橋上就不會那麽亂,可是我沒有啊……如果我用了,食錦就不會死,所以說,還是我害死了她啊……”

“不是!不是你害死她!你不要把什麽都攬到自己身上!”葉泓軒說,“是蘇蘊!害你們的,是蘇蘊!”

祝容失了焦的雙眼,這才在一瞬之間,重新找到了焦點。

“蘇蘊?”

她喃喃吐出那兩字,仿佛有千斤沈。

怎麽又是她呢?

怎麽可以又是她呢?

“沒錯。”葉泓軒道,“十七皇叔那邊,與我這裏,都是一樣的調查結果。”

“她自以為做得很隱秘,可實際上……”

“但可笑,如此拙劣幼稚的把戲,我們也沒能防範得到。”

“她雇了幾個地痞,潑灑雞血假作人血,引起民眾恐慌,然後……”

“他們想假裝不意,在混亂之中,用那把抹過雞脖子的尖刀,殺了你。”

仿佛聽聞天方夜譚一般,祝容忘記流淚,仰首定定註視著葉泓軒。

為什麽啊?

這是為什麽啊?

她與她之間,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一定要置她於死地啊?

臥房之內寂靜無聲,許久,祝容才重又流下淚啊。

“所以,你送食錦到我身邊,就是送她來死啊。”她說,“她還那麽小,是那麽可愛……是我錯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該來金玨,更不該一次又一次地縱容她……”

葉泓軒沒有說話,良久,他說:“你知道,為什麽蘇蘊可以一次又一次,肆無忌憚地傷害你嗎?”

祝容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因為你什麽也不是。”

葉泓軒緩緩蹲下身子,握緊她的手。

“你沒有身份,沒有地位。她嘉惠郡主高高在上,就算殺了你,鬧到我父皇面前,也不過是殺了一個平民百姓。”

“有時候,事實就是那麽殘酷。‘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種話,也就是寫在書上騙騙人罷了。”

“所以,嫁給我。”

“讓我娶你為王妃,名正言順地保護你。”

37沒那種感覺

祝容怔怔地看著葉泓軒。

經過這兩日深徹入骨的擔憂與恐懼,葉泓軒再說出這番話來的時候,本是十分的沈著和冷靜。

然而此時,他仍是被祝容看得耳廓發熱,心口更熱。

許久,祝容問:“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

葉泓軒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又像是心底凝聚著的冰川,都在這一剎那間融化作溫泉。

“我當然喜歡你。”他說,“這麽長的時間,你感覺不出來嗎?”

祝容看著他,不知在想什麽。

面上沒有欣喜,更沒有羞澀,但……也沒有表示抗拒和反對。

葉泓軒屏住呼吸,靜靜等待她的回答。

我想娶你為王妃,無論你身上有著什麽秘密,無論你來自哪裏,你是誰。

那麽,你願意嗎?

祝容沒有回答。

許績的聲音在屋外響了起來。

“殿下,”他說,“長寧王世子……在外求見蘇姑娘。”

“真是可笑至極!”

葉泓軒蹙眉發怒。

“我未上門,他竟然還有臉主動到我的府邸來!這回有那麽多的真憑實證,他還又想替蘇蘊抵賴不成?”

祝容舉目四顧,這還真不是她的竹枝堂。

也許葉泓軒是覺得,現在的她待在竹枝堂,都不一定安全了吧。

葉泓軒看她雙目怔怔,心頭又是一痛。

“這件事情,完全都是蘇蘊安排。”他說,“假若是蘇慕出手,一定不會留下那麽多痕跡。”

祝容點頭。

他其實沒必要,特意對她解釋的。

因為她並不是很在乎。

“讓他進來吧。”她說。

葉泓軒一怔。

“你們能夠查出來的事,他應該也能查得出來。我就是想要聽聽看,他還想說什麽。”祝容說,“其實,也沒什麽值得說的不是?畢竟,我只是一個平民百姓。”

所以說,這次的事件,甚至還沒上次曲江春宴,驚馬墜崖來的嚴重。

因為驚馬墜崖,葉泓軒還可堅持說蘇蘊針對的是他,要害的也是他。

而這一次,卻與他沒有半分毫的關系。

葉泓軒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發幹,心發緊,發痛。

他甚至後悔剛剛對她說的那一些話。

“好。”他終於說道,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祝容略收拾停當,蘇慕便走了進來,不見葉泓軒。

光看身形,祝容竟一時沒有認出蘇慕。

不算築夢節時,只能看清大略輪廓的遠遠一瞥,上一次見他,也只不過兩個月多前在竹枝堂外。

那時候的他,雖也與從前有些不同,卻全不似現在這般……

祝容想起夢女廟外,似乎聽人說起他曾大病一場。

那麽,該是何等樣的大病,能夠在一個月內,便使一個人,消瘦憔悴成這樣?

她蹙了蹙眉,探手扣住他的手腕。

蘇慕若被火灼,手腕一顫,卻未掙開。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頭頂,看著她柔軟的發絲,濃密卷翹的長睫。

她好像……也瘦了。

祝容號脈片刻,再次蹙了下眉,將他手腕丟開。

蘇慕也不需她請,自在一旁坐下。

“如何?”他幹澀著嗓子問。

祝容蹙眉看了他一眼。

“你脈象既快且亂,我什麽都診不出來。”她說。

蘇慕忽然笑了。

薄唇微抿,唇角上翹,連帶左眼眼尾的桃花痣也變得生動真實,縱使容顏蒼白消瘦,也平添數分風流俊逸。

祝容不說話,等待他開口。

蘇慕卻是一直悄然無聲。

目光大多數的時候望著她,偶爾轉向別處,卻從始至終未開口,好像他來此,只是為了這般靜坐,靜靜地看一看她。

也不知坐了多久。

“你要喝茶嗎?”他問。

啊?

祝容一怔。

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他在她睡的屋子裏,招待她?

蘇慕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

“你唇很幹,喝點水吧。”他說。

祝容怔怔,下意識地接過,然後下意識地舔了下唇。

蘇慕別開視線。

待她飲罷,他拿過杯子放回原處,然後說:“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見祝容不答,他又補充。

“節哀。”

然後就真的沒再多說一字,轉身走了出去。

竟然真的,就這麽走了?

那他是來幹嘛?

祝容怔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對上葉泓軒同樣有些古怪的面色。

“我現在有些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次的事情,又與他妹妹有關了。”葉泓軒說。

“若不知道,那他來這兒幹嘛?”祝容說。

葉泓軒的面色,就變得更加古怪。

“算了,不管他來這幹嘛。”祝容說,“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葉泓軒呼吸微快,想到剛剛未盡的話題。

“你問。”他說。

聲音輕柔,仿佛一觸便碎。

“你說蘇蘊,為什麽三番兩次想要置我於死地?”祝容說。

葉泓軒一怔,這並非是他現在最想談及的話題。

“應該是因為我。”他說,“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立志要做我的王妃。”

祝容點點頭。

“我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說,又問,“那以她的身份,如果不嫁給你,最有可能會嫁給誰呢?”

“憑她的身份,以及長寧王府之勢,嫁入一王府為正妃綽綽有餘,尋常官貴子弟甚至都難匹配。”葉泓軒道,“而朝中未娶正妃的親王,除我之外,尚有四弟、六弟,還有……十七皇叔。但若再算上各府世子又或郡王,則還要再多些……”

祝容一面聽一面點頭。

“也就是說,她再怎麽嫁,也就是會嫁成王妃了。”她說。

葉泓軒心口一熱,他以為她是想在身份上勝過蘇蘊。

你若想為後,我必為你為帝。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果然祝容思忖了一會,忽然擡起頭來。

“你剛剛說,你喜歡我,是不是?”

胸腔裏的暖流,讓葉泓軒幾近窒息。

“是。”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滿是期待地看著她,雙目灼熱幾乎要將眼前人融化。

祝容也看著他。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不要娶我。”她說,“幫我,好嗎?”

心情瞬間由高空跌落到谷底。

葉泓軒再想說話時,張口竟未能成聲。

他為自己倒了杯水,飲下之後,方啞聲問道:“你為何不願嫁我?是因為不喜嗎?”

祝容點頭。

“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她說。

“哪種感覺?”葉泓軒心口滯痛,追問。

“曾經有過的,對蘇慕的那種感覺。”祝容說。

“那你現在,對誰有那種感覺?”葉泓軒又問。

“沒有。”祝容說,“對誰都沒有,所以我不想嫁人了。”

葉泓軒的心裏略微好過一些。

那就……這樣吧。

再給彼此一些時間,慢慢來。

“我當然會幫你。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幫你。”他說,“那麽,你想要我怎麽幫你呢?”

38一家人

“母後。”

葉泓軒走進皇後宮中的時候,面上掛著一絲靦腆。

這是……怎麽了?

不會是來求她請他父皇下旨賜婚的吧?

蘇皇後有些草木皆兵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軒兒。”她說,“母後剛命人做了葵花糕,正好你來嘗嘗。”

“葵花也能做成糕點嗎?那兒臣真是有口福,能夠嘗個新鮮。”

葉泓軒笑著坐在皇後之側。

“兒臣剛才一路行來,母後宮中的花卉開得實在是太好了。”他說,“若只咱們一家人欣賞,怕是太可惜。”

能被咱們皇家欣賞,就已不枉它們一世為花了!

這孩子。

蘇皇後想著,心內卻生警覺。

“所以,兒臣想求母後一件事。”葉泓軒說。

果然!

“嗯,何事?”蘇皇後笑著問道。

“還請母後下旨,邀各府貴子貴女入宮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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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上巳野游外,何曾這般男女同聚一處,這不是於禮不合麽?”蘇蘊說。

“對啊。”徐明珠說,“所以,皇後娘娘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她是什麽意思?”

蘇蘊說著,又覺自己反過來詢問旁人,自己的姑母是什麽意思,顯得十分沒有面子。

“外面都是怎麽說的?”她又補了一句。

這下可就好多了。

並非她不知,而是想要聽聽看外頭都是如何傳說。

“說是,要給幾位殿下選妃呢。所以才安排得這麽含蓄。”徐明珠說。

含蓄?

也是,相比直接召人進宮參選,如此的賞花宴會,確實是要含蓄多了。

含蓄到不僅邀了各個貴族少女,適齡男子們也都獲邀入宮,好像還真只是為賞花似的。

“蘊蘊你看,這是帖子。”

徐明珠從袖中掏出一物。

還有帖子?

蘇蘊的面孔沈了一沈。

“有什麽好看的?”她說,“幾位殿下幾位殿下,誰不知道你們覬覦的那兩位殿下,都已經被哪只騷狐貍給迷得七葷八素了?葉泓軒的白玉蘭花,不是上巳的時候就已經送出去了麽?去了,難道還樂得嫁給那胖子不成?”

想到永明渠上那坨險些把船壓沈的肥肉,徐明珠的臉上也露出些嫌惡。

但她很快又說道:“哎,蘊蘊你可真聰明!一猜,就猜到端王殿下竟然也會出席了。他竟然會來,我剛開始聽到的時候,可還驚訝了老半天呢!”

蘇蘊卻被她誇得有點不是滋味兒。

端王為什麽會來?為什麽會來?

這還用說麽!

徐明珠試探了幾句,確定蘇蘊是真的沒有收到邀帖,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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