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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說，“就不問問我，怎麽就能斷定，是蘇蘊做的手腳？”
“我當然相信你。”葉泓軒想也不想地說道，“無論你說什麽，我都相信。”
祝容的心裏，湧上點點暖意。
葉泓軒掙紮著站起，卻是在路旁拾了一塊尖石，卯足了力氣就要對馬首砸下。
祝容低呼一聲。
“你幹什麽？”她說。
葉泓軒面色不忍。
“似這般下去，還不知它將有多久尚能解脫。”他看著地上灰馬道，“我……給它一個痛快。”
“不用如此。”
祝容猶豫了一會，終是拉他坐下。
隨即，她右手中指拇指輕合，由自己的眉心，點落到灰馬的雙眼中間。
葉泓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雙目怔然。
她眉心的花鈿已因染上臟汙而失去了原本光彩，此時卻在瞬間爆發沛然華光。璀璨奪目的紅芒，仿佛這世間最耀眼的一團火，壓也壓不住地自那花鈿之後流洩出來。
可也只是一剎那間，火紅焰色就經由祝容的右手指尖，竄入灰馬腦部。
然後，那馬緩緩闔目，卻是一片安詳之態。
“好了。”祝容說，“就讓它……在美夢中死去，不會受苦。我方才，也是以夢識察探，方知蘇蘊曾在它的馬料中下藥……”
葉泓軒看著她，心頭聳動。
她一直竭力掩藏的夢女身份，就這麽……對自己坦白了？
他一時，甚至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你不驚訝啊？”祝容說，又有些戲笑，“我還以為，你怎麽著也要誇我幾句厲害呢。”
葉泓軒回過神來，明白她是在說笑。
但他面上神色卻無嬉笑之意。
“是我……先對你隱瞞了。”他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會這個，而且還很厲害。”
“啊？你竟然知道？”
祝容詫然，然後又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就是徐府的那次。”她說，“就是第一次見面，我拿針指著你的那次。原來你當時，真的看到了啊……”
“不是。”葉泓軒搖頭，“還要再早些。”
祝容瞪大了眼。
“是在夢女廟裏，為江南水情祈福的那次。”葉泓軒說，“我看見了你……跳舞。所以我也知道，立下祀神之功的，並非是蕭夢師，而是你。”
“原來你從那麽早的時候，就知道了啊。”祝容說，“我還以為，自己一直都藏得很好呢。”
“抱歉啊，一直瞞著你。”葉泓軒道，“你……會怪我麽？”
祝容再次“噗嗤”一笑。
“你真的摔傻了啊？”她說，“一直不都是我瞞著你嗎？”
葉泓軒被她看得心口一熱，脫口問道：“旁人想要夢女之尊尚且不能，你為何……要著意掩瞞？”
他說罷此語，萬分緊張地看著她。
“因為我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夢女廟裏嘛。”祝容滿不在乎地說道，“修煉夢術是一回事，但一輩子被困夢女廟，卻是另外一回事。就算那籠子再尊貴再奢華，但也只是一個籠子啊。”
旁人說起夢女廟都是小心謹慎，恭謹有加，可她卻說得這般輕松隨意。
那極盡世間尊崇之地，在她看來，卻不過一座華麗牢籠。
其實這樣的地方，世上又豈止夢女廟一處。
葉泓軒卻還未想這麽遠，他只是又問了一句。
“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祝容的面色竟有些紅，即使臉上臟汙，也掩不去少女粉嫩。
“原本還是因為一個人……”她說。
葉泓軒的呼吸微微加快。
可他卻有自知之明，那個人，絕不是他。
也不是葉成蹊。
“那現在呢？”他問。
“現在……”祝容說，“有個那樣的小姑子！就算蘇……”
葉泓軒心口鈍痛了一下。
原來她真的……
不過還好，還好有個那樣的小姑子。
“不要在意！”
像是極不想聽她說出那個名字，葉泓軒連忙打斷她。
“我與那嘉慧郡主的來往並不甚多，她影響不了咱們。”
祝容一楞，然後明白過來他是故意在說笑。
於是她也哈哈笑起來。
說起來，蘇蘊也還真是葉泓軒的妹妹，親表妹。
兩人說了這一會話，雖則體力恢覆，卻也仍是行動困難。
葉泓軒打量四周，說：“此地突兀，我們找個遮風處坐，外面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尋來。”
祝容有些歉然。
“可是我，好像站不起來了。”她說。
葉泓軒悚然一驚。
他只當自己無大礙，下墜之時她又是被他護在懷裏，應也無恙。
想不到，她竟說，站不起來了？
這是摔斷腿了嗎？
“沒、沒有……”祝容連忙解釋，“只是上次受傷的地方，這回，又傷了一下……”
葉泓軒自還記得，他上次受傷，是傷在哪裏。
而為何受傷，受傷之前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他也都聽許績一一回報過。
此時也顧不得男女之防，他輕輕拉開她的裙腳和褲腿，卻見那左腳踝處，又是已紅腫青烏了一片。
“很疼吧？”他說。
祝容可憐兮兮地點頭。
他心裏更疼。
“我背著你。”他說著，蹲下身子。
天色很快昏暗下來，春日的夜晚實在寒涼，幸而葉泓軒生起的火堆，散發出灼灼暖意。
但他仍不放心，當覺出寒意時，直接將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蓋在祝容的身上。
“哎，你……”
祝容想說，自己並不冷。
葉泓軒卻沖她擺手道：“我不冷。”
祝容的心裏，泛上酸酸暖暖的意味，想推辭，又不忍拒絕他的好意。
兩人靠在山石上閉目休憩，也不知是誰的肚子先開始叫，萬籟俱寂之下，腹中鼓鳴之聲格外清晰。
高低錯落，起起伏伏，你方唱罷我登場，好像奏樂一般。
葉泓軒本覺窘迫，祝容卻聽得哈哈笑起來。
這女孩子……
葉泓軒立時也覺好笑，僅剩的一絲不自在，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而不知是笑一笑當真能夠驅走黴運，還是葉泓軒將那火焰生得足夠耀目，遠處山間燃起點點火光，“睿王殿下”、“蘇姑娘”的呼喊也漸近此地。
漫山遍野搜尋的侍衛們，終於發現了他們。
30你沒有看見
睿王墜崖的消息傳進宮城，就連皇帝也親自來了。
但在被那一隊搜山侍衛找到以後，葉泓軒與祝容最先見到的，卻是葉成蹊和舒揚。
舒揚像一陣風似的刮到他們面前，葉成蹊緊跟在他身後，面色卻也陰沈得厲害。
可在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見祝容還趴在葉泓軒的背上時，他立時便問：“傷在何處？”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能活著，就已算是萬幸了吧。
葉泓軒疲累不堪，卻仍是不肯放下祝容。他不想別的男人碰到她的身子。
祝容扁嘴，對上葉成蹊與舒揚焦急面色，她忙說道：“沒什麽大事，就是左腳踝，又扭了一下……”
葉成蹊眼角一抽，將她從葉泓軒的背上半抱下來，扶在一塊山石上坐了。
然後他方蹲下身子，小心拉起她的褲腿。
一幹侍衛們，全都十分自覺地轉過身去。
葉泓軒想起那日祝容穿著木屐時的驚鴻一瞥，他很不願意讓葉成蹊也看到她的玉足。但此等傷勢拖得越久，自然越是不好，極有可能會使血脈壞死。
自己這位皇叔征戰軍中，刀口舔血，處理筋骨創傷的本事，他還是信服的。
祝容卻有些羞赧。
“讓舒揚來就好……”她說。
葉成蹊不理她，只幹凈利落地除了她鞋襪，將那嫩足捧在手心，輕輕揉捏。
祝容大呼小叫起來，葉泓軒隨著她的叫喊，心一抽一緊。
舒揚與旁的人一起，把頭轉向別處。
祝容疼痛之餘，忽然想起一個在此時顯得有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怎麽覺得，舒揚對葉成蹊，好像有種不同於常的信任感啊？
葉成蹊剛幫祝容穿回鞋襪，遠近又是大隊侍衛跑來，食水擔架衣衫藥物一應俱全。
葉泓軒卻未喝水，也未穿衣，只強撐著力氣，雙目定定，投向人群，面上帶了絲發狠。
今日參加曲江春宴的貴族男女們，也有許多一路追尋至此。
蘇慕、蘇蘊兄妹便在其列。
葉泓軒慢慢走近他們，目光凜凜，利劍一般射落在蘇蘊的臉上。
旁人察覺氣氛詭異，全都悄無聲息往旁退了半步。
蘇蘊心中一怵，硬著頭皮與他對視，外強中幹。
蘇慕不動聲色踏前，正好一半身子掩住蘇蘊。
葉泓軒看他，卻又好像不是在看他，那目光，只是透過他，投在他身後的那人身上。
“蘇蘊，你有什麽想說的嗎？”他冷冷問道。
“泓軒……”蘇慕先於蘇蘊開口。
葉泓軒看了他一眼。
“我是問她，不是在問表兄你。”他說。
蘇慕語塞，但他既稱表兄，到底還是顧念親情，賣了自己幾分情面。
事情，還未到最壞。
旁人見他二人一個“泓軒”、一個“表兄”，再怎麽鬧，到底也還是一家人，雖不知發生何事，卻也樂得打圓場。
“陛下和皇後娘娘還在上頭等著。”有人勸道，“幾位殿下有什麽話，不如先上去再說，莫讓陛下和皇後娘娘久等……”
葉泓軒瞟了那人一眼，那人立時噤聲。
他語聲泠泠，目光卻又挪回到蘇慕的面上。
“原來父皇和母後也來了。”他仿似不經意道，“那麽表兄，想要我上去，對他二位講麽？”
蘇慕面上未動，袖間拇指、食指接連摩挲。
葉泓軒推開蘇慕，直直看向蘇蘊。
“蘇蘊，你好大的膽子！”他陡然高喝。
蘇蘊渾身一震，雙目透出水光，仿佛被嚇壞了一般跪坐在地，顫抖有若雨中嬌花。
“蘇蘊不知、不知做錯了什麽……”她說。
“你有膽做，就沒膽認麽？”葉泓軒怒視著她。
蘇蘊連連搖頭，雙唇卻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你昨日入我府邸，做了什麽你自己不清楚？”葉泓軒道。
蘇蘊惶恐未答，蘇慕探手將她扶起，護在自己身後。
“泓軒，你到底想說什麽？”他說，“你這般責問蘊蘊，是為何？”
葉泓軒道：“就是她，在追雪的草料裏做了手腳，追雪今日，才會忽然發狂！”
蘇慕、蘇蘊的面色俱白了一白，一旁眾人皆吸一口涼氣，卻萬不敢在此時出聲。
蘇慕道：“你如此說，可有憑證？”
“憑證？”葉泓軒怒極冷笑。
他確實沒有憑證，更不能直接說是祝容以夢術察探馬識的結果。
“昨日是你喚我入府，相商今日春宴之事。”蘇慕道，“蘊蘊她不過隨我一同前往。你知道，她自小便親近於你，豈有理由加害？你若要疑她，不如疑我。”
旁人皆小聲抽氣，萬不想世子殿下竟會護妹至此。
若一切是蘇蘊所為，或還可說是女孩子間勾心鬥角，但若擔這罪名的是蘇慕……
謀害皇子，罪同造反。
然而長寧王府存在百年，根深樹茂，更可說是皇後與睿王一系，最有力的外戚。
蘇慕此言，乍看是將自己賠上，其實卻是在以長寧王府之勢，逼迫葉泓軒就範。
“世子殿下！”葉泓軒道，“你確定，要如此袒護她嗎？”
“非是袒護，臣下不過就事論事。”蘇慕垂首道，“何況，蘊蘊她並非大夫，即使要做什麽，又怎能將時間拿捏得如此精準，追雪恰在那時候發作？”
一直沈默在後的祝容，卻在這時陡然擡起頭來。
雙目盈盈，她滿心疼痛地看向蘇慕。
她想到他會護短，卻不想竟還反咬她一口。
蘇蘊不是大夫，那麽在場誰是大夫？
誰能將藥量藥效掌握得那麽恰到好處？
蘇慕觸及她的目光，卻是一怔。
他猛然明白，這女孩子多想了。但他卻無辦法，去做半點解釋。
葉泓軒不需他解釋。
“我看見了。”他說，“我親眼看見，蘇蘊，對我的馬下藥。或者，世子殿下想說，我看見的那人，其實是你。”
葉泓軒也在逼蘇慕。
傾親王之尊、天下之位來逼迫他。
長寧王府與睿親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蘇慕面色慘白，因為他也想不到，葉泓軒竟會看重那女孩子至此。
他的妹妹努力了十年都沒做到的事，那女孩子不過短短幾個月，就輕輕巧巧地做到了？
兩個人僵硬著身子對峙。
直到一只手掌，按住葉泓軒的肩頭。
“你沒有看到。”那人說。
葉泓軒沒想到，站出來勸解自己的，竟會是他。
對他來說，不是應該很樂見，自己與長寧王府鬧出嫌隙嗎？
31只想嫁給你
“十七皇叔……”葉泓軒訥訥說道。
葉成蹊一手按在葉泓軒的肩上，一手扶住祝容。
祝容在他的攙扶之下，迎著眾人目光，一瘸一拐地走到葉泓軒的邊上。
她的視線，平淡卻專註地看著蘇慕。
面前的女孩子形容狼狽，面目憔悴，卻偏偏還散透著一種血汙也掩不去的美。
她的目光清明如水，他卻甚至不敢去直視這樣的目光。
許是因為內疚，又好像不僅僅是內疚，而是看了會疼。
蘇慕按下心間不適，視線挪回到葉泓軒的面上。
葉泓軒雖不知祝容此時將有何話講，卻仍是萬般自然地伸手將她攙過。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一直畏縮在後的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身上。
“徐明珠。”他說，“今日，可是你最先提議，要去騎馬？”
徐明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殿下……”她顫抖著說道，“每年……上巳，都能騎馬，臣女並不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
“是麽？”葉泓軒雙目冷冷，“本王並不記得，你何時對騎馬，如此感興趣了。”
徐明珠受寵若驚。
睿王殿下竟然記得她的喜好哎！
莫非殿下不喜歡蘇蘊，是因為真正喜歡的是她？
“說！”葉泓軒怒聲道，“不據實招來，本王就將你大卸八塊！”
徐明珠打個寒顫，剛生起的一點綺念，頓時被嚇到九霄雲外。
可惡，蘇蘊出了事有哥哥護著，自己的哥哥卻……
蘇慕有些難以承受那女孩子清透的目光，心頭沒來由的煩躁，就好似那日翰墨軒外，“腹空君”對他避而遠之時一樣。
“睿王殿下！”他有些不耐道，“您為了給蘇姑娘出氣，就不惜於苛責朝臣之女，以親王威勢逼人就範嗎？”
“蘇雨時！”葉泓軒道，“你可知你今日這一番話說出，將會有什麽後果？”
“我自然知道！”
蘇慕說著，目光由葉泓軒，劃過葉成蹊，最後直直註視著祝容。
終於正眼看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兩人如此護著她，她還嫌不夠嗎？
為什麽？為什麽她要去招惹他們？
她就不能安安靜靜地住在徐家，除給徐景行治病外，什麽人都不見？
“無論睿王殿下，還是端王殿下，我長寧王府都不會輕易招惹。”蘇慕說，“非不能也，實不願也。”
旁觀者盡皆悚然。
葉成蹊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心亂了。”葉成蹊說，“為什麽呢，賢侄？”
為什麽呢？
在那女孩子的目光下，蘇慕什麽都不想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然後說：“蘇姑娘，還祝您早日與睿王殿下或端王殿下琴瑟和鳴，徹底絕了旁人念想，睿王殿下才不會總擔憂著您，會否受人迫害。”
“蘇雨時！”葉泓軒怒喝。
旁人被這幾位殿下嚇得不輕。
祝人家琴瑟和鳴是好話，祝一位姑娘與這位或者那位琴瑟和鳴，卻絕不是好話。
就像曲江宴上少女們所收獲的香花一樣，一朵兩朵是君子好逑，三朵四朵就只是招蜂引蝶，水性楊花了。
祝容被他氣得笑出來。
這麽惡毒的話，他竟也說得出口啊。
可她笑著，眼睛裏卻滾出一大串淚。
葉成蹊與葉泓軒俱蹙了蹙眉。
看見這女孩子的眼淚，蘇慕覺得自己應該痛快，可他卻只感覺到了痛。
祝容抹幹面頰，忽然又笑了。
“我累了，不想在這裏了。”她放低了聲音，對葉泓軒說。
葉泓軒自然明白，她是請他先暫且不要繼續追究之意。
雖然不願，他也只能應下。
“好。”而此時，才覺得自己竟是快沒有了站立的力氣。
立時就有侍衛前來，要將他二人扶上擔架。
祝容卻在這時淡淡地看了蘇慕一眼。
蘇慕並不回避她的目光，面上波瀾不興，看不出一絲半點情緒。
“世子殿下。”
祝容忽然喊了他一聲。
聲音不大，卻已足夠在場的人正好都聽到。
“我想你剛剛說的話，是誤會了。”
“你祝我與睿王殿下或端王殿下琴瑟和鳴。”
她說到此處停頓一會。
一眾人都滿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這個女孩子，是怎麽啦？
這樣的話，對她來說，已足夠羞恥，旁人都恨不得當自己沒有聽到，她怎麽還自己再重覆一遍？
祝容似絲毫未察旁人目光。
她只是看著蘇慕，慢慢說道：“但是，如果要嫁人的話，我只想過，要嫁給你。”
葉泓軒躺在擔架上，四肢微微抽搐了一下。
葉成蹊則對此語充耳不聞，毫無停頓地將祝容攙扶上擔架。
一行人已去遠，蘇慕卻仍似五雷交轟一般，站在原地。
蘇蘊原還以為他是因為那賤婢不知羞恥的言語而震撼太過，仔細看時，方見他竟滿面陰雲。
蘇蘊被這樣的神色，嚇了一跳，反覆斟酌過的辯解，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
蘇慕並未要她解釋。
“不要再有下次。”
他說罷，一言不發地大步離去，帶走了手擎火把的長寧王府侍從們。
蘇蘊被一個人丟在漆黑山澗，她感覺四面的濃黑都快要將她吞噬。
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自從那個賤婢來了金玨，葉泓軒不一樣了，父王不一樣了，現在就連哥哥也不一樣了！
她身邊的人全都不一樣了！
而那賤婢就像此時這黑暗般，遲早有一天會將她一口一口吞噬！
她會奪走她的一切！
蘇蘊忽然明白過來，不問，並不代表哥哥信她，而是他心中早有論斷！
就比如徐府之中的那次落水！
比如現在！
蘇蘊緊緊掐著自己的額頭，高聲尖叫起來。
蘇慕蹙了蹙眉，卻只是對身邊侍衛吩咐：“把她帶回去。”
---
祝容躺上擔架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身上毛裘十分暖和，侍衛們也走得非常平穩，而她實在是……太累了。
直到耳旁語聲漸多，她才勉強睜開眼，卻也僅只睜開一線。
好困……
但那一線間，她卻看見一個模糊人影。
那人正低著頭，滿面痛惜地看著她。
“母親……”
祝容低低喚了一聲，連忙又閉上了眼。
那樣的眉，那樣的眼，確實只有夢裏，才能再看見了吧……
“她喊本宮什麽？”
蘇皇後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來，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收起目中憐惜，道：“皇嫂母儀天下，這孩子遠離父母，怕是思母心切，才會胡亂出聲吧……”
“原是如此。”
蘇皇後點點頭，又打量了一會祝容。
“倒是一個周正的孩子。”她說著，伸手撩開祝容額上的幾縷亂發。
當見到那枚黏滿了塵土、血跡的花鈿時，她下意識地想要替她揭去。
“皇嫂！”
葉成蹊卻忽然伸手攔住她。
“崖上風大，還是快些回宮吧。”
蘇皇後被這一打岔，也忘了自己剛剛想要幹嘛。
“好。”她點了點頭應允。
32如此陌生
祝容與葉泓軒將養了數日，身上的大小傷痕都已好了七七八八。
但幸好是他們命大，葉泓軒一旦想到另外一種可能，便覺後怕不已。
“閉門不出就沒事了嗎？我絕對不會就這麽輕易放過她。”他說。
葉成蹊挑了挑眉。
“她可是你表妹。”他說，“你一定要這麽狠嗎？”
葉泓軒蹙了眉看他。
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
他不應該，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嗎？
“我是和你們站在一起啊。”他說，“這就是蘇容的意思。”
祝容坐在輪椅上，她足傷未愈，自然不敢那麽快就亂動。
她聞言點了點頭，對葉泓軒道：“不追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件事情就這麽算了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
葉泓軒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但看祝容目中哀傷神色閃過，他又忙著安慰她。
“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他說，“至於蘇慕……他這個人，就是護妹心切，其實……也不是那麽……”
葉泓軒還未斟酌好用詞，祝容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幹嘛要對我說蘇慕？”她說。
葉泓軒比她還詫異。
這不是她先說起的嗎？
“不是。”祝容說，“我是說，看在你的面上，我就不與他們計較了。”
葉泓軒怔怔。
祝容說：“為了一個蘇蘊，讓你與整個長寧王府翻臉，雖然你不在乎，但我也覺得不值當，更沒必要讓皇後娘娘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葉泓軒恍然。
心口暖流瞬間漫溢全身。
這個女孩子啊。
真是讓他說什麽好？
葉成蹊在旁邊嗤笑。
“睿王？呵，睿王？”
他說著，頗質疑這封號的恰當程度。
至於蘇慕，當那天祝容當著眾人的面，坦承她曾想過要嫁給他時，葉成蹊就知道，她與他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
也不是。
本來就沒開始過。
---
蘇蘊的苦難卻才剛剛開始。
從曲江回家之後，蘇華清根本就沒有問過什麽，只看蘇慕對待蘇蘊時的態度，便已說明了一切。
於是，他就下令將蘇蘊禁足在家中。
蘇蘊自小到大，父兄疼愛，母妃呵護，外人羨慕，哪受過這般屈辱？
對母妃哭訴過後，長寧王妃便心軟了，前來向長寧王求情。
“糊塗！”蘇華清斥責道，“她以為得罪了兩位親王，那麽輕松就算完了嗎？現在對她來說，只有待在家裏，才是最安全的！”
長寧王妃將此話轉述給蘇蘊，本是想要寬慰她，蘇蘊聽了，卻是更加抑郁難平，不敢置信。
不算完嗎？
葉泓軒都已經向皇上言明，是他府中坐騎偶然失驚。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他向他們長寧王府妥協，而是準備暗地裏再對付她嗎？
他想怎麽對她？
端親王想怎麽對她？
他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為了那個賤婢，這樣對她？！
蘇蘊狂躁難安，王府中的下人們就全遭了秧，大白天的走路聲音響一點，都會驚擾到這位偶然路經的郡主殿下。
他們覺得好可怕，郡主為什麽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從前那個美麗高貴、溫柔優雅的郡主，到哪裏去了？
就好像有一個醜惡的靈魂，從這具美麗的軀體裏出來，然後要毀滅周遭她所看不順眼的一切。
於是這樣可怕的嘉惠郡主，就被長寧王勒令，禁足範圍縮小到了她自己的臥房，就連女學也不用去上了。
蘇蘊在房中待了三日，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察覺到徒勞，她逐漸冷靜、安靜下來，開始無比地回想之前的日子，懷念蘇容還沒來金玨城前，自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那時候，葉泓軒的身邊，哥哥的身邊，都只有她。
可是現在呢？
那些人不要她了！
他們都不要她了！
“世子殿下。”
屋外傳來小丫頭們整齊劃一行禮問安的聲音，蘇蘊一下子振作起來。
哥哥！
她還有哥哥！
哥哥一向最疼寵她，他怎麽會不要她呢？他來看她了！
“哥哥！”
門一打開，蘇蘊就撲到了蘇慕身前，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仿佛抓住自己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此時的她形容憔悴，看上去更像是蘇慕的姐姐。
蘇慕皺了皺眉。
“你們就是這麽照顧郡主的嗎？”他對丫頭們斥道。
丫頭們全都惶惶不敢言。
哪是她們不照顧，是郡主根本就不讓她們近身啊。
但有蘇慕在此，蘇蘊卻格外安靜，仿佛又恢覆到了從前那個和順柔美模樣，由著丫頭們為她穿衣洗漱，然後乖乖吃飯。
蘇慕看著她用了半碗飯，終於開口說話。
“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情。”蘇慕說。
“好，哥哥你問。”蘇蘊面上平靜，心內卻風起雲湧，眼淚差點滴落在碗裏。
所以，哥哥還是不相信，自己會做那樣的事，他是來聽她解釋，想要替她去討回公道的嗎？
蘇慕避開她有些熾熱的目光。
“那一日在徐府……”他說。
什麽？哥哥說什麽？
蘇蘊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好端端的，怎麽就扯到徐府了？關徐府什麽事？
蘇慕看她呆怔，就又說了一遍。
“那一日在徐府，你說蘇容推徐明珠下水，理由是什麽？”
蘇蘊徹底呆滯住。
“哐”的一聲，她手中飯碗掉落在桌上，轉了半圈，經由她的衣裙，滾落在地。
蘇慕不解她反應為何如此激烈，只揮了揮手，讓丫頭們進來收拾。
而她半天不答，他便幹脆問道：“那日你告訴蘇容，徐明珠與我，並沒有什麽。言下之意，是她誤以為我與徐明珠有什麽，所以才推徐明珠入水。”
丫頭們的頭垂得更低。
世子與郡主，這是在說什麽啊……
蘇慕明言：“所以你說那句話，是因為當時蘇容說了什麽，還是你憑空捏造？”
丫頭們悄悄吸氣。
世子竟然這麽直接地質問郡主，她是否憑空捏造？
蘇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青年。
她覺得，他竟是如此陌生。
“你為什麽要這麽問？”蘇蘊說，“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對你就那麽重要嗎？”
蘇慕完全怔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問，只是想問，便問了。
原來，是因為他在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嗎？
蘇蘊見他這模樣，早便明白了一切，她忽然高聲大喝，就像一個潑婦似的指著他哭罵。
“滾！你給我滾！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
丫頭們三魂六魄都快被嚇沒了，齊齊跪倒在了地上。
有些人在王府待了那麽多年，別說沒見郡主與世子紅過一次臉，便是這樣的郡主，也根本從未見過。
蘇慕看了她一眼，倒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未再說什麽，起身走了出去。
蘇蘊背對他而坐，眼裏止也止不住地滑落淚珠。
所以，真的是一切都變了嗎？
她看一看跪滿屋的丫頭，氣不打一處來。
賤婢！都是賤婢！
她對著一個丫頭按在地上的小指，重重踩了下去。
33可飲一杯茶
身後傳來的哭聲、尖叫聲讓蘇慕微微駐了足，心下不忍滑過，終究未再回頭。
有些事，總需她自己想得明白……
就像他，也終需想明白一些事。
為什麽，他會在意，她是不是喜歡他？
那些女孩子的喜歡或不喜歡，對他來說重要嗎？他又何曾在意過？
可為什麽，獨獨是她？
答案呼之欲出，他卻懊惱得不願承認。
長寧王府門風清正，族中子弟不許納妾，將要繼承王爵的他，也從未表示過異議。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對自己未來的王妃，他也不是沒有過幻想與憧憬。
既然他這一生只得她一人，那就一定要是這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是，那個女孩子，有什麽好的？
除了長得好看一點，笑起來比別的女孩子更可愛一點，哭起來比別的女孩子更可憐一點，她還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還是說，自己根本也就是個註重皮相的人？
不，不是，他不是。
他愛慕的女子，當是如同“腹空君”那般，縱然沒有驚人美貌，甚至容顏盡毀，他也全不在乎。
因為他愛的，是如他一般的拳拳之心，是她力透紙背，蓬勃而出的靈慧，而不是那毫無意義的紅粉骷髏。
沒錯，腹空君、腹空君……
看，多俏皮可愛的名字，不是超出旁的女孩子百倍嗎？
他喜歡的，該是腹空君才對，怎麽會是那個女孩子呢？
蘇慕快步回房，迫不及待展開畫卷，方似獲得救贖般的心安。
可他看著畫卷上的竹枝與流水，心中想起的，卻是那日清竹林中，那個女孩子，踮著腳尖，探頭張望的模樣。
陽光照耀在她柔嫩姣好的臉龐上，她額上的花鈿閃著細碎的光芒。
她目透促狹，等著他繼續開口……
她志得意滿，告訴他竹枝堂是她開的……
她落落大方，對他說沒事……
她欲言又止，想喊住他卻又忍住……
原來，她真的喜歡過他啊。
而他，竟然也一直都喜歡她……
這樣的認知，讓蘇慕頓覺自己恍如缺水的魚兒一般，燒灼得快要爆炸。
在下人們驚訝的目光中，他迅速沖出王府，拍馬往長街上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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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不錯，葉泓軒的心情也不錯。將韁繩丟給許績，他自己只拿了個風箏，邁上竹枝堂的石階。
耳旁傳來那陣馬蹄聲的時候，他也就隨意轉頭看了看，然後面上浮現笑意。
“表兄。”他喊，揮手向蘇慕招呼著。
蘇慕一怔，下馬。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風箏上，然後才停留在他的臉上。
葉泓軒面上的神色，就與從前一般無二，仿佛他已完全忘記了，前不久時，還與自己在那山澗底下爭吵，二人甚至都還不惜壓上了全副身家。
“泓軒。”蘇慕亦若無其事地向他點點頭。
葉泓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呼吸不穩，面色暈紅，額冒細汗，不由關切。
“表兄是來看病的嗎？”他說。
看病？
也許吧。
他與葉成蹊，想來這兒就來這兒，可自己來此，除看病外，尚能有什麽理由呢？
蘇慕還未說話，便被一聲滿含驚喜的，清脆的“殿下！”給打斷了。
十來歲的小姑娘，打扮得似春日清晨的第一朵小花，聲音好聽有若出谷黃鸝，雀躍著身子跳出大門。
看到葉泓軒手上捧著的風箏，她歡呼一聲便探手來取。
這小姑娘……是誰啊？
既然知道眼前的是“殿下”，還能自在隨意成這個樣子？
可是為什麽，看見這麽活力四射的她，就像看見朝陽初升，旁人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慢一點。”
葉泓軒笑著囑咐了一句，姿態有若兄長。
然後他的笑靨又一滯，未顧上招呼蘇慕，往內快走了一步。
“你能走了嗎？這麽快就下地，不太好吧？”他說。
祝容扶著他的手腕，眼角眉梢也俱是笑。
“我可是大夫，受傷的時候雖不大好自醫，卻也是曉得什麽時候能走不能走的。”
她說著走出門外，像是想要望一望久不見的街景。
視線劃過蘇慕臉上的時候，微微一頓，然後頷了下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再沒有別的舉動。
葉泓軒便像是此時方想起來，還有個蘇慕在外似的，試探著對他說了句：“表兄？”
忽然之間，蘇慕卻覺眼前場景，是如此刺目，耀眼得讓他恨不得縮到泥地裏。
並肩站立的兩人曾在崖下共歷一番生死。
自她來金玨後，對她照顧有加的是他，想也不想便追隨她跳崖的是他，此時如此自然地攙扶住她的，也是他。
而自己呢？
自己只是站在她的對立面，對傷害她的人偏袒維護，卻對她惡語相向。
那麽此時，他還有什麽面目再站在這裏？還有什麽面目，能夠坦然地說出，可否入內討一杯清茶？
她剛看他的那一眼，如此客氣，卻又如此疏離。
“我只是恰巧路過。”蘇慕說，“看見你，便下來打個招呼。”
“這樣啊。”葉泓軒說，“那既然來了，要不要入內，飲一杯清茶？”
語氣如此自然，自然得好像他是此間主人一般。
那十來歲小姑娘的歡叫聲又在此時傳了出來，好像是在招呼著誰快去快去。
腦海裏，竟莫名迸出“一家人”三字，而自己則是外人。
“不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蘇慕說。
這裏的人都太明媚，竟讓他有些難掩心事的狼狽。
葉泓軒抱一抱拳。
“既然表兄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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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相信你。”葉泓軒想也不想地說道，“無論你說什麽，我都相信。”
祝容的心裏，湧上點點暖意。
葉泓軒掙紮著站起，卻是在路旁拾了一塊尖石，卯足了力氣就要對馬首砸下。
祝容低呼一聲。
“你幹什麽？”她說。
葉泓軒面色不忍。
“似這般下去，還不知它將有多久尚能解脫。”他看著地上灰馬道，“我……給它一個痛快。”
“不用如此。”
祝容猶豫了一會，終是拉他坐下。
隨即，她右手中指拇指輕合，由自己的眉心，點落到灰馬的雙眼中間。
葉泓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雙目怔然。
她眉心的花鈿已因染上臟汙而失去了原本光彩，此時卻在瞬間爆發沛然華光。璀璨奪目的紅芒，仿佛這世間最耀眼的一團火，壓也壓不住地自那花鈿之後流洩出來。
可也只是一剎那間，火紅焰色就經由祝容的右手指尖，竄入灰馬腦部。
然後，那馬緩緩闔目，卻是一片安詳之態。
“好了。”祝容說，“就讓它……在美夢中死去，不會受苦。我方才，也是以夢識察探，方知蘇蘊曾在它的馬料中下藥……”
葉泓軒看著她，心頭聳動。
她一直竭力掩藏的夢女身份，就這麽……對自己坦白了？
他一時，甚至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你不驚訝啊？”祝容說，又有些戲笑，“我還以為，你怎麽著也要誇我幾句厲害呢。”
葉泓軒回過神來，明白她是在說笑。
但他面上神色卻無嬉笑之意。
“是我……先對你隱瞞了。”他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會這個，而且還很厲害。”
“啊？你竟然知道？”
祝容詫然，然後又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就是徐府的那次。”她說，“就是第一次見面，我拿針指著你的那次。原來你當時，真的看到了啊……”
“不是。”葉泓軒搖頭，“還要再早些。”
祝容瞪大了眼。
“是在夢女廟裏，為江南水情祈福的那次。”葉泓軒說，“我看見了你……跳舞。所以我也知道，立下祀神之功的，並非是蕭夢師，而是你。”
“原來你從那麽早的時候，就知道了啊。”祝容說，“我還以為，自己一直都藏得很好呢。”
“抱歉啊，一直瞞著你。”葉泓軒道，“你……會怪我麽？”
祝容再次“噗嗤”一笑。
“你真的摔傻了啊？”她說，“一直不都是我瞞著你嗎？”
葉泓軒被她看得心口一熱，脫口問道：“旁人想要夢女之尊尚且不能，你為何……要著意掩瞞？”
他說罷此語，萬分緊張地看著她。
“因為我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夢女廟裏嘛。”祝容滿不在乎地說道，“修煉夢術是一回事，但一輩子被困夢女廟，卻是另外一回事。就算那籠子再尊貴再奢華，但也只是一個籠子啊。”
旁人說起夢女廟都是小心謹慎，恭謹有加，可她卻說得這般輕松隨意。
那極盡世間尊崇之地，在她看來，卻不過一座華麗牢籠。
其實這樣的地方，世上又豈止夢女廟一處。
葉泓軒卻還未想這麽遠，他只是又問了一句。
“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祝容的面色竟有些紅，即使臉上臟汙，也掩不去少女粉嫩。
“原本還是因為一個人……”她說。
葉泓軒的呼吸微微加快。
可他卻有自知之明，那個人，絕不是他。
也不是葉成蹊。
“那現在呢？”他問。
“現在……”祝容說，“有個那樣的小姑子！就算蘇……”
葉泓軒心口鈍痛了一下。
原來她真的……
不過還好，還好有個那樣的小姑子。
“不要在意！”
像是極不想聽她說出那個名字，葉泓軒連忙打斷她。
“我與那嘉慧郡主的來往並不甚多，她影響不了咱們。”
祝容一楞，然後明白過來他是故意在說笑。
於是她也哈哈笑起來。
說起來，蘇蘊也還真是葉泓軒的妹妹，親表妹。
兩人說了這一會話，雖則體力恢覆，卻也仍是行動困難。
葉泓軒打量四周，說：“此地突兀，我們找個遮風處坐，外面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尋來。”
祝容有些歉然。
“可是我，好像站不起來了。”她說。
葉泓軒悚然一驚。
他只當自己無大礙，下墜之時她又是被他護在懷裏，應也無恙。
想不到，她竟說，站不起來了？
這是摔斷腿了嗎？
“沒、沒有……”祝容連忙解釋，“只是上次受傷的地方，這回，又傷了一下……”
葉泓軒自還記得，他上次受傷，是傷在哪裏。
而為何受傷，受傷之前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他也都聽許績一一回報過。
此時也顧不得男女之防，他輕輕拉開她的裙腳和褲腿，卻見那左腳踝處，又是已紅腫青烏了一片。
“很疼吧？”他說。
祝容可憐兮兮地點頭。
他心裏更疼。
“我背著你。”他說著，蹲下身子。
天色很快昏暗下來，春日的夜晚實在寒涼，幸而葉泓軒生起的火堆，散發出灼灼暖意。
但他仍不放心，當覺出寒意時，直接將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蓋在祝容的身上。
“哎，你……”
祝容想說，自己並不冷。
葉泓軒卻沖她擺手道：“我不冷。”
祝容的心裏，泛上酸酸暖暖的意味，想推辭，又不忍拒絕他的好意。
兩人靠在山石上閉目休憩，也不知是誰的肚子先開始叫，萬籟俱寂之下，腹中鼓鳴之聲格外清晰。
高低錯落，起起伏伏，你方唱罷我登場，好像奏樂一般。
葉泓軒本覺窘迫，祝容卻聽得哈哈笑起來。
這女孩子……
葉泓軒立時也覺好笑，僅剩的一絲不自在，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而不知是笑一笑當真能夠驅走黴運，還是葉泓軒將那火焰生得足夠耀目，遠處山間燃起點點火光，“睿王殿下”、“蘇姑娘”的呼喊也漸近此地。
漫山遍野搜尋的侍衛們，終於發現了他們。
30你沒有看見
睿王墜崖的消息傳進宮城，就連皇帝也親自來了。
但在被那一隊搜山侍衛找到以後，葉泓軒與祝容最先見到的，卻是葉成蹊和舒揚。
舒揚像一陣風似的刮到他們面前，葉成蹊緊跟在他身後，面色卻也陰沈得厲害。
可在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見祝容還趴在葉泓軒的背上時，他立時便問：“傷在何處？”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能活著，就已算是萬幸了吧。
葉泓軒疲累不堪，卻仍是不肯放下祝容。他不想別的男人碰到她的身子。
祝容扁嘴，對上葉成蹊與舒揚焦急面色，她忙說道：“沒什麽大事，就是左腳踝，又扭了一下……”
葉成蹊眼角一抽，將她從葉泓軒的背上半抱下來，扶在一塊山石上坐了。
然後他方蹲下身子，小心拉起她的褲腿。
一幹侍衛們，全都十分自覺地轉過身去。
葉泓軒想起那日祝容穿著木屐時的驚鴻一瞥，他很不願意讓葉成蹊也看到她的玉足。但此等傷勢拖得越久，自然越是不好，極有可能會使血脈壞死。
自己這位皇叔征戰軍中，刀口舔血，處理筋骨創傷的本事，他還是信服的。
祝容卻有些羞赧。
“讓舒揚來就好……”她說。
葉成蹊不理她，只幹凈利落地除了她鞋襪，將那嫩足捧在手心，輕輕揉捏。
祝容大呼小叫起來，葉泓軒隨著她的叫喊，心一抽一緊。
舒揚與旁的人一起，把頭轉向別處。
祝容疼痛之餘，忽然想起一個在此時顯得有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怎麽覺得，舒揚對葉成蹊，好像有種不同於常的信任感啊？
葉成蹊剛幫祝容穿回鞋襪，遠近又是大隊侍衛跑來，食水擔架衣衫藥物一應俱全。
葉泓軒卻未喝水，也未穿衣，只強撐著力氣，雙目定定，投向人群，面上帶了絲發狠。
今日參加曲江春宴的貴族男女們，也有許多一路追尋至此。
蘇慕、蘇蘊兄妹便在其列。
葉泓軒慢慢走近他們，目光凜凜，利劍一般射落在蘇蘊的臉上。
旁人察覺氣氛詭異，全都悄無聲息往旁退了半步。
蘇蘊心中一怵，硬著頭皮與他對視，外強中幹。
蘇慕不動聲色踏前，正好一半身子掩住蘇蘊。
葉泓軒看他，卻又好像不是在看他，那目光，只是透過他，投在他身後的那人身上。
“蘇蘊，你有什麽想說的嗎？”他冷冷問道。
“泓軒……”蘇慕先於蘇蘊開口。
葉泓軒看了他一眼。
“我是問她，不是在問表兄你。”他說。
蘇慕語塞，但他既稱表兄，到底還是顧念親情，賣了自己幾分情面。
事情，還未到最壞。
旁人見他二人一個“泓軒”、一個“表兄”，再怎麽鬧，到底也還是一家人，雖不知發生何事，卻也樂得打圓場。
“陛下和皇後娘娘還在上頭等著。”有人勸道，“幾位殿下有什麽話，不如先上去再說，莫讓陛下和皇後娘娘久等……”
葉泓軒瞟了那人一眼，那人立時噤聲。
他語聲泠泠，目光卻又挪回到蘇慕的面上。
“原來父皇和母後也來了。”他仿似不經意道，“那麽表兄，想要我上去，對他二位講麽？”
蘇慕面上未動，袖間拇指、食指接連摩挲。
葉泓軒推開蘇慕，直直看向蘇蘊。
“蘇蘊，你好大的膽子！”他陡然高喝。
蘇蘊渾身一震，雙目透出水光，仿佛被嚇壞了一般跪坐在地，顫抖有若雨中嬌花。
“蘇蘊不知、不知做錯了什麽……”她說。
“你有膽做，就沒膽認麽？”葉泓軒怒視著她。
蘇蘊連連搖頭，雙唇卻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你昨日入我府邸，做了什麽你自己不清楚？”葉泓軒道。
蘇蘊惶恐未答，蘇慕探手將她扶起，護在自己身後。
“泓軒，你到底想說什麽？”他說，“你這般責問蘊蘊，是為何？”
葉泓軒道：“就是她，在追雪的草料裏做了手腳，追雪今日，才會忽然發狂！”
蘇慕、蘇蘊的面色俱白了一白，一旁眾人皆吸一口涼氣，卻萬不敢在此時出聲。
蘇慕道：“你如此說，可有憑證？”
“憑證？”葉泓軒怒極冷笑。
他確實沒有憑證，更不能直接說是祝容以夢術察探馬識的結果。
“昨日是你喚我入府，相商今日春宴之事。”蘇慕道，“蘊蘊她不過隨我一同前往。你知道，她自小便親近於你，豈有理由加害？你若要疑她，不如疑我。”
旁人皆小聲抽氣，萬不想世子殿下竟會護妹至此。
若一切是蘇蘊所為，或還可說是女孩子間勾心鬥角，但若擔這罪名的是蘇慕……
謀害皇子，罪同造反。
然而長寧王府存在百年，根深樹茂，更可說是皇後與睿王一系，最有力的外戚。
蘇慕此言，乍看是將自己賠上，其實卻是在以長寧王府之勢，逼迫葉泓軒就範。
“世子殿下！”葉泓軒道，“你確定，要如此袒護她嗎？”
“非是袒護，臣下不過就事論事。”蘇慕垂首道，“何況，蘊蘊她並非大夫，即使要做什麽，又怎能將時間拿捏得如此精準，追雪恰在那時候發作？”
一直沈默在後的祝容，卻在這時陡然擡起頭來。
雙目盈盈，她滿心疼痛地看向蘇慕。
她想到他會護短，卻不想竟還反咬她一口。
蘇蘊不是大夫，那麽在場誰是大夫？
誰能將藥量藥效掌握得那麽恰到好處？
蘇慕觸及她的目光，卻是一怔。
他猛然明白，這女孩子多想了。但他卻無辦法，去做半點解釋。
葉泓軒不需他解釋。
“我看見了。”他說，“我親眼看見，蘇蘊，對我的馬下藥。或者，世子殿下想說，我看見的那人，其實是你。”
葉泓軒也在逼蘇慕。
傾親王之尊、天下之位來逼迫他。
長寧王府與睿親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蘇慕面色慘白，因為他也想不到，葉泓軒竟會看重那女孩子至此。
他的妹妹努力了十年都沒做到的事，那女孩子不過短短幾個月，就輕輕巧巧地做到了？
兩個人僵硬著身子對峙。
直到一只手掌，按住葉泓軒的肩頭。
“你沒有看到。”那人說。
葉泓軒沒想到，站出來勸解自己的，竟會是他。
對他來說，不是應該很樂見，自己與長寧王府鬧出嫌隙嗎？
31只想嫁給你
“十七皇叔……”葉泓軒訥訥說道。
葉成蹊一手按在葉泓軒的肩上，一手扶住祝容。
祝容在他的攙扶之下，迎著眾人目光，一瘸一拐地走到葉泓軒的邊上。
她的視線，平淡卻專註地看著蘇慕。
面前的女孩子形容狼狽，面目憔悴，卻偏偏還散透著一種血汙也掩不去的美。
她的目光清明如水，他卻甚至不敢去直視這樣的目光。
許是因為內疚，又好像不僅僅是內疚，而是看了會疼。
蘇慕按下心間不適，視線挪回到葉泓軒的面上。
葉泓軒雖不知祝容此時將有何話講，卻仍是萬般自然地伸手將她攙過。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一直畏縮在後的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身上。
“徐明珠。”他說，“今日，可是你最先提議，要去騎馬？”
徐明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殿下……”她顫抖著說道，“每年……上巳，都能騎馬，臣女並不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
“是麽？”葉泓軒雙目冷冷，“本王並不記得，你何時對騎馬，如此感興趣了。”
徐明珠受寵若驚。
睿王殿下竟然記得她的喜好哎！
莫非殿下不喜歡蘇蘊，是因為真正喜歡的是她？
“說！”葉泓軒怒聲道，“不據實招來，本王就將你大卸八塊！”
徐明珠打個寒顫，剛生起的一點綺念，頓時被嚇到九霄雲外。
可惡，蘇蘊出了事有哥哥護著，自己的哥哥卻……
蘇慕有些難以承受那女孩子清透的目光，心頭沒來由的煩躁，就好似那日翰墨軒外，“腹空君”對他避而遠之時一樣。
“睿王殿下！”他有些不耐道，“您為了給蘇姑娘出氣，就不惜於苛責朝臣之女，以親王威勢逼人就範嗎？”
“蘇雨時！”葉泓軒道，“你可知你今日這一番話說出，將會有什麽後果？”
“我自然知道！”
蘇慕說著，目光由葉泓軒，劃過葉成蹊，最後直直註視著祝容。
終於正眼看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兩人如此護著她，她還嫌不夠嗎？
為什麽？為什麽她要去招惹他們？
她就不能安安靜靜地住在徐家，除給徐景行治病外，什麽人都不見？
“無論睿王殿下，還是端王殿下，我長寧王府都不會輕易招惹。”蘇慕說，“非不能也，實不願也。”
旁觀者盡皆悚然。
葉成蹊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心亂了。”葉成蹊說，“為什麽呢，賢侄？”
為什麽呢？
在那女孩子的目光下，蘇慕什麽都不想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然後說：“蘇姑娘，還祝您早日與睿王殿下或端王殿下琴瑟和鳴，徹底絕了旁人念想，睿王殿下才不會總擔憂著您，會否受人迫害。”
“蘇雨時！”葉泓軒怒喝。
旁人被這幾位殿下嚇得不輕。
祝人家琴瑟和鳴是好話，祝一位姑娘與這位或者那位琴瑟和鳴，卻絕不是好話。
就像曲江宴上少女們所收獲的香花一樣，一朵兩朵是君子好逑，三朵四朵就只是招蜂引蝶，水性楊花了。
祝容被他氣得笑出來。
這麽惡毒的話，他竟也說得出口啊。
可她笑著，眼睛裏卻滾出一大串淚。
葉成蹊與葉泓軒俱蹙了蹙眉。
看見這女孩子的眼淚，蘇慕覺得自己應該痛快，可他卻只感覺到了痛。
祝容抹幹面頰，忽然又笑了。
“我累了，不想在這裏了。”她放低了聲音，對葉泓軒說。
葉泓軒自然明白，她是請他先暫且不要繼續追究之意。
雖然不願，他也只能應下。
“好。”而此時，才覺得自己竟是快沒有了站立的力氣。
立時就有侍衛前來，要將他二人扶上擔架。
祝容卻在這時淡淡地看了蘇慕一眼。
蘇慕並不回避她的目光，面上波瀾不興，看不出一絲半點情緒。
“世子殿下。”
祝容忽然喊了他一聲。
聲音不大，卻已足夠在場的人正好都聽到。
“我想你剛剛說的話，是誤會了。”
“你祝我與睿王殿下或端王殿下琴瑟和鳴。”
她說到此處停頓一會。
一眾人都滿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這個女孩子，是怎麽啦？
這樣的話，對她來說，已足夠羞恥，旁人都恨不得當自己沒有聽到，她怎麽還自己再重覆一遍？
祝容似絲毫未察旁人目光。
她只是看著蘇慕，慢慢說道：“但是，如果要嫁人的話，我只想過，要嫁給你。”
葉泓軒躺在擔架上，四肢微微抽搐了一下。
葉成蹊則對此語充耳不聞，毫無停頓地將祝容攙扶上擔架。
一行人已去遠，蘇慕卻仍似五雷交轟一般，站在原地。
蘇蘊原還以為他是因為那賤婢不知羞恥的言語而震撼太過，仔細看時，方見他竟滿面陰雲。
蘇蘊被這樣的神色，嚇了一跳，反覆斟酌過的辯解，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
蘇慕並未要她解釋。
“不要再有下次。”
他說罷，一言不發地大步離去，帶走了手擎火把的長寧王府侍從們。
蘇蘊被一個人丟在漆黑山澗，她感覺四面的濃黑都快要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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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個賤婢來了金玨，葉泓軒不一樣了，父王不一樣了，現在就連哥哥也不一樣了！
她身邊的人全都不一樣了！
而那賤婢就像此時這黑暗般，遲早有一天會將她一口一口吞噬！
她會奪走她的一切！
蘇蘊忽然明白過來，不問，並不代表哥哥信她，而是他心中早有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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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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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蹙了蹙眉，卻只是對身邊侍衛吩咐：“把她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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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躺上擔架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身上毛裘十分暖和，侍衛們也走得非常平穩，而她實在是……太累了。
直到耳旁語聲漸多，她才勉強睜開眼，卻也僅只睜開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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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線間，她卻看見一個模糊人影。
那人正低著頭，滿面痛惜地看著她。
“母親……”
祝容低低喚了一聲，連忙又閉上了眼。
那樣的眉，那樣的眼，確實只有夢裏，才能再看見了吧……
“她喊本宮什麽？”
蘇皇後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來，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收起目中憐惜，道：“皇嫂母儀天下，這孩子遠離父母，怕是思母心切，才會胡亂出聲吧……”
“原是如此。”
蘇皇後點點頭，又打量了一會祝容。
“倒是一個周正的孩子。”她說著，伸手撩開祝容額上的幾縷亂發。
當見到那枚黏滿了塵土、血跡的花鈿時，她下意識地想要替她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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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點了點頭應允。
32如此陌生
祝容與葉泓軒將養了數日，身上的大小傷痕都已好了七七八八。
但幸好是他們命大，葉泓軒一旦想到另外一種可能，便覺後怕不已。
“閉門不出就沒事了嗎？我絕對不會就這麽輕易放過她。”他說。
葉成蹊挑了挑眉。
“她可是你表妹。”他說，“你一定要這麽狠嗎？”
葉泓軒蹙了眉看他。
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
他不應該，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嗎？
“我是和你們站在一起啊。”他說，“這就是蘇容的意思。”
祝容坐在輪椅上，她足傷未愈，自然不敢那麽快就亂動。
她聞言點了點頭，對葉泓軒道：“不追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件事情就這麽算了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
葉泓軒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但看祝容目中哀傷神色閃過，他又忙著安慰她。
“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他說，“至於蘇慕……他這個人，就是護妹心切，其實……也不是那麽……”
葉泓軒還未斟酌好用詞，祝容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幹嘛要對我說蘇慕？”她說。
葉泓軒比她還詫異。
這不是她先說起的嗎？
“不是。”祝容說，“我是說，看在你的面上，我就不與他們計較了。”
葉泓軒怔怔。
祝容說：“為了一個蘇蘊，讓你與整個長寧王府翻臉，雖然你不在乎，但我也覺得不值當，更沒必要讓皇後娘娘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葉泓軒恍然。
心口暖流瞬間漫溢全身。
這個女孩子啊。
真是讓他說什麽好？
葉成蹊在旁邊嗤笑。
“睿王？呵，睿王？”
他說著，頗質疑這封號的恰當程度。
至於蘇慕，當那天祝容當著眾人的面，坦承她曾想過要嫁給他時，葉成蹊就知道，她與他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
也不是。
本來就沒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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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的苦難卻才剛剛開始。
從曲江回家之後，蘇華清根本就沒有問過什麽，只看蘇慕對待蘇蘊時的態度，便已說明了一切。
於是，他就下令將蘇蘊禁足在家中。
蘇蘊自小到大，父兄疼愛，母妃呵護，外人羨慕，哪受過這般屈辱？
對母妃哭訴過後，長寧王妃便心軟了，前來向長寧王求情。
“糊塗！”蘇華清斥責道，“她以為得罪了兩位親王，那麽輕松就算完了嗎？現在對她來說，只有待在家裏，才是最安全的！”
長寧王妃將此話轉述給蘇蘊，本是想要寬慰她，蘇蘊聽了，卻是更加抑郁難平，不敢置信。
不算完嗎？
葉泓軒都已經向皇上言明，是他府中坐騎偶然失驚。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他向他們長寧王府妥協，而是準備暗地裏再對付她嗎？
他想怎麽對她？
端親王想怎麽對她？
他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為了那個賤婢，這樣對她？！
蘇蘊狂躁難安，王府中的下人們就全遭了秧，大白天的走路聲音響一點，都會驚擾到這位偶然路經的郡主殿下。
他們覺得好可怕，郡主為什麽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從前那個美麗高貴、溫柔優雅的郡主，到哪裏去了？
就好像有一個醜惡的靈魂，從這具美麗的軀體裏出來，然後要毀滅周遭她所看不順眼的一切。
於是這樣可怕的嘉惠郡主，就被長寧王勒令，禁足範圍縮小到了她自己的臥房，就連女學也不用去上了。
蘇蘊在房中待了三日，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察覺到徒勞，她逐漸冷靜、安靜下來，開始無比地回想之前的日子，懷念蘇容還沒來金玨城前，自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那時候，葉泓軒的身邊，哥哥的身邊，都只有她。
可是現在呢？
那些人不要她了！
他們都不要她了！
“世子殿下。”
屋外傳來小丫頭們整齊劃一行禮問安的聲音，蘇蘊一下子振作起來。
哥哥！
她還有哥哥！
哥哥一向最疼寵她，他怎麽會不要她呢？他來看她了！
“哥哥！”
門一打開，蘇蘊就撲到了蘇慕身前，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仿佛抓住自己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此時的她形容憔悴，看上去更像是蘇慕的姐姐。
蘇慕皺了皺眉。
“你們就是這麽照顧郡主的嗎？”他對丫頭們斥道。
丫頭們全都惶惶不敢言。
哪是她們不照顧，是郡主根本就不讓她們近身啊。
但有蘇慕在此，蘇蘊卻格外安靜，仿佛又恢覆到了從前那個和順柔美模樣，由著丫頭們為她穿衣洗漱，然後乖乖吃飯。
蘇慕看著她用了半碗飯，終於開口說話。
“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情。”蘇慕說。
“好，哥哥你問。”蘇蘊面上平靜，心內卻風起雲湧，眼淚差點滴落在碗裏。
所以，哥哥還是不相信，自己會做那樣的事，他是來聽她解釋，想要替她去討回公道的嗎？
蘇慕避開她有些熾熱的目光。
“那一日在徐府……”他說。
什麽？哥哥說什麽？
蘇蘊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好端端的，怎麽就扯到徐府了？關徐府什麽事？
蘇慕看她呆怔，就又說了一遍。
“那一日在徐府，你說蘇容推徐明珠下水，理由是什麽？”
蘇蘊徹底呆滯住。
“哐”的一聲，她手中飯碗掉落在桌上，轉了半圈，經由她的衣裙，滾落在地。
蘇慕不解她反應為何如此激烈，只揮了揮手，讓丫頭們進來收拾。
而她半天不答，他便幹脆問道：“那日你告訴蘇容，徐明珠與我，並沒有什麽。言下之意，是她誤以為我與徐明珠有什麽，所以才推徐明珠入水。”
丫頭們的頭垂得更低。
世子與郡主，這是在說什麽啊……
蘇慕明言：“所以你說那句話，是因為當時蘇容說了什麽，還是你憑空捏造？”
丫頭們悄悄吸氣。
世子竟然這麽直接地質問郡主，她是否憑空捏造？
蘇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青年。
她覺得，他竟是如此陌生。
“你為什麽要這麽問？”蘇蘊說，“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對你就那麽重要嗎？”
蘇慕完全怔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問，只是想問，便問了。
原來，是因為他在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嗎？
蘇蘊見他這模樣，早便明白了一切，她忽然高聲大喝，就像一個潑婦似的指著他哭罵。
“滾！你給我滾！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
丫頭們三魂六魄都快被嚇沒了，齊齊跪倒在了地上。
有些人在王府待了那麽多年，別說沒見郡主與世子紅過一次臉，便是這樣的郡主，也根本從未見過。
蘇慕看了她一眼，倒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未再說什麽，起身走了出去。
蘇蘊背對他而坐，眼裏止也止不住地滑落淚珠。
所以，真的是一切都變了嗎？
她看一看跪滿屋的丫頭，氣不打一處來。
賤婢！都是賤婢！
她對著一個丫頭按在地上的小指，重重踩了下去。
33可飲一杯茶
身後傳來的哭聲、尖叫聲讓蘇慕微微駐了足，心下不忍滑過，終究未再回頭。
有些事，總需她自己想得明白……
就像他，也終需想明白一些事。
為什麽，他會在意，她是不是喜歡他？
那些女孩子的喜歡或不喜歡，對他來說重要嗎？他又何曾在意過？
可為什麽，獨獨是她？
答案呼之欲出，他卻懊惱得不願承認。
長寧王府門風清正，族中子弟不許納妾，將要繼承王爵的他，也從未表示過異議。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對自己未來的王妃，他也不是沒有過幻想與憧憬。
既然他這一生只得她一人，那就一定要是這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是，那個女孩子，有什麽好的？
除了長得好看一點，笑起來比別的女孩子更可愛一點，哭起來比別的女孩子更可憐一點，她還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還是說，自己根本也就是個註重皮相的人？
不，不是，他不是。
他愛慕的女子，當是如同“腹空君”那般，縱然沒有驚人美貌，甚至容顏盡毀，他也全不在乎。
因為他愛的，是如他一般的拳拳之心，是她力透紙背，蓬勃而出的靈慧，而不是那毫無意義的紅粉骷髏。
沒錯，腹空君、腹空君……
看，多俏皮可愛的名字，不是超出旁的女孩子百倍嗎？
他喜歡的，該是腹空君才對，怎麽會是那個女孩子呢？
蘇慕快步回房，迫不及待展開畫卷，方似獲得救贖般的心安。
可他看著畫卷上的竹枝與流水，心中想起的，卻是那日清竹林中，那個女孩子，踮著腳尖，探頭張望的模樣。
陽光照耀在她柔嫩姣好的臉龐上，她額上的花鈿閃著細碎的光芒。
她目透促狹，等著他繼續開口……
她志得意滿，告訴他竹枝堂是她開的……
她落落大方，對他說沒事……
她欲言又止，想喊住他卻又忍住……
原來，她真的喜歡過他啊。
而他，竟然也一直都喜歡她……
這樣的認知，讓蘇慕頓覺自己恍如缺水的魚兒一般，燒灼得快要爆炸。
在下人們驚訝的目光中，他迅速沖出王府，拍馬往長街上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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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不錯，葉泓軒的心情也不錯。將韁繩丟給許績，他自己只拿了個風箏，邁上竹枝堂的石階。
耳旁傳來那陣馬蹄聲的時候，他也就隨意轉頭看了看，然後面上浮現笑意。
“表兄。”他喊，揮手向蘇慕招呼著。
蘇慕一怔，下馬。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風箏上，然後才停留在他的臉上。
葉泓軒面上的神色，就與從前一般無二，仿佛他已完全忘記了，前不久時，還與自己在那山澗底下爭吵，二人甚至都還不惜壓上了全副身家。
“泓軒。”蘇慕亦若無其事地向他點點頭。
葉泓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呼吸不穩，面色暈紅，額冒細汗，不由關切。
“表兄是來看病的嗎？”他說。
看病？
也許吧。
他與葉成蹊，想來這兒就來這兒，可自己來此，除看病外，尚能有什麽理由呢？
蘇慕還未說話，便被一聲滿含驚喜的，清脆的“殿下！”給打斷了。
十來歲的小姑娘，打扮得似春日清晨的第一朵小花，聲音好聽有若出谷黃鸝，雀躍著身子跳出大門。
看到葉泓軒手上捧著的風箏，她歡呼一聲便探手來取。
這小姑娘……是誰啊？
既然知道眼前的是“殿下”，還能自在隨意成這個樣子？
可是為什麽，看見這麽活力四射的她，就像看見朝陽初升，旁人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慢一點。”
葉泓軒笑著囑咐了一句，姿態有若兄長。
然後他的笑靨又一滯，未顧上招呼蘇慕，往內快走了一步。
“你能走了嗎？這麽快就下地，不太好吧？”他說。
祝容扶著他的手腕，眼角眉梢也俱是笑。
“我可是大夫，受傷的時候雖不大好自醫，卻也是曉得什麽時候能走不能走的。”
她說著走出門外，像是想要望一望久不見的街景。
視線劃過蘇慕臉上的時候，微微一頓，然後頷了下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再沒有別的舉動。
葉泓軒便像是此時方想起來，還有個蘇慕在外似的，試探著對他說了句：“表兄？”
忽然之間，蘇慕卻覺眼前場景，是如此刺目，耀眼得讓他恨不得縮到泥地裏。
並肩站立的兩人曾在崖下共歷一番生死。
自她來金玨後，對她照顧有加的是他，想也不想便追隨她跳崖的是他，此時如此自然地攙扶住她的，也是他。
而自己呢？
自己只是站在她的對立面，對傷害她的人偏袒維護，卻對她惡語相向。
那麽此時，他還有什麽面目再站在這裏？還有什麽面目，能夠坦然地說出，可否入內討一杯清茶？
她剛看他的那一眼，如此客氣，卻又如此疏離。
“我只是恰巧路過。”蘇慕說，“看見你，便下來打個招呼。”
“這樣啊。”葉泓軒說，“那既然來了，要不要入內，飲一杯清茶？”
語氣如此自然，自然得好像他是此間主人一般。
那十來歲小姑娘的歡叫聲又在此時傳了出來，好像是在招呼著誰快去快去。
腦海裏，竟莫名迸出“一家人”三字，而自己則是外人。
“不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蘇慕說。
這裏的人都太明媚，竟讓他有些難掩心事的狼狽。
葉泓軒抱一抱拳。
“既然表兄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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