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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倚老賣老,實際他的年紀,也比長寧王世子大不了多少。

“就因為他,把徐四推水裏?”

就算直接省略了主語,景深自然也曉得殿下這句話的意思。

“是。”他說,末了又補一句,“不過真假,怕是未定。”

“也是。”葉成蹊頗以為然地點頭,“我們家火神要出手,肯定不會用這麽笨的法子。”

景深再次汗顏。

蘇蘊的手心也緊張得有些出汗,身後丫頭的聲音就更讓她有些難以自持了。

“郡主,端王殿下還一直在往咱們這邊看啊。”

就算刻意壓低了聲音,也難掩去說話人語意裏的激動。

“閉嘴。”蘇蘊低喝了一聲。

丫頭小心斂聲,卻清楚地知道主子並未真正生氣。

這句閉嘴,可是嗔大於怒吧……

蘇蘊確實不生氣,因為她知道,端王是在看誰。

廢話。他們這一行人裏,不看她,難道還看她的哥哥啊?

她這麽想著,到底還有些臉紅。卻又覺得自己堂堂嘉慧郡主,不該做出如此扭捏之態。

於是她不動聲色吸一口氣,落落大方地對著端王遙遙舉杯。

端王卻沒動。

正當蘇蘊有些尷尬,半舉在空的手臂上下不得的時候,端王卻直接站起了身子,手執酒杯向她走來。

蘇蘊一顆心快跳出胸腔,面上仍掛著優雅大方的微笑。

然後她百忙之中,還不忘往葉泓軒看了一眼。

他以為,她就非他不可嗎?

葉泓軒的目光,果然是停留在葉成蹊的身上。

他看著他走到蘇慕面前,不知說笑了幾句什麽,與他碰杯,兩人同時仰首一飲而盡,俱展歡顏。

又搞什麽鬼?

葉泓軒想著。

這是什麽鬼?

蘇蘊想著。

他竟然,還真的是在看哥哥……

葉成蹊卻在此時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微笑了一下。

蘇蘊的一顆芳心,就又噗通、噗通亂跳了起來。

這女孩子,幹嘛老跟看鬼一樣的看著他?他可比鬼好看多了。

葉成蹊想著。

如果皇家年宴上,大貞第一美男所展露的一抹笑,是蘇蘊這個除夕夜吃的第一顆糖,那麽年宴結束之後,第一美男親自造訪長寧王府,便是她所吃的第二顆。

而且這一顆,還遠比上一顆更甜。

端王殿下忽然親近她的父兄,是為什麽?

想到那場英雄救美的邂逅,想到因此而起的某一種可能,蘇蘊的手心就幸福得發著顫。

即使是與家中女眷們在一起守歲,蘇蘊也隨時預備著父兄把她喊過去,見端親王。

至於前些日子,鬧得滿城風雨的“端王府和睿王府深夜尋蘇容”,大概就像有些流言裏說的一樣,端王是受了睿王的拜托吧……

說起這個睿王……

自己以前怎麽會滿心滿眼裏,除了他都看不到別的人的?

他喜歡蘇容那個賤婢,就讓他喜歡去好了。想她堂堂嘉慧郡主,才不屑於去和一個來歷不明、身份低下的賤婢爭男人。

那賤婢,自然是連她蘇蘊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等葉泓軒明白過來,只管後悔去吧!

蘇蘊想著,不由志得意滿,身邊人推了推她,才回過神。

“蘊蘊,走了。”

說話的是長寧王妃。

“啊,去哪?”蘇蘊問道,心砰砰直跳。

“這傻孩子。”長寧王妃笑道,“當然是去你父王和哥哥那裏。”

“啊……哦。”蘇蘊低了頭,滿面羞澀。

竟然還是……真的。

可是這麽一大堆人去幹什麽?這不是讓她更不好意思麽?

而且母妃現在就親自露面,會不會顯得他們太鄭重其事、迫不及待了一些?

算了,先不想這麽多了,父王和哥哥做事,自然是穩妥的。

蘇蘊低垂著頭,跟隨長寧王妃來到正院。

然後她就聽到哥哥含笑的聲音。

“蘊蘊,你低著個頭,縮在那裏做什麽?”蘇慕說。

蘇蘊有些嗔怪地瞟了他一眼。

然後她就十分驚異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快速將室內眾人打量了個遍。

“人呢?”她說。

“嗯?”

蘇慕莫名其妙,長寧王其妙莫名。

因為蘇蘊自小心裏眼裏都只一人,父子兩個心照不宣,誰也沒往那方面去想。

“端王殿下呢?他去哪了?”蘇蘊鎮定了下神色,說道。

“走了啊。”蘇慕說,“你找他幹什麽?”

“不、不幹什麽。”蘇蘊說,“他來幹什麽?”

蘇慕與長寧王兩個互相看看。

“不要問我。”蘇慕說,“因為我也不知道,他來幹什麽。”

蘇蘊有些怔怔。

屋外忽然傳來啪噠噠的腳步聲。

門房下人跑來傳報。

“王爺,世子,端王殿下又回來了。”

端王去而覆返?

蘇蘊心中一喜。

他可是聽聞自己出來了,便想來見自己一面?

蘇蘊擡起頭來,優雅大方地看向屋外,跟著父兄一起迎了出去。

端王殿下快走幾步,對著他們展露笑靨。

“叨擾了。”他說,“只是本王久不在金玨,一時想不起來路怎麽走。”

蘇蘊“噗嗤”一笑,面上盡是溫柔可愛神采。

為了見自己一面,卻想出這麽拙劣的理由來,這家夥還真是……

“無妨無妨。”長寧王笑著說道,又命下人們好生送端王殿下回府。

“姻兄誤會了。”葉成蹊道,“我是想問,竹枝堂怎麽走?”

長寧王蘇華清乃當今皇後蘇華歆之長兄,所以葉成蹊有如此稱呼。

但他這句話一說,長寧王父子的臉上,盡皆流露古怪神色。

蘇蘊臉上的甜美,則全然破碎。

25心想事成

“所以父王和哥哥喚我們來,是為了派發紅包?”

送走了端親王,一家人坐在正廳,蘇蘊淡淡問道。

“當然了,不然你以為是什麽?”

蘇華清和蘇慕都沒有說話,只長寧王妃十分奇怪地看了蘇蘊一眼。

怎麽端親王一來,這一大兩小就都變得這麽奇怪?

蘇慕好像有些明白,卻又隱隱的不是那麽清楚。

不僅女人有第六感,男人也會有直覺。

他覺得端王殿下今天說的那一番話,雖然聽上去親和有禮,實際上卻有些像是在……示威?

“徐家的那件事情。”蘇華清忽然說道。

他也看向蘇蘊。

“端王殿下是在告訴我們,竹枝堂裏面,是他護著的人。”他說,“你以後,不要再招惹容容。”

蘇慕本還默默思量,可聽到最後兩字,他卻猛一下轉過頭,往蘇華清看去。

“父王!”蘇蘊直接喊道,“你剛剛,喊那個女人什麽?”

長寧王妃也萬分詫異地看著丈夫。

“我、我……”

蘇華清語塞了一下,面上竟浮現幾絲羞惱。

“什麽我喊她什麽!”他一揮衣袖說道,“自然是她叫什麽,我便喊她什麽!”

蘇蘊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天吶,這還是她那個,“腹有真書十萬車,坐看風雲來去閑”的父王嗎?!

所以,這金玨城的天,是真要被那個女人給攪變了嗎?還無分老小!

蘇華清看了妻子以及一雙兒女的眼神,還有一邊站著的下人們想看他又不敢看的模樣,不由更是氣惱。

“來來來,領紅包!”他說,“還要不要了!”

---

竹枝堂裏,也正發紅包。

不同於長寧王府沈郁,此處氛圍卻是一片歡天喜地。

“嘿,恭祝殿下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和和美美,雙雙對對!”

許績十分討好地對葉泓軒說道,連連打躬作揖的模樣,把祝容和旁邊站著的丫頭們全都逗樂。

“油嘴滑舌!”

葉泓軒笑著,用手上排成扇狀的紅包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許績嘻嘻笑著去抽紅包。

這裏頭包的並非現銀,而是殿下事先寫好數額的紅紙。

由一到五百不等,抽到多少,就能兌成多少銀子。

許績捏住一個紅包,抽、抽……用了兩下力,卻抽不出來。

他小心往睿王殿下臉上看去,卻見殿下雖在笑著,眼睛裏頭的犀利神色卻對著他一閃而過。

許績立馬心領神會。

敢情自己運氣那麽好,一抽就抽中了一個殿下給某人準備的專屬紅包啊……

許績悻悻笑著撒了手,手指移向一旁。

這一下,順利收獲紅包一枚。

“多少多少?”

景湛和丫頭們全都圍著來看熱鬧。

“哈哈哈,一兩!”

許績欲哭無淚。

有沒有他這麽背的,殿下統共只準備了一個一兩的紅包,其他至少都是十兩起步,正好就被他給抽中了。

他後面抽的那小丫頭,就揀了個一百兩的。

因為祝容是竹枝堂的主人,葉泓軒讓她最後抽,所以等輪到她的時候,也就只剩下了一個紅包。

而且還是最大的那一個,因為傳說中的五百兩巨獎,至今還未有人領走。

“該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嘛。”葉泓軒笑道,“他們運氣沒你旺,讓他們先選也選不走。”

有兩個丫頭默默低下了頭,所以,她們剛剛怎麽抽都抽不走殿下手裏的一封紅包,是怎麽回事……

葉泓軒說著這話,自己也有些心虛。

他生怕祝容看出他這小把戲,說出類似“你直接給我就好了嘛”之類的話來。

祝容果然笑起來,而且是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心。

“發財了啊!”她笑著大叫。

“你小心一點!”

葉泓軒哭笑不得地按住她,不讓她因為太高興而跳腳,然後自己也高聲笑起來。

這二人一笑,滿屋子的人也全都大笑。

除許績之外,大家是真的都很開心。

就連舒揚,也無聲地勾起嘴角,雖然他只抽了個十兩,但他看出來,她是真的很高興。

“笑什麽,這麽好笑?”

大門口響起的男聲,打斷眾人歡快的笑語。

葉泓軒看到來人,竟然一反常態地雙目亮起。

“十七皇叔!”他沖葉成蹊笑道,“你是來給我們發紅包的嗎?”

堂子裏的人再次爆發出一陣大笑。

向長輩討紅包,這就是小輩的好處。

無論端王還是睿王,自然都不在意這點小錢,如此無非也是為了大家高興。

葉成蹊瞟一瞟興致勃勃的眾人,笑道:“對啊。”

這一個笑容,差點讓人恍花了眼。

“那皇叔準備給我派多少?”葉泓軒笑道,“說不得我就能把剛剛發出去的,都收回來了。”

“派?”葉成蹊笑道,“太無趣了吧。”

眾人默默。

這叔侄倆,真是如出一轍啊……

一番準備之後,還是其他人先抽,祝容排最後,葉泓軒倒數第二。

許績摩拳擦掌。

作為殿下的十七皇叔,端王殿下的出手自然不能比侄子低,所以他派的紅包,起步雖也是一兩,最高額卻是整整一千兩。

一千兩啊……

在一千兩面前,自己剛剛抽到的一兩算什麽?

所以許績志得意滿,意氣風發,搓了搓雙手準備一展宏圖。

然後他很榮幸的,又抽到了一個被主子緊緊攥住的紅包。

偏偏這叔侄二人當此關頭的神色,都是一模一樣。

搞什麽?

自己運氣這麽好,兩次都抽到蘇姑娘專屬的頭獎?!

許績訕訕,手指往旁邊挪了挪,這次多移了幾步。

“多少多少?”

就像每個人抽完時一樣,一屋子的人擁過來看。

然後大家就全都炸了起來。

“一千兩啊!”景湛大喊,“許績,你走了什麽狗屎運!”

許績怔怔,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端王殿下緊緊攥住,不讓他拽的,是什麽?!

葉泓軒看了看葉成蹊,目中落了燈火,繚繞些許玩味。

輪到他的時候,他故作躊躇了會。

“頭獎已經被許績抽走了,剩下這兩個,我選哪個好呢?”他說。

葉成蹊笑吟吟地看著他,一派高深。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葉成蹊說。

葉泓軒看了他一眼。

這話實在是耳熟。

他的指尖探向其中一封紅包,一抽,動了。

葉泓軒心頭一動,松手換了另外一封,笑道:“我還是選這一個。”

“好。”葉成蹊笑顏溫潤,頗有叔父之風。

葉泓軒眼角一跳。

搞什麽?

所以,真的是無論自己選哪一個,他都無所謂?

他的紅包裏,並沒有藏什麽?

葉泓軒看了葉成蹊一會,恍然大悟,想也不想地抽走了他最開始選中的那一封。

然後看著葉成蹊嘴角,此時方才真正舒展出的不加掩飾的笑意,他未拆紅包就曉得自己選錯了。

這條老狐貍啊……

果然,紅包裏面規規矩矩寫著五十。

呵呵呵……

輪到祝容。

她自然沒的選。

紅包展開之後,她卻一下子瞪大了眼,直楞楞地瞪著葉成蹊。

26避之如蛇蠍

祝容瞪了會活生生的葉成蹊,又瞪了會紙上的“葉成蹊”,再又瞪一會活生生的葉成蹊。

沒錯,她抽到的紅包裏,就是寫著“葉成蹊”三個字。

不,那根本就不是她抽的,而是他故意留的。

“噫——”

“哦——”

丫頭們湊趣了一會,忽然斂了聲。

錯了錯了,她們可是睿王府的人。

睿王殿下的臉已經有些黑了。

“十七皇叔。”葉泓軒道,“這是什麽意思?”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予取予求啊。”他說,“皇叔我本來想把自己送給你,可惜,我們緣分不夠啊,皇侄。”

所以,你和祝容的緣分就夠了是吧!

這個老不羞!

葉泓軒黑臉。

祝容往葉成蹊面上看去。

予取予求?

怎麽聽起來……也不像是很壞的樣子?

葉成蹊沖她眨了眨眼。

然後一群人鬧騰到深夜,喝過祝容親手釀的竹葉青酒,子夜時分又燃放了一掛大紅鞭炮,葉泓軒與葉成蹊才各自回府。

在大街小巷斷斷續續的爆竹聲中,竹枝堂內慢慢安靜下來。

祝容還不是很困,未徹底停歇的鞭炮聲,也鬧得她睡不著覺。

於是她便在臥房外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新年的第一夜,竟是出人意料的暖和。

清風由院墻處起掠,一條人影落在她的身畔。

祝容正要驚叫,那人卻輕掩住她口。

“別怕,是我。”葉成蹊說。

嗓音沈沈,不知怎的,讓人聽著有些臉紅。

祝容感覺舒揚已經動了,可他卻只停頓了一下,然後便去的遠了。

這家夥,今天從葉成蹊手上,得了多少來著?

就這麽把她賣了啊!

“你怎麽又回來了?”祝容說。

葉成蹊看著她笑。

“想單獨跟你待一會,就又回來了。”他說。

祝容輕嗤了一聲,不說話。

這個沒正經的……

果然,還有更沒正經的。

“我把自己送給你,你開心麽?”他說。

祝容怔了一會,倒沒急著否認。

開心……

應該是開心的吧?

葉成蹊見她半天不說話,便戲笑著,往她面上看了看。

這一眼,心頭卻像是猛一下,被撕扯去一塊血肉。

她的眼中,竟蒙了薄薄霧氣。

“你、你別哭啊。”

葉成蹊有些慌亂,戰場之上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有過此般情緒。

“你不喜歡我把自己送給你,我再收回來就是了,你別哭,啊……”他有些手足無措地說道。

祝容仰頭看了看天,努力眨去淚霧。

“不是。”

她的唇畔牽起一個微笑。

“我開心,我是因為開心,才哭的。”她說,“比我想的,開心太多了……我原本以為,今年過年,就只剩我和舒揚兩個人了。”

葉成蹊聽了此語,心頭卻又是一痛,胸腔裏仿佛漏了風來,呼啦啦的翻湧著酸苦情緒。

“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親,都已經不在了?”他問。

不只是問得小心翼翼,還有些害怕聽到答案的膽怯。

但祝容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若她此時看向葉成蹊,便能看到他乍聞之下,面上所浮現的,比她還要哀傷的神色。

可兩人卻只是沈默著,並肩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耳畔已不再傳來遠遠近近的炮竹聲。

“我會照顧好你。”

新年的第一天,他對她說。

---

對有些人,比如葉泓軒和葉成蹊來說,正月作為新年伊始,是十分繁冗及忙碌的。

可對祝容來說,這個年過得,卻是分外清閑。

正月,她除了去徐府給徐大老爺拜了個年,再順便看一看徐三公子,便沒地方可去。

不過這一次,除徐大老爺外,她還看到了徐大夫人。

至少現在,在婚約尚未正式解除前,她都還可說是她未來的婆婆。

五官清秀,十分慈眉善目的女人,眉宇間卻有掩不去的憔悴。

徐三公子是她膝下獨苗,眼下遭此劫厄,作為母親,徐大夫人的心裏自然極不好受。

祝容探望徐三公子的時候,發現他的身上也換了新衣。

其實她每次來看徐三公子,他都是幹幹凈凈的,徐家人把他照顧得很好。他的房間裏,也沒半點尋常久病之人房中所特有的黴腐味。

他甚至,都不像是一個生病的人。

僅僅只是……睡著了。

然後不知什麽緣故,一直醒不過來。

可即是如此,她卻沒有辦法將他喚醒。

祝容未再使用夢術深察,因為她知道,在自己能夠踏上那最高點之前,一切夢術方面的努力都是徒勞。

夢術沒指望了,也許醫術還有……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她無處可去,便都窩在自己的小竹林裏,苦研醫術。

而就在這一日的下午,她忽然聽到微微的響動。

很輕,像是一個人刻意放緩了的足音。

這絕對不是丫頭們的腳步,也不是葉成蹊或者葉泓軒的。

祝容的心裏飛閃而過數個念頭,但想到舒揚和許績、景湛都在不遠處,她的膽子便大了起來。

這片竹林長在後園,而後園門則未關,也許是何人誤入也說不定。

她也貓著身子,踮起腳尖,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然後,雙方都楞住。

“你……是你。”蘇慕說,相比驚訝,他的聲音裏倒有著更多的無措。

雖不知這無措從何而來,但祝容卻發現,自己好像很樂見,他臉上的冷靜自持被打破的模樣。

她點點頭,只等著他繼續開口。

“請問這裏……是哪裏?”

蘇慕看著四周的竹林和流水,有些遲疑著問。

“是竹枝堂啊。”祝容說,“我開的,竹枝堂。”

他當然知道,竹枝堂是她開的。

只不過此地場景,怎會與那畫中的,如此之像?

還是說,只是巧合?

畢竟,所有的流水和竹林,長得都是差不多模樣。

而且竹枝堂中有竹子,也並不奇怪。

“原來是竹枝堂。”

蘇慕點點頭,抱拳一揖。

“我路過見此景色清幽,一時未忍不請自入,還請主人莫怪。”他說。

“沒事。”祝容說。

而她剛說罷,蘇慕就往來路離開。

走之前,他只匆匆說了兩字。

“告辭。”

祝容想喊住他,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因為她也不知道,她喊住他後能夠說什麽。

祝容苦笑了一下。

所以,真的是除非她戴上帷帽,否則他便一定要對她避之如蛇蠍?

27曲江春宴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這日葉成蹊不在,葉泓軒便對祝容說:“你都從冬天捂到春天了,我請你出去玩吧?”

祝容聞言放下醫案,眨眨眼睛笑道:“好啊,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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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

徐明珠一拍桌案,很是驚訝地站了起來。

“蘊蘊你收到帖子了吧?”她說,“睿王殿下,竟然要親自主持今年上巳的曲江宴!”

蘇蘊淡淡地瞟了她一眼,眼神裏帶幾分不屑。

葉泓軒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親表兄,關系自然是要比旁的閑雜人等親厚無數。

“誰都知道,曲江宴上探花意味著什麽……”徐明珠說,“所以,他不會是要請那個賤人去吧?”

“去就去好了。”蘇蘊滿不在乎地說道,“關我什麽事。”

“蘊蘊你說的對。”徐明珠笑道,“還是端王殿下好,上次在竹枝堂門口,他還救了你呢。”

竹枝堂門口?

蘇蘊眉頭一跳,心中頓生一股屈辱之感。

原來那個人,從回金玨的第一天起,枉顧浩蕩儀仗,便是直奔那個賤婢去的!

她與她身邊的同伴們,還誤以為他對自己有意。

真是可笑至極!

徐明珠還未察她心中變化,只顧在那說道:“以後這天下誰坐還說不定呢。不是有傳言說,皇上是打算立端王殿下為太弟嗎?所以蘊蘊你要嫁給端王殿下的話,說不定以後也能夠母儀天下……”

“夠了,閉嘴!”蘇蘊陡然出聲冷喝。

徐明珠被她嚇得噤聲。

她倒是鮮少會這麽明著裏發脾氣。

畢竟,人家可是哥哥眼裏的乖妹妹呢。

蘇蘊深吸兩口氣,面上神情方又放松下來。

“你剛剛只說對了一句話。”

她說著,面上浮現陰毒冷笑。

“端王救過我。失了驚的馬兒,可是很恐怖,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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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曲江岸旁春暖花開,綠柳成行。

比草叢中的香花更嬌艷奪目的,是貴族少女們身上所著各色春衫。

祝容由兩個丫頭陪著,站在這一群少女中。她只知葉泓軒交待自己站在此處後便離開了,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不過先前倒是有聽他說起,這是他第一次主持這曲江春宴,往年都是皇兄皇弟們操勞。

“原來你這麽懶啊。”

祝容當時還取笑他。

葉泓軒明顯被她說得赧然。

“也不是。”他說,“只是作為主人,一定要做一件事情,才能算是正式開宴……”

祝容興致盎然。

“是什麽事?”她問。

葉泓軒竟賣起關子。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他說。

“來了來了!”

女孩子們全都興奮地歡呼起來。

祝容先是聽到了一陣嘚嘚馬蹄聲,然後舉目望去,便見綠楊陰裏,成隊少年打馬而來。

能夠獲皇子邀,來赴這曲江春宴的,莫不是金玨城中貴族子弟,自是人人氣度華貴,風姿不凡。

其中,卻是要數兩道身影最為惹眼。

“咦,端王殿下不是也還沒娶正妃嗎?睿王殿下怎沒邀請他?”

“是啊,真是可惜啊,不能看見端王殿下……”

“知足吧!能夠看見睿王殿下和長寧王世子殿下,也不錯啊……”

女孩子們小聲交頭接耳。

祝容往她們看去,那幾個女孩子也看向她,同是一楞,不說話了。

祝容無意識地轉回頭去,卻正對上徐明珠的目光,蘇蘊目不斜視,站在她的邊上。

祝容一怔,以為徐明珠將要挖苦或者尋隙自己。

誰知她卻若無其事轉身,只自側面看去,也能看出面上笑靨燦爛無雙。

要不要這麽開心啊?

祝容莫名。

這一小會間,少年們已策馬到了她們身前,紛紛下馬。

祝容這才看清,每個少年的手裏,都擎了一枝剛采摘的鮮花。

而很快,許多少女的手裏都收到了少年奉上的鮮花,有人收到一枝,有人兩枝,還有人三枝四枝……

收到一枝者臉紅,兩枝者臉更紅,三枝四枝者……面色就有些青了。

女孩子的愛慕者,還是應該貴精不貴多,太多了,會被人說這女孩子不矜持,說閑話。

祝容忽然就悟到了,這曲江宴上贈花,是什麽意思。

而她好像還記得,母親說她自己與父親,就是在這曲江春宴上認識的……

祝容一驚,看向葉泓軒。

她的手中空空如也,而他手中的鮮花,卻還未贈出。

他不會是要……

祝容的心跳,快了一丟丟。

然後她就看見,蘇慕的手裏也還有花。

其實不只是祝容,許多女孩子的視線,都盯著蘇慕和葉泓軒。

蘇慕比葉泓軒先動。

他走到這一群女孩子的中間,然後把花送給了他的妹妹。

“哎……”

“切……”

在場的女孩子男孩子們,全都爆發出唏噓聲。

“雨時,你耍賴啊。”

有人推搡他。

蘇慕含笑抱揖,並不辯解。

“有個這樣的哥哥真好。”

又有女孩子羨慕蘇蘊。

蘇蘊面上笑容甜美矜持,低下頭時,目中卻有掩不盡的得意。

是挺好的。

祝容想著。

其實她也挺羨慕蘇蘊。

眼下,只有葉泓軒一人的手中還持有花。

依照規矩,只有在他手中的這一朵花贈出之後,曲江上巳才算正式開宴。

女孩子們雖然先前也有聽到某方面的傳聞,但此時許多人的心裏,還是不免抱了幻想和期待。

可葉泓軒卻直接將她們的這點幻想給打破了。

當那朵純潔無暇的白玉蘭花被遞到祝容眼前的時候,蘇蘊猛一下,掐斷了手中的花莖。

“知道你愛竹,但今日,可能賞臉,勉為其難收下我這白玉蘭花?”葉泓軒看著祝容說道。

眾目睽睽之下,她能夠駁了他的面子,說不可以麽?

祝容沒有半分猶豫地接過,然後笑著說了聲:“多謝殿下。”

葉泓軒仿似舒一口氣般的笑起來。

人群稍靜了一會,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爆發出嬉笑歡鬧聲。

祝容轉身的時候,正對上蘇慕的視線。

可也只是一眼,他便別開了目光。

神情淡漠得,就像……

算了,她已無意去深究他對著她時的表情了。

這本就是常態吧?

雖然名為曲江春宴,卻非是以吃為主。

眾人在席間坐了一會,便有膽子大的女孩子提議,進行今日的第二個保留節目——騎馬。

開始了!

蘇蘊袖中的花莖,又掰斷了一節。

28怎麽這麽傻

大貞帝國民風開放,不但男女婚嫁較晚,女子亦講求德才兼備,更以夢術超群為尊。

總之貴族女子之中,會騎馬者甚眾。

“咱們也去騎馬吧。”葉泓軒對祝容道。

他喊她出來,本就是來玩的,可不是坐在這兒讓人瞧的。

祝容有些赧然,這赧然在接觸到葉泓軒臉上的驚訝時,就放得更大了。

“我不會騎馬。”她說。

“你也有不會的東西啊。”葉泓軒笑道,“那我教你好不好?”

祝容便也有些躍躍欲試,欣然應允。

一旁的睿王府侍從牽上馬來,葉泓軒扶了祝容上馬,便甘當馬夫,在前牽著兩匹馬走了。

岸旁草場上,滿是道道飛揚身姿,祝容與葉泓軒,也很快混跡其中。

蘇慕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

當祝容騎在馬上,咯咯笑起來,葉泓軒也隨著她朗聲大笑的時候,他極是擔憂地看了看蘇蘊。

可讓他驚訝的,是他的妹妹蘇蘊或許尚未註意到他的目光,也正直直地盯著那兩個人影。

但她目中神色卻不似淒楚哀怨,而更像是……興奮期待!

蘇蘊確實期待,不僅期待,她還在心中自嘲冷笑。

葉泓軒,我可真是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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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府中養了很多馬,但葉泓軒最鐘愛的,卻只兩匹。

一匹棗紅烈馬爆發力強,多為他往日所乘;另外一匹灰馬,則性格溫順,耐力極佳,對女子尤其初學者來說,再合適不過。

祝容現在所騎,便是這匹極溫順的灰馬。

可這溫順的灰馬卻陡然發起瘋來,撒開四蹄便往岸旁山野狂奔。

許多人回過神後,無論男女俱往她追趕。

蘇慕右手一顫,茶盞打翻在身,淋漓水漬潑了一襟,他也完全顧及不上,只立時上馬追去。

蘇蘊看著他的背影憤憤。

怎麽連哥哥,也這麽緊張那賤婢?

她卻未見,蘇慕離開時,滿是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祝容死命抱著馬脖,勁風吹起粗糙馬鬃,刮得她面頰生疼,她卻不敢稍有動作。雖然盡量趴低了身子,一路狂奔所刮帶起的樹枝亂葉,還是在她的手腳四肢留下了道道血痕。

“小容!”

身後人焦急的大喊隨著風聲傳來。

祝容顫顫回頭,卻不敢稍松開手。

葉泓軒的瞳孔陡然放大。

“不要——”他喊著。

在其他人的驚叫以及祝容自己的尖叫聲中,灰馬對著懸崖直直墜下。而葉泓軒想也不想,便棄了胯下駿馬,向著祝容飛掠而去。

二人一馬,便這般幹脆利落地跌入山澗。

其他人幸得懸崖勒馬,卻俱對著深不見底的山澗目瞪口呆。

蘇慕的面上也是一片死色。

然後也不知是誰最先開始哭喊。

“完了完了!快喊人去找啊!”

找不到睿王殿下,大家一起完蛋!

找到了睿王殿下,若不是個活的,那也一起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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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頭走進大門的時候,才發現今日的竹枝堂格外靜謐。

他仔細打量了一會,遲疑著問道:“蘇大夫……今日不在啊?”

面容俊美有若神祇的男子自角落裏站起身來,狹長鳳眼流光灩灩。

“她不在。”他說,“老丈,你是來看病的嗎?”

“是啊是啊。”張老頭說,“她既然不在,那我就改日再來好了。”

葉成蹊點點頭。

“是那萬木堂裏,不能治的病吧?”他說。

“當然啦。”張老頭說,“不然哪好意思麻煩蘇大夫啊。”

“這樣。”葉成蹊笑道,“她不在,還有我嘛。你且把你的病癥說來,我記作醫案轉交給她,倒也兩不耽擱。”

“哎,也好,也好。”

張老頭說著,便在堂前坐了下來。

景湛看著他家殿下,腦海裏不知怎麽就閃過“賢惠”這個詞來。

而在張老頭走後,葉成蹊才又重新回歸原位坐下,批閱西北軍中送來的文書。

景湛終於忍不住了,瞅著個空隙說道:“殿下,您對蘇姑娘可實在是好啊,小的看了,都快感動死了。”

葉成蹊斜瞟了他一眼。

“感動麽?”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是不是恨自己不生作個女子,好嫁給王爺我?”

景湛嘿嘿笑起來。

“小的就算是女子,也沒有那福分,能嫁給殿下您啊。”他說。

葉成蹊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他說著,飽蘸了一筆濃墨,重新垂下首去。

“不好了不好了!”

有人大叫著跑進竹枝堂。

景湛認出那人也是端王府中侍衛。

殿下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那不管府裏出什麽事兒,就算是著火了,也絕對算不上是大事。

“嚷什麽嚷什麽嚷什麽?”他一疊聲地斥責那人,“是你爹死了還是娘死了?”

“比我爹死娘死還嚴重!”那人哭喪著臉說道,“睿王殿下和蘇姑娘,一起摔到懸崖底下去了!”

“啪嗒”一聲,葉成蹊手中筆桿,直直跌落絹帛,留下一團濃黑墨漬。

而幾乎是在一剎那間,內堂之中便刮出一陣清風,向著大門外疾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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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泓軒醒來的時候,看到祝容坐在他身旁,不住顫抖著身子。原本晶瑩若雪的一張臉,此時卻布滿了汙漬甚至血痕,看上去好不狼狽。

葉泓軒的心口重重一痛,掙紮著坐起身子,才發現自己渾身也似散了架般的疼。

而他身上的諸多傷口,竟然已被祝容大略包紮處理過了。

祝容察覺他醒,有些直楞楞地看過來,目光呆滯,顯是被嚇得未回過魂。

他以為她要說痛還是害怕,又或者關心下自己的傷勢,可她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你怎麽這麽傻啊?”

然後,淚水才像小溪流似的蜿蜒下來,將張小臉沖作黑一道白一道。

葉泓軒笑了。

他五歲便即獲封睿王,長這麽大,倒還真沒人說過他傻。

至於當時,怎麽會想也不想地就跟著她跳下來,他也有些想不起來了。

“我答應過舒揚的嘛。若不把你好好帶回去,以後他就再也不讓你跟我出來玩了。”

最後,他只想出這麽一個理由來。

祝容“噗嗤”一下,笑完了又哭。

幸好他們命大,掉下來的時候被樹緩沖了一下,又有那灰馬墊在下頭,所以沒有直接摔死。

至於那灰馬,此時卻呼哧呼哧噴著氣,但也只是有出氣,沒進氣了。

葉泓軒乍見地上一汪血泊,不由心驚肉跳,仔細察看,原是那灰馬之血,心下卻也惻然。

“是蘇蘊。”祝容斬釘截鐵地說,“是她事先對這匹馬,下了藥。”

29站不起來了

葉泓軒的指骨捏緊,雙目透出凜然。

“她真該死。”他說。

祝容倒是一楞。

“你就這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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