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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卻是一細長錦盒。
“原本還怕主人並不得用，所以未敢冒然奉上。”
祝容大方接過，啟盒細觀，所見乃是一支精致小巧的竹笛。色澤蒼翠欲滴，形制精美無度，乍見內秀低調，細看暗斂流光，顯非凡俗之物。
縱使不吹奏，日常把玩也是極佳。
她的雙目不由一亮。
葉泓軒觀她神態，亦是心懷大暢。
他千挑萬選此物為禮，實在是費了一番思量。既欲投其所好，又不想因太華貴而落俗套，更使人不自在。
祝容道：“請你來這兒本是為了表達我的謝意，如今卻又受了你一樁禮了。”
“赴主人約，豈有空手拜訪之理。”葉泓軒笑道，“不過你若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就以一首笛曲還報如何？”
祝容微微一笑，素指輕拈，笛橫唇畔。
葉泓軒的目光隨著那玉手翠笛，落在她微撅起的唇上，耳廓再次微熱。
不過他迅速就鎮定了心神。
耳畔，揚起清幽明快之聲，仿若清潤水流滌過肺腑。
一曲罷，他不禁擊掌相讚，侍女們也似流水一般奉上菜肴。
菜色並不很多，卻無一不細致，無一不精美。
饒是葉泓軒，今日也可謂大開眼界，直覺此生再無哪一頓飯吃得像此時般香甜。
而那菜肴之中，又多各類地衣脆筍，最特別的，還屬以竹筒乘制的米飯，再佐以青豆、臘肉等物，食之唇齒生香，無比回味。
總之這一頓飯，由食材到碗筷，無一不與竹有關。
她可真是……愛竹啊。
葉泓軒想著，嘴角勾起點微笑。
那她以竹來招待自己，便是把心愛之物與己分享了。
祝容以茶代酒，對他舉杯。
“謝謝你。”她說。
前些日子關於她醫術不精的流言在城內蜂起，她雖也想了解決之法，卻絕沒有汪太醫親自上門，所達到的效果那麽直接，那麽快。
葉泓軒笑著擺手。
“謝我做什麽？”他說，“是你自己有本事，解了那汪世安的舊疾。就算要謝，也該是他登門謝過本王，替他指了條明路。”
看他面上故作起的倨傲之色，祝容不由噗嗤一笑。
“不是，不是謝你這個。”她笑著說道。
“哦？那是謝什麽？”葉泓軒挑眉看著她。
祝容再次雙手舉杯，對著他一敬。
“是你如此信任我，信我能夠治好他。”
葉泓軒也笑起來，舉杯與她一碰。
“這是自然的。”他說。
這話也說得無比自然。
他與她，好像真的是經年老友。他知道她能治，從未懷疑過。
“可惜我釀的酒此時尚未能飲，不然也該請你痛飲三大杯。”祝容放下杯盞笑道。
“釀酒？你還會釀酒啊？”他說。
下一句話想問，還有沒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祝容笑著點頭。
“對啊。”她說，“等過年的時候，應該就能喝了吧。這酒也叫‘竹葉青’，是儲存在竹筒裏的。”
“過年的時候麽？那我可能來討一杯酒喝？”葉泓軒道。
“好啊。”祝容笑道，“那就多謝殿下不吝賞光了。”
葉泓軒哈哈笑起來。
20一針紮死你
白日漸短霞光長。
葉泓軒離開竹枝堂的時候，正披拂走了半斂薄暮。
回府換過裝束，他便往宮城中趕。
今日端王回朝，皇帝在宮中設下家宴，他自然也得出席。
滿席山珍海色，他卻覺索然無味，唇齒間縈繞的，依舊還是蒼翠幽篁裏的竹宴。
陡然憶起驚鴻一瞥，少女嫩足小巧可愛有若白玉，他不由微感耳熱。不覺便多飲了幾杯，回府時已是微醺。
作為今日皇帝家宴的主角，端親王葉成蹊自然也飲了更多的酒。
但與葉泓軒相比，他卻更似一方深潭，推杯換盞數巡，雙目波光依舊清漣灩灩。
所以當他在深夜走進竹枝堂的時候，渾不像剛剛飲過酒的模樣。
祝容正撐個懶腰，準備喊人打烊，冷不防一條人影入內，她便嚇一跳。
擡頭看去，首先便見眼前人身姿修長健美，而在燈下，那一張容顏也是俊美不似人間所有。
“哎……”她說了一字，卻不知如何稱呼對方。
這不就是她與舒揚，在江陽救過的那名男子嗎？
“你也到金玨來了？”她說。
“對啊，我也到金玨來了。”
葉成蹊點點頭，在椅上坐下，狹長鳳眸輕輕凝睇。
“你在這兒過得好麽，恩人？”他說。
祝容想了想，還是回說：“挺好的。”
葉成蹊薄唇輕輕一勾，笑起來。
“我來是想請你幫我看看，那次落水之後，可有留下什麽後遺之癥？”
他說著，收回落在她指間的目光。
祝容有些哭笑不得。
這人是多怕死啊？不過落個水而已，能有什麽後遺之癥？
雖如此想，她今日耐心卻極佳，將手中把玩著的竹笛收入袖袋，便探指為眼前人把脈。
片刻之後，她說：“你身體挺好的，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麽？”他說，“你確定？”
怪人！
祝容心中嘟囔一聲，仍是說道：“我確定。”
葉成蹊又沈默著坐了一會，然後忽然起身。
“那便好。”他說，“我走了。”
然後果然轉身大步走了，留下祝容一臉懵懂。
這真是……什麽人啊。
看起來很正常的舉止，卻像是喝醉了酒一樣突兀怪異。
說起來父親也是如此，飲酒過後面上不顯，筆下丹青卻更恣意狂放，飄然若仙。
祝容回了臥房安歇，輾轉許久卻無睡意，幹脆起身添燈，執筆研磨，恍惚間，指下便是男子清俊容顏。
明明是極多情的長相，面上神色卻極疏淡，看上去很不易親近。
“這樣的你，真討厭。”
她說著，將剛成的畫作推到桌畔，俯身趴在自己的雙臂上，不覺竟是入夢。
恰巧一滴燭淚點落，覆蓋住畫上男子眼尾桃花痣，仿佛三生石上流下的一滴朱砂淚。
---
祝容沒想到，她這麽快，又看到了那個被自己救過的男子。
這時候的他，眉眼盈盈，神色之間俱是風流，像極了一個登徒子。
偏偏竹枝堂裏的丫頭們，見到他就全紅了臉，然後總借故著往大堂裏湊。
好歹也是睿王府裏出來的人啊，用不用這樣沒見過世面？
原本打開門做生意，祝容倒是不介意街坊鄰裏互相串個門的，但這不知住在哪裏的家夥時時光顧，攪擾了她堂中丫頭們的正常作息，就不太好了。
所以當那男人三天之內第四次上門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想幹嘛啊？”
話音未落，卻是一窩人急哄哄地闖進來。
“蘇大夫蘇大夫！”他們喊著，“黑大壯幹活的時候，摔到渠溝裏去了，您快救救他！”
來的人剛說畢，便是五六個人擡了一個又黑又壯，卻渾身血糊糊的大漢，匆忙進來。那大漢還在低低呻吟著，卻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原本這類外傷病癥，祝容自然是不接的，也沒人會放著免費的萬木堂不去，而找到她這兒來。
但情急之下自是例外，若不及時處理，這大漢的一條命怕便是要去了。
“你們快把他擡裏面來。”祝容說著便往裏讓。
此時堂前站著的丫頭雖多，但眾人往日裏也多是配配藥揀揀藥材罷了，哪見過這般令人畏懼的場面，一時都有些嚇傻了。
祝容飛速施針，止血過後再剪去那大漢身上衣衫，準備替他包紮傷口。
雖說醫者父母心，但她到底年少，又是女子，何曾見過如此壯碩的男子軀幹，一時便有些尷尬。
正硬下頭皮，手腕卻被一人拽住。
“我來。”那人說。
竟是那男人。
而一轉頭間，看到一眾丫鬟全都站得遠遠，祝容便是一怔。
剛剛給她遞這遞那，與她配合這般默契的，竟然是他？
未待她思罷，男子已經蹲下身子，極是熟練輕巧地解去那壯漢衣物。
祝容連忙別開目光，卻又小心打量著他手下的動作。
消毒、上藥、包紮……竟是做得一絲不茍，並不比她差。
一切處理完畢，祝容又給那壯漢開了一些口服藥劑，漢子的家人鄰裏對著祝容與那男人千恩萬謝。
一行人走後，祝容方顧上仔細打量那男人。
他正在盆中凈手，經方才一番忙碌，面上神態依舊從容不迫，如墨長發一絲未亂。
這樣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紈絝。
“你……是誰？”她問。
男人笑了。
“我叫葉成蹊。”他說。
“哦，你也姓葉啊。”祝容無意識地說道，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
“也？”
葉成蹊輕輕嘟囔了一聲，眼睛微微瞇起。
“他們剛剛喊你……蘇大夫？”他說。
祝容的後背陡然緊繃起來。
難怪！
她見著這男人總覺得哪裏不自在，好像總有些不對，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那日江陽偶見，未料到還會再在金玨城見到他，她便未防備說了自己的真名。
其實“祝容”這名字也不算什麽，名不見經傳的。
但“祝”這個姓氏，在金玨城中卻極其特殊，只怕是會引起一些有心人的遐想。
若此時被人知道她原本姓祝而非姓蘇，那就是欲蓋彌彰，而後果……
瞧著這兩人間氣氛不對，丫頭們很有眼色的，全縮到後堂去了。
祝容陡然抓起桌上未及收拾的金針，指住葉成蹊的鼻子。
“你若敢把我姓祝的事情說出去，我就一針紮死你！”她說。
21怎麽這麽不要臉
葉成蹊背靠桌案，鳳眸微瞇，定定看了祝容一會，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持針右手，輕輕一按。
祝容頓覺腕上一麻，金針掉落於地，而他的手心，更似火般的滾燙。
葉成蹊把她往自己身前扯了扯，湊在她耳畔壓低了聲。
“你姓祝的事情，不能說嗎？”他問。
祝容被他扯得一個踉蹌，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
“不能！”她說。
“好。”
葉成蹊很爽快地答應了，也沒問為什麽，就忽然撤了手。
祝容一下子就栽倒在他的身上，卻是主動投懷送抱。
梁上便在此時響起輕微響動，祝容知道是舒揚。
也該到舒揚出手，把這家夥丟出去的時候了。
她想著。
然而並未見到舒揚出現，祝容只聽見數道風聲，然後飛快消逝，像是去得遠了。
搞什麽啊？
祝容有些懊惱。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處傳來“啊！”的一聲。
祝容轉過頭去，卻見是剛剛那壯漢的一名家人去而覆返。
“我我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啊。”那人捂著眼睛說道。
然後又掏出一些錢來，摸索著放在桌案上。
“這這這這、是診金，蘇蘇蘇、大夫，請笑納！”
那人說完，一溜煙跑了，腳底下還有些踉踉蹌蹌。
祝容站直了身子，分外無語。
“你也可以走了。”她對葉成蹊說。
葉成蹊彎低了身子，含笑看她。
“你剛剛才‘強抱’了我，這麽快就趕我走麽？”他說，“要不要這麽無情啊？”
“你！”
祝容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面上卻透出紅來。
有沒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啊！
“我怎樣？”
葉成蹊又湊近了她一些。
祝容一驚便往後仰，葉成蹊忙托住她腰。
祝容晃了兩晃，卻是再次一頭栽倒在了他的懷裏。
她連忙像被火燙了似的推開他。
“蘇蘇蘇、大夫……”門口又傳來聲音。
祝容轉頭看去，還是剛剛那壯漢的家人，捂著眼睛站在那兒。
可是，他捂什麽眼啊？有什麽不能看的？！
“我我、就是想來問問你，診金，夠不夠……”
祝容滿頭滿腦全是黑線。
不出幾日，就發生了一件令她更加摸不著頭腦又氣郁滿懷的事情。
繼“汪太醫說蘇大夫醫術不精”後，“蘇大夫愛慕端親王”的流言，再次傳遍竹枝堂所在的這條繁華大街，更有擴散至整個金玨城之勢。
這個蘇蘊，能不能有點新鮮的！
雖說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但她若是一直只有這些小伎倆，她真的還是沒有興趣陪她玩。
怎麽就這麽幼稚呢？
蘇蘊表示很冤枉……
祝容則很氣憤。
“端親王，我連端親王是誰都不知道！”她對著葉成蹊喊。
葉成蹊分外淡定地“嗯”了一聲。
“嗯。”他說，“你確實連端親王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他們怎麽可以說我喜歡他呢？還什麽愛慕，酸不酸啊！”
看她氣憤著張小臉，葉成蹊不由失笑。
反正也趕不走，這些日子，祝容也算是認命了。
她本以為舒揚可以把這家夥丟出去，但誰知這家夥的身邊，也有兩個很厲害的護衛。
沒錯，不是一，是倆，舒揚雙拳難敵四手，無能為力。不過在他向祝容傳達意思時，她倒是看出來，他與那兩人切磋交流得很歡快。
罷了，就當是給舒揚找兩個伴。
而實際上，葉成蹊也並不吵。
他往往是自己帶書來，又時不時地批批寫寫，許久才與她調笑幾句，說的話雖都不怎麽正經，卻也無傷大雅。
偶爾還能給她幫個手。
祝容有時候也會好奇，他那日所展露的包紮手法利落簡潔，倒不像是普通百姓所用，卻偏偏讓她覺得熟悉。
“我聽人說，端親王風姿出眾、文武雙全、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你愛慕這樣的人，也不吃虧。”葉成蹊含笑說道。
“不吃虧你個頭啊。”祝容對他翻了翻眼。
“別翻眼睛。”葉成蹊說，“你眼睛這麽大，就不怕一翻過去，翻不回來了嗎？”
祝容想了想自己“翻不回來”的景象，不由“噗嗤”笑出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說，“那個端親王，真有你說的那麽好嗎？”
“當然有。”葉成蹊道，“如假包換。”
“莫名其妙。”祝容說，“他再好，關我什麽事，我又沒見過他。他們要傳，也該傳我愛慕睿親王才是啊。”
“咳……”
剛一只腳跨進門檻的人頓住了身子，灼熱由耳廓慢慢散布到臉上，不過又很快地鎮定下去，隨即一絲斂也斂不住的笑意漫到唇畔。
“小容。”他說。
“哎，泓軒，你怎麽來了？”
祝容回過身來，看到葉泓軒不由得一訝，然後想起剛剛自己說的話，又有些窘迫。
什麽愛慕睿親王什麽的……
葉泓軒自然要比葉成蹊矜持許多，不似他般天天造訪，所以與祝容兩人也是有一段時日沒見。
“小容……泓軒？”
葉成蹊聽了兩人互相之間的稱呼，卻是微微瞇了瞇眼，鳳目斜睇著葉泓軒。
葉泓軒這才註意到他，不由色變。
“十七皇叔？”他失聲喊道。
“十七……皇叔？”祝容僵硬著脖頸，扭頭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往她身前走了幾步，彎身一揖，含笑道：“很榮幸，能得蘇容大夫青睞。”
葉泓軒沈了會臉，又恢覆正常。
“十七皇叔怎會在此？”他說，瞅見葉成蹊身後案牘，臉又黑了一會。
這是把這兒當家了啊……
“蘇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倒是句實話。
他在江陽的時候被她救過。
但就這麽賴在救命恩人的家裏，算怎麽回事？！
葉泓軒有些不忿。
葉成蹊笑瞇瞇地問道：“皇侄來此，可是身有不適？”
這下你倒是知道，一定要身有不適，才能來醫藥館的了啊！
兩人還在兜兜轉轉地說話，祝容終於回過神來，所謂被她“愛慕”著的端親王，就是眼前這長了一副狐貍相的葉成蹊！
有沒有這樣誇自己的啊！
“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這是祝容在知道葉成蹊就是端親王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22姑娘請留步
面對當日祝容的質問，葉成蹊是這麽回答的。
“我哪裏不要臉了。”他說，“我說的不是實話麽？是實話，就算不得不要臉。”
祝容無言以對。
於是她又質問他，為何老來她這兒。
他便說：“本王英明一世，那是我最窘迫的一次，恰好被你瞧見了，我自然是要纏著你。”
祝容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算是什麽邏輯啊？
所以說，她當初根本就不該救他。
在那之後，葉成蹊依舊時不時地造訪，連帶葉泓軒來的次數也更多了起來。
什麽君子之交淡如水？
去他的吧！
有時叔侄兩人碰上，簡單打個招呼，便各尋舒適位置坐下，該幹嘛幹嘛，都當對方不存在。
好在這二人也足夠低調，坐在不顯眼處，也不影響什麽。
只不過祝容有時候想起那流言，還是有些忿忿。
“明明是你來我這兒，憑什麽是我愛慕你啊？”她說。
“哦，原來你是在意這個。”
葉成蹊笑著，探出食指挑了挑祝容的下巴。
祝容連忙躲開，他的手指便按在了自己的腮邊。
“這個麽……”他假作思索，說道，“民眾們大概是按照容貌高低，來判斷的吧。”
所以，大家是覺得他長得比她好看，所以一定是她愛慕他？
什麽鬼！
祝容用力“呸”了一聲。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不過，你要想轉一轉風向，也容易得緊。”他說。
祝容一下子瞪大了眼。
“不要！”她說。
“蘇容大夫如何如何”的流言近幾日才稍稍平息下去，她可不想再作為談資被人提起。
葉成蹊挑了挑眉。
“為什麽不要？”他笑著說，“讓大家知道，不是你愛慕我，而是我愛慕你，你不是很有面子麽？”
“我才不要這樣的面子。”
祝容翻了翻眼，想起葉成蹊說她“翻不回來”，又連忙打住。
葉成蹊笑得更加開懷。
“你怎麽這麽笨？”他說，“你真的會治病麽？”
他在竹枝堂裏待了這麽長的時間，竟然還敢懷疑她的醫術，祝容很不滿。
“你說我會不會治病？”她說。
葉成蹊搖了搖頭。
“上醫治未病。”他說，“可是我都已經病入膏肓了，你卻還沒看出來。真是……”
“庸醫”兩字未說出口，祝容瞪大了眼。
“你有什麽病？神經病？”她咯咯笑道。
改作葉成蹊拿眼睛瞪她。
“相思病。”他說，“我實在喜歡你得很。”
“……神經病！”
祝容翻個白眼跑了。
日子就在這樣的靜謐安穩、小打小鬧中一天天過去。
祝容又去看了徐三公子兩回，今冬的第一場雪，很快就到來了。
她哈著白氣，走進翰墨軒的大門。
舒揚正與景深、景湛玩得熱鬧，她便沒有喊他，自己將畫作帶來此處。
大冷的天氣，楊老板本還窩在躺椅上懶洋洋的不愛動彈，一聽小夥計湊過來對他說的那一句話，立時就從椅上彈起來，耿直了脖子往櫃臺那看去。
縱使戴著帷帽遮住面容，也能清晰辨出是一窈窕少女身形。
再看畫作落款處切切實實“腹空君”三字，楊老板一咕嚕地就打發人去了長寧王府。
然後他自己又鎮定了下心神，才端出一副情真意切的笑容，對那女孩子說道：“姑娘請去內堂稍待，我們需要仔細評估一下這幅畫的價值。”
仔細評估麽？
祝容想了想，也沒聽舒揚說過他來賣畫都是什麽樣的流程。
不過人家這麽說了，那等一會就等一會吧，左右她也沒什麽要緊事。
祝容進了內堂坐下，室內暖爐燒得很旺，她卻依舊未解帷帽。
若再出個“蘇容大夫附庸風雅有辱斯文竟靠賣畫為生”之類的傳言，那就不好了，所以還是不要讓人認出她來的妙。
但她左等右等等了許久，除去一開始的時候，有人給她奉了杯暖茶，就再沒人來搭理她。
祝容忍不住撩開點門簾，往外頭望。
誰想這一眼，卻正望見蘇慕走進門來，面上竟還流露急切、期盼又有些不安的神色。
原來他也會有這麽多的表情啊？
祝容想著，暗地咋了咋舌。再看那翰墨軒的老板點頭哈腰跟在蘇慕邊上，說話的聲音卻刻意壓得很低，讓人聽不清楚。
蘇慕？
他來這兒幹什麽呢？
祝容本還悄悄望著，再看蘇慕住了會兒腳步，竟是直往這內堂來了，嚇得她連忙松開門簾，故作鎮定地在椅上坐下。
還好，戴了帷帽……
依照之前幾次見面來看，蘇慕對她的印象並不甚好，何況他的妹妹，還這般討厭自己。
所以現在祝容面對蘇慕的心態，便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她還真是欠他的！
祝容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著，看上去卻只是安安靜靜在堂中端坐，十足大家閨秀模樣。
但她等了許久，卻不見蘇慕進來。
一簾之隔，蘇慕駐足沈吟。
他期盼了無數遍與這“腹空君”見面，也有著無數的話想要與她說。可當這一刻真的即將要到來時，他卻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竟然會如此……緊張。
不知門簾後的那人，是否和自己想象的一樣。
或者潛意識裏還有一絲不知，便是那人，是否能擔得起，他假想於她身的諸般美好。
蘇慕的右手幾度握緊又松開，正當他打定主意邁步時，門簾卻先一步由內撩開了。
雙方照面，隔著帷帽，他定定地看著她。
祝容倒不擔心他能認出自己。
帷帽紗質輕薄，因而她出門時還在面上覆了層白巾，如此又能保暖，一舉兩得。
她朝他微頷了下首，看上去只是那面紗輕輕動了一下，實際是行了個半禮。
蘇慕明白過來，這一禮的意思，是勞煩他“借過”。
攔住人家姑娘的去路不讓行，乃登徒浪子所為，蘇慕自然不會如此。
所以他有些僵硬的，往一旁挪了挪。
祝容沒看出他的不自然，只感覺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過面紗，將她看透。
這樣的認知讓她頓覺芒刺在背。
他認出她了？
不至於厭惡到這種程度吧？
竟然仇人見面似的，一直瞪著她？
她也沒對他妹妹做什麽呀？
而且蘇蘊最近，也挺消停了不是？
祝容斟酌了一番，還是走到櫃臺前，對那裏頭站著的夥計，敲了敲桌。
意思再明顯不過，給錢。
如果蘇慕認出了她，那她就更該用“腹空君”的名號，再掙最後一筆錢。
竹枝堂中的收入，實在是不足以維系而今這一大家子的用度。
原本只她與舒揚兩張嘴，現在多了葉泓軒送給她的那一幫丫頭們還不算，端大爺和睿大爺還三天兩頭地上門蹭飯。
要不要這樣壓榨民脂民膏啊！
祝容等了一會，又在櫃臺上敲一敲。
這小夥計幹什麽呀？
走神的比她還嚴重？
小夥計望了望陪在蘇慕旁的楊老板，楊老板仰頭看了看蘇慕。
蘇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祝容隔著面紗，沒有看清。
小夥計立時依照以往價錢，取出銀票來雙手遞給祝容，價錢自然不菲。
祝容十分滿意地揣好銀票，忙不疊要離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擁抱新世界的時候，卻聽蘇慕在她身後喊道——
“姑娘，請留步。”
23原來你還記得
蘇慕請她留步，她卻哪裏敢留。
而且聽他這說話的語氣和稱呼，自然是還沒認出自己。
那還等什麽？
祝容提了裙擺，撒丫子便跑。
蘇慕一楞，顯是未想她竟會有如此舉動。未及多慮也朝門外追了出去。過後回想，他實在是不解，自己當時為何會如此沖動。
一見蘇慕追來，祝容滿心莫名，不由就跑得更急。
穿過長街時，不經意竄來一輛馬車，堪堪就要撞上。
那一刻，蘇慕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深深懊悔於自己的冒昧。
馬車飛馳過後，只看到那姑娘背對著自己跌坐在地，好在看上去倒是無大礙，只是被車轅刮擦了一下，帷帽掉落在一旁。
蘇慕跑過去，替她拾起帷帽。
一向守禮自持的他此時卻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伸手將她扶起。
少女卻似被火燒灼一般飛甩開他的手，然後搶過他手中帷帽戴上。
蘇慕瞥見她低垂著的面孔上，還包裹了一塊白巾。
所以，這莫非是個，面容有損的姑娘？
那一剎，他竟未覺失望，心間只如拿鈍刀劃過似的疼。
“姑娘……”他說。
他想告訴她，不必如此慌張，無人會取笑她的容貌，請她不必如此在意，因為他並不在意。
但這一句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也許她聽了，會傷心吧？
所以他只是說：“你……可有傷到何處？我帶你去看大夫。”
大夫？她自己就是大夫。
祝容連連擺手。
大爺，你就饒了我吧，只要你走了，我就萬事大吉了。
雖然不知道蘇慕追著她是想幹什麽，但她想著，若此時被他發現她就是她，自然比一開始就大大方方地招呼幾句要糟糕得多。
所以她搖晃了兩下站穩之後，那手就擺得更快，因為緊張，甚至顯出幾分慌亂來。
她如此抗拒，蘇慕的眼裏方透出數縷失望。
然，君子不強人所難。
見她是真的不願與自己有多交葛，而非似有些女孩子們的欲擒故縱，蘇慕便松開攙扶住她的手。
他往後退了一步，面上已然恢覆往日鎮定自持。
“是在下唐突了，抱歉。”他行揖說道。
祝容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她難道，還真是個啞巴？
一個容貌有損，又口不能言的姑娘，縱使靈慧如仙，自然也是膽小羞怯的。
蘇慕如此想著，心內又添幾分憐惜。
但此時自然是不宜再多冒昧。
她並不先行，莫非是怕自己悄悄尾隨？
他蘇慕又豈是這等樣人？
“告辭。”蘇慕說著，轉身離去。
而直到他的身形轉得看不見了，祝容才似脫了力般，一下子就倚著墻邊跌坐在地。
腳踝處的鉆心疼痛，已使得她疼出了半身冷汗。
---
蘇蘊今日的心情非常好。
因為聽下人們說，哥哥下午的時候急匆匆地出門一趟又回來，就把那“腹空君”的畫從墻上摘了下來。
本來嘛，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哥哥自然也不例外。
什麽重現“畫仙風骨”，看幾日也就膩了。
再說，畫仙的風骨是那麽容易就能重現的？
自己做不到的事，別的女子自然也不可能做到。
形似，那只是形似罷了。她那天一定是看走了眼，才會覺得那畫中神韻竟是如此驚心動魄，便與她自小所仰慕的那人一般無二。
蘇蘊說服自己後，便覺分外神清氣爽，夜空中飄散細碎小雪，她非但不覺寒，還覺得無比清新，只由丫頭們提了燈籠，自己抱著個手爐在家中慢慢散著步。
恍神間，不覺便走到了側門，然後聽到隱隱喧嘩之聲，仿佛大隊人馬跑過。
這麽晚了，誰還敢這麽吵呢？
蘇蘊打個眼色，她身邊的丫頭便去門房的侍衛們處打探，片刻之後回來，面上卻有幾分囁嚅。
“回郡主，是……睿王府和端王府在尋人。”丫頭小心說道。
“尋人？”
還是睿王府和端王府一起尋？
這一下，可是大半個金玨都得被驚動了吧。
蘇蘊蹙了蹙眉。
“他們找誰？”她問。
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到底還是由那丫頭的口中說了出來。
“是在找……竹枝堂的蘇大夫。”
“哐啷”一聲，精致古樸的鎏金鏤花手爐，被狠狠砸進了雪地裏，滾了兩滾，熄了爐火。
世子院中的熏爐，卻燃得正旺。
蘇慕甚至覺得有一些熱，便解了外袍，僅著中衣躺在床上。
或許也不是真的熱，只是他的心裏有些莫來由的煩亂和不寧。
這在過去的二十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探手取過枕邊畫卷，展開細看。
似乎只有在這些白山黑水、茂林修竹間，他的心頭才能再覺出幾許寧靜。
---
祝容縮在巷角，凍得渾渾噩噩。她覺得自己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一個人能夠意識到自己神志不清，那情況大概也還沒到最壞。
祝容想著，又覺出幾分欣慰。
此時，她的腳踝已經覺不太出疼了，因為已經凍得麻木。
真不該拒絕蘇慕當時說的，要帶她去看大夫的。
良醫不自醫，她如今才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個道理。
往日她紮針正骨手到擒來，淩厲狠辣得眼都不眨一下，然而面對自己腫成山一樣的腳踝，卻實在是下不去手。
一碰，就疼得沒有力氣，沒有力氣，自然無法自治……
而她顯然也高估了金玨城的繁華程度，最起碼，她在這巷子裏坐了一下午，就沒等到一個能幫她去竹枝堂報信的人。
也是，誰閑的沒事下雪天的在外面亂晃……
所以說，那輛馬車是怎麽沖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的？
祝容覺得自己實在是出門沒看黃歷……
她就這麽亂七八糟地想著，好歹還保留了絲清明。
不能睡，睡過去，會醒不過來吧？……
作為醫者，她倒是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可她實在忍不住，好困，好想睡……
朦朦朧朧中，一條人影向她走近，她想開口請那人送她去竹枝堂，她身上的銀票全都可以給他，可她就是張不了口，說不出話。
這大概，就是在夢裏的感覺，有心無力。
也不對，她的夢術很高超啊，別人在夢裏做不成事，她卻是可以的。
祝容還在胡思亂想著，就偎進了一個火熱的懷抱。
頭頂傳來的聲音竟氳滿了心疼。
“你不是小火神麽，怎麽會凍成這個樣子的……”
小火神？
祝容勉力擡起頭來，卻什麽也看不清楚。
但這個世界上，卻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帶上幾分戲謔的，喊她小火神。
“默言哥哥……”
她十分虛弱地吐出這幾個字來，然後就腦袋一歪，非常放心地昏倒在了那個熾熱的懷抱裏。
“原來你還記得我啊……”
葉成蹊輕聲一嘆，將她連同大氅擁緊在懷，大步向著巷口掠去。
24爆竹聲聲
祝容裹著厚襖，坐在板凳上看許績與景湛貼春聯。兩個人都十分固執地認為，自家殿下的筆墨俊逸瀟灑遠遠超過對方的。
臨近年關，葉成蹊和葉泓軒都很忙，卻都不約而同地把許績和景湛丟了過來。
現在她想去哪，都有人盯著，不過說起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她暫時還沒有出去竹枝堂的想法。
“舒揚。”祝容百無聊賴地喊了一聲。
舒揚很快就出現了。
反正景湛他們早都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所以他幹脆也就不藏。
“那一天，真的是葉成蹊帶我回來的？”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不下八百遍。
舒揚無一例外地點頭。
祝容咬了咬嘴唇。
“可是我怎麽覺得……我好像看到默言哥哥了。”她說。
舒揚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也不是詫異，那神色，好像還有些想笑。
想笑？
有什麽好笑的？
真是跟許績和景湛那兩個家夥待久了，連舒揚也變得不正常。
“我們殿下的貼正門，你們殿下的貼那邊去！”
“憑什麽！”
“就憑我們殿下是你們殿下的皇叔！”
……
兩個人又開始吵。
不過也不算是很吵，真吵的是大年夜。
祝容跟小丫頭們站在一塊捂好耳朵，許績點燃一掛長鞭炮，然後飛跑開。
“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
“霹霹霹霹啪啪！”
大街小巷鞭炮聲聲，一年的最後一個晚上，就這麽到來。
---
與民間喧囂大同小異，此時的皇宮大殿也是歌舞聲聲，熱鬧非凡。
帝後居於殿首，一幹親王皇子居下，夢女廟主蕭紅繡赫然在其列，位同王爵。
作為皇帝最寵幸的兩個親王，葉泓軒與葉成蹊坐得極近。兩人一個喚著皇叔，一個喚著皇侄，推杯換盞間好似極其友善親密無間，實則眼神相觸時，眸光各斂機鋒。
“殿下，那一位，就是您日前曾詢的長寧王世子。”景深俯在葉成蹊耳畔，低聲說道。
葉成蹊久在西北，對金玨官貴並不很熟，聞言便往長寧王一行看去。
“蘇慕啊。”他說，“都長這麽大了。”
景深沈著堅毅的面龐不由微微汗顏。
許是因為輩分緣故，殿下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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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怕主人並不得用，所以未敢冒然奉上。”
祝容大方接過，啟盒細觀，所見乃是一支精致小巧的竹笛。色澤蒼翠欲滴，形制精美無度，乍見內秀低調，細看暗斂流光，顯非凡俗之物。
縱使不吹奏，日常把玩也是極佳。
她的雙目不由一亮。
葉泓軒觀她神態，亦是心懷大暢。
他千挑萬選此物為禮，實在是費了一番思量。既欲投其所好，又不想因太華貴而落俗套，更使人不自在。
祝容道：“請你來這兒本是為了表達我的謝意，如今卻又受了你一樁禮了。”
“赴主人約，豈有空手拜訪之理。”葉泓軒笑道，“不過你若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就以一首笛曲還報如何？”
祝容微微一笑，素指輕拈，笛橫唇畔。
葉泓軒的目光隨著那玉手翠笛，落在她微撅起的唇上，耳廓再次微熱。
不過他迅速就鎮定了心神。
耳畔，揚起清幽明快之聲，仿若清潤水流滌過肺腑。
一曲罷，他不禁擊掌相讚，侍女們也似流水一般奉上菜肴。
菜色並不很多，卻無一不細致，無一不精美。
饒是葉泓軒，今日也可謂大開眼界，直覺此生再無哪一頓飯吃得像此時般香甜。
而那菜肴之中，又多各類地衣脆筍，最特別的，還屬以竹筒乘制的米飯，再佐以青豆、臘肉等物，食之唇齒生香，無比回味。
總之這一頓飯，由食材到碗筷，無一不與竹有關。
她可真是……愛竹啊。
葉泓軒想著，嘴角勾起點微笑。
那她以竹來招待自己，便是把心愛之物與己分享了。
祝容以茶代酒，對他舉杯。
“謝謝你。”她說。
前些日子關於她醫術不精的流言在城內蜂起，她雖也想了解決之法，卻絕沒有汪太醫親自上門，所達到的效果那麽直接，那麽快。
葉泓軒笑著擺手。
“謝我做什麽？”他說，“是你自己有本事，解了那汪世安的舊疾。就算要謝，也該是他登門謝過本王，替他指了條明路。”
看他面上故作起的倨傲之色，祝容不由噗嗤一笑。
“不是，不是謝你這個。”她笑著說道。
“哦？那是謝什麽？”葉泓軒挑眉看著她。
祝容再次雙手舉杯，對著他一敬。
“是你如此信任我，信我能夠治好他。”
葉泓軒也笑起來，舉杯與她一碰。
“這是自然的。”他說。
這話也說得無比自然。
他與她，好像真的是經年老友。他知道她能治，從未懷疑過。
“可惜我釀的酒此時尚未能飲，不然也該請你痛飲三大杯。”祝容放下杯盞笑道。
“釀酒？你還會釀酒啊？”他說。
下一句話想問，還有沒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祝容笑著點頭。
“對啊。”她說，“等過年的時候，應該就能喝了吧。這酒也叫‘竹葉青’，是儲存在竹筒裏的。”
“過年的時候麽？那我可能來討一杯酒喝？”葉泓軒道。
“好啊。”祝容笑道，“那就多謝殿下不吝賞光了。”
葉泓軒哈哈笑起來。
20一針紮死你
白日漸短霞光長。
葉泓軒離開竹枝堂的時候，正披拂走了半斂薄暮。
回府換過裝束，他便往宮城中趕。
今日端王回朝，皇帝在宮中設下家宴，他自然也得出席。
滿席山珍海色，他卻覺索然無味，唇齒間縈繞的，依舊還是蒼翠幽篁裏的竹宴。
陡然憶起驚鴻一瞥，少女嫩足小巧可愛有若白玉，他不由微感耳熱。不覺便多飲了幾杯，回府時已是微醺。
作為今日皇帝家宴的主角，端親王葉成蹊自然也飲了更多的酒。
但與葉泓軒相比，他卻更似一方深潭，推杯換盞數巡，雙目波光依舊清漣灩灩。
所以當他在深夜走進竹枝堂的時候，渾不像剛剛飲過酒的模樣。
祝容正撐個懶腰，準備喊人打烊，冷不防一條人影入內，她便嚇一跳。
擡頭看去，首先便見眼前人身姿修長健美，而在燈下，那一張容顏也是俊美不似人間所有。
“哎……”她說了一字，卻不知如何稱呼對方。
這不就是她與舒揚，在江陽救過的那名男子嗎？
“你也到金玨來了？”她說。
“對啊，我也到金玨來了。”
葉成蹊點點頭，在椅上坐下，狹長鳳眸輕輕凝睇。
“你在這兒過得好麽，恩人？”他說。
祝容想了想，還是回說：“挺好的。”
葉成蹊薄唇輕輕一勾，笑起來。
“我來是想請你幫我看看，那次落水之後，可有留下什麽後遺之癥？”
他說著，收回落在她指間的目光。
祝容有些哭笑不得。
這人是多怕死啊？不過落個水而已，能有什麽後遺之癥？
雖如此想，她今日耐心卻極佳，將手中把玩著的竹笛收入袖袋，便探指為眼前人把脈。
片刻之後，她說：“你身體挺好的，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麽？”他說，“你確定？”
怪人！
祝容心中嘟囔一聲，仍是說道：“我確定。”
葉成蹊又沈默著坐了一會，然後忽然起身。
“那便好。”他說，“我走了。”
然後果然轉身大步走了，留下祝容一臉懵懂。
這真是……什麽人啊。
看起來很正常的舉止，卻像是喝醉了酒一樣突兀怪異。
說起來父親也是如此，飲酒過後面上不顯，筆下丹青卻更恣意狂放，飄然若仙。
祝容回了臥房安歇，輾轉許久卻無睡意，幹脆起身添燈，執筆研磨，恍惚間，指下便是男子清俊容顏。
明明是極多情的長相，面上神色卻極疏淡，看上去很不易親近。
“這樣的你，真討厭。”
她說著，將剛成的畫作推到桌畔，俯身趴在自己的雙臂上，不覺竟是入夢。
恰巧一滴燭淚點落，覆蓋住畫上男子眼尾桃花痣，仿佛三生石上流下的一滴朱砂淚。
---
祝容沒想到，她這麽快，又看到了那個被自己救過的男子。
這時候的他，眉眼盈盈，神色之間俱是風流，像極了一個登徒子。
偏偏竹枝堂裏的丫頭們，見到他就全紅了臉，然後總借故著往大堂裏湊。
好歹也是睿王府裏出來的人啊，用不用這樣沒見過世面？
原本打開門做生意，祝容倒是不介意街坊鄰裏互相串個門的，但這不知住在哪裏的家夥時時光顧，攪擾了她堂中丫頭們的正常作息，就不太好了。
所以當那男人三天之內第四次上門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想幹嘛啊？”
話音未落，卻是一窩人急哄哄地闖進來。
“蘇大夫蘇大夫！”他們喊著，“黑大壯幹活的時候，摔到渠溝裏去了，您快救救他！”
來的人剛說畢，便是五六個人擡了一個又黑又壯，卻渾身血糊糊的大漢，匆忙進來。那大漢還在低低呻吟著，卻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原本這類外傷病癥，祝容自然是不接的，也沒人會放著免費的萬木堂不去，而找到她這兒來。
但情急之下自是例外，若不及時處理，這大漢的一條命怕便是要去了。
“你們快把他擡裏面來。”祝容說著便往裏讓。
此時堂前站著的丫頭雖多，但眾人往日裏也多是配配藥揀揀藥材罷了，哪見過這般令人畏懼的場面，一時都有些嚇傻了。
祝容飛速施針，止血過後再剪去那大漢身上衣衫，準備替他包紮傷口。
雖說醫者父母心，但她到底年少，又是女子，何曾見過如此壯碩的男子軀幹，一時便有些尷尬。
正硬下頭皮，手腕卻被一人拽住。
“我來。”那人說。
竟是那男人。
而一轉頭間，看到一眾丫鬟全都站得遠遠，祝容便是一怔。
剛剛給她遞這遞那，與她配合這般默契的，竟然是他？
未待她思罷，男子已經蹲下身子，極是熟練輕巧地解去那壯漢衣物。
祝容連忙別開目光，卻又小心打量著他手下的動作。
消毒、上藥、包紮……竟是做得一絲不茍，並不比她差。
一切處理完畢，祝容又給那壯漢開了一些口服藥劑，漢子的家人鄰裏對著祝容與那男人千恩萬謝。
一行人走後，祝容方顧上仔細打量那男人。
他正在盆中凈手，經方才一番忙碌，面上神態依舊從容不迫，如墨長發一絲未亂。
這樣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紈絝。
“你……是誰？”她問。
男人笑了。
“我叫葉成蹊。”他說。
“哦，你也姓葉啊。”祝容無意識地說道，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
“也？”
葉成蹊輕輕嘟囔了一聲，眼睛微微瞇起。
“他們剛剛喊你……蘇大夫？”他說。
祝容的後背陡然緊繃起來。
難怪！
她見著這男人總覺得哪裏不自在，好像總有些不對，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那日江陽偶見，未料到還會再在金玨城見到他，她便未防備說了自己的真名。
其實“祝容”這名字也不算什麽，名不見經傳的。
但“祝”這個姓氏，在金玨城中卻極其特殊，只怕是會引起一些有心人的遐想。
若此時被人知道她原本姓祝而非姓蘇，那就是欲蓋彌彰，而後果……
瞧著這兩人間氣氛不對，丫頭們很有眼色的，全縮到後堂去了。
祝容陡然抓起桌上未及收拾的金針，指住葉成蹊的鼻子。
“你若敢把我姓祝的事情說出去，我就一針紮死你！”她說。
21怎麽這麽不要臉
葉成蹊背靠桌案，鳳眸微瞇，定定看了祝容一會，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持針右手，輕輕一按。
祝容頓覺腕上一麻，金針掉落於地，而他的手心，更似火般的滾燙。
葉成蹊把她往自己身前扯了扯，湊在她耳畔壓低了聲。
“你姓祝的事情，不能說嗎？”他問。
祝容被他扯得一個踉蹌，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
“不能！”她說。
“好。”
葉成蹊很爽快地答應了，也沒問為什麽，就忽然撤了手。
祝容一下子就栽倒在他的身上，卻是主動投懷送抱。
梁上便在此時響起輕微響動，祝容知道是舒揚。
也該到舒揚出手，把這家夥丟出去的時候了。
她想著。
然而並未見到舒揚出現，祝容只聽見數道風聲，然後飛快消逝，像是去得遠了。
搞什麽啊？
祝容有些懊惱。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處傳來“啊！”的一聲。
祝容轉過頭去，卻見是剛剛那壯漢的一名家人去而覆返。
“我我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啊。”那人捂著眼睛說道。
然後又掏出一些錢來，摸索著放在桌案上。
“這這這這、是診金，蘇蘇蘇、大夫，請笑納！”
那人說完，一溜煙跑了，腳底下還有些踉踉蹌蹌。
祝容站直了身子，分外無語。
“你也可以走了。”她對葉成蹊說。
葉成蹊彎低了身子，含笑看她。
“你剛剛才‘強抱’了我，這麽快就趕我走麽？”他說，“要不要這麽無情啊？”
“你！”
祝容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面上卻透出紅來。
有沒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啊！
“我怎樣？”
葉成蹊又湊近了她一些。
祝容一驚便往後仰，葉成蹊忙托住她腰。
祝容晃了兩晃，卻是再次一頭栽倒在了他的懷裏。
她連忙像被火燙了似的推開他。
“蘇蘇蘇、大夫……”門口又傳來聲音。
祝容轉頭看去，還是剛剛那壯漢的家人，捂著眼睛站在那兒。
可是，他捂什麽眼啊？有什麽不能看的？！
“我我、就是想來問問你，診金，夠不夠……”
祝容滿頭滿腦全是黑線。
不出幾日，就發生了一件令她更加摸不著頭腦又氣郁滿懷的事情。
繼“汪太醫說蘇大夫醫術不精”後，“蘇大夫愛慕端親王”的流言，再次傳遍竹枝堂所在的這條繁華大街，更有擴散至整個金玨城之勢。
這個蘇蘊，能不能有點新鮮的！
雖說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但她若是一直只有這些小伎倆，她真的還是沒有興趣陪她玩。
怎麽就這麽幼稚呢？
蘇蘊表示很冤枉……
祝容則很氣憤。
“端親王，我連端親王是誰都不知道！”她對著葉成蹊喊。
葉成蹊分外淡定地“嗯”了一聲。
“嗯。”他說，“你確實連端親王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他們怎麽可以說我喜歡他呢？還什麽愛慕，酸不酸啊！”
看她氣憤著張小臉，葉成蹊不由失笑。
反正也趕不走，這些日子，祝容也算是認命了。
她本以為舒揚可以把這家夥丟出去，但誰知這家夥的身邊，也有兩個很厲害的護衛。
沒錯，不是一，是倆，舒揚雙拳難敵四手，無能為力。不過在他向祝容傳達意思時，她倒是看出來，他與那兩人切磋交流得很歡快。
罷了，就當是給舒揚找兩個伴。
而實際上，葉成蹊也並不吵。
他往往是自己帶書來，又時不時地批批寫寫，許久才與她調笑幾句，說的話雖都不怎麽正經，卻也無傷大雅。
偶爾還能給她幫個手。
祝容有時候也會好奇，他那日所展露的包紮手法利落簡潔，倒不像是普通百姓所用，卻偏偏讓她覺得熟悉。
“我聽人說，端親王風姿出眾、文武雙全、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你愛慕這樣的人，也不吃虧。”葉成蹊含笑說道。
“不吃虧你個頭啊。”祝容對他翻了翻眼。
“別翻眼睛。”葉成蹊說，“你眼睛這麽大，就不怕一翻過去，翻不回來了嗎？”
祝容想了想自己“翻不回來”的景象，不由“噗嗤”笑出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說，“那個端親王，真有你說的那麽好嗎？”
“當然有。”葉成蹊道，“如假包換。”
“莫名其妙。”祝容說，“他再好，關我什麽事，我又沒見過他。他們要傳，也該傳我愛慕睿親王才是啊。”
“咳……”
剛一只腳跨進門檻的人頓住了身子，灼熱由耳廓慢慢散布到臉上，不過又很快地鎮定下去，隨即一絲斂也斂不住的笑意漫到唇畔。
“小容。”他說。
“哎，泓軒，你怎麽來了？”
祝容回過身來，看到葉泓軒不由得一訝，然後想起剛剛自己說的話，又有些窘迫。
什麽愛慕睿親王什麽的……
葉泓軒自然要比葉成蹊矜持許多，不似他般天天造訪，所以與祝容兩人也是有一段時日沒見。
“小容……泓軒？”
葉成蹊聽了兩人互相之間的稱呼，卻是微微瞇了瞇眼，鳳目斜睇著葉泓軒。
葉泓軒這才註意到他，不由色變。
“十七皇叔？”他失聲喊道。
“十七……皇叔？”祝容僵硬著脖頸，扭頭看向葉成蹊。
葉成蹊往她身前走了幾步，彎身一揖，含笑道：“很榮幸，能得蘇容大夫青睞。”
葉泓軒沈了會臉，又恢覆正常。
“十七皇叔怎會在此？”他說，瞅見葉成蹊身後案牘，臉又黑了一會。
這是把這兒當家了啊……
“蘇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倒是句實話。
他在江陽的時候被她救過。
但就這麽賴在救命恩人的家裏，算怎麽回事？！
葉泓軒有些不忿。
葉成蹊笑瞇瞇地問道：“皇侄來此，可是身有不適？”
這下你倒是知道，一定要身有不適，才能來醫藥館的了啊！
兩人還在兜兜轉轉地說話，祝容終於回過神來，所謂被她“愛慕”著的端親王，就是眼前這長了一副狐貍相的葉成蹊！
有沒有這樣誇自己的啊！
“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這是祝容在知道葉成蹊就是端親王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22姑娘請留步
面對當日祝容的質問，葉成蹊是這麽回答的。
“我哪裏不要臉了。”他說，“我說的不是實話麽？是實話，就算不得不要臉。”
祝容無言以對。
於是她又質問他，為何老來她這兒。
他便說：“本王英明一世，那是我最窘迫的一次，恰好被你瞧見了，我自然是要纏著你。”
祝容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算是什麽邏輯啊？
所以說，她當初根本就不該救他。
在那之後，葉成蹊依舊時不時地造訪，連帶葉泓軒來的次數也更多了起來。
什麽君子之交淡如水？
去他的吧！
有時叔侄兩人碰上，簡單打個招呼，便各尋舒適位置坐下，該幹嘛幹嘛，都當對方不存在。
好在這二人也足夠低調，坐在不顯眼處，也不影響什麽。
只不過祝容有時候想起那流言，還是有些忿忿。
“明明是你來我這兒，憑什麽是我愛慕你啊？”她說。
“哦，原來你是在意這個。”
葉成蹊笑著，探出食指挑了挑祝容的下巴。
祝容連忙躲開，他的手指便按在了自己的腮邊。
“這個麽……”他假作思索，說道，“民眾們大概是按照容貌高低，來判斷的吧。”
所以，大家是覺得他長得比她好看，所以一定是她愛慕他？
什麽鬼！
祝容用力“呸”了一聲。
葉成蹊哈哈笑起來。
“不過，你要想轉一轉風向，也容易得緊。”他說。
祝容一下子瞪大了眼。
“不要！”她說。
“蘇容大夫如何如何”的流言近幾日才稍稍平息下去，她可不想再作為談資被人提起。
葉成蹊挑了挑眉。
“為什麽不要？”他笑著說，“讓大家知道，不是你愛慕我，而是我愛慕你，你不是很有面子麽？”
“我才不要這樣的面子。”
祝容翻了翻眼，想起葉成蹊說她“翻不回來”，又連忙打住。
葉成蹊笑得更加開懷。
“你怎麽這麽笨？”他說，“你真的會治病麽？”
他在竹枝堂裏待了這麽長的時間，竟然還敢懷疑她的醫術，祝容很不滿。
“你說我會不會治病？”她說。
葉成蹊搖了搖頭。
“上醫治未病。”他說，“可是我都已經病入膏肓了，你卻還沒看出來。真是……”
“庸醫”兩字未說出口，祝容瞪大了眼。
“你有什麽病？神經病？”她咯咯笑道。
改作葉成蹊拿眼睛瞪她。
“相思病。”他說，“我實在喜歡你得很。”
“……神經病！”
祝容翻個白眼跑了。
日子就在這樣的靜謐安穩、小打小鬧中一天天過去。
祝容又去看了徐三公子兩回，今冬的第一場雪，很快就到來了。
她哈著白氣，走進翰墨軒的大門。
舒揚正與景深、景湛玩得熱鬧，她便沒有喊他，自己將畫作帶來此處。
大冷的天氣，楊老板本還窩在躺椅上懶洋洋的不愛動彈，一聽小夥計湊過來對他說的那一句話，立時就從椅上彈起來，耿直了脖子往櫃臺那看去。
縱使戴著帷帽遮住面容，也能清晰辨出是一窈窕少女身形。
再看畫作落款處切切實實“腹空君”三字，楊老板一咕嚕地就打發人去了長寧王府。
然後他自己又鎮定了下心神，才端出一副情真意切的笑容，對那女孩子說道：“姑娘請去內堂稍待，我們需要仔細評估一下這幅畫的價值。”
仔細評估麽？
祝容想了想，也沒聽舒揚說過他來賣畫都是什麽樣的流程。
不過人家這麽說了，那等一會就等一會吧，左右她也沒什麽要緊事。
祝容進了內堂坐下，室內暖爐燒得很旺，她卻依舊未解帷帽。
若再出個“蘇容大夫附庸風雅有辱斯文竟靠賣畫為生”之類的傳言，那就不好了，所以還是不要讓人認出她來的妙。
但她左等右等等了許久，除去一開始的時候，有人給她奉了杯暖茶，就再沒人來搭理她。
祝容忍不住撩開點門簾，往外頭望。
誰想這一眼，卻正望見蘇慕走進門來，面上竟還流露急切、期盼又有些不安的神色。
原來他也會有這麽多的表情啊？
祝容想著，暗地咋了咋舌。再看那翰墨軒的老板點頭哈腰跟在蘇慕邊上，說話的聲音卻刻意壓得很低，讓人聽不清楚。
蘇慕？
他來這兒幹什麽呢？
祝容本還悄悄望著，再看蘇慕住了會兒腳步，竟是直往這內堂來了，嚇得她連忙松開門簾，故作鎮定地在椅上坐下。
還好，戴了帷帽……
依照之前幾次見面來看，蘇慕對她的印象並不甚好，何況他的妹妹，還這般討厭自己。
所以現在祝容面對蘇慕的心態，便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她還真是欠他的！
祝容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著，看上去卻只是安安靜靜在堂中端坐，十足大家閨秀模樣。
但她等了許久，卻不見蘇慕進來。
一簾之隔，蘇慕駐足沈吟。
他期盼了無數遍與這“腹空君”見面，也有著無數的話想要與她說。可當這一刻真的即將要到來時，他卻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竟然會如此……緊張。
不知門簾後的那人，是否和自己想象的一樣。
或者潛意識裏還有一絲不知，便是那人，是否能擔得起，他假想於她身的諸般美好。
蘇慕的右手幾度握緊又松開，正當他打定主意邁步時，門簾卻先一步由內撩開了。
雙方照面，隔著帷帽，他定定地看著她。
祝容倒不擔心他能認出自己。
帷帽紗質輕薄，因而她出門時還在面上覆了層白巾，如此又能保暖，一舉兩得。
她朝他微頷了下首，看上去只是那面紗輕輕動了一下，實際是行了個半禮。
蘇慕明白過來，這一禮的意思，是勞煩他“借過”。
攔住人家姑娘的去路不讓行，乃登徒浪子所為，蘇慕自然不會如此。
所以他有些僵硬的，往一旁挪了挪。
祝容沒看出他的不自然，只感覺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過面紗，將她看透。
這樣的認知讓她頓覺芒刺在背。
他認出她了？
不至於厭惡到這種程度吧？
竟然仇人見面似的，一直瞪著她？
她也沒對他妹妹做什麽呀？
而且蘇蘊最近，也挺消停了不是？
祝容斟酌了一番，還是走到櫃臺前，對那裏頭站著的夥計，敲了敲桌。
意思再明顯不過，給錢。
如果蘇慕認出了她，那她就更該用“腹空君”的名號，再掙最後一筆錢。
竹枝堂中的收入，實在是不足以維系而今這一大家子的用度。
原本只她與舒揚兩張嘴，現在多了葉泓軒送給她的那一幫丫頭們還不算，端大爺和睿大爺還三天兩頭地上門蹭飯。
要不要這樣壓榨民脂民膏啊！
祝容等了一會，又在櫃臺上敲一敲。
這小夥計幹什麽呀？
走神的比她還嚴重？
小夥計望了望陪在蘇慕旁的楊老板，楊老板仰頭看了看蘇慕。
蘇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祝容隔著面紗，沒有看清。
小夥計立時依照以往價錢，取出銀票來雙手遞給祝容，價錢自然不菲。
祝容十分滿意地揣好銀票，忙不疊要離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擁抱新世界的時候，卻聽蘇慕在她身後喊道——
“姑娘，請留步。”
23原來你還記得
蘇慕請她留步，她卻哪裏敢留。
而且聽他這說話的語氣和稱呼，自然是還沒認出自己。
那還等什麽？
祝容提了裙擺，撒丫子便跑。
蘇慕一楞，顯是未想她竟會有如此舉動。未及多慮也朝門外追了出去。過後回想，他實在是不解，自己當時為何會如此沖動。
一見蘇慕追來，祝容滿心莫名，不由就跑得更急。
穿過長街時，不經意竄來一輛馬車，堪堪就要撞上。
那一刻，蘇慕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深深懊悔於自己的冒昧。
馬車飛馳過後，只看到那姑娘背對著自己跌坐在地，好在看上去倒是無大礙，只是被車轅刮擦了一下，帷帽掉落在一旁。
蘇慕跑過去，替她拾起帷帽。
一向守禮自持的他此時卻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伸手將她扶起。
少女卻似被火燒灼一般飛甩開他的手，然後搶過他手中帷帽戴上。
蘇慕瞥見她低垂著的面孔上，還包裹了一塊白巾。
所以，這莫非是個，面容有損的姑娘？
那一剎，他竟未覺失望，心間只如拿鈍刀劃過似的疼。
“姑娘……”他說。
他想告訴她，不必如此慌張，無人會取笑她的容貌，請她不必如此在意，因為他並不在意。
但這一句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也許她聽了，會傷心吧？
所以他只是說：“你……可有傷到何處？我帶你去看大夫。”
大夫？她自己就是大夫。
祝容連連擺手。
大爺，你就饒了我吧，只要你走了，我就萬事大吉了。
雖然不知道蘇慕追著她是想幹什麽，但她想著，若此時被他發現她就是她，自然比一開始就大大方方地招呼幾句要糟糕得多。
所以她搖晃了兩下站穩之後，那手就擺得更快，因為緊張，甚至顯出幾分慌亂來。
她如此抗拒，蘇慕的眼裏方透出數縷失望。
然，君子不強人所難。
見她是真的不願與自己有多交葛，而非似有些女孩子們的欲擒故縱，蘇慕便松開攙扶住她的手。
他往後退了一步，面上已然恢覆往日鎮定自持。
“是在下唐突了，抱歉。”他行揖說道。
祝容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她難道，還真是個啞巴？
一個容貌有損，又口不能言的姑娘，縱使靈慧如仙，自然也是膽小羞怯的。
蘇慕如此想著，心內又添幾分憐惜。
但此時自然是不宜再多冒昧。
她並不先行，莫非是怕自己悄悄尾隨？
他蘇慕又豈是這等樣人？
“告辭。”蘇慕說著，轉身離去。
而直到他的身形轉得看不見了，祝容才似脫了力般，一下子就倚著墻邊跌坐在地。
腳踝處的鉆心疼痛，已使得她疼出了半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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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今日的心情非常好。
因為聽下人們說，哥哥下午的時候急匆匆地出門一趟又回來，就把那“腹空君”的畫從墻上摘了下來。
本來嘛，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哥哥自然也不例外。
什麽重現“畫仙風骨”，看幾日也就膩了。
再說，畫仙的風骨是那麽容易就能重現的？
自己做不到的事，別的女子自然也不可能做到。
形似，那只是形似罷了。她那天一定是看走了眼，才會覺得那畫中神韻竟是如此驚心動魄，便與她自小所仰慕的那人一般無二。
蘇蘊說服自己後，便覺分外神清氣爽，夜空中飄散細碎小雪，她非但不覺寒，還覺得無比清新，只由丫頭們提了燈籠，自己抱著個手爐在家中慢慢散著步。
恍神間，不覺便走到了側門，然後聽到隱隱喧嘩之聲，仿佛大隊人馬跑過。
這麽晚了，誰還敢這麽吵呢？
蘇蘊打個眼色，她身邊的丫頭便去門房的侍衛們處打探，片刻之後回來，面上卻有幾分囁嚅。
“回郡主，是……睿王府和端王府在尋人。”丫頭小心說道。
“尋人？”
還是睿王府和端王府一起尋？
這一下，可是大半個金玨都得被驚動了吧。
蘇蘊蹙了蹙眉。
“他們找誰？”她問。
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到底還是由那丫頭的口中說了出來。
“是在找……竹枝堂的蘇大夫。”
“哐啷”一聲，精致古樸的鎏金鏤花手爐，被狠狠砸進了雪地裏，滾了兩滾，熄了爐火。
世子院中的熏爐，卻燃得正旺。
蘇慕甚至覺得有一些熱，便解了外袍，僅著中衣躺在床上。
或許也不是真的熱，只是他的心裏有些莫來由的煩亂和不寧。
這在過去的二十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探手取過枕邊畫卷，展開細看。
似乎只有在這些白山黑水、茂林修竹間，他的心頭才能再覺出幾許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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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縮在巷角，凍得渾渾噩噩。她覺得自己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一個人能夠意識到自己神志不清，那情況大概也還沒到最壞。
祝容想著，又覺出幾分欣慰。
此時，她的腳踝已經覺不太出疼了，因為已經凍得麻木。
真不該拒絕蘇慕當時說的，要帶她去看大夫的。
良醫不自醫，她如今才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個道理。
往日她紮針正骨手到擒來，淩厲狠辣得眼都不眨一下，然而面對自己腫成山一樣的腳踝，卻實在是下不去手。
一碰，就疼得沒有力氣，沒有力氣，自然無法自治……
而她顯然也高估了金玨城的繁華程度，最起碼，她在這巷子裏坐了一下午，就沒等到一個能幫她去竹枝堂報信的人。
也是，誰閑的沒事下雪天的在外面亂晃……
所以說，那輛馬車是怎麽沖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的？
祝容覺得自己實在是出門沒看黃歷……
她就這麽亂七八糟地想著，好歹還保留了絲清明。
不能睡，睡過去，會醒不過來吧？……
作為醫者，她倒是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可她實在忍不住，好困，好想睡……
朦朦朧朧中，一條人影向她走近，她想開口請那人送她去竹枝堂，她身上的銀票全都可以給他，可她就是張不了口，說不出話。
這大概，就是在夢裏的感覺，有心無力。
也不對，她的夢術很高超啊，別人在夢裏做不成事，她卻是可以的。
祝容還在胡思亂想著，就偎進了一個火熱的懷抱。
頭頂傳來的聲音竟氳滿了心疼。
“你不是小火神麽，怎麽會凍成這個樣子的……”
小火神？
祝容勉力擡起頭來，卻什麽也看不清楚。
但這個世界上，卻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帶上幾分戲謔的，喊她小火神。
“默言哥哥……”
她十分虛弱地吐出這幾個字來，然後就腦袋一歪，非常放心地昏倒在了那個熾熱的懷抱裏。
“原來你還記得我啊……”
葉成蹊輕聲一嘆，將她連同大氅擁緊在懷，大步向著巷口掠去。
24爆竹聲聲
祝容裹著厚襖，坐在板凳上看許績與景湛貼春聯。兩個人都十分固執地認為，自家殿下的筆墨俊逸瀟灑遠遠超過對方的。
臨近年關，葉成蹊和葉泓軒都很忙，卻都不約而同地把許績和景湛丟了過來。
現在她想去哪，都有人盯著，不過說起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她暫時還沒有出去竹枝堂的想法。
“舒揚。”祝容百無聊賴地喊了一聲。
舒揚很快就出現了。
反正景湛他們早都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所以他幹脆也就不藏。
“那一天，真的是葉成蹊帶我回來的？”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不下八百遍。
舒揚無一例外地點頭。
祝容咬了咬嘴唇。
“可是我怎麽覺得……我好像看到默言哥哥了。”她說。
舒揚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也不是詫異，那神色，好像還有些想笑。
想笑？
有什麽好笑的？
真是跟許績和景湛那兩個家夥待久了，連舒揚也變得不正常。
“我們殿下的貼正門，你們殿下的貼那邊去！”
“憑什麽！”
“就憑我們殿下是你們殿下的皇叔！”
……
兩個人又開始吵。
不過也不算是很吵，真吵的是大年夜。
祝容跟小丫頭們站在一塊捂好耳朵，許績點燃一掛長鞭炮，然後飛跑開。
“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
“霹霹霹霹啪啪！”
大街小巷鞭炮聲聲，一年的最後一個晚上，就這麽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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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民間喧囂大同小異，此時的皇宮大殿也是歌舞聲聲，熱鬧非凡。
帝後居於殿首，一幹親王皇子居下，夢女廟主蕭紅繡赫然在其列，位同王爵。
作為皇帝最寵幸的兩個親王，葉泓軒與葉成蹊坐得極近。兩人一個喚著皇叔，一個喚著皇侄，推杯換盞間好似極其友善親密無間，實則眼神相觸時，眸光各斂機鋒。
“殿下，那一位，就是您日前曾詢的長寧王世子。”景深俯在葉成蹊耳畔，低聲說道。
葉成蹊久在西北，對金玨官貴並不很熟，聞言便往長寧王一行看去。
“蘇慕啊。”他說，“都長這麽大了。”
景深沈著堅毅的面龐不由微微汗顏。
許是因為輩分緣故，殿下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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