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蘇慕剛剛所向。

“哥哥你……”她看著墻上畫作有些怔怔。

哥哥才高識廣,目下無塵,名家書畫也多不得入其眼,從來不在屋中懸掛他人畫作。

唯一人例外。

然而那人筆墨現已無人膽敢懸掛廳堂,僅在文人士子間私下流傳,黑市價格已逾萬金。

“哥哥!”

蘇蘊急忙掩上門。

“你怎麽敢掛……他的畫,被人看見了,平生出些是非來。”她說。

蘇慕灑然一笑。

“你也覺得像?”他說。

蘇蘊怔了怔,仔細往那畫上看去。

首先便看落款。

“腹空君”……

這是什麽怪名字?

不過幸好,非是“清竹先生”。

但……

蘇蘊一驚說道:“腹空君……這莫非是他的另一名號?”

否則怎會如此神似?

眼前雖非過往所見任何一副那人所遺畫作,但畫中氣韻卻與他如出一轍。

曾被譽為“舉世無雙”的清竹風骨,以及那個獲天子盛讚為“畫中仙”的瀟灑男子……

即使他的名字已成禁忌,卻仍是帝都百姓口耳相傳二十餘年的神話。

蘇蘊的手心微微發著顫,饒她自來眼高於頂,卻也不得不為那人心折。

何況,他與他們的關系,原本還應那樣近……

“不是。”

蘇慕含帶笑意的回答打斷她的思緒。

“什麽?”

蘇蘊怔忪之下,一時忘了自己方才因何發問。

“這腹空君,是名女子。”蘇慕道。

15一場秋雨一場寒

“怎麽可能!”蘇蘊脫口而出。

她私下也曾臨摹過那人畫作,雖得父兄讚譽,她自己卻深知如此至多只得一形似。

作為而今整個金玨最負才名的女子,她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不信別的女子能夠做到。

“蘊蘊不信?”蘇慕笑道,“那我們請父王過來品鑒一番如何?”

女子腕力別於男子,所著筆墨、筆下畫意自然不同,以蘇蘊造詣,細甄之下尚能分清其間差別。

半晌過後,她說:“此畫模仿的……確實很像。”

“模仿?”

蘇慕不以為然一笑。

“天然去雕飾,哪有半分刻意筆鑿之功?只怕是姑丈自己,也……”

“哥哥!”蘇蘊急忙打斷他。

私下推崇是一回事,但他如何還敢這般稱呼那人!

蘇慕抿唇淡笑,改口道:“不知這‘腹空君’,與‘清竹先生’有何關聯。”

“難道是……難道是他們回來了?”蘇蘊訥訥道。

蘇慕搖頭。

“若他二人回返,如何會往翰墨軒中賣畫。”

他說著,隨即又是一笑。

“不過也難說,聽先生們說起,那一位的行事,本就是恣肆灑脫毫無章法的啊……”

窗外,簌簌而下的秋雨,掩去窗內人夢一般的輕嘆。

---

一場秋雨一場寒。

汪世安的心情很不好。

連綿不斷的秋雨,使得他老寒腿的毛病發作,嚴重時幾乎疼得走不得路,偏偏還有人來給他雨上加霜。

“汪太醫。”年輕小侍進來傳話,“睿王殿下感染風寒,還請您過府施治。”

看吧,要不怎人人都恨不得自己是天潢貴胄,皇親國戚呢?

自己貴為太醫之首,說到底也只是皇帝家奴,那一位感染個風寒,自己就須得哆嗦著兩條老寒腿,上門去予他施治,還萬萬推拖不得。

不過,汪世安也完全沒想著要推脫。

龍椅上的那位雖還寵信自己,但這江山到底還是後來人的。能被睿王殿下點名求診,實在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不同於上一回在徐府中的突然“不好”又突然“好”,睿王殿下此回是真的病了。

他有些虛弱地倚在軟榻裏,任由同樣虛弱的汪太醫擺布。

兩個侍衛在屋檐下竊竊私語,雨聲掩去他們的切切嘈嘈。

“殿下真奇怪,不生病的時候天天往竹枝堂跑,真生病反而不去了。”一個說。

另一個說:“也許那蘇大夫,真的像外面傳的那樣不會治病吧……所以殿下有病了,還是得找太醫來治……”

最開始說話那人深以為然,正要點頭,卻悚然一驚。

“許侍衛!”

這兩個人立馬站直了身子。

“你們才有病!”許侍衛狠狠剮了他們一眼。

不想活了吧,竟敢跟著外人一起誹謗蘇大夫,那可是殿下……

許侍衛幹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目光短淺!”他說,“殿下是怕把病氣過給蘇大夫,所以才不去竹枝堂的。”

兩個侍衛恍然大悟地長哦一聲。

“還是您老目光深遠。”他們說。

許侍衛哼了一聲,傲然走遠,可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這天底下還有哪個大夫,是怕過了病氣的?

僅僅只是風寒啊……

“殿下的風寒之癥,並無大礙。微臣開兩副藥,殿下您喝了也就好了。”汪太醫笑著說完,心裏又有些羨慕。

到底年輕人身強體壯啊,那麽嚴重的風寒,就這麽被他硬扛了過來,竟然都扛得快要好了,才來請自己。

不過,他是為什麽要扛這麽久的?

若是早個幾日喚自己入府,那該多好,自己的老寒腿還沒發作得這麽嚴重呢……

不過睿王殿下實在是非常親和,汪太醫有些受寵若驚。

“太醫的身子,不大好吧?”

風寒未愈,葉泓軒說話帶了些鼻音,目光落在汪太醫的膝蓋上。

“不妨事,不妨事。”汪太醫忙道,“微臣不過沈屙舊疾,並算不得什麽大礙,經年累月都已經習慣了。”

“醫者仁心,本王佩服。”

汪太醫正要繼續自謙幾句,卻聽葉泓軒又道:“不過本王倒是知曉一位神醫,汪太醫可往她處求診。”

神醫?

真是年輕人口無下限麽?

他知不知道而今杏林之中,能夠當得起“神醫”之稱的,不過一對師徒。

這兩人現在還一個下落不明,一個昏睡不醒。

再說了,睿王殿下既識“神醫”,還來請自己過府做什麽?

汪太醫垂頭瞪了瞪眼,面上笑容有些僵硬。

“良醫不自醫。”葉泓軒安撫笑道,“汪太醫雖醫術高明,也不妨前往一看。”

這話一說,汪太醫的心裏就舒服多了。

良醫不自醫,這倒是真的。

“不知殿下所言何人?”他說。

“竹枝堂,蘇容,蘇大夫。”葉泓軒笑著說道,“她能治好你的腿疾。”

---

從睿王府裏出來的時候,汪世安的面色並不太好,一方面是腿疼,還有就是……

他忽然覺得,睿王殿下的那句“良醫不自醫”,好像並非是說他的,而是說睿王自己與蘇大夫的。

是藥三分毒,所以醫者往往無法對身邊親近之人下手施治。

金玨城裏關於自己對蘇大夫醫術的評價,他也偶有聽聞。

“醫術不精”雖非是他原話,但總結起來好像確實也是那麽個意思。

所以汪世安根本就沒打算過要出面去做什麽解釋。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身旁醫侍方也聽聞汪世安領了睿王“好意”,故有此問。

但領受好意,也只是“心領”罷了。

所以汪世安並不打算陪著那倆小年輕鬧騰。

“回府回府。”他痛得有些不耐。

跑去竹枝堂陪那小姑娘鬧騰,還不得去他半條老命啊!

纏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寒腿,那小姑娘能有辦法治?

才怪!

天地間的雨幕好像更大了些。

汪世安的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這樣的日子,對他的腿來說,簡直就是如臨地獄。

結果剛隔一日,睿王府竟又派人來了。

這一次,是請汪太醫過府覆診。

我去!

一個快要好了的風寒,竟然還要覆診!

雖說睿王殿下金玉之軀,由他親自覆診是應該的,但是、但是……

汪世安欲哭無淚。

16醫者相輕

睿王府中,葉泓軒風寒已愈,神清氣爽。

一旁站立著的汪太醫卻有些哆哆嗦嗦。

奈何殿下不賜座,他自然也不敢坐。

偏偏殿下還萬分親和道:“汪太醫病的不輕,如此還勞煩你親自跑一趟,本王實在是內疚。”

汪太醫正忙著要說幾句“哪裏哪裏”、“應該應該”,睿王殿下又換了另外一種分外詫異的語氣。

“汪太醫,你並未去蘇大夫那裏看過麽?放心,她的診金並不昂貴的。”他說。

這、這根本就不是什麽診金不診金的問題好吧?

“老臣並無……”

“大礙”兩個字還未說出口,睿親王的一陣猛咳就打斷了他。

猛咳?

這風寒不是已經徹底好了麽?

汪太醫忽然就大徹大悟了。

若自己不去竹枝堂,那麽明日、後日、大後日、大大後日……保不齊睿王殿下還得這麽一直病下去。

沒錯,這確實是這位殿下會幹的事……

且不說這件事傳到皇帝耳中會如何,天天宣召他過睿親王府,就已夠自己這兩條老腿喝上一壺。

汪太醫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殿下!殿下恕罪!”他顫聲喊道,“微臣腿痛難忍,還請殿下準臣先告退求醫!”

睿親王最後清了兩下嗓子平覆下來。

費多大勁呢。

“如此,本王就不留太醫了。”他說,“正好我這嗓子也已不癢。”

汪太醫乘了軟轎,十分低調地前往竹枝堂。

傳聞睿王殿下與這蘇容姑娘關系匪淺,如今看來確實是這麽一回事。

他要自己來此,目的簡直不言而喻。

可要自己顛倒黑白,硬是誇讚那小姑娘醫術高超卻也絕對說不出口。

教書先生尚且害怕誤人子弟,何況是行關生死的醫者,豈可魚目混珠,怠誤人命?

這點職業操守,汪世安還是有的。

更何況,先前“醫術不精”的論斷,雖不知如何就傳得滿城皆曉,到底也是從他這兒放出去的。

如若出爾反爾,不是白打自己臉麽?

所以汪太醫很低調,他準備只是前去走個過場,也算是對睿王有個交待。

想以睿王之尊,尚不至於明目張膽地逼迫自己欺瞞世人。

就在他準備悄悄來,悄悄去的時候,石階下方陡然響起一聲大喊。

“哎呀,這不是汪太醫嗎?哪一陣風把您吹到這竹枝堂來啦?”

哪一陣風?睿王府的風!

不過,這人是誰啊?

汪世安看著臺階底下的藍衫青年,聽這熟稔的口氣……

可自己怎麽想不起來他是誰?

就在他回想的剎那,那青年竟很快就不見了。

可“汪太醫”到“竹枝堂”來的消息,卻一下子就在街心炸開。

汪太醫,竹枝堂啊……

他不是說蘇容大夫“醫術不精”麽?

所以,這是來砸場子的吧?

人群一下子就聚積到了竹枝堂外,說起來這地方也就開張那日這般熱鬧過。

有好心的鄰裏甚至還想著要不要去徐府或者睿王府報個信,讓他們派人來幫蘇大夫解解圍。小姑娘家家的一人在此,怪可憐的。

汪太醫黑著個臉走進竹枝堂。

什麽事啊這叫?

祝容沒在外堂裏坐著,被仆婢們請出來,乍見這麽多人的時候,她也有點驚訝。

怎麽了這是?

然後她的目光就飛快定格在了堂中一個老頭的身上。

顯而易見,此乃問題根源。

不過這老頭……其貌不揚。

然後……還有點眼熟。

“你就是蘇容?”老頭兒問,神情帶著些倨傲。

然後好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面上又露出幾分謙和來,不過怎麽看怎麽別扭。

祝容點點頭。

“你……要不要先坐下再說話?”她小心問道。

許是因為她的識禮,老頭兒有些滿意地頷了下首。

眾目睽睽之下,他就要往堂中椅子落座。

“等一下。”祝容忽然喊道。

老頭兒半蹲姿勢維持了會,只得重新站直了身子,兩條腿兒這一折騰,分外不好受。

“幹什麽?”他問。

祝容擺擺手,一名丫頭端上來一張高腳凳。

“你腿不好,坐這張。”祝容說。

老頭兒瞟她一眼。

本還訝異於她如何一眼就看出自己的腿腳毛病,再轉念一想,自然是睿王殿下告訴她的,也就不足為奇。

這時一名小丫頭附在祝容耳邊悄悄說了句話,她又瞧見了人群之中穿了件淡藍衣衫,正咧嘴沖自己傻笑的許侍衛,心內立時也就明白了八九分。

原來又是某人的一番好意啊。

那她可實在不能辜負了。

“不知汪太醫來此,有何貴幹?”祝容問。

看吧,果然是認得自己的。

既然認得,卻還這麽裝模作樣,難道她不知道自己有何貴幹?

汪太醫的臉上露出十分平易近人的神色。

無論如何,睿王殿下的面子還是要給。

“我來求醫。”他說,“還請蘇姑娘不吝施治。”

嘩——

人群喧鬧開。

還真是來砸場子的啊。

祝容笑一笑,蹲下身子。她忽然伸出手,在汪太醫的雙膝左近用力按了按。

汪太醫立時疼得“嗷”了一聲。

“你、你……”他說不出話。

“都疼成這樣了啊。”

祝容站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要撣掉並不存在的灰。

汪太醫喘著重氣。

“你走吧。”祝容忽然說道。

汪太醫一楞,半口氣也噎在了嗓門裏。

這算是怎麽回事?

按照正常流程,不應該是這小姑娘裝模作樣地給自己治病,然後自己再誇讚她幾句,來破了“醫術不精”的流言麽?

如此,不才該是睿王殿下想看到的?

所以這,又是做什麽?

“你……說什麽?”汪太醫問。

他懷疑自己剛剛出現了幻覺。

“我說,你走吧。”祝容說。

汪太醫的臉色又黑了黑。

這可是你讓我走的。

他站起身子,說:“此乃舊疾,已困擾老夫近三十年,姑娘年紀尚輕,束手無策也屬情理之中。”

好吧,怎麽著,也是看睿王殿下的臉面。

圍觀百姓也都暗道,看來這汪太醫還是寬厚謙和之人啊。

那小姑娘卻噗嗤一聲笑出來。

“困擾你近三十年?”她說,“就這,還困擾了你近三十年?”

她是真的有些奇怪。

且不論徐景行,聽父親說,莫賢叔叔也在這金玨城裏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所以這老寒腿的毛病,怎就困擾了這老頭兒三十年了?

難道“文人相輕”,大夫也有類似情結?

汪太醫的面色更加黑了。

“你什麽意思?”他說。

“意思就是,我不治,不是不會治。”

祝容笑靨如花,額上花鈿便似她的眼眸一般璀璨。

“而是這病太簡單了,我不屑於治。”她笑著把話說完。

17還真敢

“哈、哈哈哈哈哈……”

深夜王府之中,葉泓軒聽許績說至“蘇姑娘三言兩語,使那老頭兒的面色沈成了鍋底灰”,不由爆發出一陣長笑。

“後來呢?”他問。

許績回想當時場景,也不由得跟著傻笑。

話說回來,如此大笑的殿下,還真是不常見啊……

也不是不常見,好像還是首次得見。

“後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竹枝堂的大門都快被擠破了,那汪太醫的面孔也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但他硬忍著呀。”

“然後他就裝模作樣地說,‘小姑娘,你是不是不忿於老夫先前明言,你為徐三公子施治時,所行不當?’”

“王爺您猜,蘇姑娘怎麽著?她直接就點點頭呀!她說汪太醫說的不對,冤枉她了。”

“汪太醫當然不甘心了,當著那麽多人,他怎麽可能承認呢!這承認不就是承認是自己醫術不精了麽?”

“所以兩個人就打賭,吧啦吧啦吧啦……”

“等一下。”葉泓軒叩著桌面喊停,“吧啦吧啦……是什麽意思?”

“嘿,意思就是,他們兩個,互相放了一堆狠話。總之,足夠旁人印象深刻啊。”

“……繼續。”

“是。”許績繼續說下去,“然後,蘇姑娘就取出金針來,根根都有這麽粗,這麽長,‘呲’的一下,對那汪太醫的膝蓋紮下去啊。”

“蘇姑娘紮一針,他就嗷一聲,紮一針,嗷一聲,蘇姑娘一連紮了十八針,他就一連嗷了十八聲。”

葉泓軒的臉色也有點黑,那畫面太美,不大敢想。

“總之,蘇姑娘那十八針紮的,那叫一個一氣呵成氣蕩山河啊,等她這十八針紮完了,汪太醫就連嗷的力氣也沒有了。”

“然後,殿下您猜怎樣?”

許績說到興頭處,有些忘形。

葉泓軒淡淡瞟了他一眼。

許績立時有些訕訕,他當然不敢真要殿下猜。

“汪太醫嗷完了十八聲,開始的時候還半死不活,一張臉也白得跟鬼一樣,可半會功夫過後,他的臉忽然就紅了,然後又白了,最後又青了一會,才紅了回來。”

“等蘇姑娘替他拔了針,他立時就向著蘇姑娘一揖到地,然後蹭蹭蹭地走了。”

“殿下,您能想象那上午的時候,還走路顫巍巍需要人扶的老家夥,忽然一下就健步如飛嗎?總之屬下當時,根本就是看傻了眼啊,圍觀百姓,也全都看呆啦!”

“少見多怪。”葉泓軒輕斥了他一句,目中卻是不加遮掩的自豪,“她自然是有那樣本事的。”

“嘿嘿,那是那是,屬下自然遠不及殿下英明神武見多識廣,今日可也算是開了眼啦……”

“廢話少說。”葉泓軒道,“還有嗎?”

“有有有!”許績忙不疊說道,“那老頭兒倒也幹脆,依照他先前和蘇姑娘打的賭,不大會功夫,就把他家裏那塊‘華佗再世’的匾,摘了給蘇姑娘送過來了。”

“華佗再世?他家裏竟還掛著這樣的匾?”葉泓軒“嗤”的一聲輕笑,“他還真敢。”

---

“華佗再世?她還真敢!”

蘇蘊面上笑著,眼神卻漆黑冰冷。

“可不是!”

徐明珠跟著附和。

“最氣人的是,她還看都不看那塊匾,揮揮手就讓送匾的人又給擡回去了。這一下,滿城百姓不僅說她醫術高超,還讚什麽‘虛懷若谷’、‘謙遜低調’。我呸,那些人是不是瞎了啊?”

蘇蘊卻微微怔住。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她說。

徐明珠也有些楞楞,琢磨著自己是否說錯了話。

“我沒、沒說什麽呀……”

“你剛說,城中百姓,讚她什麽?”

“醫術高超……”

“還有呢?”

“沒了呀……”

“有!”

蘇蘊十分急切地看著她,仿佛一線非常重要的訊息飛閃而過,卻迅速淡化。

徐明珠被她這一嚇,腦子裏頭也一片空白,越是回想,就越是想不起自己剛剛說了什麽。

“算了……”

蘇蘊擺手,蹙眉,心中疑惑卻未消。

“那汪世安是得了哪門子失心瘋,好端端的竟會去尋她看病?”她聲音極低,自言自語似的。

徐明珠倒是很快就接話了。

“這個我知道,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她說著,目中流露掩也掩不去的飛揚神采,完全就是一副幸災樂禍模樣。

看了她這神色,蘇蘊立時也就猜到她要說什麽了。

這個蠢貨……

果然,徐明珠貌似不忿地說道:“汪世安竟是由睿王府,直接去的竹枝堂!”

“呲啦”一聲。

徐明珠十分驚喜地看見,蘇蘊手中的絹帕,生生裂成了兩半。

原來她的力氣,這麽大啊。

---

“啪啦啦”數聲,祝容懷裏抱著的一堆竹節,滾落在竈臺上。

“蘇姑娘的力氣,這麽大啊。”丫頭們對著她誇讚。

“哪裏。”祝容笑道,“我是大夫嘛,何況這些竹子,肚裏空空,很輕的啊。”

為什麽是大夫就可以力氣大,丫頭們沒弄明白。

不過後一句話她們倒是都聽懂了。

“蘇姑娘要這一堆竹子,是做什麽?”

“做飯,然後請人吃飯。”

“啊……是誰那麽榮幸?”

祝容笑著眨眨眼。

“你們殿下。”她說。

---

與竹枝堂的蘇大夫一樣,翰墨軒的楊老板也天天都有一個好心情。

眼見貴客光臨,他面上笑意就更是咧到了耳朵根。

“世子殿下。”楊老板忙著上前打躬作揖。

蘇慕輕淺頷首,跟著他走進內堂。

“那位腹空君的畫作。”

楊老板雙手呈上一卷畫軸。

蘇慕接過,並不急著打開,而是問道:“你有沒有照我的吩咐……”

“有有有。”

一提這話頭,楊老板苦了個臉。

“小的依照您說的問他,可無論我說什麽,人家都不搭理我呀,還是跟前幾次一樣,放下畫,拿了錢就走。我想那人八成是個聾子,要不就是啞巴……”

蘇慕看了他一眼,楊老板立時噤聲。

他動了兩下手指,令他退下。

腹空君……

也許……是個食難果腹的落難閨秀?

也似他一般,崇敬清竹先生?

自己冒然打探對方身份,到底還是太冒昧了。她的家人自然不會搭理。

可除此之外,又能怎麽辦呢?

他其實也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想要見一見那姑娘。

因為他實在想象不出,該是何等靈慧如仙的女子,才能再現二十年前“畫中仙”的風骨。

若能再與她探討幾句清竹先生及他的畫作,就實在是再好也沒有了。

當然,對方也有可能已不是姑娘,而是大娘。

但,那又怎麽樣呢?

他只是,只是……

蘇慕蹙了蹙眉。

心裏反覆翻湧的念頭讓他有一些亂。

這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沈斂了氣息,緩緩展開手中畫卷。

入目,是一片傍水的清竹。

18真是不一樣

未下雨的日子,卻是已近初冬的寒,空氣裏很有幾分清新爽利。

不知是久未出游,還是受身邊女伴們高漲情緒的感染,蘇蘊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陽光下車馬喧囂的街道,看上去也比往日順眼。

可她卻覺得,今日大街上的人,好像實在太多了些,而女伴們的情緒,也有些過於高漲。

這幫貴族小姐,以往在人前,還是要裝作個矜持模樣的,可是今日……

人人臉上,竟然都是難以掩去的興奮。

徐明珠也是。

這樣的笑容,幾乎只有在她即將見到自己的哥哥蘇慕時,才會出現。

“你幹什麽?”蘇蘊暗地裏拉了拉徐明珠的衣袖。

徐明珠一臉茫然。

“沒幹什麽呀……”

“我說,你這麽高興,做什麽?”

察覺到人流皆是湧向城門方向,自己這一行人也不例外,蘇蘊又補了一句,“這是要去哪裏?”

徐明珠還未回答,另個少女側過頭來。

“蘊蘊你不知道啊?明珠沒和你講嗎?”她說,“咱們說好了,要一起去迎接端親王啊。”

“端親王?……”

這名字對蘇蘊來說並不陌生。

端親王葉成蹊,當今天子最小的胞弟,與皇帝年齡相差二十餘歲。

聖上對其視之若子,自幼榮寵加身。

朝中更有傳言,聖上之所以久不立太子,便是想要立這位端親王為太弟。

此趟他處理水患事宜,戴功而返,聖上自然又有一番豐賞。

而讓這幫貴族少女都如此興奮的原因,卻是因為葉成蹊的另一重身份。

“大貞第一美男子啊,我要暈倒了……”

尚未見到人,一名同行少女便以絹帕掩面,卻也難掩其因興奮而通紅的面色。

蘇蘊覺得自己也快要暈了。

她狠狠地瞪了徐明珠一眼。

若她一早知曉,這幫女人邀她出來,是做如此無聊之事,她又怎會應允。別以為她不知道她們打的是什麽主意。

“私跑出來看男人”,這種事情被家中長輩知曉,女孩子們自然少不了被一頓責罵。可若說是“嘉慧郡主蘇蘊”帶的頭,這頓訓斥則太半可免。

畢竟在長輩們看來,但凡嘉慧郡主做的事,便也算不得是什麽壞事了,無論她做什麽,那也都是有理由的。

思及此,蘇蘊心底有些傲然,優越感蓬勃而生,卻仍難掩被蒙鼓裏的憤然。

“蘊蘊,我還以為你知道的,但想不到你心裏……”徐明珠小聲說道,卻假情假意的噤了聲。

她心裏怎樣?她心裏只有葉泓軒,所以毫不關心在意旁人之事麽?

蘇蘊又瞪了徐明珠一眼。

這若在往日,她多會覺得這是一句讚揚,讚她對葉泓軒情深一片,可如今聽來,她心頭卻是覆雜難言。

罷了,且不與這蠢貨計較。

而蘇蘊確實也沒時間與她計較了。

城門處鑼鼓喧囂,親王儀仗浩浩蕩蕩,滿目皆是皇家才能享有的尊貴明黃,縱使異姓王如長寧王府,也概莫能用。

端親王本人尚在繁覆儀仗之中,並未露面,卻已足夠夾道民眾爆發出掀翻天際的歡呼叩拜之聲,然後又在那隊列靠近時,迅速安靜匍匐下來,表盡面對皇家威儀的誠惶誠恐。

蘇蘊看著眼前一幕,卻只想起另外一個也能享有同等儀仗的人來。

那個人……

她心頭突的一痛,迅速回神。

“看夠了吧?”她皮笑肉不笑地問身旁的女孩子們。

女孩子們訕訕,陪著笑臉。

其實……什麽也沒看見。

蘇蘊揮一揮衣袖,與那儀仗離去方向背道而行。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她身邊的女孩子們也少去許多,卻還是留下了三四個,徐明珠自然也在。

陰魂不散。

有時候,蘇蘊還真是挺討厭她的。

若非她是徐景行的妹妹,早便超出她的容忍極限了。

正因為她是徐景行的妹妹,而哥哥又如此看重徐景行。

那麽,就當愛屋及烏好了,且給她幾分薄面。

在哥哥的眼裏,自己始終是一個乖巧聽話,從不忤逆他的妹妹。

蘇蘊一路胡思亂想,所以當巷子裏沖出一騎無人快馬,她身邊的女孩子們全都驚叫著跑開時,她還恍若未覺。

大街上的人們全都爆發出高亢吶喊,眼看一個如花般嬌艷的女孩子,就將喪生馬蹄之下。

頭頂罩下龐大陰影,蘇蘊倉皇擡頭,險被駭破心膽。

高揚起的馬蹄,即將沈重踩落——

最後,卻只是重重落在距她不足三尺的地面,揚起一陣塵埃。

不知是驚懼過度,還是因為其他,包括蘇蘊在內的女孩子們,還有大街上的其他很多人,全都目瞪口呆望著仿若天神一般,淩風驟降於馬背上的男子。

他的面龐,好像會發光。

微瞇著的鳳眸,倒映這世間最瀲灩的水波。

如緞青絲隨著馬身顛簸,搖曳出最驚艷的弧度。

而隨著他口中呼喝,以及健美軀體的用力,胯下驚馬終於逐漸安靜下來。

馬的主人這才氣喘籲籲,從那巷中奔跑而至,對著男子千恩萬謝。

男子跳下馬來,揚一揚眉,十分隨意地將韁繩拋還給馬主。

隨著他這縱身一躍,眾人則再次驚艷於他身姿的修長挺拔,便若玉樹芝蘭優雅英挺。

他看了一眼呆怔成小木偶狀的女孩子們,面上是十分親善溫和的微笑。

“沒事吧?”他對蘇蘊說。

蘇蘊再次呆滯一息,方才回神。

“沒、沒事。”她忙說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男子又對著她笑一笑。

“沒事就好。”他說,說完轉身離去。

而隨著那襲驚鴻身影的走遠,女孩子們才圍著蘇蘊,再次跳叫起來。

“蘊蘊蘊蘊,你不會真以為他是個普通公子吧?!”

“端王啊!端王!他是端王殿下!”

“對啊對啊,我認得他!”

“胡說什麽!”

蘇蘊冷聲打斷女孩子們毫無矜持的嘰嘰喳喳。

“哪有什麽端王殿下!端王殿下,此時正在儀仗之中,即將回府才是。”

女孩子們俱是一怔,然後紛紛反應過來。

“對對對。”她們說,“是我們……看錯了。”

一行人默默無聲往前走,女孩子們卻偷偷交換著神色。

然後不知是誰討好著說:“蘊蘊,剛剛那位……公子,對你可真是不一樣啊。”

蘇蘊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見她未出聲斥責,女孩子們的膽子紛紛大了起來。

“那句你沒事就好,真的好溫柔啊。”有人說。

“他要是能夠這麽對我說一句,那就……再沒什麽遺憾了。”又有人說。

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他剛剛在馬上的時候,還偷偷看蘊蘊呢。”

“是啊,一看到這邊出事,他就連忙從街那頭沖過來了。”

“剛剛那樣,就是輕功嗎?真的好好看好瀟灑啊……”

“哇,輕功都用上了啊……”

……

“好了啊。”蘇蘊平淡無波地說了一聲,卻是甩脫了切切嘈嘈的女孩子們,往前快走了幾步。

女孩子們本還不知她如何就又惱了,一擡頭,卻正見到街邊“竹枝堂”三個字。

不知不覺竟是走到這裏來了啊,難怪蘊蘊不高興……

其實蘇蘊並未註意到竹枝堂。

她只覺得陽光耀目,照射得她瞇了瞇眼。

腦海裏卻是不自覺地浮現,剛剛那雙鳳眼微瞇時的模樣。

19不可居無竹

徐明珠“呀”了一聲,另外幾個女孩子也悄悄吸一口氣。

蘇蘊循著她們目光看去,本還含帶疑惑的雙眸,立時飛閃而過怒意。

竹枝堂。葉泓軒。

她幾乎從未見過這樣的葉泓軒。

他穿了件象牙白的暗紋錦袍,襯得面龐瑩白若玉,長身玉立之姿仿若浮雲迎風之態,如墨青絲輕揚腦後,只以一根白玉發簪隨意挽著,櫻色薄唇笑意隱隱。

若單論眉眼風流,他或不如葉成蹊。可那般由骨子裏散發出的雍容貴氣,這世上怕也無人能及,俊美風儀更不在任何人之下。

而此時,這張俊美無度的面龐上,竟還透出兩抹微粉,好似一個少不知事的少年。

他在……害羞?!

還是說緊張、期待什麽?

女孩子們楞神的剎那,葉泓軒已經邁過石階,走進竹枝堂大門裏去了。

罷罷罷,你若無情我便休!

蘇蘊別開目光,紅唇抿作直線。

我蘇蘊,難道還要在你葉泓軒一棵樹上吊死不成!

---

葉泓軒到竹枝堂的時候,正是祝容與他相約之時。

丫頭們領了他到後院,就再沒出現。

一眼看不到人,入目,僅是一片盎然的綠。

伴隨潺潺流水之聲,幽篁修竹輕輕搖曳。

這園中本有暗渠,不想竟被改造成如此清幽之景,葉泓軒心中暗讚。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擺放了一雙木屐,大小似乎也正合度。

葉泓軒心領神會,除去鞋襪套上木屐。

臨近初冬,這園中竟還不冷。彎身一觸,流水竟然溫熱,散發裊裊白煙,令這小小後園恍若仙境。

舉目細看,原是水流繞經廚房,竈間餘熱使得流水生溫,如此布局思量著實巧妙。

傍水竹林之畔,女孩子也穿了一襲潔白紗裙,正席地而坐厚氈之上。

她的身前,擺了幾樣幹果點心。

見客已至,祝容微笑起身相迎,額上花鈿在陽光下閃起細碎光芒。

葉泓軒含笑作揖,低頭卻瞥見她裙下白嫩玉足,竟也如自己一般穿著木屐。一時耳廓微熱,慌忙將目光移回到女孩子的臉上。

“原本那麽普通的園子,不想竟被你整飭得如此風雅。”他笑著說道。

祝容一面請了他坐,一面笑道:“你不介意我自作主張就好。”

“如何會介意,該當謝你才是。”

兩人說著話,一邊就有青衣侍女奉上香茗。

葉泓軒輕輕一嗅,但覺茶香裊裊伴隨清竹芬芳,淡雅中頗透出些雋永深意。

“這是什麽茶?”他笑問。

“是竹葉青。”祝容道,“茶樹長於茂竹之間,茶葉形似竹葉,殺青制成之後,再以竹罐封存,所以會有竹子的清香。”

葉泓軒細觀氈上,果脯茶點也俱以竹器乘制,不由笑道:“你好像十分愛竹。”

“對啊。”祝容笑道,“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我們一家,都很愛竹。”

葉泓軒了然。

怪不得她開的醫館叫“竹枝堂”,而竹枝堂,自然不能無竹。

“無肉使人瘦,無竹使人俗。”葉泓軒笑道,“那我就不客氣借你之光,使自己幸於免俗了。”

祝容也哈哈笑起來。

“原本此時,該來一曲絲竹相和。”她說,“只可惜未來及準備,怠慢了。”

“你……會吹笛嗎?”葉泓軒問道。

祝容點頭,“略懂。”

葉泓軒“噗嗤”笑出來。

“那便太好了。”

他說著,自袖中取出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