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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就這麽算了吧，大家誰也別放在心上，就當是一場誤會。”
關乎閨中姐妹生死的大事，她卻說只消一聲道歉便能算作誤會。
葉泓軒與蘇慕，俱飛快地瞟了蘇蘊一眼。
“我沒有做的事，為什麽要道歉？”祝容說。
蘇蘊則看著她，滿臉都是痛惜她執迷不悟的神色。
“你沒有做麽？”蘇蘊說，“這裏所有的人都看見了。”
“所有的人都看見，就能說是我做的了嗎？”祝容說，“那是否只要有一個人沒看見，就不算所有人都看見，這件事情也並不能說，就是我做的？”
“你、你還想怎麽樣！”因為激動，徐明珠顫著聲音喊道。
“不怎麽樣，我只是想要求一個公道！”祝容說。
“你要求公道，那就給你公道！”蘇蘊也不耐起來，聲音並不似先前柔弱。
她也很想看看，祝容是否要在此時尋求葉泓軒的庇護，這二人的關系，究竟發展到如何了。
徐明珠顯是沒有想到，她二人說的“所有人”，是將蘇慕與葉泓軒也包含在內。
“你若能找出一人證明你未推我，我就親自跪下向你道歉！否則，你就跪下，給我磕十八個響頭！”徐明珠大聲喊道。
這個蠢貨。
蘇蘊瞟了她一眼。
自作孽，可不能說是她不幫她。
“好。”祝容道。
蘇蘊一楞。
這麽有底氣？
祝容的視線在一眾人的臉上緩緩瞟過，看到葉泓軒的時候，果然停滯住。
他？
是他啊。
那個差點被自己用金針刺了的家夥，竟然也在此處，他果然也是這徐府中的少爺麽？方才竟然沒有落井下石？
葉泓軒與她相望，嘴角微微上揚，就差沒有直接對著她喊：選我啊，選我啊，我一定作證，你並沒有推徐四落水。
選你才怪。
祝容飛快挪開了視線。
同一時刻，藏匿樹上的某影衛，則在心中暗暗思量，不知自己是否也能被算在“所有人”之內。只不過這樣，解釋起自己的身份來會比較麻煩，而且不能說話，也實在是不便……
“她是誰？”
出乎所有人意料，祝容指著一個衣飾穿著，明顯要比其他丫頭考究的丫頭問道。
眼光真好。
蘇蘊心內冷笑。
徐明珠差點想要大笑。
“她就是你選中的證人？”她說。
祝容點頭。
“是。”她說。
“這可是我身邊的大丫頭，蘇容你想好了？”
徐明珠大笑，伴著她此時這副形容，看上去極是瘋癲嚇人。
祝容也不看她，而是對著那丫鬟道：“你叫什麽？”
那丫鬟也忍不住發笑，這女孩子在想什麽？竟然指望著，自己會站在她那一邊？
“奴婢畫屏。”她說。
葉泓軒原還以為祝容在徐府待了幾日，說不定還真與哪名丫鬟交好。但眼下看了那名叫畫屏的丫頭的表情，他心裏便暗呼一聲糟糕。
不過也沒什麽，不就是十八個響頭麽，自己護著不讓她磕就是了。
祝容看著那丫頭，視線由她的雙目滑至小腹。
“畫屏，我相信你，”她說，“一定不會說出不符合你身子的話來。”
畫屏的眼睛裏，原還滿是輕松得意的笑，聞言立時瞠大了雙目，面上也一下子失了血色。
葉泓軒看著這番變化，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
蘇慕則蹙了蹙眉。
符合……身子？
蘇蘊不以為意，只在心中暗想，又一個蠢貨，對著一個丫鬟說什麽符合身份的話。一個丫頭，能有什麽身份？以為這時候誇讚人家兩句，人家就會向著她說話麽？
“畫屏，你說吧。”祝容說，“你有沒有看見，我推你家小姐入水？就像……這樣。”
她說著做了一個手勢，卻似手中拿了一樣器物傾倒，而非推人入水的舉動。
“沒、沒有……”
畫屏頓時抖若篩糠，雙膝一彎，跪在了地上。
“你說什麽？！”
徐明珠與蘇蘊一起發出了尖叫。
11築夢女神的指引
蘇慕的面色也不太好。
如此，倒顯得是他的妹妹在說假話了。
“畫屏，你真的想好了，要這麽說嗎？”他問。
祝容的心，至此，才真正的涼了下去，往下一直沈一直沈。
“世子殿下！”畫屏咚咚叩著首，哭道，“奴婢真的看見了，是小姐自己摔入水中，蘇大夫一直背對著她，蘇大夫什麽也沒有做，千真萬確！”
“你這個賤人！”徐明珠不顧旁人勸阻沖了上來，對著畫屏的面頰，便是狠狠兩大巴掌。
這一劇烈動作，卻是使她身上的袍子松了開來，露出其內沾水之後，恍若透明的夏衣。
徐明珠驚呼一聲，忙將衣服拉起。
蘇慕看著那丫頭欲言又止，終是自恃身份，未再說話。
葉泓軒未看相關徐明珠的鬧劇，而是一直看著祝容。
自蘇慕說話後，她就一直這般失了魂魄的模樣。
這二人之間，果然有事。
“你一個下人，胡說八道什麽？”蘇蘊對著畫屏喝道，想要以此來鎮住場面。
畫屏卻並沒有收回自己話的覺悟，只是咚咚叩著首。
開玩笑，逆了小姐的意思，大不了是被發賣了或者趕出徐家，時間久了說不定還能落個中正直言的美名，反正她原本也就沒有久留徐府的打算。
可若她暗地裏做的那件事被人知道，搞不好要被浸豬籠吧……
孰輕孰重，畫屏自然也還分得清楚。
“郡主殿下，我沒有胡說！”她哭喊著。
沒有胡說，又如何？
蘇蘊冷笑。
她方才的話，已經點明了，畫屏只是一個下人。
下人說的話，自是不足為信。
“很好，我也看見了。”
陡然發出的清朗男聲，卻是使得所有人都一怔。
一直沒說話的葉泓軒，終於開了口。
“畫屏說的，是實話。”他說。
祝容像是此時方才回過神來，有些費解地看著他。
這個家夥，竟會幫她說話？
蘇蘊也看著葉泓軒。
好啊，果然忍不住張口了。
“睿王殿下。”她看著他蹙眉，“畫屏說的是實話，那你的意思，我說的就不是實話了？”
葉泓軒對著她笑了笑。
“對啊。”他說。
蘇蘊差點沒站穩身子。
蘇慕不動聲色將妹妹攔到身後，事情此時已不再是那女孩子有沒有推徐明珠入水，而是他妹妹有沒有說謊，還是在睿王面前說謊的問題。
其實他們與睿王的關系向來不錯。
睿王的生母蘇皇後是他們兄妹的親姑姑，如此自然比別的皇子間多了層親厚。
許是為了表示鄭重，蘇慕再開口時，也如蘇蘊一般變了對葉泓軒的稱呼。
“睿王殿下，”他說，“您剛才是同我一起來此，我二人未到湖畔，便聽有人呼救之聲，這才命身邊護衛先行，我二人後至。您如何便將事發時的狀況，看的一清二楚？”
“我們是一起來的啊。”葉泓軒說，“那我沒看清楚，你也沒看清楚了。表兄方才如何便苛問那丫頭，是先入為主，又或威脅逼迫呢？”
蘇慕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葉泓軒面上帶笑，卻在望向祝容時略凝。
蘇慕一開始說話，她便又成了這般喪氣神態。
祝容卻忽然擡起頭來。
他們剛剛喊他，睿王殿下？
睿王殿下？！
是那個剛剛忽然“不好”了的，睿王殿下？！
他怎麽“好”得這麽快？！
祝容微掩住口，一聲“是你！”差點溢出口來。
葉泓軒對著她笑了笑。
她的面部表情，還真是可以再豐富一點。
祝容對著他斂衽一禮，然後又向著蘇蘊及徐明珠等人說道：“請你們謹守諾言，跪下道歉就不必了，我要走了。”
蘇蘊還欲再言，卻被蘇慕眼神喝止。
徐明珠卻不管不顧地沖上前來。
“你站住！”她尖聲喊道，“我徐家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這是如何？蘇小姐如何就走不得了？”
花木之後轉出數人，隨之響起的女聲，讓徐明珠一剎那間頓住了腳，定定瞧著那幾人右額角上的花蔓。
夢女地位向來尊崇，何況很大一部分人，本就是來自各個世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尋常人絕不敢輕易得罪。
徐明珠小小一個庶女，自然也不例外。
但她惡人先告狀的本事卻是一流。
“夢女姐姐！”徐明珠抓著衣袍，一副痛不欲生模樣，“這個女人，她、她推我入水！請姐姐們替我做主！”
那幾個夢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哦，是麽？”其中一人說道，“推就推了吧，她推你入水，也是受了夢神娘娘的指引。”
徐明珠張大了嘴，身子一軟跪在地上。
所謂夢神娘娘，所指並不是蕭夢師，而是貞國百姓所崇敬的最高神祇，築夢女神。
怎麽推她入水的人，竟然是受了築夢女神的指引？
天啊，她徐明珠，很快就將成為金玨城所有人口中的一個笑話！
“蘇小姐，請隨我們來。”又一名夢女柔聲道，“夢師想要見你。”
還來？
祝容心裏“咯噔”一聲。
不過無論怎樣，也好過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祝容十分柔順地點一點頭，跟著夢女們離去，未再看身後一眼。
她若看一眼，便能看到方盡力護她周全的英俊男子，此時正繼續追隨著她的腳步。
而在林間樹梢，仿佛何物輕動，仔細看去，又只似是一陣風過。
葉泓軒也沒有回頭，所以他沒看見蘇蘊咬緊了牙，想要追上來卻被蘇慕攔住。
“就連蕭夢師也對她青眼有加，你還想要如何？”蘇慕說。
“可是哥哥，睿王他……”
兄長面前，蘇蘊急得想哭。
蘇慕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
“欲速則不達。”他說。
沒有問徐明珠到底是怎麽入水的問題，那麽至少，哥哥還是相信她的吧……
蘇蘊絞緊了的手指，逐漸松懈下來。
---
祝容徹底放下了心。
因為蕭紅繡喊她去，卻並沒有見她，只是命人送了一塊夢牒。
所謂夢牒，便是自由出入夢女廟，隨時參見築夢女神像的憑證。
平民百姓自不需肖想，便拿徐府來說，也只徐大老爺徐雁之手中有一塊。長寧王府的話，也就長寧王蘇華清，以及世子蘇慕各有一塊。對這些達官貴人們來說，每逢休沐之日，闔家齋戒沐浴之後，前往夢女廟頂禮參拜，是極有面子的事。
有些寒門士子在朝堂上的位子竄升得再快，手上若沒塊夢牒，也還是會被人恥笑家基淺薄，暗地裏瞧不上眼。但若有了一塊夢牒，那就等於正式被貴族階層所接納，可就十分不一樣了。
總之這塊木牌，在祝容看來，雖還沒有金銀珠寶實在，卻已足夠旁人皆知她受蕭夢師看重，再不會有人膽敢推她入水不成，反誣陷她……吧。
而蕭夢師要贈她夢牒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
一個時辰之前，蕭夢師急匆匆地趕去察看忽然“不好”了的睿親王，卻發現睿親王已經生龍活虎，可好的很。
真是應了那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只不過這來得去得也實在是快。
而且，沒聽說這位年輕的俏王爺，有什麽沈屙舊疾啊？
“實在是不好意思。”睿親王對眾說道，“一點小事，就把汪太醫與蕭夢師一並驚擾了。”
眾人自然說無事，只消王爺無礙便好，又著重關心他的身體。
於是睿親王便似無意般問起，蕭夢師方才並未同眾在徐三公子處，不知是去了何處，可有被他耽誤正事？
面對這位最受皇帝器重的親王、皇子，蕭夢師自然不敢似對旁人般敷衍。
她也不記得之前自己面對眾人是怎麽說的了，但眼下卻只得實話實說，又或者真假參半。
“我見了那姓蘇的小姑娘，甚是歡喜，又覺她與夢神娘娘有緣，便往詢問她有無入我門下之意。”她說。
眾人大驚。
原來蕭夢師方才匆匆離去，就連一個合理的理由也懶得找，是去尋那小姑娘了啊。
“原來如此。那可實在是那女孩子的福分。”睿親王笑道，“不知夢師可有如願？”
蕭夢師一楞，隨即笑了笑。
“沒有。”她說，“她既不願，我便不強人所難。”
眾人皆驚。
莫說平民女子，就是世家大閥的貴女們，也多有搶破了頭皮地往夢女廟裏鉆，還需通過種種考較，極是不易。
蕭夢師親自開口，竟然還有女孩子會拒絕？
“看來蕭夢師，實在是很喜歡那女孩子。”睿親王說。
“是啊。”蕭夢師幽幽一嘆。
然後為了要證明，自己確實是很“喜歡”她，方有此贈送夢牒之舉。
祝容自然不曉手上這小木牌子，還有這番波折由來。
她只是十分隨意地，把它扔進藥箱，然後便向徐府大門邁去。
徐府主路之上，正有一人在等著她。
12爹娘的孩子
“蕭夢師怎麽急著走了？”
葉泓軒對徐府大門外，兩個正準備登車離開的夢女詢問。
雖說夢女終生不得婚嫁，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對這金玨城裏，面容俊俏只在端親王葉成蹊之下的年輕皇子，兩個小夢女還是忍不住悄悄紅了臉。
其中一個還算鎮定。
“南方天晴，水澇災患也跟著解了。”她回道，“陛下感念夢女廟眾祭祀神明之功，特命人往夢女廟行賞。夢師已先回廟迎接聖恩去了。”
“原是如此。”葉泓軒笑行一揖，“那就有勞兩位姐姐，代我恭喜蕭夢師了。”
小夢女一笑，戀戀不舍地縮回車內。
看吧，當夢女就是這麽尊榮，就連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殿下，也對她們客氣有加。
葉泓軒看了看天空，想到那個藏於黑暗之中舞蹈的少女。
南方水災消解，她心願達成，自然是會很開心吧，該當可以相抵今日太半不愉。
---
“徐大人。”
祝容站定腳步，對著徐雁之矮身一禮。
徐雁之虛扶起她。
“你這是準備要走麽？”他說，“其實你全不必理會今日他們說的話，就在我府中住下無妨。”
祝容微楞。
這句“他們”，可是囊括了蕭夢師及汪太醫。
一位是大貞百姓心目中至高無上的築夢娘娘，另一位，可也是皇帝陛下面前的紅人。
“您相信我？”她問。
“是，也不是。”他說，“說起來你或許不信，但我對你，卻是視若子侄，你孤身一人，就在我府中住下無妨。”
祝容眼裏的淚霧，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這是她父母的好友，是她本該喊一聲伯伯，或者公公的男人。
隔了那麽多年，他與自己相見，不需任何點明身份的言語，他還是將她，視若子侄。
祝容拼命泯散眼裏的霧氣。
“好麽？”
徐雁之見她不答，就又問了一聲。
“不好。”祝容笑著搖搖頭。
“為什麽？”徐雁之道，“你……還在生氣？”
今日湖心亭中事，他亦有聽聞，自己女兒的性情，自然也是了解。只不過聽下人傳報，蘇世子與睿親王也皆在場，他便沒有插手，只當是年輕姑娘的一場玩鬧。
“沒有生氣。”
祝容再次笑了，雙目亮晶晶。
“徐大人，你是擔心，我在外面過得不好嗎？”她問。
徐雁之一楞。
這是事實，可這女孩子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反叫他不知如何回答好了。
“不要擔心我。”
祝容擺擺手，便往大門外走去。
“我一個人在外面，也會過得很好。因為，我是我爹娘的孩子啊。”
是你看重的好友們，他們的孩子啊。
徐雁之看著她的背影。
誰不是爹娘的孩子？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
但她說出這句話，不但自己極有底氣，也使徐雁之的心裏充滿了底氣。
他相信，這個女孩子，一定能夠照顧好自己。
她有這樣的本事。
女孩子走著走著忽然回過頭來。
“徐大人。”她說，“三公子的病，現在我還沒法治，但我會繼續想辦法，等我能治了，我還會再回來的。”
徐雁之忽然笑了。
“好。”他說，“我等你。”
女孩子又對他擺了擺手離開了，這回是告別的意思。
這樣的場景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多少年前了，他也對某兩個人說過，我等你們。
只可惜，等到現在也沒等到罷了。
所以，他輕易不等人。
---
祝容出徐府後，在路上走了一程，察覺有人攔住了去路。
她擡起頭來一看，立時就笑出了聲。
“是你啊。”她說。
葉泓軒也有些意外。
又是這樣，出乎他意料的開場。
他本還思量，這回見到她，第一句話該說什麽才比較合適，卻不想是這女孩子先開口了，語氣還如此熟稔自然。
是你啊。
就好像他們是經年老友，久別重逢一樣。
“是我。”葉泓軒點點頭，走到她身側。
“剛才的事情，謝謝你了。”她說。
不問他為何要相助，只是道謝。
你展現好意，我坦然受之，就像那些人強加惡意，她也斷不肯受一樣，簡單幹脆，清清爽爽。
葉泓軒覺得她這樣，真的很好。
其實也不用謝的，他並未幫到她什麽，她自己就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那我們這樣，是不是就算不打不相識了？”他說。
女孩子噗嗤笑起來。
“是啊。”她說，“堂堂睿王殿下，自然不稀罕小民女的家傳醫術，是我小人之心了。”
醫術。
對，是醫術。
她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會築夢之術。
正合他意。
葉泓軒的心情更加好起來。
他送她回到客棧，然後看著她揮一揮手，對自己說再見。
再見。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就該這樣。
這女孩子，真的是讓他覺得無比愜意舒服。
---
“所以呢，我並沒有對著她施展夢術。”
房間內，祝容對舒揚解釋。
“我只是那天，恰好看到她倒藥渣，我就奇怪呀，這人看上去，穿得可比一般的小丫頭華貴多了，怎麽還需要自己做這種事情，還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
“她離開後，我就上前去看了一看。”
“結果你猜怎麽著？”
祝容對著舒揚問。
燈下，她的一對眼珠子流光溢彩。
舒揚聞言笑了笑，充分展現他的好奇。
“那是墮胎藥啊！”祝容湊在他耳邊悄悄說。
舒揚還是笑，並未因這藥的特殊而表現出什麽不同。
難怪，她今日刻意加重了“身子”兩字，符合身份和符合“身子”，到底還是不同的。有心人自然能夠聽得出來。
舒揚刮了一下她的鼻。
祝容嘿嘿一笑，又苦下臉。
“舒揚，我們還有多少錢？”她問。
舒揚掏出錢袋。
祝容搶過去拉開口子，往下一倒。
“叮當。”
掉下兩個銅板。
祝容開始哀嚎。
舒揚拍拍她的手背，表示不要擔心，自己能夠賺錢。
祝容一直不知道舒揚是怎麽賺錢的，但她覺得舒揚賺錢也不容易。
“舒揚，你給我找些紙墨來。”她說。
舒揚微微一怔，看著燈下女孩子姣好的臉龐。
多年默契，她不需言明，他便知道她尋紙墨是要做什麽。
二十年前，那男人的才名一直由江湖卷蕩到金玨，震驚了半個朝堂，筆下丹青千金難求。
如今，她也要開始了麽？
只不過她自小癡迷夢術。
作畫？
只在心情不好之時罷了。
13開張大吉
深夜子時，一男一女相隔數條街巷，卻正與旁人言說對方相關之事。
“……屬下未能查知她最初始是來自何處，只知她曾在江陽救過端王殿下。而且，端王殿下好像也很樂意被她救……”
許侍衛本正肅立回稟，說到此處，卻微有一些猶豫，語速不覺慢下。
果然，身著一襲素色棉布長袍，也難掩其雍容貴氣的青年男子敲了敲桌，打斷他。
“你說十七皇叔？”男子微蹙了眉沈吟，“很樂意被她救……是什麽意思？”
許侍衛重新組織了一下詞句。
“端王殿下察看水情時堤壩崩毀，與下屬們失散。”他說，“在他被蘇姑娘救起的第二日，底下人就找到了他。可直到第五天，也就是蘇姑娘與他告辭之後，他才許他們與他匯合……”
許侍衛說到此處又略停了下來，見男子並無詢問之意，他方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蘇姑娘好像不是蘇姑娘……”他說。
“嗯？”男子道，“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蘇姑娘與端王殿下告辭之時，曾說自己，名為祝容……”許侍衛說。
男子輕輕哦了一聲。
“還有什麽嗎？”他問，半點未覺詫異。
“還有就是……蘇姑娘的身邊，一直跟著一個男人。”
男子這才猛地朝許侍衛看去，俊眸圓睜。
許侍衛吞了口口水，忙道：“依照我們這幾日的觀察，那人應該是她的影衛，二人舉止也頗守禮，並無什麽逾越舉動。”
“她行為舉止自然守禮，還用你說。”男子斜了他一眼。
“是。”許侍衛忙低下頭，心中卻暗想，那您老剛才那般著緊，又是為何……
“殿下，您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嗎？”他問。
男子想了一想，說：“把咱們的人，都撤回來。”
“啊？”許侍衛有些失態。
“幹什麽？”男子又斜了他一眼，“她身邊既有如此厲害的護衛，自然不再需要你們這些人保護。”
是挺厲害的，若非那影衛常在蘇姑娘的房內翻進翻出，他派出去的人都沒能發現他。
還有，殿下派他們去，原來不是為了知道蘇姑娘每日都做些什麽，而只是要保護她啊……
殿下實在情深義重，許侍衛感動得想要流兩把淚。
“對了，殿下。”他說，“蘇姑娘的竹枝堂馬上就要開張了，您要前去祝賀嗎？”
男子笑了笑。
“當然。”他說，“這是好事，不僅去，我還要給她送賀禮。”
“那殿下，要以誰的名義送去？”
雖然殿下是很關註那位蘇姑娘，但蘇姑娘好像並不知道。
就這麽貿貿然地送賀禮去，似乎並不妥吧？
莫說蘇姑娘會否嚇一跳，這事傳到宮裏，那幫貴人們就會多想。
許侍衛覺得自己考慮得十分周全，他甚至已經在心裏詳列了幾個備用人選。
男子卻像看鬼似的看著他。
“什麽以誰的名義？就我自己的名義啊，我，葉泓軒。”他說，“我和她認識。”
許侍衛汗顏，卻不敢再多說話。
原來在睿王殿下的眼內，只消認識，便值得親自上門去給人送賀禮啊。
---
“原來咱們租的房子，是他的啊。”
祝容明白過來舒揚的意思以後，有些驚訝。
“我說呢，那麽好的地段，怎麽還這麽便宜。屋子裏的陳設，又好像是知道我要開醫藥堂，而專程設置的一樣。”
舒揚微微蹙著眉，托著下巴看她，又搖了搖頭。
“沒關系的，你不用覺得不妥。”祝容說，“我和他認識，他不會害我們的。”
舒揚不置可否，沒再有什麽舉動。
“對了，今天的畫，我已經畫好了。”祝容指了指桌案，“以後，可就靠這糊口了。”
她將開醫藥堂，卻說以後還將繼續靠賣畫謀生，舒揚卻未覺有半分奇怪，只點頭笑了笑，便抱起案上畫作，翻身越窗而出。
祝容目送他離去，掩上窗子，打個哈欠睡覺。
反正她也習慣了，不擔心他夜晚會歇在何處。
---
同一時刻，葉泓軒也打個哈欠，躺倒在床。
他閉上眼睛假寐一會，又忽然睜開。
“祝容。”他說，“原來這才是你的名字。”
片刻之後他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掩去一聲輕嘆。
“可是你，為什麽告訴他呢？”
---
金玨城南的竹枝堂，熱熱鬧鬧地開業了。
所謂熱熱鬧鬧，其實也是徐府的一幹人等，撐起了場面。
不用說，便知這是何人好意。
除了贈送藥材以外，徐大老爺派來道賀的人還給她送了“妙手回春”的匾額掛在堂內，實在有模有樣。
祝容忍不住噗嗤發笑，對其中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說：“還請您替我謝過徐大老爺。”
“哎，老爺就知道你要謝他，他說了，不用謝。”管事的擺擺手笑道，“只是舉手之勞罷了。蘇姑娘還有什麽需要，盡可以與我們說，您知道，咱們徐家，也是開了一家醫館的……”
管事的說到此處，面色卻有些黯然下來。
祝容當然知道是為何，她也知道所謂徐家開的醫館是哪一家。
整個金玨城的人都知道。
萬木堂。
那是徐三公子對這天下人的良善。
其實他在未病時就極少出診，只養了一群大夫在堂內，分文不取替窮苦百姓看病，抓不起藥的也可免費在萬木堂中抓藥。而他自己只接看一些疑難雜癥，又或金玨城裏的達官貴人們點名請他前往，他才會出診。
而貴人們給的豐厚診金，便可說是整個萬木堂唯一的收入來源，其實也都是入不敷出的。
不過這樣的運行機制，倒使得萬木堂沒在他一病不醒後，就關門大吉，如今還依舊像他在時一般贈醫施藥，靠的當然便是徐府內的經濟支持。
這樣的善人，怎會有這樣的災厄？
而他本將是她的夫啊。
祝容想到此處，心頭莫來由的煩亂。
蘇慕有個那樣的妹妹，他又那般護著她的妹妹，她對他的心其實也淡了許多，並未想好今後將要如何。
她只看眼下。
眼下，她只想一心一意讓徐景行醒過來，無論是用夢術還是醫術。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的善，因為他父親對自己的善。
但徐家人的來到，卻可說是一把雙刃劍。
“這是萬木堂要開分堂啊？”
“那以後咱們來竹枝堂看病，也是分文不取吧？”
圍觀群眾紛紛說道。
管事的忙著解釋，卻無人去聽他的。
本來嘛，因為萬木堂的存在，別的醫館想要盈利就已很難，此時還新開一家，誰能想到它是為賺錢呢？何況還有徐家人在場。
正喧嘩，卻聽得街心“鐺”的一聲鑼響，伴隨一名年輕侍從高喝。
“葉泓軒恭祝竹枝堂開張大吉，蘇老板吉祥安康，萬事如意！”
人群潮水般的讓出道路，紛紛往街心看去。
卻見一名俊美男子長身玉立，唇角微微含笑，即使只穿了一身尋常布袍，也難掩其氣宇軒昂之態，軒軒然若朝霞舉，周身極自然地散發出雍容威儀。
在他身前身後，則站了高高矮矮數名丫鬟打扮的仆婢。
祝容也看到了葉泓軒。
與他對視一眼，她心裏便湧起一個念頭。
這不會就是他給她的賀禮吧？
可是葉泓軒，是誰啊？
這是普羅大眾心中的想法。
這名字聽著，咋這麽耳熟？
然後不知是誰最先叫喚。
“睿親王，這是睿親王殿下啊！”
人群又浪潮一般地跪了下去。
這下好了，竹枝堂還未正式營業，名氣就已不比萬木堂小。
14腹空君
葉泓軒想得實在是很周到，房子有了，藥材有了，那就只差人了。
從賬房先生到粗通醫理的使喚丫鬟，他統給她帶了來，只言是將人出借，哪日她開膩了醫館，自是可將這些人再打發還睿親王府。
“借？”祝容的眸子亮晶晶，“那要付租金嗎？就像這房子一樣。”
葉泓軒一楞。
“原來你知道啊。”他說。
祝容咯咯笑起來。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笑聲就像銀鈴似的好聽。
“我知道啊。”
祝容說著，對他斂衽一禮。
葉泓軒看著她，眸中笑意深邃。
知道是他的好意，還能欣然收下，並且十分坦然地讓他知曉。
她這樣，真的很好，讓他愈發歡喜。
葉泓軒斂了斂心思，問道：“我剛來的時候，聽到民眾們在喊，竹枝堂要像萬木堂一樣，免費替百姓們看病？”
祝容搖頭。
“沒有，大家誤會了，我會給他們解釋。”她說，“我是想做徐三公子做過的事，但也只是做他做的事。”
葉泓軒一想，明白過來。
“你……只治疑難病癥？”他問。
若非是免費，百姓們自然還是會往萬木堂求醫，那麽祝容能夠接到的病患，自然便是現如今萬木堂中的大夫們所無法治的。
“對啊。”祝容笑道，“我沒徐三公子那麽偉大，也沒那樣的財力，只是想要磨礪自己的醫術。”
然而繁難病癥卻不常有，所以接下來的幾日，竹枝堂中分外空閑，最常來的訪客大概就是睿王殿下。
祝容初始還有意招待，未幾卻發現這位殿下十分安靜隨意，常常一杯清茶一卷書冊就能坐一下午，並不需她在旁相陪，二人交談也不甚多。
祝容便也樂得自在，她往徐大老爺處借了徐三公子舊日行醫手劄，看到妙絕精彩處，不禁淺聲讚嘆。
唯有此時，葉泓軒方含笑相詢。
祝容便以平白話語，將徐景行施治之妙講予他聽，葉泓軒雖不通醫理，卻也每能深識其妙，隨她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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迥異於二人相處自在愜意，一塊好端端的絹帕，卻險被徐明珠絞碎。
“她還真把自己當什麽了！神醫麽？”她低聲喊道，“真是太過分了！蘊蘊，那賤人竟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勾引……”
蘇蘊瞪了她一眼，徐明珠立時斂了聲。
蘇蘊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杯盞輕抿一口，方似不經意道：“我聽說她開業那日，可是徐伯伯親自派人前往道賀的呢……”
徐明珠漲紅了臉，這確實也是她一樁心病。
那日自己落水之事，父親不可能不知曉，既然知曉，還大張旗鼓地派人去給那賤人捧場，不是活生生的打自己臉麽？
這算什麽啊？
是認定了那賤人未推自己入水，還是即使推了，父親也全不在乎？
“我父親心善……”徐明珠囁嚅著說道，“那日汪太醫斥責那賤人治錯了我哥哥，父親也沒有直接把她打出去……”
言下之意父親待哥哥也如此，並非獨獨輕視自己。
蘇蘊正擱下茶盞的手卻一僵。
“你說什麽？”她問，“汪太醫斥責她治錯了你哥哥？”
徐明珠有些木木地點頭，然後也飛快地明白過來。
“蘊蘊……”她面上浮現驚喜神色。
蘇蘊晶瑩美麗的面龐上，流露一絲冷笑。
“如此庸醫，豈可禍害我金玨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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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一夜之間，竹枝堂的蘇容大夫曾因醫術不精而被汪姓太醫斥責的消息，就傳遍了金玨城的大街小巷。
汪太醫是誰？
平民百姓不甚了了，但他們卻知曉“太醫”兩字。
太醫，那可是給宮中貴人們治病的醫官，醫術能不精麽？
至於一幹達官顯貴，則更是明白汪太醫在太醫群中的地位。
總之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不可能不權威。
所以竹枝堂接下來的日子，簡直就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祝容雖壓根沒指望著門庭若市，眼下她也未全無辦法，但面對此等流言蜂起，心頭到底還是有些不愉。
還是先過了這幾日的雨期再說吧。
她手中筆飽蘸了濃墨，揮毫下卻沾染了點點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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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一點也不愁，相反，她近些日子還高興得很。
不僅是因為竹枝堂和蘇容在金玨城中鵲起的“聲名”，還是因為聽聞回報，葉泓軒已好些日子未往竹枝堂去。
就是嘛，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鄉野丫頭，如何能得睿王殿下青眼相待，至多也就是一時新鮮罷了。
自己可是花了整整十年，尚不知可有在他心裏留下些許影子啊……
但是沒關系，她有這世上最好的父王和哥哥，他們會為她達成她的一切心願。
因著兄妹二人的親厚，此時又是白日，當她走進哥哥所居院落時，並沒有下人們先往通報，只是十分安靜地向她俯身行禮。
蘇蘊的嘴角掛上一抹淡若芳梨的微笑，這使她看上去更為甜美動人。
“哥哥。”她邁進門檻，笑著喚了一聲。
蘇慕轉過身來，也對著她笑了笑。
“蘊蘊，你來了。”
蘇蘊的目光卻定格在他身後的墻上，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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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乎閨中姐妹生死的大事，她卻說只消一聲道歉便能算作誤會。
葉泓軒與蘇慕，俱飛快地瞟了蘇蘊一眼。
“我沒有做的事，為什麽要道歉？”祝容說。
蘇蘊則看著她，滿臉都是痛惜她執迷不悟的神色。
“你沒有做麽？”蘇蘊說，“這裏所有的人都看見了。”
“所有的人都看見，就能說是我做的了嗎？”祝容說，“那是否只要有一個人沒看見，就不算所有人都看見，這件事情也並不能說，就是我做的？”
“你、你還想怎麽樣！”因為激動，徐明珠顫著聲音喊道。
“不怎麽樣，我只是想要求一個公道！”祝容說。
“你要求公道，那就給你公道！”蘇蘊也不耐起來，聲音並不似先前柔弱。
她也很想看看，祝容是否要在此時尋求葉泓軒的庇護，這二人的關系，究竟發展到如何了。
徐明珠顯是沒有想到，她二人說的“所有人”，是將蘇慕與葉泓軒也包含在內。
“你若能找出一人證明你未推我，我就親自跪下向你道歉！否則，你就跪下，給我磕十八個響頭！”徐明珠大聲喊道。
這個蠢貨。
蘇蘊瞟了她一眼。
自作孽，可不能說是她不幫她。
“好。”祝容道。
蘇蘊一楞。
這麽有底氣？
祝容的視線在一眾人的臉上緩緩瞟過，看到葉泓軒的時候，果然停滯住。
他？
是他啊。
那個差點被自己用金針刺了的家夥，竟然也在此處，他果然也是這徐府中的少爺麽？方才竟然沒有落井下石？
葉泓軒與她相望，嘴角微微上揚，就差沒有直接對著她喊：選我啊，選我啊，我一定作證，你並沒有推徐四落水。
選你才怪。
祝容飛快挪開了視線。
同一時刻，藏匿樹上的某影衛，則在心中暗暗思量，不知自己是否也能被算在“所有人”之內。只不過這樣，解釋起自己的身份來會比較麻煩，而且不能說話，也實在是不便……
“她是誰？”
出乎所有人意料，祝容指著一個衣飾穿著，明顯要比其他丫頭考究的丫頭問道。
眼光真好。
蘇蘊心內冷笑。
徐明珠差點想要大笑。
“她就是你選中的證人？”她說。
祝容點頭。
“是。”她說。
“這可是我身邊的大丫頭，蘇容你想好了？”
徐明珠大笑，伴著她此時這副形容，看上去極是瘋癲嚇人。
祝容也不看她，而是對著那丫鬟道：“你叫什麽？”
那丫鬟也忍不住發笑，這女孩子在想什麽？竟然指望著，自己會站在她那一邊？
“奴婢畫屏。”她說。
葉泓軒原還以為祝容在徐府待了幾日，說不定還真與哪名丫鬟交好。但眼下看了那名叫畫屏的丫頭的表情，他心裏便暗呼一聲糟糕。
不過也沒什麽，不就是十八個響頭麽，自己護著不讓她磕就是了。
祝容看著那丫頭，視線由她的雙目滑至小腹。
“畫屏，我相信你，”她說，“一定不會說出不符合你身子的話來。”
畫屏的眼睛裏，原還滿是輕松得意的笑，聞言立時瞠大了雙目，面上也一下子失了血色。
葉泓軒看著這番變化，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
蘇慕則蹙了蹙眉。
符合……身子？
蘇蘊不以為意，只在心中暗想，又一個蠢貨，對著一個丫鬟說什麽符合身份的話。一個丫頭，能有什麽身份？以為這時候誇讚人家兩句，人家就會向著她說話麽？
“畫屏，你說吧。”祝容說，“你有沒有看見，我推你家小姐入水？就像……這樣。”
她說著做了一個手勢，卻似手中拿了一樣器物傾倒，而非推人入水的舉動。
“沒、沒有……”
畫屏頓時抖若篩糠，雙膝一彎，跪在了地上。
“你說什麽？！”
徐明珠與蘇蘊一起發出了尖叫。
11築夢女神的指引
蘇慕的面色也不太好。
如此，倒顯得是他的妹妹在說假話了。
“畫屏，你真的想好了，要這麽說嗎？”他問。
祝容的心，至此，才真正的涼了下去，往下一直沈一直沈。
“世子殿下！”畫屏咚咚叩著首，哭道，“奴婢真的看見了，是小姐自己摔入水中，蘇大夫一直背對著她，蘇大夫什麽也沒有做，千真萬確！”
“你這個賤人！”徐明珠不顧旁人勸阻沖了上來，對著畫屏的面頰，便是狠狠兩大巴掌。
這一劇烈動作，卻是使她身上的袍子松了開來，露出其內沾水之後，恍若透明的夏衣。
徐明珠驚呼一聲，忙將衣服拉起。
蘇慕看著那丫頭欲言又止，終是自恃身份，未再說話。
葉泓軒未看相關徐明珠的鬧劇，而是一直看著祝容。
自蘇慕說話後，她就一直這般失了魂魄的模樣。
這二人之間，果然有事。
“你一個下人，胡說八道什麽？”蘇蘊對著畫屏喝道，想要以此來鎮住場面。
畫屏卻並沒有收回自己話的覺悟，只是咚咚叩著首。
開玩笑，逆了小姐的意思，大不了是被發賣了或者趕出徐家，時間久了說不定還能落個中正直言的美名，反正她原本也就沒有久留徐府的打算。
可若她暗地裏做的那件事被人知道，搞不好要被浸豬籠吧……
孰輕孰重，畫屏自然也還分得清楚。
“郡主殿下，我沒有胡說！”她哭喊著。
沒有胡說，又如何？
蘇蘊冷笑。
她方才的話，已經點明了，畫屏只是一個下人。
下人說的話，自是不足為信。
“很好，我也看見了。”
陡然發出的清朗男聲，卻是使得所有人都一怔。
一直沒說話的葉泓軒，終於開了口。
“畫屏說的，是實話。”他說。
祝容像是此時方才回過神來，有些費解地看著他。
這個家夥，竟會幫她說話？
蘇蘊也看著葉泓軒。
好啊，果然忍不住張口了。
“睿王殿下。”她看著他蹙眉，“畫屏說的是實話，那你的意思，我說的就不是實話了？”
葉泓軒對著她笑了笑。
“對啊。”他說。
蘇蘊差點沒站穩身子。
蘇慕不動聲色將妹妹攔到身後，事情此時已不再是那女孩子有沒有推徐明珠入水，而是他妹妹有沒有說謊，還是在睿王面前說謊的問題。
其實他們與睿王的關系向來不錯。
睿王的生母蘇皇後是他們兄妹的親姑姑，如此自然比別的皇子間多了層親厚。
許是為了表示鄭重，蘇慕再開口時，也如蘇蘊一般變了對葉泓軒的稱呼。
“睿王殿下，”他說，“您剛才是同我一起來此，我二人未到湖畔，便聽有人呼救之聲，這才命身邊護衛先行，我二人後至。您如何便將事發時的狀況，看的一清二楚？”
“我們是一起來的啊。”葉泓軒說，“那我沒看清楚，你也沒看清楚了。表兄方才如何便苛問那丫頭，是先入為主，又或威脅逼迫呢？”
蘇慕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葉泓軒面上帶笑，卻在望向祝容時略凝。
蘇慕一開始說話，她便又成了這般喪氣神態。
祝容卻忽然擡起頭來。
他們剛剛喊他，睿王殿下？
睿王殿下？！
是那個剛剛忽然“不好”了的，睿王殿下？！
他怎麽“好”得這麽快？！
祝容微掩住口，一聲“是你！”差點溢出口來。
葉泓軒對著她笑了笑。
她的面部表情，還真是可以再豐富一點。
祝容對著他斂衽一禮，然後又向著蘇蘊及徐明珠等人說道：“請你們謹守諾言，跪下道歉就不必了，我要走了。”
蘇蘊還欲再言，卻被蘇慕眼神喝止。
徐明珠卻不管不顧地沖上前來。
“你站住！”她尖聲喊道，“我徐家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這是如何？蘇小姐如何就走不得了？”
花木之後轉出數人，隨之響起的女聲，讓徐明珠一剎那間頓住了腳，定定瞧著那幾人右額角上的花蔓。
夢女地位向來尊崇，何況很大一部分人，本就是來自各個世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尋常人絕不敢輕易得罪。
徐明珠小小一個庶女，自然也不例外。
但她惡人先告狀的本事卻是一流。
“夢女姐姐！”徐明珠抓著衣袍，一副痛不欲生模樣，“這個女人，她、她推我入水！請姐姐們替我做主！”
那幾個夢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哦，是麽？”其中一人說道，“推就推了吧，她推你入水，也是受了夢神娘娘的指引。”
徐明珠張大了嘴，身子一軟跪在地上。
所謂夢神娘娘，所指並不是蕭夢師，而是貞國百姓所崇敬的最高神祇，築夢女神。
怎麽推她入水的人，竟然是受了築夢女神的指引？
天啊，她徐明珠，很快就將成為金玨城所有人口中的一個笑話！
“蘇小姐，請隨我們來。”又一名夢女柔聲道，“夢師想要見你。”
還來？
祝容心裏“咯噔”一聲。
不過無論怎樣，也好過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祝容十分柔順地點一點頭，跟著夢女們離去，未再看身後一眼。
她若看一眼，便能看到方盡力護她周全的英俊男子，此時正繼續追隨著她的腳步。
而在林間樹梢，仿佛何物輕動，仔細看去，又只似是一陣風過。
葉泓軒也沒有回頭，所以他沒看見蘇蘊咬緊了牙，想要追上來卻被蘇慕攔住。
“就連蕭夢師也對她青眼有加，你還想要如何？”蘇慕說。
“可是哥哥，睿王他……”
兄長面前，蘇蘊急得想哭。
蘇慕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
“欲速則不達。”他說。
沒有問徐明珠到底是怎麽入水的問題，那麽至少，哥哥還是相信她的吧……
蘇蘊絞緊了的手指，逐漸松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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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徹底放下了心。
因為蕭紅繡喊她去，卻並沒有見她，只是命人送了一塊夢牒。
所謂夢牒，便是自由出入夢女廟，隨時參見築夢女神像的憑證。
平民百姓自不需肖想，便拿徐府來說，也只徐大老爺徐雁之手中有一塊。長寧王府的話，也就長寧王蘇華清，以及世子蘇慕各有一塊。對這些達官貴人們來說，每逢休沐之日，闔家齋戒沐浴之後，前往夢女廟頂禮參拜，是極有面子的事。
有些寒門士子在朝堂上的位子竄升得再快，手上若沒塊夢牒，也還是會被人恥笑家基淺薄，暗地裏瞧不上眼。但若有了一塊夢牒，那就等於正式被貴族階層所接納，可就十分不一樣了。
總之這塊木牌，在祝容看來，雖還沒有金銀珠寶實在，卻已足夠旁人皆知她受蕭夢師看重，再不會有人膽敢推她入水不成，反誣陷她……吧。
而蕭夢師要贈她夢牒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
一個時辰之前，蕭夢師急匆匆地趕去察看忽然“不好”了的睿親王，卻發現睿親王已經生龍活虎，可好的很。
真是應了那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只不過這來得去得也實在是快。
而且，沒聽說這位年輕的俏王爺，有什麽沈屙舊疾啊？
“實在是不好意思。”睿親王對眾說道，“一點小事，就把汪太醫與蕭夢師一並驚擾了。”
眾人自然說無事，只消王爺無礙便好，又著重關心他的身體。
於是睿親王便似無意般問起，蕭夢師方才並未同眾在徐三公子處，不知是去了何處，可有被他耽誤正事？
面對這位最受皇帝器重的親王、皇子，蕭夢師自然不敢似對旁人般敷衍。
她也不記得之前自己面對眾人是怎麽說的了，但眼下卻只得實話實說，又或者真假參半。
“我見了那姓蘇的小姑娘，甚是歡喜，又覺她與夢神娘娘有緣，便往詢問她有無入我門下之意。”她說。
眾人大驚。
原來蕭夢師方才匆匆離去，就連一個合理的理由也懶得找，是去尋那小姑娘了啊。
“原來如此。那可實在是那女孩子的福分。”睿親王笑道，“不知夢師可有如願？”
蕭夢師一楞，隨即笑了笑。
“沒有。”她說，“她既不願，我便不強人所難。”
眾人皆驚。
莫說平民女子，就是世家大閥的貴女們，也多有搶破了頭皮地往夢女廟裏鉆，還需通過種種考較，極是不易。
蕭夢師親自開口，竟然還有女孩子會拒絕？
“看來蕭夢師，實在是很喜歡那女孩子。”睿親王說。
“是啊。”蕭夢師幽幽一嘆。
然後為了要證明，自己確實是很“喜歡”她，方有此贈送夢牒之舉。
祝容自然不曉手上這小木牌子，還有這番波折由來。
她只是十分隨意地，把它扔進藥箱，然後便向徐府大門邁去。
徐府主路之上，正有一人在等著她。
12爹娘的孩子
“蕭夢師怎麽急著走了？”
葉泓軒對徐府大門外，兩個正準備登車離開的夢女詢問。
雖說夢女終生不得婚嫁，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對這金玨城裏，面容俊俏只在端親王葉成蹊之下的年輕皇子，兩個小夢女還是忍不住悄悄紅了臉。
其中一個還算鎮定。
“南方天晴，水澇災患也跟著解了。”她回道，“陛下感念夢女廟眾祭祀神明之功，特命人往夢女廟行賞。夢師已先回廟迎接聖恩去了。”
“原是如此。”葉泓軒笑行一揖，“那就有勞兩位姐姐，代我恭喜蕭夢師了。”
小夢女一笑，戀戀不舍地縮回車內。
看吧，當夢女就是這麽尊榮，就連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殿下，也對她們客氣有加。
葉泓軒看了看天空，想到那個藏於黑暗之中舞蹈的少女。
南方水災消解，她心願達成，自然是會很開心吧，該當可以相抵今日太半不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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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
祝容站定腳步，對著徐雁之矮身一禮。
徐雁之虛扶起她。
“你這是準備要走麽？”他說，“其實你全不必理會今日他們說的話，就在我府中住下無妨。”
祝容微楞。
這句“他們”，可是囊括了蕭夢師及汪太醫。
一位是大貞百姓心目中至高無上的築夢娘娘，另一位，可也是皇帝陛下面前的紅人。
“您相信我？”她問。
“是，也不是。”他說，“說起來你或許不信，但我對你，卻是視若子侄，你孤身一人，就在我府中住下無妨。”
祝容眼裏的淚霧，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這是她父母的好友，是她本該喊一聲伯伯，或者公公的男人。
隔了那麽多年，他與自己相見，不需任何點明身份的言語，他還是將她，視若子侄。
祝容拼命泯散眼裏的霧氣。
“好麽？”
徐雁之見她不答，就又問了一聲。
“不好。”祝容笑著搖搖頭。
“為什麽？”徐雁之道，“你……還在生氣？”
今日湖心亭中事，他亦有聽聞，自己女兒的性情，自然也是了解。只不過聽下人傳報，蘇世子與睿親王也皆在場，他便沒有插手，只當是年輕姑娘的一場玩鬧。
“沒有生氣。”
祝容再次笑了，雙目亮晶晶。
“徐大人，你是擔心，我在外面過得不好嗎？”她問。
徐雁之一楞。
這是事實，可這女孩子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反叫他不知如何回答好了。
“不要擔心我。”
祝容擺擺手，便往大門外走去。
“我一個人在外面，也會過得很好。因為，我是我爹娘的孩子啊。”
是你看重的好友們，他們的孩子啊。
徐雁之看著她的背影。
誰不是爹娘的孩子？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
但她說出這句話，不但自己極有底氣，也使徐雁之的心裏充滿了底氣。
他相信，這個女孩子，一定能夠照顧好自己。
她有這樣的本事。
女孩子走著走著忽然回過頭來。
“徐大人。”她說，“三公子的病，現在我還沒法治，但我會繼續想辦法，等我能治了，我還會再回來的。”
徐雁之忽然笑了。
“好。”他說，“我等你。”
女孩子又對他擺了擺手離開了，這回是告別的意思。
這樣的場景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多少年前了，他也對某兩個人說過，我等你們。
只可惜，等到現在也沒等到罷了。
所以，他輕易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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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出徐府後，在路上走了一程，察覺有人攔住了去路。
她擡起頭來一看，立時就笑出了聲。
“是你啊。”她說。
葉泓軒也有些意外。
又是這樣，出乎他意料的開場。
他本還思量，這回見到她，第一句話該說什麽才比較合適，卻不想是這女孩子先開口了，語氣還如此熟稔自然。
是你啊。
就好像他們是經年老友，久別重逢一樣。
“是我。”葉泓軒點點頭，走到她身側。
“剛才的事情，謝謝你了。”她說。
不問他為何要相助，只是道謝。
你展現好意，我坦然受之，就像那些人強加惡意，她也斷不肯受一樣，簡單幹脆，清清爽爽。
葉泓軒覺得她這樣，真的很好。
其實也不用謝的，他並未幫到她什麽，她自己就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那我們這樣，是不是就算不打不相識了？”他說。
女孩子噗嗤笑起來。
“是啊。”她說，“堂堂睿王殿下，自然不稀罕小民女的家傳醫術，是我小人之心了。”
醫術。
對，是醫術。
她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會築夢之術。
正合他意。
葉泓軒的心情更加好起來。
他送她回到客棧，然後看著她揮一揮手，對自己說再見。
再見。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就該這樣。
這女孩子，真的是讓他覺得無比愜意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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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我並沒有對著她施展夢術。”
房間內，祝容對舒揚解釋。
“我只是那天，恰好看到她倒藥渣，我就奇怪呀，這人看上去，穿得可比一般的小丫頭華貴多了，怎麽還需要自己做這種事情，還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
“她離開後，我就上前去看了一看。”
“結果你猜怎麽著？”
祝容對著舒揚問。
燈下，她的一對眼珠子流光溢彩。
舒揚聞言笑了笑，充分展現他的好奇。
“那是墮胎藥啊！”祝容湊在他耳邊悄悄說。
舒揚還是笑，並未因這藥的特殊而表現出什麽不同。
難怪，她今日刻意加重了“身子”兩字，符合身份和符合“身子”，到底還是不同的。有心人自然能夠聽得出來。
舒揚刮了一下她的鼻。
祝容嘿嘿一笑，又苦下臉。
“舒揚，我們還有多少錢？”她問。
舒揚掏出錢袋。
祝容搶過去拉開口子，往下一倒。
“叮當。”
掉下兩個銅板。
祝容開始哀嚎。
舒揚拍拍她的手背，表示不要擔心，自己能夠賺錢。
祝容一直不知道舒揚是怎麽賺錢的，但她覺得舒揚賺錢也不容易。
“舒揚，你給我找些紙墨來。”她說。
舒揚微微一怔，看著燈下女孩子姣好的臉龐。
多年默契，她不需言明，他便知道她尋紙墨是要做什麽。
二十年前，那男人的才名一直由江湖卷蕩到金玨，震驚了半個朝堂，筆下丹青千金難求。
如今，她也要開始了麽？
只不過她自小癡迷夢術。
作畫？
只在心情不好之時罷了。
13開張大吉
深夜子時，一男一女相隔數條街巷，卻正與旁人言說對方相關之事。
“……屬下未能查知她最初始是來自何處，只知她曾在江陽救過端王殿下。而且，端王殿下好像也很樂意被她救……”
許侍衛本正肅立回稟，說到此處，卻微有一些猶豫，語速不覺慢下。
果然，身著一襲素色棉布長袍，也難掩其雍容貴氣的青年男子敲了敲桌，打斷他。
“你說十七皇叔？”男子微蹙了眉沈吟，“很樂意被她救……是什麽意思？”
許侍衛重新組織了一下詞句。
“端王殿下察看水情時堤壩崩毀，與下屬們失散。”他說，“在他被蘇姑娘救起的第二日，底下人就找到了他。可直到第五天，也就是蘇姑娘與他告辭之後，他才許他們與他匯合……”
許侍衛說到此處又略停了下來，見男子並無詢問之意，他方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蘇姑娘好像不是蘇姑娘……”他說。
“嗯？”男子道，“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蘇姑娘與端王殿下告辭之時，曾說自己，名為祝容……”許侍衛說。
男子輕輕哦了一聲。
“還有什麽嗎？”他問，半點未覺詫異。
“還有就是……蘇姑娘的身邊，一直跟著一個男人。”
男子這才猛地朝許侍衛看去，俊眸圓睜。
許侍衛吞了口口水，忙道：“依照我們這幾日的觀察，那人應該是她的影衛，二人舉止也頗守禮，並無什麽逾越舉動。”
“她行為舉止自然守禮，還用你說。”男子斜了他一眼。
“是。”許侍衛忙低下頭，心中卻暗想，那您老剛才那般著緊，又是為何……
“殿下，您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嗎？”他問。
男子想了一想，說：“把咱們的人，都撤回來。”
“啊？”許侍衛有些失態。
“幹什麽？”男子又斜了他一眼，“她身邊既有如此厲害的護衛，自然不再需要你們這些人保護。”
是挺厲害的，若非那影衛常在蘇姑娘的房內翻進翻出，他派出去的人都沒能發現他。
還有，殿下派他們去，原來不是為了知道蘇姑娘每日都做些什麽，而只是要保護她啊……
殿下實在情深義重，許侍衛感動得想要流兩把淚。
“對了，殿下。”他說，“蘇姑娘的竹枝堂馬上就要開張了，您要前去祝賀嗎？”
男子笑了笑。
“當然。”他說，“這是好事，不僅去，我還要給她送賀禮。”
“那殿下，要以誰的名義送去？”
雖然殿下是很關註那位蘇姑娘，但蘇姑娘好像並不知道。
就這麽貿貿然地送賀禮去，似乎並不妥吧？
莫說蘇姑娘會否嚇一跳，這事傳到宮裏，那幫貴人們就會多想。
許侍衛覺得自己考慮得十分周全，他甚至已經在心裏詳列了幾個備用人選。
男子卻像看鬼似的看著他。
“什麽以誰的名義？就我自己的名義啊，我，葉泓軒。”他說，“我和她認識。”
許侍衛汗顏，卻不敢再多說話。
原來在睿王殿下的眼內，只消認識，便值得親自上門去給人送賀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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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咱們租的房子，是他的啊。”
祝容明白過來舒揚的意思以後，有些驚訝。
“我說呢，那麽好的地段，怎麽還這麽便宜。屋子裏的陳設，又好像是知道我要開醫藥堂，而專程設置的一樣。”
舒揚微微蹙著眉，托著下巴看她，又搖了搖頭。
“沒關系的，你不用覺得不妥。”祝容說，“我和他認識，他不會害我們的。”
舒揚不置可否，沒再有什麽舉動。
“對了，今天的畫，我已經畫好了。”祝容指了指桌案，“以後，可就靠這糊口了。”
她將開醫藥堂，卻說以後還將繼續靠賣畫謀生，舒揚卻未覺有半分奇怪，只點頭笑了笑，便抱起案上畫作，翻身越窗而出。
祝容目送他離去，掩上窗子，打個哈欠睡覺。
反正她也習慣了，不擔心他夜晚會歇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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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葉泓軒也打個哈欠，躺倒在床。
他閉上眼睛假寐一會，又忽然睜開。
“祝容。”他說，“原來這才是你的名字。”
片刻之後他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掩去一聲輕嘆。
“可是你，為什麽告訴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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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玨城南的竹枝堂，熱熱鬧鬧地開業了。
所謂熱熱鬧鬧，其實也是徐府的一幹人等，撐起了場面。
不用說，便知這是何人好意。
除了贈送藥材以外，徐大老爺派來道賀的人還給她送了“妙手回春”的匾額掛在堂內，實在有模有樣。
祝容忍不住噗嗤發笑，對其中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說：“還請您替我謝過徐大老爺。”
“哎，老爺就知道你要謝他，他說了，不用謝。”管事的擺擺手笑道，“只是舉手之勞罷了。蘇姑娘還有什麽需要，盡可以與我們說，您知道，咱們徐家，也是開了一家醫館的……”
管事的說到此處，面色卻有些黯然下來。
祝容當然知道是為何，她也知道所謂徐家開的醫館是哪一家。
整個金玨城的人都知道。
萬木堂。
那是徐三公子對這天下人的良善。
其實他在未病時就極少出診，只養了一群大夫在堂內，分文不取替窮苦百姓看病，抓不起藥的也可免費在萬木堂中抓藥。而他自己只接看一些疑難雜癥，又或金玨城裏的達官貴人們點名請他前往，他才會出診。
而貴人們給的豐厚診金，便可說是整個萬木堂唯一的收入來源，其實也都是入不敷出的。
不過這樣的運行機制，倒使得萬木堂沒在他一病不醒後，就關門大吉，如今還依舊像他在時一般贈醫施藥，靠的當然便是徐府內的經濟支持。
這樣的善人，怎會有這樣的災厄？
而他本將是她的夫啊。
祝容想到此處，心頭莫來由的煩亂。
蘇慕有個那樣的妹妹，他又那般護著她的妹妹，她對他的心其實也淡了許多，並未想好今後將要如何。
她只看眼下。
眼下，她只想一心一意讓徐景行醒過來，無論是用夢術還是醫術。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的善，因為他父親對自己的善。
但徐家人的來到，卻可說是一把雙刃劍。
“這是萬木堂要開分堂啊？”
“那以後咱們來竹枝堂看病，也是分文不取吧？”
圍觀群眾紛紛說道。
管事的忙著解釋，卻無人去聽他的。
本來嘛，因為萬木堂的存在，別的醫館想要盈利就已很難，此時還新開一家，誰能想到它是為賺錢呢？何況還有徐家人在場。
正喧嘩，卻聽得街心“鐺”的一聲鑼響，伴隨一名年輕侍從高喝。
“葉泓軒恭祝竹枝堂開張大吉，蘇老板吉祥安康，萬事如意！”
人群潮水般的讓出道路，紛紛往街心看去。
卻見一名俊美男子長身玉立，唇角微微含笑，即使只穿了一身尋常布袍，也難掩其氣宇軒昂之態，軒軒然若朝霞舉，周身極自然地散發出雍容威儀。
在他身前身後，則站了高高矮矮數名丫鬟打扮的仆婢。
祝容也看到了葉泓軒。
與他對視一眼，她心裏便湧起一個念頭。
這不會就是他給她的賀禮吧？
可是葉泓軒，是誰啊？
這是普羅大眾心中的想法。
這名字聽著，咋這麽耳熟？
然後不知是誰最先叫喚。
“睿親王，這是睿親王殿下啊！”
人群又浪潮一般地跪了下去。
這下好了，竹枝堂還未正式營業，名氣就已不比萬木堂小。
14腹空君
葉泓軒想得實在是很周到，房子有了，藥材有了，那就只差人了。
從賬房先生到粗通醫理的使喚丫鬟，他統給她帶了來，只言是將人出借，哪日她開膩了醫館，自是可將這些人再打發還睿親王府。
“借？”祝容的眸子亮晶晶，“那要付租金嗎？就像這房子一樣。”
葉泓軒一楞。
“原來你知道啊。”他說。
祝容咯咯笑起來。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笑聲就像銀鈴似的好聽。
“我知道啊。”
祝容說著，對他斂衽一禮。
葉泓軒看著她，眸中笑意深邃。
知道是他的好意，還能欣然收下，並且十分坦然地讓他知曉。
她這樣，真的很好，讓他愈發歡喜。
葉泓軒斂了斂心思，問道：“我剛來的時候，聽到民眾們在喊，竹枝堂要像萬木堂一樣，免費替百姓們看病？”
祝容搖頭。
“沒有，大家誤會了，我會給他們解釋。”她說，“我是想做徐三公子做過的事，但也只是做他做的事。”
葉泓軒一想，明白過來。
“你……只治疑難病癥？”他問。
若非是免費，百姓們自然還是會往萬木堂求醫，那麽祝容能夠接到的病患，自然便是現如今萬木堂中的大夫們所無法治的。
“對啊。”祝容笑道，“我沒徐三公子那麽偉大，也沒那樣的財力，只是想要磨礪自己的醫術。”
然而繁難病癥卻不常有，所以接下來的幾日，竹枝堂中分外空閑，最常來的訪客大概就是睿王殿下。
祝容初始還有意招待，未幾卻發現這位殿下十分安靜隨意，常常一杯清茶一卷書冊就能坐一下午，並不需她在旁相陪，二人交談也不甚多。
祝容便也樂得自在，她往徐大老爺處借了徐三公子舊日行醫手劄，看到妙絕精彩處，不禁淺聲讚嘆。
唯有此時，葉泓軒方含笑相詢。
祝容便以平白話語，將徐景行施治之妙講予他聽，葉泓軒雖不通醫理，卻也每能深識其妙，隨她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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迥異於二人相處自在愜意，一塊好端端的絹帕，卻險被徐明珠絞碎。
“她還真把自己當什麽了！神醫麽？”她低聲喊道，“真是太過分了！蘊蘊，那賤人竟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勾引……”
蘇蘊瞪了她一眼，徐明珠立時斂了聲。
蘇蘊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杯盞輕抿一口，方似不經意道：“我聽說她開業那日，可是徐伯伯親自派人前往道賀的呢……”
徐明珠漲紅了臉，這確實也是她一樁心病。
那日自己落水之事，父親不可能不知曉，既然知曉，還大張旗鼓地派人去給那賤人捧場，不是活生生的打自己臉麽？
這算什麽啊？
是認定了那賤人未推自己入水，還是即使推了，父親也全不在乎？
“我父親心善……”徐明珠囁嚅著說道，“那日汪太醫斥責那賤人治錯了我哥哥，父親也沒有直接把她打出去……”
言下之意父親待哥哥也如此，並非獨獨輕視自己。
蘇蘊正擱下茶盞的手卻一僵。
“你說什麽？”她問，“汪太醫斥責她治錯了你哥哥？”
徐明珠有些木木地點頭，然後也飛快地明白過來。
“蘊蘊……”她面上浮現驚喜神色。
蘇蘊晶瑩美麗的面龐上，流露一絲冷笑。
“如此庸醫，豈可禍害我金玨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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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一夜之間，竹枝堂的蘇容大夫曾因醫術不精而被汪姓太醫斥責的消息，就傳遍了金玨城的大街小巷。
汪太醫是誰？
平民百姓不甚了了，但他們卻知曉“太醫”兩字。
太醫，那可是給宮中貴人們治病的醫官，醫術能不精麽？
至於一幹達官顯貴，則更是明白汪太醫在太醫群中的地位。
總之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不可能不權威。
所以竹枝堂接下來的日子，簡直就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祝容雖壓根沒指望著門庭若市，眼下她也未全無辦法，但面對此等流言蜂起，心頭到底還是有些不愉。
還是先過了這幾日的雨期再說吧。
她手中筆飽蘸了濃墨，揮毫下卻沾染了點點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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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蘊一點也不愁，相反，她近些日子還高興得很。
不僅是因為竹枝堂和蘇容在金玨城中鵲起的“聲名”，還是因為聽聞回報，葉泓軒已好些日子未往竹枝堂去。
就是嘛，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鄉野丫頭，如何能得睿王殿下青眼相待，至多也就是一時新鮮罷了。
自己可是花了整整十年，尚不知可有在他心裏留下些許影子啊……
但是沒關系，她有這世上最好的父王和哥哥，他們會為她達成她的一切心願。
因著兄妹二人的親厚，此時又是白日，當她走進哥哥所居院落時，並沒有下人們先往通報，只是十分安靜地向她俯身行禮。
蘇蘊的嘴角掛上一抹淡若芳梨的微笑，這使她看上去更為甜美動人。
“哥哥。”她邁進門檻，笑著喚了一聲。
蘇慕轉過身來，也對著她笑了笑。
“蘊蘊，你來了。”
蘇蘊的目光卻定格在他身後的墻上，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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