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務豐二十五年三月,恰是三年一度的會試、殿試,俗稱春闈,一旦考中便能授官,可謂魚躍龍門的關鍵一關,天下士子和其親眷無不關心。

京城更是萬眾矚目,操辦考試的禮部難得被放在放大鏡下,一舉一動備受關註,就連誠王一系龍鳳胎平郡王顧采薊和幼薇郡主顧采薇在三月十五舉辦了熱鬧氣派的十五歲生辰大禮,都沒蓋過考試的風頭。

那段時日,顧采薇著力在紙上勸慰徒弟,生怕柳庭璋因為錯失會試資格而沮喪。

她甚至在腦中清晰勾勒出了青年舉人沈默不言背後的黯然神態,自己也跟著怏怏的,化解之法就是常去柳老家拜訪。

她盡量不著痕跡地提及柳老次子,驚喜地從柳老夫人處聽到了不少此人生平,回府一一轉述給柳庭璋,多少分散分散他的心神,也令生父形象在他心中日漸鮮明。

然而峰回路轉,這次春闈居然成了務豐朝末年最大的汙點,發生了震驚朝野的科場舞弊案。

畢竟紙包不住火,這樣大的案子在街傳巷聞中經久不息,顧采薊又是禦林軍中人,守在皇上近側,回府給妹妹繪聲繪色描繪事發當場。因此顧采薇對來龍去脈知之甚詳。

她念及這次會試取中的五十名進士,不論是否有真才實學,不論是否參與了考場舞弊。

因為皇上盛怒一聲令下,而一律被革除了功名重回白身,又對徒弟錯過這次科考有些逃過一劫的慶幸,果然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柳庭璋自然對其中細節頗感興趣,顧采薇化身說書人,拿出偶爾給二哥寫話本子的勁頭,在紙上向徒弟娓娓道來。

據說是四月初殿試當場出的岔子。那是一個欽天監算出來極吉利的好日子,然而當日,天陰沈沈的,烏雲重重壓城,寒風時不時刮上一陣,仿佛呼號著說:倒春寒來了。

皇上年過五旬,身子差了,好容易風寒初愈。為了主持殿試,他硬撐著支離病體,穿著與節氣不符的厚厚大氅,大多時間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看著殿中人——主要是五十名新科進士,時不時咳嗽著親自問詢。

覆盤之時,顧采薇很驚訝於舞弊之人膽大包天,竟敢選出一堆草包來皇上面前現眼。

還是柳庭璋身在事外點得透徹,殿試其實並不是選拔性考試,而是象征性考試,為的是將進士從禮部選拔轉化為天子門生,凸顯皇恩浩蕩,一般只排名不黜落,為進一步授官定品定調子。

其中最為民眾津津樂道的就是前三甲,這三人也是殿試後打馬游街的焦點所在。

殿試本就無規可循,皇上事前又一直稱病,柳庭璋猜想,犯事之人應該是心存僥幸,想著皇上要不就不出現,要不就露露面便罷,委托禮部尚書或者新任太子來主持殿試都有可能,那樣子就能蒙混過關了。

然而沒成想,務豐帝到底親自到場了,也許是想著為兒子新朝新官好好把關?

也許是惦記著行使好選人用人的權力?後來還是身處內宮的柳妃給兒子雲王顧珩寫信,點明皇上其實有現場擇婿配給五公主的意思,大家才恍然大悟。

當時,務豐帝發現五十名新科進士中,好多個表現極差,前言不搭後語,形容猥瑣難言,已是不喜,問的問題一再簡化,還有十數人答不上來,明顯有貓膩。

皇上心存疑慮,索性一一檢視手邊眾人會試卷子,令那十來人背誦他們在會試中所做的文章,即使會試和殿試只相隔十日,這些人都背不囫圇、結結巴巴,情理上根本說不通。

務豐帝本就是強撐著病體來選摘棟梁之材的,看著眼前一殿支支吾吾的歪瓜裂棗,一腔熱情被潑了極大的冷水。

他再瞄瞄陪立一旁的禮部尚書,他是會試主事人,明顯抖如篩糠,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

皇上當庭大怒,發了好大脾氣,冷硬的怒吼聲連殿外值守的顧采薊都聽著一清二楚。

接連幾道皇令發出,皇上先令顧采薊等禦林軍將五十名進士全部羈押,又傳喚有司諸臣審理會試案,要求從速從嚴,一定查出個子醜寅卯來,並叱令負責會試的禮部尚書停職居家待查。

感受著務豐帝的雷霆之怒,有司不敢怠慢,沒日沒夜、加班加點勘察。

這一查不要緊,他們確實查到,會試中存在集體舞弊。多位考中的進士出自大富之家,並無足夠學問功底,會試當場竟然是他人替考,做出的文章並非出於己手,自然一被問就露餡。

然而替考手法實在粗糙,以至於其他考生裏,不少聰明人看出了不妥,有的反而幫忙遮掩想要混點好處,有的心態失衡導致殿試表現失常。

總之這一屆新科進士,就沒有一個完全無辜、讓務豐帝願意再見一面去判定其才的學子。

替考之人多是懷才不遇的舉人、秀才,這下子跟著被罰,春闈成了大大的笑話,考中的、替考的全軍覆沒,輕則革名,重則下獄。

問題來了,會試進場查驗何其嚴苛,皇上一向重視,不斷調整優化,已經形成了多道關卡,怎麽會讓明顯並非本人的考生入場呢?

順藤摸瓜,禮部尚書跑不了幹系,只有他能安插指揮下面層層的官員和老吏共謀作案。

這樣一扯就扯出一大串,禮部上下,幾乎在牢獄中全聚。

眼看就要榮休歸老的禮部尚書,一世為官清名毀於一旦,他先是承認自己收受了賄賂,以替考為手段安排富商家子弟中舉。

皇上卻不信他這個謹慎一輩子的臣子膽大妄為至此。畢竟禮部尚書在位多年,經手的會試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一向穩妥,如何會突發奇想借會試撈錢,嚴令繼續審查。

在牢中堅持多日後,禮部尚書終於顫顫巍巍供出了攛掇指使之人,竟然是太子親舅——曹承恩伯。

原因也簡單到可笑,曹承恩伯自認是下一任天子背後之人,即將執掌無上權勢,在外面一點都不收斂,自然有人請托朝廷大事,首當其沖的就是官員任免。

曹國舅才不管什麽長遠大計,只將腦筋動到了會試上。

曹家依仗皇後、太子、四公主這三重幌子調動資源,對著禮部尚書使勁,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一樣都不少。

恰好務豐帝開年就生病,數月不理朝政,禮部尚書求告無門,一時判斷錯了形勢,想著新君甚於舊君,終於向太子近親低了頭,他們到底將老臣子拉下了水。

更過分的是,打著孝敬太子的名頭,賄賂收到的大部分銀兩流到了曹家,禮部尚書空惹一身騷。

務豐帝看著呈供到自己禦案前的調查結論,氣到臉黑無言。

此時已經到了五月中旬,端午剛過不久,空氣中還若有若無飄著雄黃的氣味,務豐帝只覺氣急氣悶,硬是顫聲吩咐下首聽命的臣子繼續查下去,將曹家查個明白,就又暈倒在龍椅上。

皇上倒下了,有司卻堅定地一查到底,將曹家的惡行惡狀列明十數條,諸如強搶民田民宅、調戲霸占民妻臣女、隨口妄議宗親皇室等等,一一公告於天下,引發朝野上下對曹家的抗議,並且很快劍指太子,也不過寥寥三個月時間,剛到酷暑七月而已。

其中背地裏如何角力,是唾罵曹家的樸素百姓所不可知的,連氣怒彈劾曹家的官吏們也只是驚訝於查案同僚的剛直不阿。

其實,雲王顧珩聯合雲州勢力和京城舊故暗暗施壓,才是攪動這攤渾水的幕後之手,是他們為有司撐腰,力促詳查,才推動曹家罪狀浮出水面。

到了這一步,後續已經沒什麽懸念,瘦弱太子被曹後逼迫著,終究現於人前,涕淚交加,到皇上殿前為舅家長跪求情,卻打動不了見也不肯見自己兒子一面的父皇。

務豐帝只吩咐內侍給太子傳了一句話:“好好想想你姓顧還是姓曹。”

顧采薊恰在值守,他在殿前蔭蔽處,親眼看到不遠處,如同火烤一般的七月烈日下,太子軟倒在地,泣不成聲,很快被人扶持回太子內宮。

顧采薊夜裏回府,在殘月的朦朧月色下,借酒裝醉向妹妹顧采薇傾吐心事說,當時他不知怎地想起,當年為自己三哥去向請求搜府的堂兄顧珩,聽說也是在這同一個地方跪求皇上,比太子跪的時間長多了,一時間心下滋味難言。

太子出馬都無濟於事,曾經的三皇子黨更是無人出聲,京城眾人眼睜睜看著曹家被抄家奪爵,曹國舅和他的三個兒子被判斬首示眾,其餘男丁入獄,女眷罰沒掖庭。

曹後被幽禁起來,任何人都見不到。曹貴人悄然泯滅在後宮,查無此人。

至於緊鄰的中秋大節,是由柳妃出面主持宮宴的,眾命婦再不敢如同正月覲見曹後一樣私下嚼舌,個個比鵪鶉都乖順,一口一個「柳妃娘娘」「淑妃娘娘」,說穿了,怕的正是必將崛起的雲王。

也就是誠王太妃帶著長媳、幼女一同赴宴,一家子都儀態萬千、落落大方,與柳妃言笑晏晏,被眾人矚目。

四公主被父皇下令和離,回宮當了居士清修,成為皇家第一個出家人。

借著太子之勢張揚威風不到一年的曹家,灰飛煙滅。

十五歲的太子頓時成為了光桿,連皇上指婚的未婚妻家都流露出悔婚的意思,獨自淒慘度過了中秋佳節,此時再沒人提及,這位太子是皇後夢日而生,天降吉兆了。

顧采薇和柳庭璋正是雲王顧珩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參與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