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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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斜斜西墜,在整整兩日之後,雲州州府三年一度的鄉試,到了收卷時分。

巡邏兵丁挨個格子間收取考生答卷,到了柳庭璋處,看到這個考生桌面整潔,正中左右擺放兩頁文章,字跡好看得緊,卷面幹凈利整,至於草稿則一同折起放在桌角,讓巡邏兵丁收卷覺得十分順暢,在半昏半寐的落日餘暉中,甚至多看了這個考生一眼。

這一眼就讓巡邏兵丁驚訝於考生的年輕和俊朗。雖然其人臉上也現出幾分疲倦之色和未曾梳洗的囧態,不過瑕不掩瑜,這般風采出眾的人物總是會引人多看多留意的。

幸好巡邏兵丁還記得自己的任務,腳步未曾停留,收卷而過,事後與同伴閑聊本屆考生時,大讚這個不知名的少年人不提。

整座考場的考生大約一百位有零,並列幾排格子間,同時從頭到尾的收取卷子,倒是不算慢。

主考官們聽罷手下匯報收卷情況,確認一切順利,終於提起中氣大喊一聲:“考畢。開大門!”

不論文章寫的如何,所有考生都盼著這一句,聞言紛紛起身,想要早些出去。

有人不顧斯文,擠擠挨挨起來,甚至還有踩鞋推肩的,隨之而起的,就是隱約的口角之聲。

兵丁們無奈,一面扯嗓子大喊著:“都是讀書人,相互禮讓些。”一面疏導引領著,務必讓大家都平安出門。

考官們遙遙看到,一樣大搖其頭:“一屆不如一屆,這些考生真是白念了那許多書,居然在目不識丁的兵丁面前這樣出醜。”

幸而大家好歹繃著這根弦,知道這裏是考場,還在考官們的眼皮子底下,在初始的一陣混亂後,開始自覺排隊,秩序場面好了很多。

不過隊伍後面的考生探頭探腦、左顧右盼,急躁之色還是一目了然。

柳庭璋自然也急著回客棧,好好舒展一番,這點心思與其他考生並無兩樣。

不過,衛夫子提前在紙上告誡過他,考試結束後,放考生出門這個環節,其實非常考驗考官們的組織能力和細致程度。

如是遇到不太經心的考官,不少人只怕會蜂擁出門,場面很可能要混亂一陣。

柳庭璋只要按兵不動,不去湊這個熱鬧,等一陣子總能排隊出來的。

幾年來,類似這樣指摘官員的言語,衛夫子不經意間說了不少,說明夫子並不會神話為官之人。

這點完全不同於秦秀才,在他眼中,官員自然是德才兼備、做事老道的。

在生活中,柳庭璋時常受著後爹秦秀才毫無保留的教導,在紙上又領教衛夫子灑脫的態度,他自己也曾迷惑過。

然而正是這兩位他都很尊敬的長輩的不同態度,逼迫著柳庭璋兼聽並蓄,並不盲從,加上自己日漸長成,留意世間各事,細心思考,慢慢地形成了自己對於為官、為人的想法。

他跟衛夫子交流這點的時候,衛夫子用了個奇怪的詞,說是他的三觀正在成型,說明他在成熟,可喜可賀。

隨著長長的隊伍,柳庭璋終於走出了考場,駐足四望。雖然只是一墻之隔,外面這寬敞街道的景色,還是看著分外美妙。

人還在不斷湧出,柳庭璋也無心逗留,終於大步向前,奔向暫住的客棧,收拾打整自己,向衛夫子報信去!

——

晚飯時分,顧采薇就有些心神不寧,時不時問身邊丫鬟,什麽時辰了?

按照她從柳祭酒那邊了解到的各州鄉試情況,顧采薇大約知道,柳庭璋會在哪個時辰被放出考場,其實是早有成算的。

顧采薇一邊焦急等著柳庭璋的音信,一邊在心中對自己暗暗說道:顧采薇啊顧采薇,沒有想到,你就像是現代時候,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長一樣作態了。

柳庭璋,對她來說,是不是就像養成的孩子呢?

好像是,又不完全是。

從心理年齡上說,她自認比柳庭璋年長十幾歲,剛知道這個窮小子的時候,是將他看成支教時面對的初中生一般的。

不過時移世易,在這世,她被家人嬌寵著,漸漸覺得前世、現代恍然如夢。而如今的小郡主才是真實的自己。

那麽,只見過一面的柳庭璋,其實與她三哥是同年生人,在說起市井百姓生活、幼童求學細事時又頭頭是道,讓她開了不少眼界。

她甚至問過柳庭璋關於兒子是如何看待父親、以及父親對兒子的期許等問題,並且對柳庭璋分外認真的回答很是上心,自己咀嚼了許久。

從這個角度來說,柳庭璋又像是引導她、帶動她的哥哥。

尤其是父喪後的這兩年,柳庭璋常常出言安慰、百般勸解,對顧采薇緩解思親之痛,起了意想不到、潛移默化的幫助。

因此,對於柳庭璋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徒弟,到底自己是如何看待的,顧采薇已經日益迷茫了,索性不想這個問題。

今晚不經意間百般牽掛,還被丫鬟們看出來了,輕聲細語詢問郡主是否身子不適,是否腸胃老毛病又發作。顧采薇才又一次想到,柳庭璋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然而,她還是想不明白,只是直覺知道,日後隨著兩人境遇變化,總有失聯的一天,到那時,她會十分難過。

在院落裏名為賞夜色、實際不過兜圈子的顧采薇,終於等到了差不多的時辰。

她忍耐住雀躍心情,盡力平和地說:“識墨,識硯,隨我去教室,待一陣子。”

說罷,顧采薇自顧自地腳步輕快地走進教室,翩然落座。

柳庭璋居然還沒有音信!

顧采薇沒發現,自己已經微微撅起了嘴。這個人,還沒回到客棧麽?難道有什麽耽擱?再不然,遇到什麽意外?

不過,呼吸瞬間之後,柳庭璋的字跡就來了。

顧采薇嘴裏喃喃自語:“說曹操曹操到。”然後稍稍傾身,凝神細看紙張之上,逐漸顯現的幾行墨字:

【衛夫子安。學生幸而未負所期,將數年所學展露於答卷之上,特向夫子報信。】

顧采薇心想,看這話語,柳庭璋應該是考得自我感覺不錯吧?嗯,這倒是好事。

她提筆落字,回覆說:

【順利考完已是大善,吾徒受累。你在州府等榜還是先回鄉?】

等待柳庭璋的下一句時候,顧采薇思量著鄉試情形。各州州府略有不同,不過大體是在考後二十天到一個月時間,於州府衙門前放榜,並派衙役到新舉人所在縣去送發州府發出的喜報,由各縣再敲鑼打鼓地送到本縣新舉人家中。

因此,有些考生會留在州府等待金榜,有些則會選擇回鄉,倒是沒有一定之規。

顧采薇覺得,以柳庭璋對娘親、後爹的依戀之心,以及他對私塾蒙童的熱切之心,很可能就是回鄉等信兒了。

果然,柳庭璋說:

【學生明日一早退房,回息縣。來之前已經與父親說好,學生考罷即回,屆時回私塾授課。不能勞累父親管那三十個小毛頭太久。

夫子不知,七八歲的孩子們,纏人得很,常常覺得父親好脾性,撒嬌癡纏,倒是對於學生的話,還能聽進去幾分。】

顧采薇調笑一句:

【你不留在州府,等著第一時間看到自己高中麽?】

她其實知道柳庭璋會說些什麽,看到回覆只是印證了心中猜想,自己果然很了解徒弟。

柳庭璋寫道:

【夫子莫要取笑學生。雖然學生心底有幾分把握,這次能夠中舉,不過完全沒有留在此地苦等的必要。若是能中,自然有喜報送到家中。若是不幸落榜,還留許久,空耗銀錢,豈不更是虧本?】

他自幼當雜貨鋪子學徒,後來師從顧采薇,搖身一變成了讀書人。

不過與雜貨鋪的來往並沒有中斷。私塾的碳、柴、紙等物,柳庭璋依然照顧雜貨鋪,從此處采買,也算還了當年老板肯收留瘦小自己的恩情。

因此,柳庭璋雖然大多時候滿紙聖人言語,標準的儒家弟子,偶爾,也會冒出幾個商人用詞,比如「虧本」二字。

顧采薇看罷,輕笑一聲「果然如此」。嘴角含笑,落筆輕快,祝福學生道:

【那便預祝吾徒高中,最好中個榜首。將來再通過會試、殿試,得個狀元,拿他個三元及第。你明日回鄉,一路順風。】

柳庭璋那邊,停頓了一陣子,在顧采薇疑惑之時,才寫出字來:

【夫子對學生寄望太深,都到會試了。也罷,既然成為夫子高徒,學生豈能丟臉?學生盡力便是!】

顧采薇嘻嘻出聲,看來自己的狂妄口氣,沒有嚇到徒弟呢。

真是少年人,有熱血,經自己一激還能應承下來。

說到會試,往往是在鄉試後隔一年舉行,一樣是三年一期。所以下屆會試就在後年。

會試主考的是議論時政,柳庭璋要是去參加,剛剛十八歲,只怕積澱未必夠用,上榜也許有可能。

但是指望名列三甲,豈不是太看不起天下孜孜不倦的三十歲以上的讀書人了?

不過若是再等一屆,柳庭璋下一次去赴會試,那時他就是二十一歲了。

而自己,應該是十八歲,會不會已經隨著母妃和長兄的安排,嫁人了呢?

顧采薇不知不覺,自己的思緒都飄了那麽遠,明明柳庭璋眼下院試的成績還沒公布呢。

再說嫁人,顧采薇根本不願意盲婚啞嫁,被安排給門當戶對的陌生人。等她要議婚時,自然要向家人爭取,自己做主的。

顧采薇在現代還是戀愛白紙一張,卻在此時想到了婚嫁。羞怯之意忽如其來,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不知變紅了沒有,她連忙停止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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