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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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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陸裴身上。

若是十年前, 面對這樣的問題,陸裴恐怕早就惱羞成怒了。但現在,他卻能平心靜氣地道, “三妹的確比我更合適。”

他能平心靜氣,其他人反倒很難接受似的。

在他們想來,這對親兄妹不打個天昏地暗,至少見了面也該冷嘲熱諷,為了家主之位一較高下才對。

這樣, 他們也可以看看誰開出來的條件更動人,再行選擇。

“這……”有人開口, “陸裴, 你才是家族花費巨大資源培養出來的繼承人, 難不成這就放棄了?”

這話說得不太好聽。

不過事實上,就像之前的表態,大多數人心裏,陸裴依然是第一選擇,甚至在陸家主去世之後, 他們之中很多人都第一時間給陸裴寫了信, 督促他盡快回京,但卻沒有幾個人想過陸裳。

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在看到陸裳的時候,心裏都是吃驚的。

因為她竟然回來得比陸裴更早。

而現在, 得到他們支持的陸裴,居然主動把機會往外推, 就叫他們有些不高興了。

陸裴卻很坦然, “我不過是個教書的, 又是一介布衣, 就算做了家主,對陸氏也沒有任何助益。何況我日後住在林州,也難以兼顧族中。萬一有什麽事,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話說到這份上,其他人總不能按著他的頭,讓他來當這個家主。

他看不上,不想做,有的是人想。

可惜大多數有野心的人,並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陸裴主動退讓,似乎就只剩下陸裳一個選擇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沒有人反對,卻也沒有出聲讚成的。

陸家還有今日的風光,陸裳確實居功至偉,可她畢竟是個女人,這個身份,就讓很多人難以接受。他們可以承認陸裳的功勞,可以讓她插手家族事務,但就是不願意給一個名分。

換做是一般人,面對這樣的態度,少不了會生一下氣。畢竟這場面,好像她上趕著給別人送好處,對方還要挑一挑似的。如果想給他們一個教訓,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抽身而退,讓這些人面對現實醒醒腦子,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淺薄。

但陸裳有自己的計劃,不會為了這一時之氣而改變主意。

反正現在的局勢,她代表著陸家的利益,可陸家究竟能不能從中得到好處,可不一定。眼前這些鼠目寸光之人,終究會被這個時代淘汰,根本無需她動手做什麽。

何況她也是真的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見,因為她在意的人,都已經認可了她的能力,也讚同她的選擇。

她能及時趕回燁京,沒有被排除在這場會面之外,固然是因為陸裳日夜兼程,中途不敢停歇,但更是因為她收到消息比陸裴更早。

給她寫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去世的陸家主。

當一個人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自己大抵是會有些感應的吧?於是他臨終前寫下了這封無人知曉的信,通過郵政系統寄給了遠在林州的陸裳,希望她能回來接手陸家。

陸裳既然來了,就不會讓這件事出現另一個結局。

“諸位心中或許還有疑慮,不過沒關系,咱們往後還有很多時間。”陸裳說著,取出一枚印章,“家主臨終之前,將這東西交給我,我也答應了他,會承擔起陸氏這份責任。今日,陸裳就任家主之位,誰反對?”

族人們又小小地喧嘩了起來。

蓋因陸裳拿出來的那個印章,就是能夠代表家主身份的印鑒。他們本以為這東西會被族老們妥善收藏,等推選出新家主之後,再由族老授予。誰知它居然已經到了陸裳的手裏!

早知道陸家主的選擇是她,連印章都給了她,他們之前又何必反對?

幾位族老臉色更難看,陸家主確實提過讓陸裳繼任家主之位,卻沒說過他已經將印章都給了她。他們還以為,那東西應該在陸家主的遺孀手中。

“既然沒人反對,那看來是都讚同了。”陸薇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跳起來,朝陸裳行禮,“家主。”

又一個族人站了起來。

然後一個又一個,最後只剩下陸裴和幾位族老。

而陸裴也站了起來,他看著陸裳,眼中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但又像流水般消失,最終只剩下一片平靜。

很難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這是他自幼被教導,遲早會承擔起來的責任,並且他一度也已經邁出那一步了,雖無家主之名,卻可以主持陸氏的各種事務。可是人生不會只有意氣風發,還會栽跟頭。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承認自己不如陸裳了。

可是真的到了今天,又難免生出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好在他的人生已經找到了新的方向,也早就已經放棄了這份責任。所以此刻,除了悵然之外,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

他低下頭,叫道,“家主。”

眾人的視線落在了幾位族老身上,面對這樣的“民意”,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就狼狽離開了。

族人們也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陸薇和陸裳。

陸薇臉上的喜色收了起來,“已經十幾年了,我還以為阿姊在家中應該是人心所向,想不到……”

“有什麽想不到?”陸裳卻是不在意,“不過因為我是女子。”

“可是陛下……”

“你以為就沒有反對陛下的人嗎?”陸裳笑了,“他們只不過是沒有機會表態。若是此刻皇帝站出來,想要奪權,你信不信,九成的人都會站在他那一邊。”

“他們說這叫——正統。”

賀星回能夠這麽安穩地掌控朝政,除了她自己能力出眾,又一直在用利益裹挾眾人之外,最重要的是,皇帝支持她。這讓她名正言順,大多數人自然不會站出來反對。

就像大多數人最終還是認可了陸裳的家主之位。

陸薇不太高興地低下頭,“總覺得這個家主之位,爭來也沒什麽意思。”

“本來也沒什麽意思。”陸裳說,“我要它,不過也是為了‘名正言順’。就像你之前說的,從前沒有,自今日起便有了。有第一個,以後就會有二三四五,至於無窮。”

這也是陛下想做的事。

以她的名望和功績,這一步進與不進,似乎並沒有什麽分別。畢竟皇帝是一只支持她的,即使是以皇後之身攝政,也不會有任何掣肘。

所以滿朝上下都在猜測,卻又都拿不準。

但陸裳知道,這一步她一定會走。

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有了這樣的榜樣,更多的女性才會生出野心和膽量,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東西。

所以,得到這個家主之位,陸裳還是很高興的。

因為終於有一件事,她走在陛下面前了。或許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假如能夠給予她一點點支持,就足夠陸裳高興了。

……

袁嘉進了編修館的大門,先溜進張蕓的辦公室,“竹齋那位還沒走?”

張蕓笑著搖了搖頭。

袁嘉嘆了一口氣,“那我過去看看。”

藏書館之中,有好幾處看書的地方,其中梅蘭竹菊四個書齋,是最手歡迎的。畢竟這是四君子,也比喻讀書人的品格。其中尤以竹齋環境最為清幽,被包圍在一片竹海之中,綠意森森,縱然是夏日也沒有半分暑熱,只有一片沁涼,最宜讀書。

但這段時間,竹齋都被一個大家不能提起姓名的人霸占了。

這在袁嘉看來也是一件稀奇事。因為在她看來,她親爹皇帝,雖然興趣廣泛、愛好多樣,但唯獨不怎麽喜歡讀書,特別是那些枯燥的經書。現在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突然就跑到藏書館來看書不說,還一待就是許多天。

要知道,他的右胳膊現在還被固定在胸前,夾板都沒有拆呢。

袁嘉一路走到竹齋,本來出了一身的汗,走進竹林之中,被風一吹,頓時從裏到外只覺得清爽。加以滿目綠意,著實令人心曠神怡。而這樣一個看書的好地方,卻不能為自己所用,怎不令人嗟嘆?

書齋的門沒有關,袁嘉走到門口,就見皇帝左手執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麽。

他的左手字是專門練習過的,縱然只有一只手,也是架勢十足。

寫完之後擱下筆,又拿起蓋在一旁的書,繼續翻閱。這樣子,看起來倒像是在查找什麽資料了。

袁嘉看了一會兒,才伸手在門扉上輕輕敲了兩下。

皇帝擡起頭來,看到是她,立刻面露喜色,招手道,“來得正好,過來幫朕翻書。”

袁嘉:“……”

不過她也確實好奇皇帝在查什麽資料,便利索地走過去,接過他手裏讀書,一邊問,“父皇可是在查什麽東西的資料?”

“不錯。”皇帝示意她看自己面前的紙。

袁嘉低頭一看,卻見上面記著的,都是一些神話傳說,於是就更加茫然了,“這是什麽?”

“這是素材。”皇帝端起茶盞潤口,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朕要寫個話本。”

這雖然聽起來很突然,但倒也頗為符合皇帝的氣質,袁嘉竟然不是特別意外,“與神話故事有關的話本?這樣的題材,目前市面上雖然也有,但確實不多,而且大都是不成體系的小故事。”

看皇帝查的這些資料,卻明顯不是小打小鬧,而是要搞個大事了。

所以袁嘉說到這裏,竟也來了興致,“父皇想寫什麽樣的話本,不如加我一個?”

別的不敢說,寫話本,她還是很有經驗的。畢竟《女子從軍記》就是她主筆,至今仍是讓無數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呢。

皇帝打量了她一下,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份實績,於是點頭道,“正好,此事就交給你辦。回頭你弄個章程……”

話還沒說完,袁嘉就先“撲哧”一笑,打斷道,“父皇你什麽時候也跟母後學會了,動不動就叫人擬一份章程出來。現在滿朝上下,聽到‘章程’二字,都忍不住緊張。”

皇帝不以為然地道,“好用就行。”

那確實是的。雖然朝臣們被皇後要求寫章程的時候很發愁,可是當他們交代下頭的人辦事時,也習慣開口就要章程。畢竟把要辦的事情都寫出來,確實條理清晰、一目了然。之後再查漏補缺,就容易多了。

於是袁嘉花了一周左右的時間,一邊幫皇帝整理資料,一邊寫計劃書。

既然是皇帝主持,要搞大事,那就弄得更大一點。袁嘉覺得,他們完全可以整理出一個完整的神話體系,梳理出人物關系,填補上空白之處,演繹成一個完整的世界和故事。

不過這麽一來,要做的準備工作就太多了,所以這計劃書才寫了那麽久。

等她寫完了,送到皇帝面前,就連皇帝也嚇了一跳,“這個題目是不是太大了?”

“大不好嗎?”袁嘉反問。

皇帝沈吟片刻,也覺得確實沒什麽不好,只是嫌棄有點費時間,“按照你這個章程來寫,要寫到什麽時候?”

袁嘉不愧是辦報多年的老手,立刻就想到了另一個解決方案,“這個簡單。我們可以先將世界架構和簡單的體系搭建出來,然後將之公布在報紙上,請全天下的人共同來完成它!”

皇帝聽得眼中異彩漣漣,“好,就這麽辦!”

於是父女兩個,又繼續忙碌起來,埋頭翻書,爭取整理出更多的素材來。

同時,針對現在已有的素材,他們也擬出了好幾個可以寫的題目,到時候一起放到報紙上。

“我也挑一個來寫吧。”袁嘉看著這些題目,忍不住有些手癢。

皇帝立刻將一個題目推到了她面前,“我看這個就不錯。”

袁嘉低頭一看,是東王公和西王母的故事。這本來是兩個毫無關系的神仙,但是大概是因為名字太對稱了,民間漸漸就將他們傳成了夫妻。在皇帝的這個體系裏,顯然是要坐實這一點了。

但為什麽偏偏是這個題目?

袁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紙上的題目。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好像皇帝查找了那麽多素材,就是為了這個故事似的。

出於謹慎,袁嘉先答應了下來,帶著與之相關的素材走了,說是要回去構思一下。

皇帝還不忘叮囑她,構思完了先寫個梗概出來給他看看。

回到家裏,袁嘉就開始埋頭苦思。

她平時很少如此,所以這個細微的變化,立刻就引起了她的丈夫管驚鴻的主意。他連忙放下孩子,叫廚房做了點心,親自給袁嘉送來,就順便留在了書房裏,問她,“這是在做什麽?”

袁嘉之前就跟他說過要寫神話故事的事,今日拿到了具體的題目,自然也沒必要隱瞞。簡單地說了一遍,又道,“我只是有些疑惑,父皇怎麽會選這麽一個題目?”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這件事在管驚鴻看來,卻是太正常了,“東王公和西王母是掌管天庭的帝王,父皇和母後是掌管人家的帝王,他讓你寫這個故事,不是很正常嗎?”

袁嘉聽得一楞。

她完全沒有往這邊想,是因為父皇和母後的相處其實更像是家人,而非夫妻。這一點,在袁嘉成婚之後,感受就更加明顯了。

他們之間的感情肯定很深,畢竟相互扶持三十餘年。可究竟有沒有男女之愛,袁嘉也不好說。

所以皇帝選了這麽一個題目,她也根本沒想到是暗示他和賀星回。

但這只是燈下黑,被管驚鴻說破,袁嘉也覺得這種可能性最大。但這依舊沒有解釋他為什麽會突然想寫這樣一個具有針對性的神話故事。

不過思路一旦打開,袁嘉再看那些別記錄下來的素材,就從中品到了一點什麽。

故事中的西王母是一位女神。女神和人間的女性不一樣,她擁有強大的能力和極高的地位,甚至還有古代的君王去拜見她的故事。以這樣一個形象來對應賀星回,顯然是很合適的。

但這一點根本不需要強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皇帝卻要在這個時候,寫這樣一個故事,袁嘉有點猜到他的意思了。

自古以來,皇室都在宣揚君權神授,皇帝是天子,還有許多索性宣傳皇帝是某某神仙下凡的。所以這個故事簡直太好對應了。

大越如今越來越繁榮強盛,民間本來就有稱呼帝後為“二聖”的,更有不少認為皇後是神仙下凡的說法。這些內容不但口口相傳,很多還登上過報紙。袁嘉懷疑,也就是賀星回是女子,而上古帝王如堯舜禹等都是男子,否則估計還有說她是古之帝王轉世的。

再對應到她手裏這個故事,東王公和西王母管理天庭,皇帝和皇後管理人間,說帝後是東王公和西王母在人間的化身,應該很容易就會被天下人所接受。

一旦變成神仙,那就和凡人不一樣了。

於是更好的待遇,更高的身份,也就變成理所當然。

袁嘉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

而此刻,皇帝還在藏書館的竹齋之中,正在見另一個人。

“拜見皇上。”陸裳行禮之後,便畢恭畢敬地站在書桌前,“不知皇上傳召,所為何事?”

說實話,當有人來到陸家傳信,說皇帝要召見她時,陸裳差點以為對方是騙子。因為皇帝基本不管事,在宮裏的時候也沒有太多的存在感,跟陸裳也只說過幾句話,怎麽會莫名其妙要見她?

但是被派來傳信的人,顯然是個內侍,還穿著宮中的服飾。

連奴隸制度都被廢除了,宮女也變成了雇傭制,太監這種存在自然更要嚴格禁止。宮中現在已經不招收太監,只收宮女和一些幹體力活的婦人。但已經在宮裏的,還是要妥善處置。

賀星回選擇一股腦兒把人全都塞給皇帝。好在皇帝那邊要辦的事情實在多,這些人去了都有事可幹。

所以現在,確實只有皇帝身邊才有內侍了。

陸裳跟在內侍身後,來到藏書館時,感覺也跟袁嘉一樣,完全不明白這位怎麽就突然轉了性子。

“你已經掌管了陸家?”皇帝問。

陸裳微微一凜,她不認為這種消息會成為隱秘,但也沒想過皇帝竟然會關註它。這讓她的心不由得微微提起,開始思索他今天見自己的目的。

“盡快將陸家安排好。”皇帝又說,“朕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陸裳問,“不知此事皇後陛下可知曉?”

“自然是知道的。”皇帝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不由看了她一眼,“朕派你去辦事,也不是讓你秘密前往,自然會有朝廷的文書。”

陸裳松了一口氣,至少現在,皇帝應該還沒有繞過皇後安排職位的能力,既然賀星回也知道,那就不必擔憂了。

她直截了當地問,“臣要做什麽?”

“明年是皇後五十歲的壽辰。”皇帝說,“她的生辰在八月,朕要你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取得銀州之地,作為送給她的生辰賀禮。”

陸裳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麽的意外。

難怪皇帝會繞過皇後,直接跟她對話,原來是為了準備生辰賀禮。這種東西,自然是不能讓當事人知道的。估計到皇後面前,應該又是另一個說法吧?

不過既然是為了這件事,那陸裳必然是責無旁貸。

皇帝能把這件事交給她,何嘗不是一種對她的肯定與信任呢?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好,那你回去等朝廷的調遣吧。”皇帝擺手道,“記得,此事要暫且保密。”

“臣知曉。”

陸裳回到家,就開始收拾行李。她的秀山縣令今年就三年滿任,本來也應該要升職的。原本在陸裳的計劃之中,應該是回京城來,正好把陸家這邊的事處理一下,不過現在,只能延遲一下了。

第二日朝廷的調遣就到了,她將遷任臨州知州,即日到任。

陸裳看到這封聖旨,感覺十分覆雜。因為前任臨州知州被免職,也可以說跟她頗有關系。他的罪證,可都是張虹帶領著女工們搜集的。

沒想到,自己轉頭就成了繼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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