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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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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州。

陸裳從馬車上下來, 左右看了看,四野荒寂,只能看到一片片的灌木和雜草, 茂盛的連道路都被徹底遮蔽了。

所以她看完之後,只能無奈地將視線轉向身後的向導。

“大人,這就是故銀州城的舊址。”中年小吏有些不安地指著面前的荒草說。

陸裳微微一怔。

她來之前就知道,銀州城早就已經坍塌了。可是那樣一座雄城,她以為, 至少能夠看見些斷壁頹垣,卻沒想到, 這裏損毀得這樣徹底, 如果不是帶著人過來, 她就算乘車路過,也不會想到,這裏埋葬了一座城池。

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過去看看吧。”

小吏從車上拎下來一根竹枝, 用它撥開雜草探路, 一邊對陸裳道,“大人小心,這草地裏有蛇和毒蟲,切莫傷了。”

陸裳點頭, 跟在他身後。

好在往裏深入一段距離,她們就看到了被藏在荒草之中的碎石和瓦礫。

陸裳彎腰, 撿起了一塊磚頭, 不由在心頭一嘆。這就是銀州城留下的, 最後的痕跡了。

雖然大越百姓將之稱為“銀州故地”, 但實際上,它從未屬於過大越,這個故是前朝大宣的故。

這裏曾經是邊境重鎮,是大宣抵擋草原胡人的屏障所在。所以當這座城市被攻破的時候,胡人為了洩憤,在這裏展開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幾乎將銀州變作一座空城。

那些沒有死去的銀州百姓,則被胡人擄走,帶回草原充作奴隸。

即便已經過去近百年,但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回想起這段充滿血腥味的舊案,也還是忍不住於驚恐畏懼之中咬牙切齒。

所以,收覆銀州故地,不僅僅是百姓們的精神期盼,更是洗刷恥辱的不二之法。

然而這片地方,也不是說收覆就能收覆的。

事實上,在開明元年,師無命在西北打了個大勝仗,讓草原部族不得已向著草原深處內遷時,這片土地實際上就已經空了,已經沒有人居住在上面。

按理說,大越隨時都可以將之收回來。這可是開疆拓土之功,是無數君王求而不得的功績。

可是,賀星回卻還是暫時將之放置了,而且一放就是十多年。

因為這件事說起來只是一句話,但是做起來,卻太覆雜了。占地盤,必然要能占住,才算是自己的地盤。只有重建銀州城,遷民實邊,讓這片土地重新活起來,否則就只有一個名義,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所以感懷片刻,陸裳便將思緒收回來,開始查看附近的地理環境。

陸裳奉皇帝的命令,前來“取回”銀州,毫無疑問,必須要重建一座銀州城,才能算數。

而銀州既然有舊址,她自然要過來考察一番。若是能夠在舊址上重建,自然省去了許多堪輿規劃的功夫。

畢竟,那位皇帝陛下只給了她一年多的時間。

即便如今的朝廷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人有人,早不是十幾年前的寒酸樣子,但若不是有了水泥這等神物,即便是陸裳,也不敢接下這樣一個任務。

陸裳一邊走,一邊觀察。當年大宣選擇在這裏建城,顯然是有原因的。這裏地理位置十分緊要,剛好能夠卡住草原前往大越的咽喉,牽制住又能與臨州和嘉峪關形成掎角之勢,互倚為援。

大越和草原打仗,之所以那麽艱難,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失了銀州,將戰線拉得太長,難免顧此失彼。

如今若能將之重建,也算恢覆幾分當年景象了。

打定了主意,陸裳也沒有在此處繼續逗留,又趕回了附近的烏門堡。

烏門堡是一個總人口不到一萬的軍事堡壘。在銀州城建立起來之前,這裏就是大越面向草原的前哨站,當然,現在也是草原胡人前往臨州城的第一站。

陸裳雖然是臨州的長官,但是主要工作卻是重建銀州,早就第一時間將辦公地點搬到了這裏。

總的來說問題不大,因為州府長官和縣令不一樣,並沒有具體分管的範圍,州治範圍本身也被分成了兩個縣,由各自的縣令管理,而她更多的是總覽全局,所以位置在哪裏不那麽重要。何況她還有那麽多的屬官,具體事務也可以交給他們去處理。

而且從這裏趕到臨州只需要一天時間,真有事也來得及。

回到烏門堡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募人手,清理外面的銀州城遺址。

在烏門堡,這不算什麽難事,因為這裏是一處軍事要塞,沒有普通居民,只有軍隊和為軍隊服務的後勤人員。而軍隊也不負責屯墾,現在又不打仗,他們除了訓練和登記出入關的人員信息之外,沒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給她。

幾天之後,遺址就被清理出來了,而陸裳也得到了另一個好消息。

在銀州城附近找到了適合生產水泥的礦石。如果能夠在這裏設廠,那麽城市建設進度必然能夠加快許多。

所以在修建銀州城之前,他們得先建個水泥廠。

消息一宣布,臨州城上下都十分高興。現在水泥的好處人盡皆知,大家發愁的是產量跟不上。臨州要不是跟山部和直部合作設廠,估計至今還在排隊等其他地方勻出產量來。

但即使已經有了一處工廠,但畢竟要供給三個地方,直到現在,也不過是把臨州城的主路鋪了一下,其他地方依然在等。

再說就算路修完了,水泥還能用來蓋房子,總之不會嫌產量多的。

更不用說,工廠本身就能增加不少就業崗位。

雖說這個新廠按理是屬於銀州的,不過銀州現在連州城都沒影,就算修好了,既沒有土地也沒有百姓,能管的地方也有限,在那邊發展起來之前,多出來的水泥自然要供給別處。

而新的水泥廠,也吸引來了另一批人的視線。

那就是胡人部落。

不過這是陸裳一開始就預料到的。臨州和山部直部合作建廠之後,這些小部落也動了心,一直在跟師無命那邊接觸,不過這事太麻煩,進展一直不大。

陸裳來之前,就已經了解到了這一點,自然不會沒有一點想法。

銀州城最缺的是什麽?自然是人口。這些部落本來也是散居在這附近,若是能夠遷入城中,這不就是現成的人口嗎?

而且這些胡人雖然不會耕作,但是放牧養殖卻是一把好手。雖然大越目前可以從草原進口這些東西,但若能有自己的牧場,自然不會是壞事。

有人口,有商品,就有了基本盤,之後再給予一些政策優惠,自然能夠吸引來更多的人前來定居,不斷發展壯大。

如此,這裏才會成為“大越的銀州”。

但陸裳是打算等建城的事開始了,再去找他們的。誰知這些胡人比她想的更加敏銳,水泥廠才建起來,他們就自己跑來了。陸裳自然也不跟他們客氣,先招募了一批建城的工人。

自己修建起來的城池感情更深,也是讓他們提前接觸一下大越的士兵和百姓,為以後的共同生活打基礎。

……

銀州城的基礎建設如火如荼,而在京城,構建神話體系的事一經登報,立刻就得到了熱烈廣泛的關註。信仰這種東西,與所有人息息相關,誰還沒聽過幾個神仙的故事呢?

而相較於從小讀者“子不語怪力亂神”長大的讀書人,反倒是普通百姓對這些事更加熱衷,也議論得更多。

聽嚴意說,郵政局那邊,最近有不少不識字的人去找代寫信件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幫忙記下當地的民間傳說,寄到報社,由此可見此事的熱度。

就是在這種全民議論的熱度之中,袁嘉的《眾神記》第一卷 《天庭》開始連載。

這一卷講的是天庭設立前後的故事,其中自然有男女兩位主角,男主角是一縷先天東華之氣化生的東王公,女主角便是昆侖之主西王母,明面上是講男女主如何設立天庭統禦諸神,但實際上要講的是他們的神仙愛情。

所以在反覆考慮之後,袁嘉還是將之登載在了《女報》上。

好在這並沒有影響它的受眾,畢竟在這卷提綱挈領的故事之中,梳理了古往今來的諸多神靈,為他們的身份來歷找到了各自的註腳,自然也引起了許多對這方面感興趣的人的議論。幾乎每一份報紙上,都會刊登關於它的研究和評論。

無論讚成還是反對,都只是為它增加熱度。

其實這段時間,各大報紙都收到了一些投稿作品,不過很顯然,跟《眾神記》比起來,這些故事還是太單薄了,需要更多的整理和完善。再加上袁嘉暗地裏推動,所以至今沒有任何一份報紙刊載出其他的文章,也讓《眾神記》獨攬所有的熱度。

直到第一卷 連載過半,大部分的設定都已經拋出來之後,其他經過修改的作品,才終於登上報紙,與讀者見面。

毫無疑問,這些文章都借用了袁嘉費盡心思搭建的框架,自然而然,他們的故事之中,也難免會有東王公和西王母客串一下——不過這時,他們在民間已經有了新的稱呼:天帝和天後。

值得一提的是,在所有的故事之中,西王母雖然與東王公相應,是一對夫妻,但實際上,她本人的形象,卻是一位雍容典雅、雄才大略的女帝。

為此袁嘉甚至不惜浪費了整整一個版面,刊印出了東王公和西王母的畫像。——由皇帝親手所繪,與他和皇後本人的形象不說十分相似,至少也有七分。

最重要的是,這兩張畫像是彩色的!

雖然大越早就已經有了彩色的顏料,很多工筆畫都會用,可是印刷出彩色的畫像,卻還是頭一次。其實別說彩色了,就是黑白的畫,目前的印刷品上也比較少,主要是很難印得清晰,油墨容易混在一起,變成黑乎乎的一團,還不如不印。

目前只有編修館旗下出品的書籍,才會有印刷清晰的各種圖像。

這門技術還是工部幫忙改進的,當初編修館與工部和做,要印一套百工技藝的工具書,但是這些書裏圖紙太多了,為了能夠將之印出來,兩邊一起攻克了這個技術難關,還沒有流傳到外面去。

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兩張彩色的畫像印在報紙上,能夠引起多大的轟動。

《女報》的發行量本來一直都是很穩定的,在整個燁京城的報紙之中,也排在前列,大概能印兩萬份的樣子。自從刊登《天庭》以來,銷量已經一漲再漲,快要逼近《世界報》的五萬份了。

而帶畫像的這一期,加印再加印,最後賣出了非常誇張的三十萬份。

直到新的一期發行,還有人來問有沒有畫像。

後來袁嘉才聽說,原來很多不認字的百姓也買了這一期,就是為了把上面的畫像裁下來供奉。

現在,天帝和天後已經成了民間的主流信仰。而且雖然大家都不說,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民間已經有了共識,他們既是天帝天後,也是大越的皇帝和皇後。

要不是天帝天後下凡,怎麽可能把大越治理成如今這個樣子呢?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比如水泥和良種,那一定都是神仙從天上帶下來的,就是為了造福於民!

他們甚至自圓其說地解決了身份的問題:神仙嘛,肯定是有無數化身的,再化一個到大越來當皇帝皇後,問題也不大。

這樣實實在在能夠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神仙,不比其他的靠譜?那必然是要供奉一下的。

本來大家還不知道兩位神仙的形象具體是什麽樣的,甚至還形成了不少流派,各有爭論,現在報紙印了畫像,立刻就統一了。也不用再雕什麽神像,直接把畫像裁下來供奉,家家都有。

至於畫像上的天後穿著跟旁邊天帝差不多形制,只是顏色和細節略有不同的衣服,這一點也毫無阻礙地被眾人接受了。

甚至報紙上都沒有登過一篇專門討論它的文章。

好像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她就應該是這樣子的。因為他們的皇後就是這樣嘛!

袁嘉不無驚異地發現,事情好像比她想的簡單。

和朝堂上那些各有心思的大臣們不同,對普通百姓而言,坐在金鑾殿上的人是誰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生活實實在在地變好了。他們不支持她,又支持誰呢?

開明十五年正月初一。

仿佛是為了附和民意,在這一天的正旦朝會上,除了一些例行的封賞之外,還多了兩封聖旨,分別為天帝和天後加封,算是朝廷正式承認了他們神明的身份,自此之後,民間就可以正式立廟供奉,官府還會給予相應的補貼。

有心人會註意到,雖然民間還是稱呼天帝天後,但實際上,在加封的聖旨上,兩位神明那長達十六個字、讀起來十分拗口的封號末尾,跟著的都是“大帝”二字。

要知道,在一般的神仙封號之中,男仙通常是真君、帝君,而女仙通常是聖母、元君,譬如二郎真君、東華帝君,金靈聖母、碧霞元君等。所以這個封號,雖然既符合身份,又符合定位,卻不怎麽符合常例。

但是自然,不會有人主動指出這一點。

因為他們都從這封聖旨之中,嗅到了某一種氣息。

只有極少部分人——也就是最靠近王朝權力中心的那些人——知道,這個封號並不是賀星回本人擬定的,也不是禮部擬好之後呈奏,而是由皇帝本人親自擬定,讓人送到禮部去的。

在很多人看來,這也算得上是一樁奇事了。

皇帝不喜歡理政,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皇後,雖然荒唐,但是考慮到他本人的才能以及賀星回的手段,倒也不算太離譜。畢竟歷史上很多帝王,也並不親力親為,喜歡“垂拱而治”。

無非是那些皇帝信任的是親族、宰相、外戚、宦官等等,而他們的皇帝陛下信任的是一個女人。

但因為賀星回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也沒有人質疑。

可是對所有皇帝來說,那至高無上的權柄,依舊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們可以將權力交給下面的人,也可以隨時收回,這樣才能確保自己的地位。

這才是帝王之道。

因而皇帝這種不遺餘力往賀星回手裏塞權柄的做法,就難免讓一部分人心驚。

這世上真有人會不愛權勢嗎?

這個問題,其實皇帝本人也無法回答。他沒有掌握過那樣的權力,也沒有想要掌握它的野心,至少從他跟賀星回成親那一天直到此刻,他對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一點不滿意。

想要的東西都有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就算是跟賀星回這個實際的掌權者相比,他也是更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那一個。

所以他沒有考慮過這其中的深意。

賀星回難得想要什麽,而他正好有,那就給了。

只有這麽簡單。

……

賀星回本來以為,皇帝說把事情交給他,會用更加直截了當的方式。

但這些年的歷練,他看起來也成長了不少,並沒有像上次一樣直接丟下一道旨意,也不管群臣接不接受,反而打起了輿論戰。

確實,這種事情想要做得潤物無聲,最好的辦法是自下而上。

因為越是位高權重的大臣,這件事對他自身利益的影響越大,反而越會反對。倒是底層民眾,他們不懂政治鬥爭,也沒有任何城府,想法相對單純,好與壞也就變成了一件簡單的事。

既然他把事情辦得那麽漂亮,賀星回也就領受了這份好意,沒有插手。

不過,這件事交給了他,別的事情,似乎也該提上日程了。

開明十五年二月初二日。

這是個好日子。既是花朝節,慶賀花神的生日,又是青龍節。二十八星宿之中的龍角星在這一天從東方升起,因此又叫龍擡頭,是個驅邪攘災、納祥轉運、踏青游春的好日子。

這一天,同樣也是袁嘉的長女袁朝的兩周歲生日。

雖然在賀星回看來是兩周歲,但是在這時的風俗之中,已經算是三歲了。

三歲,就該開蒙了。

這一天袁嘉帶著孩子入宮拜見,收了無數禮物之後,賀星回就抽空跟她提起了這件事。

袁嘉心中對此早有猜測,所以她低頭看了看剛到自己大腿高的女兒,雖然心裏舍不得,但還是道,“我也不懂這些,不知道該怎麽辦,正要請母後做主。”

“那就送到宮裏來吧。”賀星回說,“正好,你那些弟弟妹妹們年紀大了,都各自去書院就學,宮裏的學堂也空下來了。”

“是。”袁嘉應道。

袁朝正雙手抱著一個大大的梨玩耍,全然不知道兩位險惡的大人已經在只言片語間定下了她的未來。

回到家後,袁嘉就將此事告知了管驚鴻。

已經晉升為奶爸的管驚鴻抱著孩子,如遭雷擊,“所以我們不能自己教孩子嗎?”

袁嘉心想,母後讓把孩子送進宮,說不定就是防著這個沒什麽上進心的爹把孩子也教成了閑雲野鶴的性子,但是這話當然不能說,她嘆了一口氣,“母後對孩子有很大的期望,自然要從小教導。”

“很大的期望?”管驚鴻似乎直到此時,才終於回過神來了,“你、你的意思是說……?”

“未必。”袁嘉搖頭,“我猜不透母後的心意,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她希望男女一視同仁,都有機會。所以我也好,朝朝也罷,我們站在這個位置上,就是她給天下人看的一種信號,讓大家做好準備,皇朝的繼承人很有可能是女性。但究竟是不是,還要看孩子有沒有那樣的才能。”

但是不論如何,身為這一代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女孩,袁朝註定會受到更多的關註。

管驚鴻不由擡手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辛苦你了。”

朝朝擡頭看了一眼親爹,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對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丟下梨子,朝他伸手,“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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