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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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嵐眼神從卓天屹臉上滑過,出神地看著地上從窗外照進來的明亮月光,問道:“今天是幾時?”

卓天屹昏迷了這麽些天,自己也答不上來今夕何夕,卓信答道:“公子,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

“中秋……”沈青嵐喃喃道,“怪不得月光這麽明亮。”

隨口一說的話,聽在卓天屹耳朵裏卻是酸楚不已,中秋佳節,人月兩圓,原本他是計劃要與沈青嵐到坐落在隨州香湖邊的卓氏別苑過的,沒想到弄成現在這樣的場面。

他把那勺粥重新遞到沈青嵐旁邊,“吃一口,好不好?”

“卓天屹。”沈青嵐忽然擡頭喚了他一聲,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明亮得如同此時窗外的月光一樣的視線投註在他臉上,讓他覺得無所遁逃。

卓天屹心悸不已,這樣的眼神和語氣讓他不敢接應,生怕下一刻,那些生離死別的話語就那麽平平靜靜地從沈青嵐口中說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可又無法不回應,他只能盡量穩著語氣,輕道:“我在,你想要什麽?”

“我想喝酒。”沈青嵐平靜不已地說出這四個字,在卓天屹心中又帶起巨大的酸楚,沈青嵐從未主動要求喝酒過,他甚至從未提過要求,無論是吃穿用,還是別的什麽,從來都只有自己硬安排給他,強行塞給他。

看著沈青嵐凹陷的眼窩,青白的面色,他心裏深深地明白,這樣虛弱的身體,喝酒絕對是傷身害命之舉,可在那雙平靜雪亮的眼眸註視之下,卻一個拒絕的字也說不出來。

“好,”他聽見自己說道:“你想喝什麽酒?”

“醉春風,”沈青嵐清楚地說出這幾個字,“可以嗎?”

“可以,我陪你喝。”卓天屹忍住心口的劇痛應道。深吸口氣,轉身吩咐卓信去找卓世安讓他即刻派人去晉陽城裏的孟氏酒樓買醉春風。

卓信在一邊聽得心焦不已,見卓天屹真的答應了沈青嵐,急得不得了,“少爺,你跟公子現在都不宜飲酒,太傷身了!”

卓天屹搖搖頭,“叫你去你就去,快些!”

卓信還想說什麽,卓天屹沖他擺擺手,他只好無奈地領命而去。

門外,卓世安聽聞卓信的稟報,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我的祖宗啊,這時節怎麽能飲酒,太胡鬧了哇!”急得團團亂轉,想想還是派下人即刻騎馬去孟氏酒樓買酒去,畢竟,卓天屹的吩咐,從來沒有打折扣的時候。

打發卓信回去東廂隨時照看著,自己又拎著袍擺顛顛地跑到前院,找到正在卓天屹書房裏忙活家裏事務的顧清揚,把卓天屹的吩咐說了一遍。

顧清揚臉色凝重,叫他趕緊去把藥材鋪的大夫和貴重藥材都弄來,自己即刻叫了周雲雷等弟子,往東廂後院趕去。

兩壇醉春風買來的時候,卓天屹與沈青嵐已經來到院子裏,卓信在院中桂樹下的石凳上鋪上座墊,又將酒具小菜端到石桌上。

卓天屹把連同卓信在內的所有下人都遣出了主院,院內只剩他與沈青嵐兩人。

沈青嵐什麽都沒看在眼裏,只是撫著放在桌上的一壇醉春風,俯下-身深深地嗅了一口。

卓天屹捏著粥勺走到他身邊,懇求道:“先吃點粥墊墊肚子,這麽多天沒吃飯,這樣喝酒,身體會受不住的。”

沈青嵐像沒聽到一樣,面上帶著微笑,“醉春風是師兄和我最喜歡喝的酒,味甘冽,性綿長,十八歲前,師兄一直不讓我多喝。”

卓天屹心口刺痛,沈青嵐的樣子絲毫不為他所動,而是完全沈浸在回憶之中。

“不過我經常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喝他珍藏的酒,每次只喝一兩杯,少了他也發覺不了。”沈青嵐擡頭朝卓天屹一笑,眸子裏泛上一絲靈動的慧黠之色。銀白的月光灑在他臉上,為他那雙因消瘦顯得更大更亮的眼睛更增添了幾分光澤。

那是這麽久以來從未在他臉上看到的神采,哪怕他此時如此虛弱,都比從前快樂得多。

愧悔難受之下,卓天屹一狠心,“好,今日我便陪你喝個痛快!”

話音一落,便聽被卓世安找來已守在門口的大夫大喊,“使不得啊少當家,您身上的傷剛止住血,這個時候一喝酒,血脈一熱,那傷口立時就開裂了呀!”

他這麽一說,其餘幾個弟子,還有卓世安都七嘴八舌阻止勸慰起來。卓天屹聽得心煩,高聲道:“都給我出東廂,到廂院門口去等著!”

卓世安還想再說什麽,顧清揚止住了他,“什麽都別說了,天屹自有主張,都出去吧。”率先出了東廂,他這麽一帶頭,其餘弟子和卓世安也只好都出去了。幾個大夫嘆著氣到前院夥房備藥。

主院裏,卓天屹忍著適才大聲說話時引起的傷口疼痛,用空著的手拍開一壇酒的封泥,剛想提壇子往杯中倒酒,沈青嵐就上前捧起那壇酒,仰臉喝了一口,腕上的鐵鏈碰在壇子上,嚓嚓地響。

熱辣的酒液經過口腔順著咽喉流進多日不曾進食的腸胃,帶起陣陣火燒火燎般的疼痛,胸腔裏的一顆心像被疼痛點燃了一般,也驀地燃燒起來。

少許酒液順著嘴角流出,沾濕了幹裂的唇,在月光下為他蒼白憔悴的容顏增了幾分顏色。

卓天屹看得心裏像有刀子在攪動一樣,幹脆也開了另一壇酒,拎起來仰脖喝了一大口。酒一入喉,嘗到了那烈性的滋味,滿心滿腦便更是焦灼不已,沈青嵐的身體在這樣的烈酒刺激下會受到多大的傷害,他已經不敢再多細想,只能洩憤似地往自己嘴裏猛灌,似乎這樣就能抵消心裏的焦急疼痛一般。

沈青嵐閉著眼睛,慢慢體會此刻由內而外蔓延整個身心的火熱疼痛,“是江南的醉春風,這麽幾年過去,味道還是一點都沒變。”仰頭又是一口。

卓天屹也喝了一大口,坐在石凳上,傷感道:“味道是不錯,難怪你能懷念那麽些年,而不願改喝眼兒媚。”

聽到他一語雙關的話,沈青嵐綻出一個笑容,“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醉春風嗎,那是因為,”他擡頭看向懸在深藍色天幕中的圓月,語音變得悠遠,“醉春風是我這輩子喝的第一口酒。”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在石駝山,也就是去苗寨的時候,船隊等候的渡口附近,遇上了山洪,是孟懷淵救了我,那天,也是八月十五,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在孟家的船上,為給我驅在山洪中受的寒氣,他讓我喝了一小杯醉春風。”

“我第一次喝到酒,也第一次遇到山外的人,都是孟懷淵帶來的。”沈青嵐的聲音帶上了春風沈醉的味道,盡管此時是秋夜。

仲秋的夜風雖不比苗寨的山風,但也帶著絲絲涼意,他卻不覺得冷,滿心都沈浸在回憶裏,讓卓天屹想起那日在小船上,沈青嵐講起《越人歌》的故事時的神采樣貌。

現在才知道,那天小船經過的地方,對沈青嵐來說根本就是故地重游。怪不得他能那樣在水中不懈追尋,又在自己想要表白的時候不惜用那種方式阻止。

他根本就不想在那個地方留下新的故事,而只想存著許多年前那一段不可替代的傳奇。

卓天屹的心口疼痛漸漸蘇醒,和著嘴裏甘冽醇香的酒味,在胸膛上肆虐,伸手一抹,沾了一手暗色的濡濕。他也不去管它,只提起酒壇,朝嘴裏一氣猛灌。

“孟懷淵帶我回了孟家,讓他父親收我做了徒弟,我成為了他最小的師弟。”沈青嵐的敘述還在一口口的醉春風中繼續,“他對我像親弟弟一樣,教我讀書識字,接物待人,可惜我不能練孟家的武功,所以,他與我說是師兄弟,其實就是師徒,只不過不是教習武功的師徒。”

“跟他在一起,我從來不擔心不害怕,我相信,他總是能夠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就像當年在我危難的時候出現在山洪裏救了我一樣。後來,我發現,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就這樣愛上了他,那是我最好的歲月,整整八年。到我二十歲,來到這裏……”沈青嵐的聲音變輕,帶上了不可避免的苦澀與遺憾。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酒壇,提起來又是一大口。

胸腹內的火燒火燎開始變成刀割劍刺一樣的疼痛,沈青嵐眉頭微蹙,眼中帶上絲絲光亮,雙腳好像已經踩上了雲朵,在回憶與意念裏飛馳。

“師兄是我一路走來的根,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我連話都不敢說,看見生人就覺得害怕,是他一點一點讓我放下防備,融入紅塵;也是他,讓我感受到,什麽是溫暖,什麽是關愛……”

“當年在潛龍江上,師父讓我送立盟信物到竹亭,師兄送我上棧橋的時候,曾說等我回去,就為我溫一壺醉春風,可沒想到……呵,說起來,他還欠我一壺醉春風。”

沈青嵐笑起來,一滴淚滑下眼角,“可我已經不想問他要了,我太累了……今晚,是最後一次喝醉春風了。”

他說著提起酒壇仰頭喝掉小半壇,末了閉著眼睛,在疼痛和暈眩中吐出一句,“謝謝你陪我,卓天屹。”

卓天屹聽得肝腸寸斷,胸口濕熱不已,撐著石桌站起身來,蹣跚走到他面前,“別這樣,世上不是只有醉春風一種酒,還有別的,你不能一葉障目啊,青嵐!”

“可我已經累了,不想再喝別的,我放下了。”沈青嵐搖著頭,依舊閉著眼睛。

卓天屹深深地凝視過去,沈青嵐的話處處透著乘風歸去的意思,讓他傷感害怕得不得了,用一只手握著沈青嵐的肩膀,“不,我求求你,別放棄!你就是能放下孟懷淵欠你的酒,你也不能放下我欠你的,我對你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難道你不想從我身上討回嗎?!”

沈青嵐睜開眼睛,認真地看了他半晌,笑著反問道:“我連孟懷淵都放下了,還有什麽放不下?”

作者有話要說: 卓總與沈蜜一起做一件瘋狂的小事--帶著重傷喝烈酒,爽就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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