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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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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天屹楞怔地望著他,一點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一時間恐慌不已,“青嵐,青嵐,你不能一句放下就把什麽都扔了,我可是把命都給了你了,你不能這樣把我撂在半道上,我對你真的都是好意與真心,我愛你,你不能一句話就把所有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沈青嵐搖頭,“卓天屹,我現在相信了你的好意與真心,可我真的累了,很久以前,就已經筋疲力盡,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卓天屹張口結舌,不可思議地看了他半晌,才喃喃道:“很久以前,你是說……”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之前的一些事情,“難道說,那次騎馬的時候,還有游水的時候,你就……”

“是的,那時候,我就不想堅持了,太累了。”沈青嵐轉身在月下的石徑上走了兩步,胸中有一股一股的熱液在翻騰,滿口腥味,他用力咽下,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後,回頭看著地上自己和桂樹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其實一輩子也就是這樣,長也好,短也罷,總歸要過去,早與晚,又有什麽區別?”

卓天屹扶在沈青嵐肩上的手落了空,渾身像被使了定身法,呆呆地看沈青嵐在月光下形消鎖立的背影,感覺這次真的是無能為力了,一時間是從未有過的絕望,“你就這麽不願意跟我在一起?我把命都給了你,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感動?沒想到,還真讓石其明說中了,我把命給你,你都會嫌臟不要。沈青嵐,你的心是什麽做的,怎麽就這麽硬呢?你能不能別那麽固執?!”

沈青嵐沒有回頭,嘆息不已,“卓天屹,其實你也一樣硬,一樣固執,而且總是喜歡強加於人。我根本不想要你的命,不想要。”

他搖著頭,“你給的太多太重,還不容拒絕,我實在承受不起,我已經很累很累,走不下去了……放了我,好不好?”

卓天屹心頭苦澀,胸口的鈍痛一陣又一陣,濕熱的感覺順著身體在往下傳遞,“所以你就要用放棄自己的性命這種方法來把我給你的命還給我,是不是?”

他看著沈青嵐,艱難地向他走出一步,“你對我,真夠無情的!一句不想要,累了,走不下去了,就把我像沒用的東西一樣拋到腦後,你怎麽不想想,我會有多痛多傷心?你不能這樣不顧一切,青嵐!”

沈青嵐提起酒壇嘴對嘴喝了一口,之後向著桂樹下的石徑邁了兩步,長嘆道:“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任,就像,當初我也恨你脅迫我一樣,可是,不管怎麽樣,都不能否認,確實是我自己要回來,也確實是我接受了你用孟懷淵的性命要挾我的要求,把自己給了你……”

適才的酒液下去之後,在胃內一陣火熱的翻騰,他終於忍不住,一股腥熱泛上來,湧出嘴角,“……所以,我不恨你,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現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這幾句話像在卓天屹心裏塞進一把夾雜著黃連粉的牛毛細針,一時間苦澀疼痛肆虐不已。沈青嵐的心甘情願自然不是委身於自己的心甘情願,而是為了孟懷淵無盡付出的心甘情願。

如今他放下了對孟懷淵的愛,那麽,連帶著,對自己的恨也就隨風而逝了。他對自己,別說愛,就連恨都是由對孟懷淵的愛派生的。

此刻才明白,原來真正的無情,不是兇狠淩厲,不是不假辭色,而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什麽都不存在的空。

可嘆當初自己還愚蠢地用那種要挾強迫的方式去得到他,後來又沾沾自喜於在自己的強勢大步推進面前沈青嵐的陣腳大亂,如今他一力承擔了所有,放棄了一切之後,自己的進攻也就沒了著力點,全部努力付諸東流。

“可我放不下!我承認,以前是我不好,不該那樣強迫你。可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真的!青嵐,你看看我,我的真心就擺在你眼前,你看一眼,也許就能找到繼續下去的念頭了呢,我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卓天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前已經慢慢發黑,身體搖晃了幾下才穩住。

沈青嵐仍是望著前方出神,不言不語,良久,才嘆出口氣,“卓天屹,別這樣執……”

“青嵐!”卓天屹打斷他,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聽沈青嵐拒絕的話語了,必須要把心裏的所有話都說出來,深深地吸了口氣,“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人生在世,百載春秋,你才過了區區二十幾年,怎麽就能說累了倦了呢?還有那麽多事情沒經歷過,那麽多的滋味沒嘗試過,你怎麽就能甘心離去?!”

他氣喘起來,眼前飛舞起了無數雪花,沈青嵐的身影變得模糊,“為什麽……不看看你手裏的呢,別的不說,你手裏有我,有我的命,有我對你的愛與真心……這些再怎麽不值錢,也是九靈和碧鳶他們想盡了辦法也得不到的……可我心甘情願給你,我還要給你孟懷淵沒給你,也給不了你的……對這些,你再怎麽不稀罕,也總該看一眼,試一……試吧?!”卓天屹一陣暈眩,胸口的衣服早已濕透,他用手扶住石桌,才不至於摔倒。

沈青嵐在他跟時間賽跑似的語速裏察覺了什麽,搖晃著身體轉過來,月光下卓天屹的臉白得嚇人,胸口一團暗色在向下流淌。

沈青嵐嘴角溢出一口黏稠液體,嘆息道:“卓……天屹,你的愛與真心,為什麽總是這麽重,這麽迫人呢?你總是這樣,強人所難……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人害怕,讓人想逃?”

“我不……知道,”卓天屹緩出一口氣,極力睜大眼睛看向沈青嵐,“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愛你,我想給你我能給的所有東西,寵你縱你……我想要把你留在我身邊,讓你也能愛上我,離不開我……”

沈青嵐輕輕搖頭,“可我不愛你,也不想愛你……本來我也不是不能留在你身邊,一直下去……可你太過咄咄逼人,你想要的太多,你讓我害怕……我只想安安靜靜過完這輩子,不想再愛了……你總在逼我,到現在都在掠奪我,卓天屹,你這樣會讓我一無所有……”

“是我迫得你太緊了嗎,對不起,那不是……我本意,不……最初那是我本意,都是因為……因為之前江墨洇與孟懷淵的影響……讓我只想得到你的心,讓你快些愛上我……”

卓天屹有些語無倫次起來,身上開始發冷,眼前金星亂舞,“可是……可是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了你,我也想讓你愛我……這並沒有錯,可你一直在拒絕我……我沒有辦法,只能……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用這種方式逼你,只求你不要放棄,留下來,試一試,好不好?”

他胸前的暗色已經浸透到衣袍下擺,身影左右搖晃,好像隨時就會倒下。沈青嵐深深地看著他,滿心的火熱疼痛都仿佛在此時絞扭在一起,堆在胸口往上翻湧,嘴角的稠熱液體流得更加快速洶湧。

生命好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沈青嵐一直以為,他這條河的最終目的地就跟潛龍江一樣,是大海,那是孟懷淵所在的地方。他一直向著這個目的地行進著,可是命運的河道千回百轉,四處都充滿了逼得河水不得不轉彎,不得不改向的起伏坎坷,孟立仁、周雲雷,都是。

卓天屹更是像一道從天而降的山崖,狠狠地截落在河道中央,讓他重重撞在上面,直撞得頭破血流眼冒金星,再也找不到奔向大海的出路。

如今,他已經放下了奔向大海的目標,他只想停止下來,在烈日炙烤下,化作輕煙,裊裊而去。可卓天屹依舊擋著他,非得讓他留下來,化作一個湖泊,環繞在他身邊。

他慢慢走過去,輕嘆出聲,“卓天屹,你何必如此……”

卓天屹使勁閉目,再狠狠睜開,漸漸模糊的視野因為這個動作暫時清晰了一下,明亮的月光下,沈青嵐面色蒼白,嘴唇幹裂,他顫抖地伸出手去,撫過他瘦削的臉頰,幹裂的嘴角,來到那些滴滴落到下巴和胸前的紅色上,“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會有多心疼?無論我對待你的方式有多粗暴多過分,可我心裏,從來都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啊……”

他眼眶發紅,聲音嘶啞,不停地用手抹著,可那些黏稠的液體卻怎麽也抹不幹凈,最後,沾了一手的紅色,跟之前捂過自己胸口留下的那些紅色混在一起,難分彼此。

“青嵐,青嵐……”卓天屹俯過身去,湊到沈青嵐臉邊,去吻那些不斷流瀉的鮮血,熱熱的一滴淚落在唇上,溶入鮮血之中,鹹澀的感覺漫入唇舌。

沈青嵐定定地站在他面前,閉著眼睛,心裏淡淡的無奈緩緩擴散全身。

卓天屹環著他的肩膀,染血的雙唇輕輕在他唇上吻著。盡管眼前一片黑暗,他仍是努力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青嵐,我好歹是卓家的當家人,不算是個一無是處的窩囊廢……看在我為你把命都快折騰沒了的份上,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我愛你,不再是掠奪,不再是索取,不會讓你一無所有,我會讓你快樂,讓你幸福;也讓我向你證明,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你不是質子,我不是宗主,沒有孟懷淵,也沒有江墨洇,只有我和你,我們相愛,在一起,過一輩子,好不好?”

沈青嵐酸漲的心裏像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在慢慢地抽緊,相愛,在一起,過一輩子,這些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他心底裏最期盼最渴望從孟懷淵嘴裏說出來的詞匯,如今在另一個被他視作敵人防備鬥爭疏遠了那麽久的人嘴裏說出來,已經是人生如戲,太過無常。如果還要答應,他不知道把孟懷淵視作惟一的自己,在經歷了那麽久的等待,最終落了空的灰燼裏面,還能不能夠提煉出信心和勇氣去接受,去重新開始。

那種情景,想起來都會覺得艱難無比,“卓天屹,我累了,不想再遇到山洪,不想再等待,不想再失望了,我害怕很多事情,很多東西……”

“我對你的愛,不是山洪,也不會再讓你等待再讓你失望,我就在你身邊,我想陪著你……我們一起走,一起騎馬,一起游水……不會讓你孤單寂寞,不會讓你害怕……那些事情,那些東西都由我去面對,我去解決,你只要看著我,想著我就好……”

“你確定,你對我是愛,而不是因為你想要愛我而自以為真的愛上了我?你我之間,只怕……”

“青嵐!”卓天屹再次打斷,他已經快沒有力氣再說出幾句話來了,放下環著他肩膀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我知道……你還是不相信我,我便與你做個約定……給我一年,一年時間,讓你,也讓我弄清楚所有事情……如果,到那時候,你還是不能愛上我,或者我發現,我不是真的愛你,那我一定放你走!我說話算話!就算……就算那時候你想回孟家,我也答應你……我把武林各大門派都找來,讓他們做見證,白紙黑字寫下來,還你自由……我親自把你送回孟家,好不好?好不好?”

卓天屹喃喃地說著,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在地上,緊握的手帶倒了沈青嵐,讓他撲在自己身上。

卓天屹急促地喘著氣,在徹底昏迷過去之前,又低聲道:“就算那個時候,你還想跟孟懷淵在一起,我也答應你……我把江墨洇殺了,讓你跟他……在一起……答應我,別再拒絕我了,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聲音越來越輕,終於陷入昏迷。

“卓天屹,卓天屹……”沈青嵐輕聲呼喚著,伸出另一只手去撫摸卓天屹白得像紙一樣的面頰,可惜那上面一點溫度都沒有,不再是過去那總是生龍活虎熱力襲人的樣子。

一滴淚落下臉龐,嘴裏湧出更多鮮紅液體,沈青嵐俯下身去,倒在卓天屹身邊。

疲倦不已的身體放松下來,讓精神散失得更加快速。沈青嵐仰面看向天上,銀色的月亮周圍,繞著幾絲多情的紗雲,點點星光綴在天幕之中,安寧,靜謐。

意識模糊起來,他慢慢閉上眼睛,昏迷過去之前,耳邊響起兩句詞,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蘇州,孟家。

孟懷淵出了書房,邁步走向中庭。明亮的月色下,庭中的一切事物都在安靜中默默佇立,只有心裏的煩躁左沖右撞,沒有出路。

眼前不時閃過書房案上那份從卓家帶過來的契約,那上面簽名的字體,是他手把手一筆一劃教出來的,只要看一眼,就能夠從萬千字海中辨認出來。

他能夠想象那雙手寫下這三個字時的情景,握筆的姿勢,運筆的過程,收筆的動作,每一步每一勢,都能巨細靡遺地想象出來。

可是,為什麽寫在那個地方,為什麽寫的是那三個字?這是怎麽也沒想到的,更沒想到的是,自己看了之後,竟然是現在這樣一種欲發不發,想忍難忍的局面。

不知道要怎麽排解,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將來可能還有的這種局面。

孟懷淵在庭中踟躕良久,難以釋懷,幹脆從書房取來劍,在月下一招一式演練起來。

月色清亮柔和,劍光忽閃淩厲。

最後一招收畢,心中的煩躁一絲未去。他將劍擲在地上,走到池塘邊,被劍風蕩起的漣漪裏,圓月碎成片片,久久不能成形。

青嵐,青嵐……

(第一部完)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淒風苦雨,狂風暴雨,與和風細雨的區別只在於我們看它們的眼光,而這種眼光的出發點便是我們內心的真實需要。

看夠了淒風苦雨的沈蜜在卓總的狂風暴雨之中終於將迎來和風細雨的時刻,到底這和風細雨能否化成春風雨露滋養人生,還有待時間的沈澱與檢驗。

因行文太長,後文的情節也與質子這一點關系不大,而與約定有關,所以幹脆分作兩部,卓總和沈蜜後面的故事將在《情約》中繼續講述。

這一周來關註了一些新聞,也思考了很多。愛情這個東東非常覆雜,萬變不離其宗的是愛情雙方相互間心理需要的滿足。而人的需要雖有從低到高的層次之分和低的滿足了高的自然出現這樣的基本規律可循,但總的來說還是很覆雜的。

有些人喜歡轟轟隆隆,有些人期待細水長流,轟轟隆隆也好,細水長流也罷,都是每個人對於歸屬與愛的需要。而人的愛情的覆雜在於,轟轟隆隆與細水長流似乎很難兼得,也很難說清楚到底更喜歡哪一種,也許某個時期渴望轟轟隆隆,累了倦了又期待細水長流,休整完畢之後也許還會再次向往轟轟隆隆。

一切都來源於需要,一路的風景也都來自於內心不懈的追求與感受。

剎那也好,永恒也罷,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樣的。愛有很多種,細水長流的一輩子是愛,轟轟隆隆的三年五載也是愛。

人哪,既能為愛人身上所具備的自己沒有的特質所吸引,也能為愛人身上特出的自己身上所有的特質所吸引,前者來源於每個人潛意識裏對完整人格的追求,後者來源於對自我的接納與喜愛。

或者說,每個人的內心裏都有兩種相輔相成又是相互制約的需要,既需要被異質的東西包容,又需要被同質的東西激發。但人無完人,包容和激發的需要往往不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得到。

愛情中的苦痛就此產生,愛情的不可預料與精采絕倫也就此產生。

這段文字純粹有感而發,與劇情無關。謝謝大家的捧場,《情質》就到這裏,《情約》見。

請動動你的鼠標收藏作者,《情約》鏈接在文案中。放心大膽地點擊吧,作者是完坑強迫癥患者,絕對不會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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