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師姐怎麽會失憶？”譚千葉倚著廊柱，很不解。

好消息是，明棠沒有完全失憶。壞消息是……她的記憶只到昆侖大會前，剛好把他們都忘了。

譚千葉正要解釋這段時日發生的事，便被東方啟拽了出來。

東方啟目露覆雜，一時沒有答話。

“怨氣侵入靈府，確有可能消磨最近的記憶。”紀宴辭說道，又望向對面的東方啟，淡淡開口：

“東方道友不打算告訴明棠麽？”

東方啟眼皮一跳，小師妹還沒註意，卻先被紀宴辭看出來了。

“是，”東方啟苦笑，“沒必要了。”

譚千葉何曾見過東方啟這樣，“為什麽不告訴明師姐？你就算變成這樣也是為救她，有何說不出口的？”

“說了之後呢？讓阿棠感恩還是愧疚？這本就是我一人做的決定，與她無關。話說回來，我現在覺得這樣也挺好的，省得大家負擔都重。反正也沒多少年了，知不知道很重要嗎？”

“也不是，”譚千葉離開廊柱直起身子，“三師兄……你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到那時你讓明師姐如何自處？沒錯，你自己做了選擇，我們插手不得。但無論明師姐有何反應，至少要讓她知道吧？”

“你我又不是不清楚她為人，你就算現在不說，把她蒙在鼓裏，她早晚也會自己查出來的。”譚千葉上前一步，心裏生氣，真想把東方啟思路別過來。

他如今將自己埋入塵埃，覺得都是為了明棠好，可明師姐若是知道，怎會讓他如此？

譚千葉嘀咕當局者迷，東方啟卻不甚在意。

紀宴辭在背後將譚千葉發尾打圈，纏在手上，再放開，仿佛很有意思。

東方啟執拗搖頭，“不打緊，阿棠還是他們玄天宗大師姐，一切都回到最初，這樣不好嗎？你們不說，她又怎會知道？玄虛本就看我不順眼，這下如他意了。”

“什麽啊，玄虛真人之前不就是為了配合師父才裝成那樣的嗎？他砍我我還沒說什麽呢，你有什麽想不通的？”譚千葉不由著急。

“玄虛……砍你？”紀宴辭把譚千葉拉回來，低頭問她，目露不善。

譚千葉攥著他的手，敷衍解釋道：“誤會啦，我回來再跟你說。”

覆又轉過身，想繼續勸東方啟。

“小師妹不必再說了，你只需答應我，別告訴明棠我救她一事。對了，不要主動在她面前……提到我。剩下的我去圓便是，相信你師兄我，沒問題的。”東方啟搖著桃花扇朝譚千葉一笑。

現在的桃花扇對他來說，僅是個扇風的物件了。

“東方道友屬實心大，在心悅之人面前都能裝作從未相識。換做我，斷是受不了的。”紀宴辭神色玩味。

“可能吧。”東方啟看著檐角的鈴鐺，他只想盡快離開……免得自己受不住反悔。

紀宴辭接著說：“若她之後喜歡上別人，你待如何？”

他要如何？東方啟自己也不知，光是想到就催人心肝疼，就想立即沖到明棠面前，告訴她不要那樣，祈願她跟自己走。這樣自私嗎？算挾恩圖報嗎？可……那人也會是個修士，一定是出類拔萃才能入……阿棠的眼，是不是就能一直陪著她？

“我不知道。”他如實說了。

“千葉丫頭！”

譚千葉聽見有人叫自己，原是殷懷風疾步走來。

“鬼王要掙開封印了。”

東方啟站在原地，擡頭望著幾人往臨淵窟趕去直到沒有影蹤，不知在沈思什麽。

明棠聽醫修說師父他們都在臨淵窟，也不敢輕易用玉簡去打攪他們，走出廂房，漫無目的閑逛。

她記得自己剛剛還在昆侖，怎麽突然就到魔界了？

譚姑娘說她受傷了，可她渾身連個傷口都沒有，內力也十分穩定。正要問譚姑娘，她就被人拉走了。

那個拉走她的男子……此時就站在對角的影壁前，眼神朝自己這邊投過來。

東方啟雙拳緊握，看著明棠遠遠朝他點頭示意，目光客氣而疏離，又轉身走回房中。衣袂蹁躚，蓮步輕移。

鮮活的、明媚的阿棠。

在他們短暫的相逢後，她會無牽無掛回到雲州，帶著師弟師妹練劍游歷，遇見……更多人。

東方啟下意識撫上自己鬢角幾縷白發，笑了。

臨淵窟，陰雲密布。陰冷刺骨的笑聲從窟低傳來，大地震動。

“……師父？”

劉鈺親眼看著師父和丹陽子纏鬥，失蹤多日的林師弟與魔君一道殺鬼，還喊他“君上”？

劉鈺目瞪口呆。

師父怎麽會勾結鬼王？師弟怎麽會勾結魔王？他們昆侖除了他還有正常人嗎？對了，還有紀師兄！

老天，師兄你快來吧！你師弟已經承受不住了。

“弟弟，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鳳珈汝經過，打了下劉鈺腦袋。

“啊？好。”劉鈺扶正發冠，清醒過來一點。提劍進入戰局。

沒斬幾只鬼，劉鈺再次頓住，面前站著一個眼熟的人，記憶中白凈面皮被黑紫紋路覆蓋，身形極瘦，腳腕栓著鋃鐺，卻還有影子灑下。準確來說……是半人半鬼。

“你是……葉之清？”劉鈺納罕，連劍都停在半空。

十年前他與葉之清一道去昆侖，一路上都是他說的多，葉之清偶爾說幾句。後來到了昆侖參與選拔，他本想著以葉之清的底子肯定能通過，沒想到葉之清沒能被選上，他反而一路過關斬將進入內門。

雖然葉之清常把過獎、承讓掛在嘴邊，可隨著逐漸熟絡，他察覺到葉之清實際上極為自負。贏了還好，輸掉一場比試便會一整夜不睡，瘋了似的練劍。

劉鈺最初以為他有什麽一定要進入昆侖的原因，之後才知道葉之清只是忍受不了敗給別人而已。

“怎麽會輸呢？怎麽可能？”劉鈺夜間去茅房小解，恰巧撞到葉之清一遍遍自言自語。

“葉兄不必在意，勝負乃兵家常事，況且明日不是還有兩場嗎？”劉鈺揉著睡眼，走上前寬慰。

葉之清諷刺一笑，“你確實不必在意，早早過了覆選，自是體會不到這種心情。”

劉鈺自討個沒趣，念在葉之清心中郁結，沒有和他計較。

其實過不過覆選，或者最後能不能進昆侖又如何呢？他已經見過傳說中的紀宴辭了，果然是風姿綽綽，剩下的就……順其自然算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昆侖派一家？

雖然父母親眷殷殷期盼，燒香拜佛，但他劉鈺可不在意這些！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此處不留爺，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完全可以走水路回去，聽聞仙界的船還可以自己飄到碼頭。

一月後，昆侖此屆招收結束，他仍記得葉之清離開時的表情，偏執摻雜不甘。

此後他也曾有意打聽過葉之清消息，卻沒有回音。沒想到竟在這樣的場合再次於見葉之清。周圍的打鬥聲好似也靜下去，對面的人扯著嘴笑了出來。

“劉鈺，你還認得我？”如若不看他的臉，光聽聲音還是個翩翩少年郎。

果真是葉之清！劉鈺詫異，“你怎麽在這兒？還——”

“你想說，還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是嗎？”葉之清靠近，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刺啦聲。

劉鈺後退一步，眼中防備。

“為什麽？為什麽你這種毫無根基的廢物都能進昆侖，我卻不行？”

劉鈺撅嘴表達不滿，“能不能好好說話？”

葉之清恍若未聞，繼續上前，“為什麽我日夜苦練還不如你？我只是想修個仙怎麽就如此困難？我不想再輸了，我不要被人踩在腳下哈哈哈……我，我原本可以的。昆侖、玄天的人都有眼無珠，害得我只能向鬼王尋求力量……”

“將別人生殺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感覺真好，你試過嗎？”看到昔日好友，葉之清已近癲狂，瞳孔發紅，聲音放低，“沒有嗎？我讓你親身體會一下就好了，很快的劉道友，我不像他們，殺人前還要剝皮抽筋。”

“老兄你正常點！”劉鈺拿劍抵擋攻擊，反而恰巧為他砍斷了鎖鏈，葉之清出手更靈活了，黑霧像蛇一樣纏上劉鈺。他第一次因為手上的劍太過鋒利煩惱。

劉鈺匆忙吃了顆清心丸，一邊破開怨氣。

“不修仙怎麽了？世間這麽多人，如果進不了仙門都要尋死覓活，那還剩幾個人？就像求敗門說的，你這樣弄不是卷死別人，就是卷死自己。”劉鈺大聲道，看見葉之清仍咧著嘴，直接往裏面扔了顆清心丸。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個樣子，總拿我說事，就像我多想跟你比似的？葉之清你到底是真想修道，還是純粹想顯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甘心……對，”葉之清楞住，眼裏浮現掙紮之色，又艱難開口：“快點……殺了我……”

殘留的意志在體內與鬼王留下的煞氣對抗，葉之清目眥欲裂，表情痛苦。

劉鈺懵了。

這人怎麽一會兒要來殺他，一會兒又讓他殺自己？

一道白光閃過，葉之清推開劉鈺，向側方倒去，直直摔在石面上。雙目圓睜，卻沒了氣息。

江照收劍，“病入膏肓，你救不了他的。”

劉鈺低頭，定定看著地上的人。

第一次見葉之清，他率先激動開口：“太好了，我們可以一同去昆侖了。”

葉之清笑著點頭，劉鈺神經大條，忽略了他謙辭背後勢在必得的眼神。

最後一次見葉之清，他一把推開自己，說了聲“抱歉”。

與此同時，鬼王終於掙脫封印，剩下兩個舍利塔應聲而碎。戚嬰膚色蒼白近乎病態，暗紅蟒袍與發上殷紅絲帶相稱，在臨淵窟上張狂飛揚。鳳眼狹長，薄唇輕勾，明明是女子外表，卻是男子聲音，

“好久不見了，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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