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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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桐在月影中簌簌而動,鳥雀徘徊其間,若不是這兩日過於跌宕,端的一副好景色。清幽琴聲飄來,看來二師兄也睡不著。

也是,三師兄整了這麽一出,他們現在誰能心平氣和?雖說是為救明師姐,情形緊迫,但譚千葉一想到東方啟略顯蒼老的背影,心底還是不由難受。

再加上親耳聽完南楚瑩身死的全過程,腦海回放悲痛欲絕的青陽、一直被他們誤解的玄虛、披著馬甲的殷先生,還有忍辱負重的師父……之前奔波許久毫無頭緒,現在倒好,一股腦全都送過來,砸的人不知所措。

譚千葉換掉染血的襦裙後坐在屋頂,對著檐下剛回來的人招手,“紀宴辭,上來。”

紀宴辭擡首,黛瓦上的姑娘神色懨懨,連帶茜紅褙子也蓋著層霜色。他一撩道袍,輕點踏跺縱身躍上。

“今日去哪兒了?”紀宴辭坐在譚千葉身旁,偏頭問她。

“紀宴辭……”譚千葉再次喚他名字,疲憊地趴在他腿上。紀宴辭垂眸,視線裏只剩個圓圓的後腦勺。

“嗯。”紀宴辭幾乎沒有見過她如此頹喪的模樣,心頭一緊,擡手越過譚千葉肩膀,輕輕環住她。

葉子今日到底經歷了什麽?他生出些後悔,早知就跟她一起走了。

譚千葉不說話,只管將腦袋埋入紀宴辭懷中。

紀宴辭不由想到當初那個張牙舞爪又無所顧忌的人兒,好似從來都不在意外界加之於她的東西,想一出是一出。

現在啊,他的葉子也漸漸有了離愁別緒,被世俗牽掛所累。雖在外人面前不顯,可也會逃避似的跑進自己懷裏,那是真實的、可以抓住的葉子……紀宴辭在譚千葉悶頭沈默的空隙思緒萬千,最後竟感到了愉悅。

“你笑什麽?我看起來很好笑嗎?”譚千葉睜眼便對上紀宴辭莫名的笑,拍在他身上。

“可能吧,”紀宴辭望向月亮,“我只是突然想起剛遇著你的時候,你在昆侖門前打人,膽子很大。過了幾日我就想啊……這人怎麽這麽吵?還帶著其他弟子一起折騰。”

譚千葉越聽越不對勁,敢情她在紀宴辭眼裏就是這麽個形象?

“好啊你還嫌我吵?起開,我現在就回去睡覺,保證以後再也不叨擾您。”譚千葉伸手推他,沒推動。

紀宴辭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譚千葉隔著層層衣料也能感受堅實急促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狐貍的心跳比常人快這麽多嗎?

“乖一點,聽我講完。”紀宴辭認真道,覆又圈起她。

譚千葉輕哼,仰倒其中。這只狐貍今日不對勁,很不對勁。

“後來就不是了。我很想看葉子種出來的花,很想讓葉子和我下棋,想讓你帶我去夜市……可你往往遲鈍,半點察覺不到。”

“我總想把世間最好的東西拿給你,讓你多笑一笑。所以葉子……你想要什麽呢?”

紀宴辭行事作風一向簡單,能用武力解決就不會多說一句話。可是遇上悶悶不樂又不願說話的譚千葉,紀宴辭既不能動手也不能催促,只能告訴她……他有多喜歡她,他會找來所有能讓她開心的物件。

這樣你會感覺好些麽?

譚千葉緩過神來,紀宴辭這是在向她……表明心意?怎的如此突然,她臉上蒸騰,強裝鎮定道:“我哪裏遲鈍了?你不也一樣,連我想要的是什麽都不知。”

“是啊,你喜歡的事物仿佛太多了些,”紀宴辭故作愁色,“葉子最喜歡的是什麽?”

“你真不知道?”譚千葉看不出他是正經還是假裝。

紀宴辭低頭挨近,“譚道友可否為在下解惑一二?”

“你騙人,”譚千葉雙手環住他脖頸,嬉笑,“但這回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下不為例。”

她吻了他,還戲謔地咬了一下。紀宴辭一怔,酥麻之感傳遍全身,旋即輕咬回去。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我的葉子啊。

嘖——少年人呦,殷懷風出來轉圈透氣,直直撞上這一幕,目光欣慰,感慨萬千。

不過現在看紀宴辭這小子,當真比從前有人情味多了。

譚千葉松開手,覺得心下舒暢許多,開始敘述今日的事。紀宴辭見狀,提議她之後不高興都可以來親自己,被無情駁回。

紀宴辭不關心那些門派曲折和糾葛,只在聽完明棠受傷不由一陣後怕,若是譚千葉碰到如此情況,他又不在身邊……

“出去後就和我結契。”紀宴辭望進譚千葉琥珀色瞳仁,撫上她嘴角,還有些微腫。

這樣一旦她情緒大幅波動或者遇見危險,無論隔多遠他都能第一時間感覺到。當然……其中還摻雜其他私心。

“一定要等到出了魔界之後嗎?”譚千葉眼神迷離氤氳,摸著紀宴辭手上扳指,故意撩撥到。

紀宴辭只覺像被鉤子勾住一般,按住譚千葉手腕,幽幽道:“著急了?現在也是可以的。”

譚千葉秒慫:“不急不急,今日太累先洗洗睡吧。”

麻雀棲於梧桐間,譚千葉被紀宴辭抱回廂房,迷迷糊糊又被親了一通,這才得以入眠。

“言而無信,這回不與你計較,下不為例。”紀宴辭在她耳側流連,低聲告誡。

翌日,譚千葉去明棠房間查看,她還未醒來。譚千葉折了幾枝寒梅,放在梨木香幾上的瓷瓶中。床上的女子和梅花一樣動人。

“怎麽不進來?”譚千葉看見窗外徘徊的東方啟,探出頭問道。

“阿棠醒了嗎?”

譚千葉搖搖頭,“不過氣色好了許多,而且我方才探她脈搏,怨氣也都消失了。”

“那就好。”東方啟露出慶幸之色,還好昨日被他趕上了,若是再晚上一兩個時辰,便真的回天乏術了。

“三師兄……”譚千葉猶豫道,“你當真一點兒靈力都不剩了?”

“是啊,”東方啟笑道,“怎麽?若我成了凡人,難不成你還不認我這個師兄?小師妹果然無情無義。”

“什麽啊,我明明是擔心你,好心當做驢肝肺。”譚千葉跺了下腳,從窗欞翻出。

饒是東方啟說的輕松,畢竟相處這麽些年,譚千葉還是能感到他隱隱的失落。

雖說是他自願,然而一朝從雲端跌落,變為不吃東西就會餓死的凡人,擱誰身上短時間都難以接受吧?

“走啦,喝酒去。”譚千葉拉起東方啟就走。

這回他沒有拒絕,走在譚千葉身後,踩在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上,一路無話。

後山,四角涼亭。

石桌上酒杯東倒西歪,東方啟面上酡紅,身子沈重。

這就是尋常人的感受嗎?沒喝幾杯便開始頭疼,眼前人影重重,小師妹變成了好多個。

譚千葉詫異,曾經的東方啟自誇千杯不醉,現在……她抿嘴,收起酒壺。

三師兄做事一向落拓不羈,喜愛走南闖北,看似極隨意灑脫。可譚千葉知道,一旦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當初居然還笑過你長命百歲,現在想來真是造化莫測,我自己都活不到那時候。”東方啟自嘲道,拿起酒杯,卻發現已經空了。

譚千葉忍不住落寞,強打起精神安慰東方啟:“至少把明師姐救回來了,無論之後怎樣,師兄做的已經很好了。等魔界事了咱們就回扶桑山,日子照常過下去。師姐做飯,二師兄練劍,你還能做木工,多好。況且這次還找回了大師兄……”

“抱歉,小師妹,我……不打算回去了。”東方啟原本不想現在說的,誰知小師妹描述的太過美好,他做了一整夜的決定瞬間動搖。

不行,不能如此。難道要讓他們眼睜睜看自己日漸衰老……甚至死去?對於仙人來說只是彈指一揮,可對於現在的他,那便是一輩子。

不僅對他們,對自己不也是一場緩慢的淩遲?白駒過隙的時光,就是最殘忍的劊子手。先賜他滿面風霜,再予他疾病纏身。

“啊?那你去哪兒?”譚千葉聞言起身,難以置信。

三師兄不和他們一起回去?那可是扶桑山啊!

無論他們如何摸魚打鬧、偷拿丹陽子的美酒佳肴,都會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去。無論再難受,做夢夢見也會笑出來的地方。

“去人界,那裏更合適,不知阿棠願不願同我一起……”東方啟跌跌撞撞扶著石柱,準備離開。

譚千葉心中酸澀,眼見東方啟越走越遠,叫住了他。

“後悔嗎?”

是啊三師兄,若早知道要拋卻這麽多,你會後悔嗎?你還會毫不猶豫將靈力散盡嗎?

東方啟停下,卻沒有回頭,“小師妹,你應當是知道的吧。”

他走了,只留譚千葉一人坐在石墩悶聲喝酒。

她知道嗎?自然,東方啟至情至性,怎會有後悔二字?

也正是因知曉這些,她才更加難受。

之後東方啟繼續於窗邊躊躇,近鄉情怯,不敢入內,他也弄不懂自己怎麽成了這樣一副瞻前顧後的樣子。他曾經最不喜行事扭捏之人,直爽一點很難嗎?

如今卻深有體會,也許在某些時候,真的很難吧。

還好只過了三日,明棠便悠悠轉醒。

“明師姐,你總算醒了 ”譚千葉即將喜極而泣。

明棠秀麗的眉蹙起,眼神迷茫打量四周,“這是哪裏?”

“是這樣的,你受傷後昏迷,我就把你帶到了蒼梧谷。”譚千葉趴在榻前,笑瞇瞇遞上清水。

“受傷?”明棠疑色更重,接過小碗道了句謝,眼神透著陌生。

“失禮了,敢問……姑娘是誰?又是如何知曉我名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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