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必去天衍宗看天機石了，飛升是人為作怪，與神界沒一點兒關系。”丹陽子靠在椅背，像是閑聊一般。

這句話信息量過多，東方啟一時忘了興師問罪，“什麽？老頭兒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搗鬼，誰啊？”

“這我還不知，”丹陽子嘟囔道，“前一段南楚瑩只告訴我陣法被他們動了手腳，所以天雷劫才會把人劈的灰飛煙滅。”

“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譚千葉心底暗驚。最初他們推斷是天雷劫有變，後來的種種讓人不得不懷疑另有隱情。不過聽到丹陽子親口說出時，還是免不了頓住。

江照沈吟：“可在玄天宗時，我並未見師父和南楚瑩會面。”

只見丹陽子狡黠一笑，摸著胡子，“老夫裝了這麽多年，要是連你都能發現那還當個什麽叛徒？”

苗一苓一拍大腿站起來，“所以，所以你才去璇璣宮的？”

“水月洞天也是師父做的吧？”譚千葉望著丹陽子，雖是問句，卻很肯定。

丹陽子但笑不語。

“南楚瑩背後還有其他人，可他們是如何破壞陣法的？”江照疑惑道，按理說能飛升的都是大能，應該可以看出陣法有差錯，怎麽還會直接走進？

“因為他們不是破壞……而是改陣。你們可知，鬼界九幽陣和仙界九微陣不僅名字差不多，陣法也只有微乎其微的不同。只不過一個是護佑仙力，一個是打散仙力……添幾道而已。”丹陽子面色變得凝重。

“九幽陣？”江照喃喃重覆。

東方啟身子前傾，疑惑道：“還有這個陣法？”他走南闖北，卻從沒聽過。

丹陽子喝了口茶潤嗓子，見怪不怪繼續說著，“你們自是不知道，因為九幽陣早已失傳，本該和戚嬰一起長埋臨淵窟。”

譚千葉心思轉動，所以……勾結鬼王的和破壞飛升的其實是一夥人？仙界實在混亂。

“我的天，玄虛真人玩的可真大。”苗一苓想起玄虛真人，心下發麻，還好師父早早被玄天宗趕了出來。

丹陽子正欲開口說什麽，林奕急匆匆推門而入，“臨淵窟有異動，君上請諸位速速前往相助。”

苗一苓拿出長鞭，躍躍欲試，“正好，我還沒去過臨淵窟。”

“那邊兇險萬分，程逝川苗一苓留在此處，切莫輕舉妄動。”丹陽子瞥了苗一苓一眼，迅速吩咐道，率先走出院子禦劍而去。

“苗師妹，老實待在這兒吧，對了，你鞭子拿來我看看。”程逝川拍拍苗一苓肩膀。這些年他積攢下不少鍛造法器的好材料，興許能將苗一苓長鞭改的更加合手。

譚千葉找到紀宴辭一同趕往臨淵窟，她第二次踏入黑暗，而這回遠遠不止“異動”如此簡單。

鬼潮怨氣，百鬼夜行。鋪天蓋地的淒厲之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撕扯開來。屍山血海，黑霧縈繞，令人看不清前方深淵。紀宴辭側身站在譚千葉身前，“小心些。”

“琉璃塔！”譚千葉聽到衛籬聲音傳來，放出琉璃塔。淡淡的光輝穿透黑暗，零散小鬼無所遁形化為煙塵。

譚千葉看到修士、魔族合力與惡鬼纏鬥，不時有人被厲鬼俯身，同伴不得不含淚將其斬殺。丹陽子和魔君站在離臨淵窟最近的地方，東方啟和江照對視一眼，飛身加入戰局。

“戚嬰還沒出來。”紀宴辭環顧四周，一劍把面前黑身綠眼的羅剎砍成兩半。

“那是……”譚千葉擡頭，一個穿著玄天宗道袍的身影和面紗女子交戰，玄虛真人和誰在打？

紀宴辭聞言看去，也有一絲詫異，“璇璣宮，南楚瑩。”

玄虛真人不愧是一派掌門，恢弘劍光一次次劃破天際，將南楚瑩逼得節節敗退。

“我打架去了。”

譚千葉知會紀宴辭一聲，跑到張顏清身側，刺向她背後偷襲的旱魃，朝她一笑，“張道友，又見面啦。”

與這邊緊張氛圍不同，紀宴辭那邊仿佛只是茶餘飯後的散步，順手出一劍，拋個符。遇上難纏些的鬼怪，也不過一炷香。到了後來，邪祟均不敢靠近紀宴辭，他面前竟自動開出了一條路。

“真無聊啊。”紀宴辭目光找尋譚千葉的身影。

林奕席地而坐，不斷奏起天魔琴，悠揚琴音刀刀致命，將鬼怪大卸八塊。不經意間，一縷黑霧鉆入琴中。

眼見局勢呈一邊倒，除了逃竄的惡鬼，臨淵窟附近的所剩無幾。林奕正待收起天魔琴，咽喉卻被一只枯手扼住。

一只從琴裏伸出的手。

林奕大驚，何方神聖竟能俯在天魔琴中？他連忙抓住枯爪，僵持不下，呼吸漸漸困難。他沒有死於拼殺，卻要死於此種陰招了嗎？連對方是誰都不知。

白光劃過，枯爪斷成兩半，化為齏粉飛走，伴隨一道陰森刺骨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獄傳來，“……等我出來就陪你們好好玩，一個也少不了。”

是戚嬰的□□。連他一縷□□都能無懼聖器威壓，可想而知若他沖破封印……

“多謝師兄救命之恩。”林奕向著紀宴辭鄭重行了昆侖的弟子禮，臉色發白。

紀宴辭並未看他，從他身側徑直走過。林奕低頭無奈一笑。

半空中，南楚瑩體力漸漸不支，身負重傷，只得連發暗器以防守為主。玄虛真人出手毫不留情，表情低沈，“南楚瑩，你還不說嗎？”

“我有什麽好說的？”南楚瑩踩在一方假山上，一襲紅衫在暗沈的氛圍中格外顯眼，面紗在打鬥中掉落，容色姝麗。

如果忽略橫貫右臉的疤痕。

“若不是你們這群自詡正道的仙門大派……”南楚瑩眼中浮現濃烈恨意，笑聲刺耳，疤痕隨著嘴角顫動，“為了你們那虛偽的蒼生大義，就能把旁人的性命當做螻蟻踐踏？啊？哈哈哈多諷刺啊，為了救人不、得、已屠殺無辜，我看……你們才應該去死。”

玄虛聞得此言，太陽穴青筋跳動，長劍直指她眉心花鈿，“你執念過重，戾氣難消。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是誰從鬼王手裏拿到的九幽陣？”

“若我不說呢？殺了我？”南楚瑩緊盯玄虛，咬牙道：“真人告訴我，為何仙人能殺我爹娘、滅我全族……我卻不能殺仙人？”

“你不是不知道，當年若不盡快清除邪魔，後果不堪設想。舍小保大，古往今來皆是如此。”玄虛劍尖靠近，南楚瑩額頭破開一道口子，花鈿好似開在血中。“南楚瑩，莫要執迷不悟。”

“我執迷不悟？”南楚瑩咯咯一笑，傷口更大，暗沈血液順著鼻梁、眉目流下。她仿佛沒有感覺，撫上自己右臉的疤。

這麽多年她留著這道疤，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曾經發生的一切。若不是自己狠心自毀容顏，恐怕早已被人糟踐至死。

自那人將她從亂葬崗撿出，帶到仙界。南楚瑩便知曉她寥寥無幾的餘生要做什麽。血債血償本就天經地義，有什麽無辜呢？他們全都該死，所有人，和他們有關的一切。

憑什麽？憑什麽那麽多人都死了，他們還能好好活著？還叫她……早日醒悟？

多可笑啊。

玄虛耐心耗盡，揮劍朝她心口刺去。

“叮——”兩劍相撞，煙霧突起。

待恢覆清明，南楚瑩早已不見蹤跡。

玄虛臉色難看，誰能在他劍下救出南楚瑩？罷了，反正她已是重傷，離死也差不了多久。

“糟了，”衛籬驚呼，“這兩處舍利塔都被毀壞了。”

丹陽子走近查看，眉頭緊蹙，“方才不還是好好的？完了，這哪兒還困得住戚嬰。”

“我們得守在這兒。”衛籬對著林奕和鳳珈汝吩咐道，鳳珈汝點頭，張揚的面容被凝重覆蓋。

她知道君上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所以……一定不能有差錯。

另一邊，譚千葉飛身追趕逃逸惡鬼，禦劍在上，一道又一道符箓甩在它們身上，火燒野草一般。

“她什麽時候學符術了？還如此精通。”東方啟擡頭望去，不由問身側的江照。

江照嘴角微揚，擦拭飛白劍，“只怕都是紀宴辭教的。”

“不愧是小師妹，一學就會。”東方啟慣會誇譚千葉。

寬闊的青黑色大河，波濤洶湧。滑溜溜的水鬼不時冒頭，魚目沒有眼皮，一聲聲喚你姓名。但凡下意識應了，便會被拖入水中。

禦劍渡河時，譚千葉見到了又一個熟悉身影。好家夥，今兒是什麽入魔界的黃道吉日嗎？

“明師姐？”

明棠這才看到不遠處的譚千葉，溫婉一笑，“千葉師妹，好巧。”

確實挺巧的，譚千葉心道，“你也是去抓鬼的嗎？”

“對，師父讓我將逃出的小鬼悉數斬殺。”明棠青色道袍翻飛，不染塵埃。

下方突然傳來稚嫩哭聲，譚千葉低頭。

一只小舟上橫著一男一女兩個修士的屍體，脖子被水草勒斷，兩人的頭以詭異姿勢扭到一邊。中間坐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張著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哭喊爹娘，小舟邊緣扒著濕漉漉的水鬼，即將翻船。

明棠迅速向下，劈開水鬼，抱起孩童。

“我要找我爹娘！”女童眼睛滿是驚恐，卻還朝下面伸著手臂，想拉起爹娘。

明棠直接將她帶回劍上，抱在臂彎，輕聲道：“你爹娘只是睡著了，等我們回來他們就醒了。”

“真、真的嗎？”看著面前像畫一樣漂亮的姐姐，女童止住哭聲。

“真的。”明棠摸摸她的頭，心下嘆息，這麽小便失去了父母，以後可怎麽辦？

譚千葉看過來，“你要帶著這個孩子？”

“把她先送給別人照看也行……”明棠停下，向後面看去。

“嗚嗚嗚我不要走，到處都是壞人。”女童緊緊環著明棠，生怕她把自己丟下。

明棠猶豫，只得單手抱著孩子繼續禦劍。反正都是些小鬼，也不打緊，她這樣想著。況且再趕回臨淵窟還要花費時間，平白讓前面的鬼怪溜走。

譚千葉見狀跟在明棠身後，此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之後有多後悔沒有攔住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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