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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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千葉和明棠將幾只小鬼逼到一處破敗廟宇前,四周環山,它們無處可退。兩人殺了幾個,最後只剩下個長舌鬼。

“我剛剛就說讓你們不要跑了。”譚千葉提劍走近。

“仙人饒命,”長舌鬼連聲求饒,雙膝跪地,“我實在冤枉啊,生時從未做過傷人之事,平白被吊死不說,又關在臨淵窟幾十年……仙人寬宏大量,小的保證出去後立刻投胎轉世,絕不做錯事,只求、只求您放我一命啊。”

他說的情真意切,明棠臉上浮現不忍。

“是嗎?”譚千葉腳步停住,似笑非笑。

他連連點頭,舌頭甩來甩去。

“不要亂動。”譚千葉覷他一眼,長舌鬼隨即老實下來,一動不動。

譚千葉一劍刺去,飛虹乍現。長舌鬼面目猙獰,“你怎麽……”

譚千葉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直接將其打散,冷聲道:“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扯謊,鬼也不行。”

長舌鬼指甲散落在地,裏面夾著殷紅血肉。

“好了,走……”譚千葉話音未落,聽得身後明棠痛呼,急忙轉身回看。

“嘻嘻,大姐姐生的如此動人,心肝一定好吃極了。”

只見剛剛還嚇得不輕的女童詭異地笑著,一手化刃,紮進明棠心口。明棠一掌拍開女童,身體向後倒去。

“明師姐!”譚千葉驚呼,飛身托起明棠。

“咳咳……好疼……”明棠面色蒼白,胸前的洞往外冒血,道袍前側霎時被染紅。

“沒事,沒事啊師姐,吃了藥就好了。”譚千葉聲音顫抖,從儲物袋翻找回春丹,小心翼翼餵進明棠口中。

“大姐姐,”女童捂著肚子,卻仍一瘸一拐朝這邊走來,陰惻惻道:“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好事做到底,把心肝讓與我吧。不對……只給心也行。”

“它”目光貪婪,口中嘀咕:“只要吃了心,我也能這麽好看,爹娘再也不會嫌我醜陋,只要拿到心肝……”

這哪兒是什麽孩童,分明是人在幼年死去化作的小兒鬼。

“她去救你,你竟然敢傷她?”譚千葉怒極,拿出黑符,咬破指尖點上。隨即拋往小兒鬼心口。

“啊啊啊啊——”不再是嬌滴滴的童聲,沙啞的像破舊風箱。它胸口竟燃起烈火,逐漸將其吞噬,灰都不剩。

譚千葉無暇他顧,快速拿出布條為明棠包紮止血,“好些了嗎?”

她只恨沒有早點識破詭計,以至明棠真的傷到了心脈。更糟的是,黝黑怨氣隨著那一刺鉆入傷處,明棠的印堂發黑,情況不妙。

“我……好多了。”明棠氣若游絲,譚千葉看的十分難受。

“沒事啊師姐,我帶你回去。”譚千葉衣袖沾上明棠的血,慢慢將她攙起,靠在自己身上。

要趕快回去,回去就能找師父他們了。

沒走兩步,明棠額頭便落下大顆汗珠,即使她不說,譚千葉也能想象到她錐心的痛。

那是皎皎如玉的明師姐,看似清冷端方,一旦相熟便知其人有多純粹良善。明明在仙界聲名極盛,也從未見她待人接物有何傲慢。可她的明師姐,此時正忍受怨氣在經脈中的橫沖直撞,卻還對自己面帶歉意。

譚千葉快要哭出來了。

“別……哭。”明棠輕碰她手臂。

“嗯我不哭,我帶師姐先找個地方歇息一會兒。” 譚千葉拿手背抹過眼角,攙著明棠往廟裏面走去。

因著明棠的傷,譚千葉走的極慢。廟門近在咫尺,等她們走進,已是一刻鐘後。

高大的觀音像神色悲憫,落滿灰塵。供桌上的瓜果早已腐朽地看不出原貌,一只紅眼耗子從上面溜過。

譚千葉取出銀絲蒲團,扶著明棠坐下,靠在神像的蓮花底座。

“喝點水。”譚千葉將玫瑰清露遞給明棠。

別人的儲物袋都是法寶法器一類,而譚千葉為了走到哪裏都不委屈自己,裝的凈是些吃喝與雜物。

“麻煩你了。”明棠呼吸逐漸平緩,小口喝下。

兩人並肩安靜而坐,譚千葉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有人往這邊來了。”譚千葉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由緊張。明棠現在還身受重傷,外面的人不知是敵是友,不太好辦。

譚千葉心下一橫,“不管了先躲起來。”

“嗯。”明棠低低應了。

她忙扶起明棠,掂著蒲團躲在觀音像背後,手中備好梨花針以防萬一。

來者不止一人,譚千葉聞到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明棠之前留下的。譚千葉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楚瑩……你現在感覺如何了?”男子話語不掩擔憂,譚千葉捂住了嘴。

青陽道君?

原是他救走了南楚瑩。

“要死的人了,還能怎樣?”南楚瑩音色如常,“記得替我殺了玄虛。”

“好好好,你莫要如此說,我不會讓你死的。”他盤腿坐在南楚瑩身後,雙掌觸碰她瘦削肩背,源源不斷輸送靈力,卻像石沈大海了無動靜。

其實以青陽的水平,此時稍作留意就能感受到後面明棠微弱的呼吸。可他此時心神大慟,完全不在意周邊環境。

“別費力氣了,你知道沒用的。害,這些年……我過的很累,真的很累。如今只希望死的痛快些,你聽見了嗎?”

“我說了,你不會死,”青陽沈痛道,“抱歉,我,我當初不該將你牽扯進來,若不是我,你也……”

“別說了,路都是我自己選的,你無需為此懊悔。肖郎,我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可我還是沒能看見那些人得到報應,怎會這樣呢?”南楚瑩瀲灩的眼眸露出迷茫。

“你不要擔心這些,我很快就能將鬼王放出來了,你要跟我一起去看,很快的……”

明棠輕扯譚千葉袍袖,神色焦急。鬼王一旦出來,必有一場浩劫。那是冥界積攢了千年的怨氣和暴虐……

一切都明了了。怪不得當初在昆侖,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破壞參商鼎,敢情就是青陽道君自己。還有封印,估計也是以此為籌碼從鬼王手中拿到九幽陣。他和鬼王,一個在仙界一個在魔界,分別更改陣法……為了什麽呢?

報仇?

青陽和南楚瑩顯然是舊識,而且……看起來糾葛還挺覆雜。南楚瑩要報當年涼城慘案,那麽青陽呢?他也是涼城人?

譚千葉心思千回百轉,緩過神來的時候,發覺青陽在一步步靠近。

她們被發現了?

要命,如果只有她自己,還能從青陽招下逃走,可是明棠怎麽辦?

譚千葉的另一只手已經按在了小花劍上,側眼就能看到青陽袍角。

“你還拜觀音?”南楚瑩仿佛看到了什麽可笑的事,聲音虛弱,“何苦呢?”

青陽沒有回答,他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麽,只是虔誠地彎下了腰。

到了最後,他也不知自己該信什麽。但是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可否不要讓她死掉?

“好疼啊……怎的這麽疼?”南楚瑩倒在地上,蜷縮起來,大口喘氣。

“怎麽了?”青陽急忙轉身蹲下,查看她脈搏,卻驀地怔住。脈搏裏跳動著……

“你竟以身養蠱,你……你好糊塗!”青陽不可置信。

以身養蠱?譚千葉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隨即又瞪大眼睛,南楚瑩這一開始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啊!把母蠱養在自己身上,吸食自己血肉。

如此母蠱力量大增,南楚瑩還能直接隔空控制子蠱。只是代價……

南楚瑩手腕已經有黑血滲出,蠱蟲感受到宿主的油盡燈枯,迫不及待想沖出。

“肖郎,”南楚瑩目光淒然,說話斷斷續續,“我這輩子從未求過你什麽,就連……就連你拋下我跟彬兒,他還那麽小,才,才剛學會叫你阿爹,我都沒有求過你一句……”

“別說了……”青陽抱著南楚瑩,悲慟不已。

“我求你,殺了我,快點……我不要死的那麽難看。彬兒他會被我嚇到的,快……”

青陽抽出長劍,卻遲遲下不了手,劍身似是感到主人情緒,顫抖悲鳴,“我……”

南楚瑩突然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直接撞上去,利劍橫穿胸口。

“楚瑩!”

“你告訴我……這不作數。”她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離得有些遠,譚千葉看不清。

“好,這都不作數,我帶你回家,別閉眼……我求你。”

譚千葉聽到紙張撕裂的聲音。

“不行啊,彬兒該等急了。”南楚瑩解脫般笑著……合上了眼,手臂耷拉下來。面容安詳,沒有絲毫之前的怨恨與戾氣,仿佛變了一個人。

又或許,這是她原本的模樣。

青陽在觀音前僵坐了多久,譚千葉就在後面等了多久。

直到青陽終於站起身,抱起南楚瑩,緩緩走出破敗寺廟,外面竟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

觀音也沒能救你啊,青陽仰頭望天,一片灰蒙蒙。

我唯一的妻,死在了大雪中。

她曾經很喜歡下雪的。

如果當年沒有被仙人選中,背井離鄉去昆侖求道,他是不是能一直陪著他們?楚瑩也不會家破人亡後被賣入煙花柳巷。

而不是等他到頭來意氣風發回故土,發現他們全都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死的無名無姓。

師父傳他掌門之位,讓他救蒼生於水火……可誰來救他?

估摸著青陽走遠了,譚千葉從觀音後走出,撿起地上碎紙。

是一封《放妻書》。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峨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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