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藍。

“奇怪，才三日就到了？”冬青還在納罕這次怎麽如此之快，譚千葉和紀宴辭已經下車往城門走去了。

“新來的修士？”守門的魔兵例行排查，隨口問道。

“這次的一般，估計還沒築基，只能先送外圍。”冬青拿出腰牌讓他過目，魔兵隨即放行。

伽藍不愧是魔界主城，少了掩城的市井氣，多了都城的繁華。這裏的魔族看起來更為強大，高樓層層疊疊，顏色鮮艷。龍血樹枝幹扭曲，長著獠牙的孩童攀附其上。樹下坐著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搗鼓零零碎碎。

牛角熊身的狻猊拖著金棺行過，兩側魔族均閃身避讓。魔族喜愛豢養魔獸，能制服狻猊的一定是某位大人物。

“左護法回來了？”冬青低喃。

譚千葉盯著金棺，沒聽清冬青說什麽，“好奢華的棺材。”

“什麽棺材？”冬青不滿道，“裏面放的可是左護法的天魔琴。”

天邊隱有烏雲壓境，明明無風，譚千葉仍感到一陣陰冷，不由往紀宴辭身旁靠。

“我們現在去哪兒？”譚千葉開口問。

“蒼梧谷，我只把你們送到那兒，化功散快失效了，你們剛好可以輔助其他人。不過放心，君上不會虧待你們。”冬青說的模糊。

譚千葉聯想到他之前的話，試探道：“所以……其他人也是修士？”

“具體我也不清楚，你們去了便知道了，”冬青神情不似作偽，還不忘湊到譚千葉身邊提點：“咱們左護法還好，你對他客氣些就行。只是切莫惹著右護法。”

儼然已將她看成自己人。譚千葉不禁有些愧疚，她隨便一說，沒想到冬青當了真。

“魔君在何處？”紀宴辭淡聲問道。

“君上在魔宮，你問這幹什麽？”冬青疑惑。

“帶路。”紀宴辭擡手，看似輕飄飄一拍，冬青卻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將自己推到前方。

冬青震驚回頭，臉色更青，“你沒中化功散？”

“是啊，走吧。”紀宴辭笑著抽出劍，利落削掉冬青耳側一縷碎發。冬青本能還擊，鐵掌還未伸出，長劍就橫在了喉嚨前，他險些撞上。

“你不是說你不懂劍法嗎？”冬青嚎叫一聲，九尺男兒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心中後怕，若是他剛才沒有及時剎住……

譚千葉看的好笑，拽了拽紀宴辭，“別嚇人家了。”

此時周邊魔族也被動靜吸引，圍過來看熱鬧。新鮮啊，多久沒見到當街打鬥了？還是仙界修士和魔兵。局面顯然呈壓倒性，說話聲漸起。

“這，這是昆侖的紀宴辭？”有人認了出來。

“真的假的？他怎麽在這兒？”

譚千葉：……很好，第一日就掉馬。

“吵什麽？”紀宴辭收劍，神情不耐，示意冬青帶路婆娑殿。沒走兩步察覺好似忘了什麽，回身牽起譚千葉，“楞著作何？走了。”

接下來的路程順利許多，依然是冬青駕車，他不由陷入沈默。合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裏，還說紀宴辭不懂劍術？他覺得自己可以換一雙眼睛了。

譚千葉撐開窗透氣，正巧看到檐下幾個孩童在玩木人傀儡，突然定住，隨即掀開簾子，“停車！”

她提起裙擺下車，走過去細看。是了，和扶桑山的幾乎一模一樣。

大師兄除了省錢器械，還搞出來許多小玩意兒。像是齒輪百戲、紙青蛙，還有眼前的小木人，扶桑山附近的孩童都玩出一朵花來了。譚千葉心緒起伏萬千，又忽的生出怯意。

真的是……大師兄嗎？

“乖，你能告訴姐姐這傀儡是從哪兒來的嗎？”譚千葉蹲在他們中間，笑著問道。

“我娘才給我買的，”小女孩拿起木人驕傲地說，“這兒到處都有賣的啊，你不知道嗎？”

譚千葉回到馬車，說不上欣喜還是失落。

“怎麽了？”紀宴辭問她。

“紀宴辭……我總覺得我大師兄沒死，雖然大家都那麽說，但他……我感覺他就在這裏。”

大師兄是個很聰明的人，譚千葉一直這麽認為，盡管這份“聰明”不被大部分人認可。這些年她憑著師兄師姐的零碎語言，拼湊起了遙遠的程逝川。

在這個“學則優而仕”的時代，程逝川偏偏不喜四書五經，不念之乎者也，總看些奇門遁甲、山川河流的雜書，被書院其他人視作異類。

“不學無術”的程逝川一次又一次落第，同鄉已經新官上任了，他還是夫子口中的孺子不可教。光陰荏苒，程逝川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做什麽，總之是對科舉沒有興致。

頭發花白的同窗中舉後在地上打滾，嚎啕大哭。他小心繞開，修好了外面卡住不動的水車。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

書院後竹林成了他的天地，程逝川可以坐整整一日，直到竹蜻蜓飛起。君子正衣冠，重儀表……他卻愈發不修邊幅，在一堆碎屑中廢寢忘食，以地為席。

程逝川是人們口中“後山的瘋子”，他們不記得他修好了水車，翻修了爐竈。他們將竹蜻蜓踩在腳下，笑的輕蔑。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程逝川果然是個廢物，連詩都不會寫。

“逝川多謝夫子多年關照，必定銘記於心。”瓢潑大雨中，程逝川俯身叩首，行禮拜別。雙手按在潮濕青磚，額頭沾染泥濘。

“你走吧，老夫只願從未教過你。”夫子撐傘從他身邊漠然走過。

“我……不會說是您的學生。”

“那便好。”

程逝川去了扶桑山，他第二次叩首，在澤蘭齋，向丹陽子。

“大師兄，能再給我做個木傀儡嗎？上一個被我不小心弄丟了。”小弟子跟在他身後問道。

“嗯，過兩日就給你。”

小弟子雀躍，“師兄最好了！”

魔宮，冬青在宮外便止步了。灰衣仆從將他們領到回廊深處，立柱上有蛇纏繞，花色鱗片，呲呲吐著信子。

“這是右護法的蛇。”見譚千葉好奇，仆從解釋道。

婆娑殿大門敞開，好似在歡迎遠來的貴客。

“君上在裏面等二位。”仆從道。

譚千葉跨過門檻，紀宴辭跟在她身後。

殿內明亮，墻上掛滿字畫。譚千葉擡眼，表情奇怪，雖然她於書畫無甚造詣，但這些勉強可以說是作品的東西……實在醜的各有千秋。七上八下的大字，看不出是什麽的水彩，還有下角晃眼的印章——衛籬。

“怎麽樣？”

譚千葉聞聲看去，一個黑衣小少年踱步而來，雙手負在身後，頭發被紫金冠束起，膚色近乎蒼白。看起來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啊……挺好的。”譚千葉違心誇讚。紀宴辭看向少年，若有所思。

少年與她並肩站在一幅畫前，“道友可否細說？”

哪裏冒出的熊孩子？譚千葉犯難，隨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幅嗯……鬥雞，畫的很是活靈活現，尤其這尾巴，十分傳神。”

“這明明是孔雀開屏。”少年一臉黑線。

這誰能看出來？譚千葉無言以對，轉頭看紀宴辭。

“衛籬是嗎？”紀宴辭上前一步，打量之色不掩。

魔君？衛籬少說也有百來歲了吧，譚千葉實難將這個名號和眼前的少年聯系起來。

眼前的少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沒有否認，“我知道你，紀宴辭。還有你，求敗門對吧？跟我來，我們坐下說。”

衛籬轉身往裏走，就像尋常鄰家少年邀你去玩。

“你真是魔君？”譚千葉坐下，忍不住問對面的衛籬。

“是啊，不像嗎？”衛籬托腮反問，兩只腳夠不著地，懸在空中晃蕩。

“嗯，比我想的年輕多了。”譚千葉道。

紀宴辭轉著扳指，漫不經心卻一針見血：“是什麽將你反噬成這樣的？魔族……不太可能，仙界？或者……妖鬼？若是仙界中人，你自然不會費力找修士。好了，你自己說罷。”

“你可真是反客為主，”衛籬斂了笑容，“我會告訴你們的，只不過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明日我帶你們去個地方便知曉了。”

“什麽鬼怪能把衛籬傷成這樣？”譚千葉附在紀宴辭耳朵悄悄問。她直覺此事和那些修士有關。或者說，和那些失蹤修士也有關。

溫熱的氣息撲在紀宴辭耳畔，他恍神，於是又沒聽清譚千葉的話。

衛籬小胖手拍了兩下，隨即有人進來。

“君上有何吩咐？”侍衛躬身。

“左護法到哪兒了？”衛籬端坐，稚嫩聲音帶著威嚴，熟練的上位者姿態。

“回君上，左護法剛進都城，正往宮裏趕。”

“知道了，傳膳吧。”

譚千葉回想起杏花樓的菜，但願魔宮裏的好一些，魔君還要長身體呢。

“我專門讓他們做的清淡些，”衛籬道，給自己夾了一大筷子肉，搖頭，“果然，都沒什麽味道了。”

譚千葉見狀也吃了一大口，結果被嗆的咳嗽，“咳咳你們這的辣椒……真辣。”

紀宴辭遞來一杯水，覆又站起輕拍她後背，“吃這麽急作甚？”

“我沒有……咳，好辣。”譚千葉眼淚都出來了，她一向不能吃辣。

紀宴辭拿帕子輕擦她眼角，“嗯，下次莫再逞強了。”

“嘖——”衛籬一個人坐在對面，心裏莫名不爽。此時侍衛進來稟報左護法求見，他點頭應允。

“君上恕罪，屬下來遲。”

譚千葉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擡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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