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停停六七日，譚千葉第一次踏入魔界黑壤。

如果不知道這是魔域，譚千葉還以為只是人間某個邊境小城。魔族建築低矮粗獷，街道有些臟亂，不過頂多帶點斑駁血跡，也不像傳聞中的“五步一頭，十步一屍”那樣可怖。

五大三粗的魔兵和普通魔族來來往往，譚千葉和紀宴辭穿了鬥篷遮住臉，隱匿仙界氣息走在其中。魔界什麽三教九流都有，故而他們並不顯眼。

掩城是魔界最邊上的一座城池，因與人界相連，屬於要塞之地。譚千葉悄悄打量四周，“現在要去哪兒？”

“不知道，走走看吧。”紀宴辭道。早年他也來過魔界，現在怎麽覺著更破敗了？

魔族女子穿衣大多張揚豪放，色彩鮮亮，和魔界陰暗的背景形成強烈對沖，譚千葉目不轉睛地欣賞。還有一位紅紗裙的少女朝她拋了個媚眼，譚千葉鬥篷下的臉竟有些發紅。

老天，她在這兒害羞個什麽勁？可……那位姐姐實在美麗。譚千葉跟紅紗裙擦肩而過後還忍不住回頭看，被紀宴辭拉到身側，“好好走路。”

譚千葉撇撇嘴。

沒走兩步，前面的路被一隊魔兵擋住了。

“君上剛頒布新令，你們就在此胡亂打鬥，天天沒個消停，都給老子拿下！”為首的青面領隊怒而下令，一眾小兵將中間的兩個大漢捆起。

大漢眼球突起，口吐臟話。青面魔兵狠狠踹過去，把他掀翻在地。

“奶奶的，不知道君上說了要文明嗎？你他娘的再亂叫，咱這兒今年也評不上文明之都！”青面的話引起了圍觀魔族共鳴，一時間皆罵罵咧咧向大漢沖去，比他剛剛說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豎子小兒，爺爺今個就教你做魔……”

“您母親仙去，就是有這些渣滓我們掩城才連著幾年拿不到賞銀……”

大漢一見這陣勢，趕忙連滾帶爬鉆入囚車，順便把門鎖上。

譚千葉看呆了，耳朵被紀宴辭隔著鬥篷捂住。要不是顧忌暴露身份，他恨不得讓在場所有人都閉嘴。

原來魔君衛籬自詡文人，見魔族大多野蠻粗俗十分頭疼，便想出了這個法子。他每年都會從伽藍派人私訪各城，最終評出文明之都昭告全域，並給予豐厚獎賞。自此引發魔界一陣學官話狂潮。

“你看，”譚千葉被旁邊幡布吸引，搖頭甩開他的手，“這裏教官話的夫子月錢好多啊。”

也無怪魔族如此，近年他們和仙界少有往來，待到衛籬新政頒下，全城也找不到幾個說話文雅之人。為了揚名魔域，掩城城主遂劃出重金用於下一代的素質教育。若非還有事在身，譚千葉真想去代兩日課。

“看來成效甚微。”紀宴辭冷笑，牽起譚千葉繞道離開。

借問酒家何處有，魔童遙指杏花樓，連片低矮的屋檐後露出金色塔尖，“那是我們掩城最好看的酒樓。”

紙迷金醉，魚龍混雜。五顏六色的身影在席間來回穿梭，鑲著寶石的茶壺被端上來。後面桌上的魔族劃拳鬥酒的聲音喧嚷，被管事提點。

經譚千葉觀察，魔族的外貌僅是比普通人更為粗糙或妖冶些，還有行事作風有差，別的倒沒什麽了。

魔族口味重，眼前菜燒的看不出本來面目，譚千葉猜測是某種動物內臟，下不去筷子。她轉而想喝點水，被紀宴辭按住，“這水有問題。”

“哈？”譚千葉壓低聲音，“什麽問題？”

“裏面是上好的化功散。”紀宴辭倒出一杯。

譚千葉一把拽住他，水灑出來幾滴，“那你還喝？”

紀宴辭以袖遮擋，用內力將茶水蒸發，“做個樣子罷了，你不想知道是誰放的嗎？”

傍晚，兩人順勢定了樓上的廂房。花枝招展的老板娘親自將他們帶到上房，笑意盈盈關上門，“客官好生歇息。”

譚千葉和紀宴辭對坐在羅漢床，靜靜下五子棋，此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竟有一絲……期待。

“這個老板娘一看就不對勁，她怎麽也不掩飾一下？”譚千葉奇怪道。

紀宴辭落下一子，“如果你真喝了那壺茶水，不出半個時辰就會無法運功，她自然無所顧忌。”

“那你是怎麽察覺的？”趁紀宴辭擡頭看她，譚千葉悄悄伸手悔棋。

“聞見的，”紀宴辭裝作沒有看見對面人的小動作，從懷中拿出一包雲片糕放在棋盤邊，“剛才什麽都沒吃，不餓嗎？”

譚千葉笑嘻嘻接過，拿出一片開始吃，“紀宴辭，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和你下棋？我就灑了些糕點碎在棋上，你臉就黑的跟什麽似的。我當時就想這人脾氣怎麽這樣？”

“在你這兒反倒成我的錯了。”他擡手碰觸譚千葉嘴角，抹去了雲片糕的碎屑，“好吃嗎？”

“……好吃。” 譚千葉又拿出一片。

也許是因點心太甜，她驀地生出歡喜。

果然，沒過一個時辰對方便按捺不住了，譚千葉再次見到了酒樓老板娘。這次不同的是，她跟在幾個魔兵身後，上午見過的青面也在其中。

“冬青大人，這便是我說的那兩個修士，都已中了我的化功散。”老板娘捂住紅唇嬌笑，神似話本裏的反派。久浸市井，她眼睛十分毒辣，在大堂偶然窺見譚千葉面容的一剎，她就知曉這人不是魔族，而是仙界來的修士。

老板娘不禁自得，這些年來在她手下中招過許多修士，報給大人通通有賞。至於那些修士被帶去哪裏……就不是她要擔心的了。

“不錯，”冬青拿出十幾枚靈石遞給她，隨後看向兩人，“你們是劍修？”

兩人一進屋便去了鬥篷，佩劍明晃晃地放在桌上。

“嗯。”紀宴辭仍坐在榻上，掃了對面一眼。

冬青也不在意，大刀闊斧坐在小小的繡墩上，“可會太極劍法？”

“略懂一二。”紀宴辭收起棋盤。

“無妨，到時候會有人教你。”

“真的嗎？倘若學不會該如何是好？”紀宴辭狀似認真道。

“這個你不必憂慮，伽藍那邊還有元嬰期的劍修，你勤勉些跟著練就是了。”冬青擺擺手。

譚千葉實在沒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難不成你也不會？”冬青問道。

“是啊。”譚千葉下榻，面帶憂色。

冬青凝眉，對著老板娘道：“你退我一半靈石，這兩人送到伽藍估計也沒什麽用。”

“啊？”老板娘失望，“他們不是能學會那什麽劍法嗎？”

“對啊大人，您別不相信我們呀。”譚千葉笑著拿起佩劍別在身上，又抱起流明劍遞給紀宴辭。

“行吧行吧，”冬青不耐煩道，按照慣例念出固定臺詞，“你們現在根本使不出仙力，兩條路擺在這兒，識相的話就跟我去伽藍，魔君不會虧待你們。不願意的話……”

他猙獰一笑，“那就只剩死路一條。”

可能因為過於激動，身下的繡墩“哢嚓”一聲折斷，冬青坐倒在地，眼神茫然：怎麽回事？

“大人您沒事吧？”小兵將他扶起，他突然發現那兩個劍修沒影了。

“他們跑了嗎？呵，就這還想從大人我手中跑掉，給我追！”

魔兵未動，怯怯地說：“大人，他們好像就站在門口等您。”

譚千葉跟紀宴辭一同坐在一輛尋常馬車中，冬青在前面駕車。譚千葉原以為要用之前見到的囚車，她還沒坐過囚車呢。而現在看起來好像他們才是主子。

“辛苦你了。”她掀開車簾，對冬青說道。

“駕車算什麽，”冬青朝馬屁股上又甩了一鞭子，“我原來還拉過車呢，別說休息了，每日最害怕的就是挨鞭子，還好魔君一繼位就廢止了這些。”

譚千葉驚訝，衛籬怎麽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她想從冬青嘴裏套出更多話，聽著聽著卻住不住的羨慕。

好家夥，魔族公務員的待遇不就是現代的五險一金嗎？連雙休都有。譚千葉覺得仙界真應該好好學習一下魔界，別每日光整那些蒼生大義的口號。她要是早早知道，說不定也來效忠魔君了。

“你現在也可以來的，我們魔界不歧視叛徒。”冬青極力向譚千葉推薦。

“好啊，冬青兄，從今日開始你我就是同僚了，還勞煩你多關照則個。”譚千葉朝他鄭重抱拳。

冬青見此十分驚喜，隨即慷慨解囊，塞給譚千葉一把靈石，非說是賀禮。

恭賀她棄明投暗嗎？譚千葉欣然接過，放下車簾，轉身便見紀宴辭一臉似笑非笑，她義正嚴詞道：“紀道友，自古正邪不兩立，今後只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

話音未落就被紀宴辭一把拉入懷中，幾顆靈石從手中滑落，她心疼低頭想去撿。下巴卻被擡起，紀宴辭額頭抵著她的前額，“嗯？譚道友剛剛的話我沒聽清。”

譚千葉坐在他腿上，身體繃緊，感到後頸被微涼手指輕撫，立馬改口：“我說，我要把這些靈石分你一半。”

紀宴辭輕笑，在車壁貼了道疾行符。

還是走快點吧，不然她就真的跟別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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