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千葉本打算先去昆侖補仙鼎，然而此時她人卻在扶桑山。

幾日前剛出天山一聯系上江照，他便說有要事，讓他們先回扶桑山。譚千葉於是將玄鐵給了紀宴辭，隨後和東方啟趕回求敗門。

在外待了不少時日，一入山，親切與熟悉之感撲面而來。風力水車吱呀作響；幾個小弟子在腳踏凈化轉軸上摸魚幹活，踩一刻鐘休息三刻鐘；殷先生哼著小曲，和剛睡醒的岑先生走在滿是落葉的林道遛鳥……

“可算回來了，”岑先生率先看見他們，舉起自己的鳥籠，“你們出去這些時日，我這八哥都學會貓叫了。”

黑色八哥精神抖擻，應景地發出兩聲疑似“喵”的聲音。

岑先生滿意地在譚千葉眼裏看到驚奇之色，“岑先生，您真厲害。”

古人的娛樂方式雖說種類少，實際上同一個事物也能弄的花樣百出。就說這養八哥，人們皆以訓其說話為榮，你的八哥會說“恭喜發財”，我的八哥還能背詩，他家八哥連戲腔都能來兩句，謂之鬥八哥。

相應的，越會模仿人說話的八哥，賣的銀錢也就越高。

“這有何可得意的？鳥不說鳥語，和人不說人話有何區別？”殷先生玩笑道，看著自己的八哥在籠裏靜靜待著。

岑先生搖頭，“此言差矣，人和鳥怎能相提並論？”

“怎麽不能？看著是鳥在說話，何嘗不是主人家們虛榮作怪？不論鳥的本性將其分成三六九等，你們慣會如此。”殷先生道。

見兩人已經把自己和師兄忽略，專註於養鳥爭論，譚千葉拉著東方啟回了辛夷苑。

“小師妹！”是苗一苓一貫的大嗓門。

“你就不能小點聲？”東方啟嫌棄道。

“又不是叫你，你管我？”苗一苓斜了他一眼，抱住譚千葉，“小師妹你身上真好聞。”

“可不是嘛，譚千葉還有事沒跟你們說呢。”東方啟坐下，等著看熱鬧。

江照轉向譚千葉問道：“何事？”

“啊，那個，”譚千葉摸頭，朝東方啟投去埋怨眼刀。她本想先鋪墊一會兒再說的，誰能把東方啟的嘴封住？

“我和……紀宴辭在一塊了。”她攤牌了。

“和誰？你再說一遍。”苗一苓以為自己聽錯了，晃著譚千葉手臂。

江照疑惑側頭，“你和紀宴辭？”

“是啊，不算什麽大事……吧？”譚千葉訥訥，下意識攥著腰間玉佩。

“他把瑯珩給你了？”江照這才看到熟悉的玉佩，冷哼道。

譚千葉點頭。

“老天，我之前怎麽一點兒都沒看出來，你不會被他騙了吧？紀宴辭還會喜歡別人？”苗一苓難以想象，更加堅定了譚千葉被騙的猜測。

譚千葉無奈：“他無事騙我作何？”

“說不定呢小師妹，你這種剛下山的最好騙了。”東方啟肆意笑道，不嫌事大。

“都怪你，”譚千葉輕踢他小腿，“二師兄還有要事沒說，怎麽能因我的私事耽誤呢？二師兄你別理他，不是那樣的，快跟我說說你們去璇璣宮還遇到什麽了嘛？”

“那是怎麽樣的？”江照仍揪著這件事，沒有被她轉移話題。

見逃不掉，譚千葉只得囫圇講了經過，並且跳過了紀宴辭是狐貍的事，東方啟也默契地沒有提及。

江照突然有些後悔自己還曾讓紀宴辭照看她，這下是真的照看好了。

“可以啊，我覺得不錯。小師妹這麽好，不就得找個最厲害的。秀才遇上兵，真配！”苗一苓摟著譚千葉肩膀，對她擠眉弄眼。

“好了，現在可以講你們在璇璣宮的事了吧？”譚千葉道。

只見苗一苓表情一下子覆雜起來，“說來話長，小師妹，你先扶好椅子……”

“咱們師父可能確實有點問題。”

璇璣宮主原名南楚瑩，座下弟子有普通人也有修士，分散在仙凡兩界。他們往往看起來與周圍之人無二，但實際上目的卻是刺探各方底細。是以璇璣宮雖地處偏遠，消息卻極為靈通。

正如在棲霞山莊時，妙娘接近薛惟啟意有所圖，在抓到他的把柄後反過來威脅薛惟啟。要說這也都是拿命去做的事，這些弟子怎的就能心甘情願？江照和苗一苓蹲了許多日，直到新弟子進來才得知原由。

璇璣宮收徒與其他門派不同，南楚瑩會為青樓女子贖身，會從人牙子手裏買人，甚至於從乞丐中挑人。新弟子大多承她這份情，最關鍵的是，南楚瑩會親自在這些弟子身上種蠱。之後將母蠱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以此牽制他們。

“你都不知有多嚇人，”苗一苓臉色一白，“我看到一個弟子想逃出去，剛翻出去，臉上還掛著笑。一眨眼功夫就七竅流血死了，那毒蟲就從他口中爬……”

“停，別說了，我聽的犯惡心。”東方啟打斷她。

譚千葉也感到一陣反胃，但這還不至於讓她從交椅上滑落。

“一開始吧，都是些弟子進進出出，我們也沒太在意。直到那日竟看到了師父，他們說話我中間沒聽清，就最後聽見他說‘出手太晚，都被他們察覺了’。”

“師姐，你莫不是看錯了吧？”譚千葉按住扶手。

“我也在場，那就是師父，不會有錯。而且我們最後還險些被發現，師父他……”江照雖是親眼所見，語氣仍帶著猶豫，“他直接拿劍掃過來。”

東方啟一個激靈，“老頭還動手了？那你們還能好好地回來？”

譚千葉覺得他們口中的丹陽子，已經完全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個師父了。原來這才是江照所說的“要事”，真要命。

“我那時也覺得要死了，還是被自己師父親手殺掉，這多慘啊！早知一開始就跳出來了，免得師父看都沒看清就直接出劍。結果你猜怎麽著……”苗一苓心有餘悸，拍了拍自己胸口。

“上次那個在青樓的蒙面黑衣人又出來了！替我們擋下一劍，還讓我們快走。隨後他上去就和師父打起來，我和師兄都還沒來得及問他是誰。”

“其實，上回我本來還以為他是師父。”譚千葉低頭道。

“我現在就去找老頭兒問個清楚，我不信他真會做那些殺人放火的勾當。”東方啟一只腳已經伸出門檻了，被江照攔下。

“稍安勿躁，你這樣只會打草驚蛇。師父現在還不知是我們。”江照道。他們當時披著八卦仙衣，要不是苗一苓過於震驚弄出了點聲音，也不至於被南楚瑩和丹陽子覺察到。

“別去了，我現在看見師父還忍不住繞著走。”苗一苓少見的垂頭喪氣，實乃那一劍帶來的陰影過重。

幾人雖是重逢，午膳也十分誘人，桌上的氣氛仍是壓抑。

“譚師姐，”張淩山敲門而入，自譚千葉進內門後他便改口了，“掌門找你。”

如果是原來，再見師父譚千葉會很高興，現在這句話落入她耳中卻變了味道。

苗一苓他們放心不下，跟著譚千葉去了澤蘭齋，在院外等她。

“要是有什麽事，你就叫我們，聽見沒？”東方啟叮囑她。

“嗯。”譚千葉見師兄師姐如此鄭重其事，心下好笑。

澤蘭齋幽深清靜，裝飾簡潔。院中淺缸裏兩只金錢龜沈沈睡著，丹陽子說王八吉祥，譚千葉覺得更可能是因為養著不用費心。

“小五回來了。”丹陽子站在回廊，笑著招呼她過來。

譚千葉知道這樣不對，但此時她突然就覺得師父在外面做過什麽都不重要了。他還是那個當著所有弟子的面，對她說“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徒兒了”的人。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師父……”譚千葉走近，不知如何開口。

“天山好玩嗎？”丹陽子問她。

“挺好的，三師兄還找到玄鐵了。但是師父，你不覺得參商鼎被毀一事很是離奇嗎？”譚千葉試探道。

丹陽子捋了下胡子，“這有何離奇的，你們要是順順利利拿到仙鼎，為師才會感到意外。你這是什麽反應？想問什麽便直說。”

“師父……你前些日子一直在扶桑山嗎？”

“小五，”丹陽子眼神透著洞悉，看的譚千葉不免心虛，“你們有自己的想法，師父也有自己的道。這世間很多東西都是由不得人的，你就看這屋檐，能悟出來什麽？”

譚千葉順著丹陽子所指看去，梁上房檐露了一個小洞，一只蜘蛛在費力織網，蛛絲被漏進來的風吹斷仍不停止，周而覆始。

“師父你是想說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都不要放棄……就像這蜘蛛一般，總有一日會結出網來？”她覺得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沒想到丹陽子也搞這種以物喻人的套路。

“當然不是了，”丹陽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沒看出咱們扶桑山有多窮嗎？”

果然正經不過一刻，譚千葉無語。按照師父的意思，他是為了錢財？不會吧，她雖知道丹陽子貪財，不對，他們求敗門就沒幾個人不貪財的，但也有底線……吧？

丹陽子說話就如同打太極，譚千葉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反倒又聽了一遍求敗門心酸發家史。最後只能保證他們下次出去一定多搞點銀錢，先孝敬師父修屋子。

這些暫放一邊，她現在最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誰在暗處跟著他們，又總到危急時刻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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