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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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季的“櫻都之舞”後,丹羽青膚的名聲再次被捧高到萬眾矚目的地步。

而米勒也成為了絡新婦的常客,米勒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就算無所事事看著丹羽青膚插了半天的花倒了半天的茶也沒有不耐煩之感。甚至於有一次他來的時候被小廝告知丹羽青膚午眠未醒,他傻呆呆在榻榻米上一直看到那個少年微醒。

半醒不醒的丹羽青膚笑容更加純凈,陽光透過木格窗在他臉上跳躍,漆墨般的長發委地,此刻他的臉上還未曾上妝,眼角沒有那種緋紅透露出驚心動魄的明艷,幹凈地像是初晨櫻花上的露水。

青膚看到米勒時怔了一下,隨即笑道:“您在這裏約有一個小時了吧?”

米勒則楞住,然後很驚奇道:“你怎麽知道?你沒睡著?”

青膚笑容不變:“米勒君以為我裝睡睡了一個小時?”在看到米勒微窘的臉色後整理了一下衣袍續道,“我午睡不會超過一個半小時,而前半個小時我會比較警覺,像貓一樣,只要有一點異動就會驚醒,不管這異動是氣味還是聲音。”

米勒點了點頭,又疑惑道:“那你怎麽就肯定是一個小時不是後半個小時?”

“茶水涼了。”

青膚跪坐在他對面,指尖觸碰米勒面前的一杯“浮若生”,輕聲說:“這套茶具被命名為‘龍腹’,對於熾熱的東西有很強的保衡作用,半個小時還不足以令這茶冷卻。”

米勒哦了一聲,看著青膚素手綰長發,忽然冒出一句:“你睡相挺好的。”

青膚莞爾,竟有了點取笑的意味:“如何?”

“一動不動,跟死人一樣。”說完這句米勒才發現自己打的比方不太恰當,立刻尷尬道,“就是特別沈靜的那種,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睡姿。”

“那是米勒君不了解藝妓的努力。”青膚並未介意,“作為一名好的藝妓,睡姿是需要經過訓練的,睡覺的時候不會有枕頭,因為會壓壞發鬢。只會有一個木制的枕托架起後頸,並且會在周圍撒上灰,如果一覺醒來,枕托倒了,渾身是灰,就說明不合格,一名不合格的藝妓,要麽終身為仆役,要麽淪為妓子。”

米勒聽了很默然,嘆了口氣道:“真糟心,吃口飯連睡覺都得連累。”

青膚怔了一下,隨即笑道:“在這亂世上討口飯吃本來就不容易,若不想餓死,就要拿出比別人更多的本錢來。”

米勒看著那一張帶笑的如玉面容,忽然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悸動,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指尖傳來柔滑微涼的觸感霎時令他心中竄出一股電流,麻了他半個身子。

青膚也楞了一下,手中舉起的茶杯也停滯。臉上的手指還未被收回去,帶著軍官固有的硬繭和溫熱氣息,不像日本高官虛浮而肥厚的手掌,帶著櫻花幹涸和海水的味道,熏得他覺得眼角都熱了起來。

丹羽青膚平生第一次產生無法拒絕的心理,就算在被他稱之為殿的那個孤傲男人身上也不曾體會過,這個容姿罕見的少年此刻一動不動,像是石雕,又像是怕驚擾到臉上的溫度。他就這樣坐著,仿佛一過千萬年的光陰。

“日本有很多櫻花,我很喜歡。”

米勒的動作和言語雖然刻意表現得舒展,但還是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在離開絡新婦之前,米勒的最後一句話令青膚定住了腳步。

——“特別是青膚櫻。”

藤原小笠在絡新婦門前停駐了整整一個小時。

作為駐日總司令麥克阿瑟最大的敵手,藤原小笠在日本反動派中的地位無比尊崇,足下所有人都稱之為殿。他如同操控師,指尖連接著無數絲線,構建出完整的關系網,他坐鎮中心,猶若巨大的蜘蛛,藝妓們是他的覆眼,浪人武士們是他的蛛腿,而背後的勇武的家臣是他鋒利的口器。

丹羽青膚是他的毒。

時常江戶雨季,他長坐於西之丸宮殿,飲著清酒,遠眺這座歷經幾十年的滄桑古城,白色的墻壁、茶褐色的銅柱、綠色的瓦頂,冷冷清清。有時他會登上櫻田櫓望樓,看到被千鳥淵和牛淵包裹的宮殿,本應該心懷覆國的胸腔裏逐漸繪成了一座古典木屋。

絡新婦。

想起他每次去絡新婦,孤身一人,本可以借著笠殿的名號無需通傳就直接進入,卻也像平常的客人一般遞上銘帖,等待小廝掌燈前來深鞠躬,說丹羽太夫已經候您多時了。

便可見他在燈影下綽約,含笑道:“殿親自前來,是思念青膚了麽?”

這句話千篇一律,是藝館中常用的見面語,主要也是博取一個憐惜。藤原小笠出入藝館多次,也遇見過貌美如櫻的女子,聽多了也覺得這句話跟“天氣真不錯”是一個意思,而在這絡新婦,卻生生聽出了一抹心頭悸動。

他不由得恍惚。

想起那年櫻花翩浮,名喚青膚的少年眉眼仿佛真帶了一絲致人性命的蛛毒,當年他初入藝館,正在被教習如何用利用眼神給予暗示。指導他的是一名成名已久的年老藝妓,有一雙普通的眼睛,卻能用眼波轉出無數的情感言語。

她帶領尚且稚嫩的少年行走在鋪滿櫻花的街道上,在少年不可置信的眼光中只用一眼就輕易迷惑了一位武士。當少年略顯緊張地嘗試時,這名藝妓便默默走開侍立在藤原小笠的身後,藤原小笠手裏是一碟燒丸子,他淡淡看著那個穿著雪白和服的少年偏頭瞥向一名富貴的館樣,看得出少年極為恐慌,匆匆瞥了一眼就離去,而這一眼卻令那位館樣頓足回顧。

少年四下環視,像是在找自己的老師。當他瞥向藤原小笠的方向時,眼瞳像是鍍了光一眼,飛櫻一閃而沒的美,隨後他垂下眼眸,緩步而來。

藤原小笠手中的燒丸子滾落在地,瓷碟應聲而碎。

他身後的那位年老藝妓輕聲讚嘆:“青膚有一雙櫻花零落般的眸子。”

藤原小笠只是默默看著那個少年走近,櫻花飛舞,雪白的殘櫻落在他黑如漆的發上,點綴在他眉梢,藤原小笠只覺得自己胸腔中似乎在瘋狂地叫囂。

從此一念之間便萬劫不覆。

對於這向他宣誓效忠過的蛛毒,藤原小笠一直是放心的。但沒來由今日前往絡新婦的時候看見那個美國軍官一身白色軍裝匆忙離去,他無意識皺了皺眉。

他看到那個少年呆呆站在庭院處,風吹起他的衣袖,差點將他帶得後退一步。

丹羽青膚身為太夫,本來就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在各位達官貴人之間他都能游刃有餘,就算對方說了什麽粗魯的言辭,他也能妥善處理,露出這樣的神情還是在他未正式踏入風俗時,那時他還是稚子,帶著對整個世界的茫然。

藤原小笠不動聲色招來小廝,低聲問道:“出了什麽我不願見到的事麽?”

小廝恭敬鞠躬:“殿多慮了,只是丹羽太夫的追慕者向太夫告白,太夫未曾反應過來,一時發楞。”

藤原小笠揉了揉眉,揮手令小廝退下。

這發楞倒也正常,往日接待的那些館樣都是自小生長在家族庇蔭之下,在藝館中只需要示意的幾句話就能令藝妓明白,有時因為藝妓參悟不透而大發脾氣的也常在。就算獲得絡新婦的銘帖,面對青膚也不可能掏心掏肺說出什麽明目張膽的愛慕之詞,倒是那些美國軍官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隱晦的詞句琢磨慣了,一下子聽到些明白話,一時間回不過神也情有可原。

正待他回身準備離去,忽而看見一道身影,腰間的佩刀立刻出鞘,正欲劈向來人時卻猛地頓在那一刻。刀鋒下的丹羽青膚微微一笑,也不知他佇立多久了,見刀鋒停下立刻退開一步深鞠躬道:“殿,青膚驚擾了。”

藤原小笠看著他鞠躬時垂下的墨絲般長發,似還帶著微潮的茶香,頓了一會收刀入鞘,才緩緩道:“青膚,準備好了麽?”

丹羽青膚躬身未起,臉埋在滑落的黑發中看不清神色,只低聲回道:“是。”

藤原小笠忽然上前按在他的肩,順勢擡起他的下巴,輕聲說:“那就用你這雙櫻花零落的眼瞳,好好記載一鈔櫻花’的零落吧。”

數月的試探交織,終於匯成龐大的洪流,刀光劍影中,蜘蛛的毒和櫻花的絲漠漠相擁。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不想存稿發,靈感來一點就發一點,主要是因為瓶頸太多,這篇文的風格一個不小心就容易偏離,而日本美國的說話方式以及表達方式我都沒用經歷過,所以越寫越覺得要死。。。【吐魂中想到我為什麽會有這個思路要寫跨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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