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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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夏秋季,一艘被燒的美軍輪船引起軒然大波,風波席卷江戶。

雖然這輪船沒有徹底燒毀,而且因為警衛呼叫及時,很快將火撲滅,但畢竟有些太歲頭上動土的挑釁。駐日總司令麥克阿瑟命令徹查此事,而調查來翻查去,最終得出來的結論是一群熱血的浪子武士所為,完全無組織無紀律。

江戶街頭開始有軍官大肆逮捕那些浪子和武士,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位駐日總司令是打算就著這個機會將這些不安分因素一網打盡。這些不屈服於美利堅帝國的固執日本人為了躲避追捕,陸續躲在龍魚混雜的藝館中,卻未曾料到某一支美國軍官已經渾不知鬼不覺混入藝館多時,率領手下將各大藝館翻了個底朝天。

米勒端的是橘園,踢館子的時候心頭卻一直揣揣地記掛著絡新婦,隨意指揮著撥到手下的大兵們在橘園中橫沖直撞,那個和他相好的藝妓鳶尾子就站在茶屋門前,臉色蒼白,看見那些大兵在指揮下熟練搜索起藝館中的藏匿處,橘園的媽媽也慌了,一個勁在米勒身後鞠躬討饒。

米勒最後被嘮叨煩了,揮了揮手,兩個大兵立刻上前拽住媽媽往後拖,那股軍人的強悍氣息鎮得媽媽也不敢開口了,萎靡地縮在一旁。

在橘園搜查出十幾個浪子武士後,米勒停止了這次搜查,讓大兵們處理掉反抗激烈的浪子,其他的押回本部。一片狼藉的橘園中,平日花枝招展的藝妓們都瑟縮地看向他,米勒沒有在意這些目光,只是疾步走出去,上了軍車,急促命令道:“去絡新婦。”

絡新婦庭院中的櫻樹開得如昨,不過隨著季節轉換,地上也鋪了厚厚一層花瓣,溪流中的落花輕輕打著轉,寧靜而悠遠。

米勒急沖沖地下車,不等軍梯放下便縱身一跳,軍銜勳章在日光下閃亮一晃,惹得周圍許多大兵立正致敬。米勒沒管那些站得筆挺的下士,疾步走向絡新婦大門,而尋常有人通傳的門口不見了小廝們的身影,米勒遲疑了一會才踏步,迎面就被一個大兵撞了一下。

那個大兵一看是個高級軍官,立刻立正行禮:“長官好!”

米勒看向他身後拖著的是一個穿著小廝衣服的男孩,他認識這個孩子,就是那次“櫻都之舞”時通名報信的那個,臉上沒什麽血汙,眼睛睜得很大,胸口幾處槍傷還在冒血。

米勒心驚之下也顧不得問這孩子的事,只是冷厲問:“這裏的主人呢?”

那個大兵中氣十足回答:“回長官,絡新婦沒有找到叛亂證據!”

聽聞丹羽青膚沒事,米勒真心實意松了口氣,卻還是心虛起來,更加嚴厲問道:“那這孩子是怎麽回事?上級不是命令不許濫殺平民麽?”

大兵呃了一聲,頓時支吾起來,顧左右而言地結巴道:“這個……這個小子他不尊重軍官,所以我們兄弟幾個準備懲處一下……只是沒想到,出手重了些……”

絡新婦的小廝不可能有無禮之輩,米勒皺皺眉,又瞥了一眼那死不瞑目的孩子,厲聲道:“立正!在我命令沒有下達之前不許離開。”說完在大兵應聲後就匆匆走入那個精致庭院,軍靴嗒嗒作響,碾落櫻瓣無數。

“青膚?”米勒迫不及待推開烏木的障子,真到他模糊看見那一個身影才略微心安,室內太黑,支起窗框的竹竿都被打落,小幾被打翻,榻榻米亂扔,米勒小心翼翼走近,見那身影動了一下,立刻出言安撫,“是我,是我,米勒,我沒有帶人進來。”

一個幽幽的聲音極輕地傳來:“我聽出米勒君的腳步聲了。”

米勒緊張道:“你有沒有受傷?”

那個身影又動了一下,輕輕嘆息:“煩勞米勒君接手一下我妹妹,她睡著了,抱著我沒辦法起身。”

米勒君立刻脫了軍靴走過去,看見那個少年散落著滿頭黑發,和服敞開,看不清他的面容,那個見面不多怯生生的女孩此刻抱著他的腰熟睡,半張臉埋在兄長的和服上,露出的下頜還殘存斑駁淚痕。

米勒又手足無措起來:“她……你妹妹也沒事吧?”

青膚輕聲回應:“染井只是哭累了,還請米勒君動作輕些。”

米勒沒抱過小孩,此刻面對這個女孩子有些慌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好在丹羽染井睡得很熟,縱然姿勢不舒服也沒有醒。米勒在青膚的指揮下將染井放到一邊的榻榻米上,又蓋上一層薄被,做完後忽然思及那小廝的事,局促不安地看向青膚。

青膚正在整理自己的和服,感受到米勒的沈默,淡淡擡頭:“米勒君不必為此自責,河津還有一葉他們的死我都早有準備,我只是慶幸染井無事。”

“他們?還有?”米勒睜大眼睛,驚怒道,“不僅是河津死了麽?怎麽還有?我的下屬說沒有在這裏找到叛亂證據啊!”

“是啊。”青膚聲音輕得近乎無聲,“但他們都死了。”

米勒霎時無言。

米勒幾乎能猜得到那些下屬幹出的什麽混賬事。麥克阿瑟總司令命令一下,這些本來就作威作福的大兵幾乎是逮著機會變本加厲,名義上是搜查,實際上大隊人馬闖進藝館,在長官的情報下先揪出躲藏的叛亂者,長官覺得能交差就到一邊涼快去了,剩下的士兵先亂殺一通,然後叫上幾個戰戰兢兢的漂亮藝妓飲酒作樂,玩夠了提起褲子再順走大量的財物。

簡直夠的上是奸淫擄掠的土匪。

像這樣小廝無辜被殺的太多了,士兵們已經殺紅了眼,那些沒地位沒錢沒權的小人物就是給他們最好的鋪墊,哀求聲只會令他們更加瘋狂。

沈寂很久後,米勒學著日本人鞠躬的樣子吶吶說:“對不起。”

青膚靠著墻,看見那個英偉的軍官呆頭鵝一樣鞠躬,忽的忍不住就哼笑一聲。這一聲笑令米勒更加不安,匆促解釋道:“總司令的命令是註明了不許肆殺的,造成這樣的後果也是我和那些同僚們管束不力,我也很難過。”

“麥克阿瑟君是麽?”青膚淡淡地笑,“他……是個很令人敬畏的人吶。”

米勒有些奇怪於青膚的語氣,不免多問了一句:“聽你語氣對他似乎不是很尊敬。”

青膚沈默了許久,然後伸手用素白的手指掂起翠色的瓷杯,緩緩道:“一九四五年八月三十,下午兩點五分,麥克阿瑟君的座機降落在東京機場,當他踏入日本境內,這一切,米勒君你可知道我們七千萬日本人心裏是怎樣想的?”

米勒楞了一下:“可是我聽聞他並未攜帶武器,也未舉行閱兵式,他連軍裝都沒穿。”

“我很恐懼。”青膚只是說,“我相信這7000萬日本人心中都在默念著同一個詞,亡國。”他笑得悲傷而隱晦,連續重覆,一聲比一聲沈痛,“亡國,亡國,亡國!”

米勒猛地被震住了。

如“櫻都之舞”初始那三聲震撼心臟的鼓點,這三聲“亡國”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和悲痛簡直令人窒息。米勒不由自主想到絡新婦銘帖上的那個素筆勾勒的蜘蛛女郎,妖嬈美艷,卻帶著殘酷的殺戮,像是攜帶著滿地毒蜘蛛的怨恨,又有著無法令人割舍的誘惑。

這一刻那個少年瞳仁中仿佛燃燒著覆天滅地的火,又像是流淌著濃黑的毒藥,交織在一起匯成盛世的美,美得就像櫻花零落成塵泥。

米勒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喉嚨幹涸,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第一次感到這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都不夠用來書寫歷史,因為歷史令他們之間隔了千萬條鴻溝,他們之間的相遇是用各自同胞的骨血換來的,這一場櫻花季的相遇表面上美麗而悠然,實際底下翻湧的血腥和骯臟令人作嘔。

米勒忽然有一瞬間心口絞痛,壓抑得他無法呼吸。他看向對面垂下眼眸的少年,黑發隱約間修長的脖頸和鎖骨有著通透蒼白的光,襯托他疲倦的面容死亡般的脆弱。

“青膚。”米勒低啞出聲,仿佛是被磨砂過的齒輪咯咯作響。他緩緩挪步到少年身前,擡手撩開他披散的發,湊得極近看向他的雙瞳,語氣似乎怕驚擾了羽毛般的輕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一切,我不知道,這是日出櫻花之國的命運,也是我的國家的命運,我們都無法違抗。”

米勒輕輕掰過青膚的臉,幾乎要貼上他的唇,聲音也由氣流發音:“但我想我可以決定我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丹羽青膚,我想與你簽訂合約,以米勒·坎貝爾之名,給予你重逾生命的保護。”

青膚忽然擡眼看向他,漆黑的瞳孔裏靜悄悄一片。

米勒迎著他的目光微笑,低頭貼上他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哎臥槽,終於親上了,情感過渡容易麽我。。。╭(╯^╰)╮【我沒有刻意美化哪一國,對於國家之間的事不接受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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