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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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瑉覺得自己已經有一百年沒有回到這座城市。

他出發時是夜裏,落地在清晨。看出舷窗,朝霞從天際線開始慢慢向上變淺,開機艙門的提示音響起來,他的困意就消失了。

謝瑉沒告訴隋仰自己要來,叫了車去隋仰住的酒店。

酒店是去年新開的,謝瑉沒住過,看位置和他的學校很近,他大約知道是那一塊區域。車開過被陽光浸潤著的道路,謝瑉覺得熟悉也陌生。

學校對於他來說更像是暫時停留的棲息所,在這裏居住時過得還算開心,離開也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的。

到了酒店,時間也還早,門童替謝瑉開車門,提了行李,謝瑉給隋仰打了個電話。

隋仰平時穩重得很,接到謝瑉的電話時的語氣讓謝瑉想起自己剛剛變成小兔子那一天,隋仰被嚇到之後,和自己說話的樣子。

“你在哪?”他好像懷疑自己聽錯,重新和謝瑉確認。

“你酒店樓下啊,沒想到吧。”謝瑉心中有些得意,用腳尖踢了踢擺在一旁的行李箱。

過了五分鐘,隋仰下樓了,他從電梯間的方向快步走過來。

因為時間很早,大堂裏沒有人,隋仰穿得很休閑,急匆匆地走向謝瑉。他看起來沒有睡醒,像懷疑自己還在夢裏似的,抿著嘴唇,一副嚴肅的模樣。

行李員和他們一起,幫謝瑉把行李戴上了樓。

隋仰住在酒店頂層,謝瑉跟他進門,等門關上,他轉過身,問謝瑉:“怎麽突然過來了?”

“因為不想工作了。”謝瑉對他說。

隋仰低著頭,靠近謝瑉,用手碰了碰謝瑉的臉頰,又摸摸他的頭發,說:“那應該在家休息。”

“小孩坐夜航班熬夜會長不高。”隋仰好像清醒了一點,說話語氣又開始變得欠揍。

謝瑉罵他,他就親親謝瑉,問:“累不累,要洗洗睡一會兒嗎?”

謝瑉確實有些疲憊,便去洗了個澡,他不想吹頭發,喊隋仰過來幫他吹。

隋仰動作很輕柔,雖然吹風機的聲音有些吵,但把頭發吹幹時,謝瑉還是快睡著了,隋仰把吹風機放到一邊,問他:“到底為什麽突然過來了。”

謝瑉打了個哈欠,告訴隋仰:“我昨天下午去儲藏室看了,找到了生日禮物。”

“你送我酒店券幹什麽,”謝瑉質問隋仰,“送了也不告訴我,我以為是別人送的,轉手送給簡立群了。”

“還有手機,”謝瑉說,“我也沒有自己用,我給下屬了。”

隋仰說“我知道你送給他們了”。

“嗯,”謝瑉開始抱怨:“我昨天讓談思辰回家給我找出來了,他都又換手機了,用得很舊了。”

談思辰把手機拿給他時,他簡直眼前一黑,平時看著很斯文幹凈的人,手機摔成這幅樣子。

“你如果早點說,”謝瑉譴責隋仰,“它也不至於是這個下場。”

隋仰站在大理石梳妝臺旁邊,默不作聲地低頭看著坐著的謝瑉。

房間裏隱約還殘留一些水汽,謝瑉仰著頭說:“幹嘛不說話。”

隋仰沈默的時候總是讓謝瑉覺得他很溫柔,就像他做的事情和他說的話其實總是讓謝瑉聯系不到一起。

“隨便送的,”隋仰說,“沒必要拿回來。你想要我再買新的給你。”

“那你隨便畫的嗎?”謝瑉問他,“所以也是隨便喜歡我一下。”

隋仰馬上說“不是”。

謝瑉戲弄隋仰得逞,忍不住笑起來,隋仰大概不能接受被自己眼中的小學生用語言壓制,假裝很穩重地說:“別亂說了。”企圖終結這個讓他不知道怎麽接的話題。

“不是什麽?”謝瑉抓住隋仰的手,開始逼問,“隋總怎麽不說清楚啊?”

“是不是小孩子。”隋仰說他。

謝瑉說“不是”。

城市的天空很亮了,原本氣氛變得輕松了些,沈重的話到這裏就可以結束,只是謝瑉不想僅止於此,接著對隋仰說:“我知道卓萍不是你的健身教練了。”

“我咨詢了她一次,”謝瑉說,“不過沒有提你。”

隋仰看起來沒有太意外,對謝瑉道歉,說:“那時候不大想讓你知道,就騙了你。”

“你去看心理醫生多久了?”謝瑉問。

“幾年,”隋仰說,“我沒什麽事,例行聊聊天而已。”他把手搭在謝瑉臉上,說:“你咨詢什麽?”

“沒什麽啊,”謝瑉學他,“例行聊聊天而已。”

“一次例什麽行,”隋仰笑了,說,“謝總不做調查員可惜了,怎麽什麽都記得住,什麽都知道。”

“沒有,”謝瑉沒有回應隋仰過於刻意的吹捧,老實地說,“你送我禮物我就一直不知道,因為跟你有關系我才會記住,才會知道。”

隋仰看著他說“是嗎”,謝瑉又說:“嗯。”

“謝瑉,”隋仰突然叫他,“如果知道是我送的,你會怎麽樣?”

“可能會打電話罵你。”謝瑉說。

隋仰不怎麽明顯地笑了笑,謝瑉又還是說:“也比不聯系好吧。”

他抓著隋仰的手,隋仰俯下身吻他,兩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隋仰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謝瑉不清楚他在為哪一件事情道歉,謝瑉懷疑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謝瑉覺得隋仰仿佛很矛盾和掙紮,過得不比自己好,可能還更糟。他說話讓謝瑉氣得跳腳,但是在擁擠的車站半跪著給謝瑉塗藥。那時候的每一分鐘好像都是錯的,都讓謝瑉想不通,讓謝瑉痛苦。

謝瑉伸手抱著隋仰的背,隋仰的頭壓在謝瑉的肩膀和脖頸之間,嘴唇碰到謝瑉的皮膚,但是沒有什麽暗示,好像只是很單純地想要抱緊謝瑉。

“隋仰,”謝瑉叫他,說,“不是你不好。”

“是你爸爸不好,時間不好,我們的遭遇不好,”他很輕地對隋仰也對自己陳述,“我說我可能會打電話罵你,但是其實我如果真的收到禮物,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我好像也從來都沒有做到不喜歡你,忘記你,我們可能就是運氣太差了,很差很差。不過你沒什麽不好的,我覺得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隋仰和謝瑉的手機幾乎一直在震,他們都沒有理會。

窗簾被隋仰按了起來,謝瑉洗得很幹凈擦得清爽的皮膚在昏暗中變得潮濕和黏膩,隋仰的索需讓他沒有辦法招架,而隋仰沈默得不像他自己。

謝瑉翹班隋仰也翹班,到傍晚謝瑉才想起來,昏昏沈沈地給餐館打電話,訂了隔天的午餐,第二天又因為太累起不來,厚著臉皮改成了晚餐。

謝瑉休息得不怎麽樣,出現在餐館後,主廚來看他,說他形容憔悴,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和他帶來的英俊挺拔的朋友(也就是隋仰)形成了很大的對比。

隋仰仿佛很是受用,氣得謝瑉想要打他。

雖然謝瑉平時不會想起,但偶然間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中還是有些懷念。

謝瑉眉飛色舞地給隋仰講他和主廚的故事,告訴隋仰他大一時,餐廳剛開,還沒什麽人氣,他天天把餐廳當食堂,和主廚混得很熟,還幫主廚追過女孩子,雖然沒有追到。

主廚親自過來送菜時聽到,罵他是狗頭軍師,說自己追現在的太太,問謝瑉的意見,每次都反著來,果然追到了。

謝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憤怒至極:“我都是很認真給你出謀劃策。”

主廚在他的脅迫下,開了一瓶自己珍藏的酒送給謝瑉。

謝瑉喝不下,白白便宜了隋仰。

酒飽飯足後,謝瑉帶隋仰去他的學校散步。

夜晚的學校有許多學生穿行,謝瑉給隋仰指自己以前常待的建築物,隋仰主要是聽,偶爾提問。

穿過一棟古老的教學樓,謝瑉忽然想起隋仰高中畢業後,好像就開始工作了,頓了頓,問他:“你後來上學了嗎?”

“上了夜校,”隋仰用很正常的語氣,認真地告訴謝瑉,“是函授的。前兩年讀了一個商學院,不過不是正經學位,社交性質重一些。”

謝瑉突然之間失去了介紹校園的心情,覺得他自己在象牙塔,但隋仰的二十來歲過得很糟。

“怎麽了,”隋仰問他,“謝總對男朋友有學歷要求的話,我可以再回去上學。你喜歡什麽學科?”

謝瑉想說“白癡”,但是又好像並不忍心這樣說隋仰。

春天夜裏,大學的湖邊,謝瑉抱了隋仰,他把下巴抵在隋仰身上,又一次說:“我們以後就不要分開了吧。”

隋仰用很低的聲音對他說“好的”,非常用力地抱緊謝瑉,就好像他們還是十幾歲的情侶,不在乎其他任何事情,在又大又混亂的世界裏任性地沖動地擁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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