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 道別是一件難事 猜猜他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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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自習, 簡寧剛踏進物競一班,便覺得氣氛異常詭異,而後聽到教室裏充滿竊竊私語, 圍繞在耳邊的是“比賽”“一等獎”“保送”的字眼,簡寧的心突然惴惴不安。

陶江給她留了位置,簡寧把書包放在他旁邊的課桌上,坐下, 朝四周看了看, 同學們都在交頭接耳, 聊得熱火朝天,嘈雜的聲音包裹著她的耳朵。

陶江仿佛隔絕在他們的世界外,看簡寧來了,擡頭朝她笑了笑, 然後繼續保持著萬年不變的姿勢,埋著頭寫題。

簡寧側了側身子, 問他:“怎麽了?”

陶江在寫題, 筆沒停:“什麽怎麽了?”

簡寧指了指周圍的一圈人,說:“他們在討論什麽?”

陶江終於擡起頭, 掃了掃前後左右的同學們, 很淡定地說:“競賽的新政策, 最近有相關的傳聞。”

簡寧有些吃驚,一掌拍在自己腿上:“什麽政策,我怎麽沒聽說?”

話音剛落, 姜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但無人在意,在座的人仍滔滔不絕地議論著什麽,看他們個個無心看書, 她拍了拍手,示意同學們安靜。

隨後,姜老師踏上講臺,將手中的教科書放下,沈默地看著他們。

她的神色很覆雜,有遺憾,也有不忍,像預見一場浩劫。

而臺下的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看向講臺,刷題的停下筆,說話的閉上嘴,個個焦慮得不行,他們害怕變數,渴望老師能帶來一絲希望。

半晌,姜老師低下頭,長發順勢而落,避開同學們的殷切目光,她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她盡量笑著,安撫他們:“你們應該也聽說了,教育部馬上會出臺一項新政策,五大學科競賽的國家獎項即將取消高考加分,據可靠消息.”

望著臺下幾十雙期待的眼睛,那樣澄澈的期冀,姜老師於心不忍,她強撐著笑容,緩緩點頭:“是真的。”

多日的猜想得到驗證,同學們坐立難安,情緒越來越來躁動,教室又恢覆了剛才的喧嘩。

“不加分?那我們只剩兩條路,自招或進集訓保送。”

“自招這事,我聽前兩屆說,局限性很大。”

“而且就算拿了國家一等獎,還得進集訓才能保送。”

“還有,眾所周知,集訓的名額那麽少,能輪得上我們嗎.”

“別說了,生不逢時啊……”

這條爆炸性消息,火燒燎原,傳遍整座學校,競賽班變得人心惶惶。

和其他同學不同,簡寧談不上憤懣,她托著腦袋,有些動搖,自己對競賽本來就沒什麽把握,如今加分政策全部取消,更讓她沒底。

她又看了看旁邊氣定神閑的陶江,他的指間轉著一支筆,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整間教室,只有他最坦然,任別人怨天怨地,他自巋然不動。

簡寧以前問過陶江的目標,他說他爭取保送,再不濟拿個國家獎,還有加分。

可是現在,他的後路被無情砍斷,也就是說,如果陶江還想保送,只能進不能退。

有去路,無退路,有退路,是絕路。

姜老師站在講臺上沒出聲,看臺下的學生們發牢騷,她沒制止,漸漸地,聊夠了,教室裏安靜下來。

“其實前幾年有一項決策更果決,你們也應該聽說過。”

“那一年,國家獎由保送變成梯度加分,省級獎由加分變成不加分,和那次相比,這次就是小巫見大巫。”

姜老師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化解新政策對他們的傷害。

“和你們一樣,那屆學生都亂了陣腳,所有計劃全部作廢,堅定走競賽這條路的同學幾乎都猶豫了,說到底,他們來參加競賽的理由也和你們一樣,奔著保送和加分。”

“那場動蕩之後,去留成了他們的難題,但最後還是有不少同學退出了競賽班。”

說到這,姜老師嘆了口氣。

“沒關系,我理解他們,也理解你們,畢竟是不可控的因素,難免遺憾。高一升高二的時候,因為同學去學文,我們物競一班走了很多同學,這次的政策一出,肯定也會有不少同學離開。”

姜老師語重心長地說:“競賽是一個篩選的過程,雖然這樣講有些殘酷,但我想告訴你們,時代是不停向前翻湧的浪潮,大浪淘沙,潮水退去,最後留在沙灘上的,是一開始就牢牢深紮的金子。”

教室裏靜悄悄的,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黑板上方的鐘表秒針滴滴答答行走的聲音。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待在同一片海域,你們可以是珍珠,可以是貝殼,即便是渺小的沙礫,也有屬於自己的沙灘。”

“競賽不是唯一的道路,你們還有高考,還有其他重要的事,人生就是這樣,條條大路通羅馬,人生的魅力也在於此。”

姜老師將耳側的頭發撩後,看著臺下的青澀臉龐,認真地說:“所以,想留下的同學,謝謝你們堅持下來,想離開的同學們,我也祝你們前程似錦。”

說完這些,她又笑了,話鋒一轉,開玩笑似的:“不過,在此之前,今天的課要先上完,說不定,是很多的同學的最後一節物競課。”

仍是靜默,整節課下來,老師講得艱難,同學們聽得心不在焉,這是有史以來,唉聲嘆氣最多的一節課。

競賽像一場豪賭,他們用寶貴的時間準備這場賭局,沒開骰蠱之前,誰都不知道結局,然而開盤只有一瞬,一瞬定輸贏,贏家鳳毛麟角,也是因為這樣的不確定性,下註的時候,許多人退步抽身,轉身去了下一場高考局。

簡寧想了很久,其實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裏浮現過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她按了下來。

她想退出競賽班。

是的,她想退出競賽班。

這個決定意味著,她過去將近一年半花在物競上的時間都打了水漂,其次,她和陶江的相處時間又打了折扣。

之前出於種種不舍,她總是說服自己留在這裏。

新政策一出,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這一次,簡寧沒有自欺欺人。

如果說,從前她還留有幻想,那麽今天老師的一番話,無疑是讓她頭頂上方懸著的刀,又近了一寸。

她深知自己的水平,一開始被楊老師蠱惑,半推半就地來了這裏,後來有陶江的幫助,給了她錯覺,以為自己真的那麽厲害。

只有她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現實像一把導火索,將她的幻想燒了個幹凈。

已經下定決心,簡寧放松下來,課也不聽了,她正兒八經地打量了一番這間教室。

從物理競賽開班以來,物競班的教室就坐落於教學樓二層,可以說,行知中學的物競班開設了多久,這間教室就存在了多久,這麽多年過去了,它從未換過位置。

他們來的時候,正是立春時節,只覺得春風沈醉,未來可期,而現在,窗外的樹葉雕零,枝丫光禿禿,像一群人,即將離開這間教室,落葉歸根,告別競賽。

簡寧從窗外收回視線,觀察著同學們。

物競班匯聚了來自不同理科班的同學,重點班的和普通班的,都有。

可在這裏,這裏是物競一班,他們是團結的班級,來自重點班還是普通班不重要,在這裏,重點班的不會私下瞧不起普通班的,普通班的也不會吐槽重點班的只知道學習,因為他們已經成了一個集體,盡管這個集體一周只有晚自習才會見面。

最後,簡寧將目光落在坐在她身邊的人。

他是推動這一切發生的人。

如果沒有那次家庭聚餐,簡媽就不會讓他給她補課,如果他沒有給她補課,她就不會考那麽突出,如果她沒考那麽好,楊老師就不會攛掇她去競賽班.

這一切環環相扣,聽說一只熱帶雨林的蝴蝶,只要扇動幾下翅膀,就可以引起一場龍卷風。

可這一次,她決定當蝴蝶效應的那雙翅膀。

簡寧給陶江傳了張紙條。

陶江正擡頭看黑板的板書,餘光瞥見簡寧遞來一張紙,他微微側身,快速抓走,然後在掌心裏展開。

——“我要退物競班啦!”

聽上去特別開心特別激動的語氣。

陶江挑了挑眉,提筆在下面了一行字,又傳回簡寧,繼續聽課。

簡寧左右看看,趁姜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時,她一把抓過紙條,躲在課桌下打開。

——“意料之中。”

簡寧扭頭看了陶江一眼,她以為他會很驚訝,然後再說些勸導她的大道理。

他反應平平,反倒讓她有些意外。

姜老師還在寫板書,簡寧飛快地湊過去,在陶江耳邊撂了一句話:“你怎麽知道?”

陶江覺得耳朵有些癢,他回頭,給簡寧做了個口型:“猜的。”

接著,他拿起簡寧桌上的紙條,補了幾個字。

簡寧也捱過去看。他的字蒼勁有力,橫折彎鉤都無比工整。

“不過,我讚成。”

簡寧又看了陶江一眼,覺得他今天很奇怪,竟然真的沒勸她再考慮考慮。

姜老師剛好寫完板書,轉過身,將粉筆拋在講臺上。

簡寧立馬縮回身子,裝看書。

姜老師撐住講臺,無奈地說:“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我看你們也沒心思聽,所以提前下課吧。”

良久,她看同學們都坐著不動,以為他們不舍,便隨口問了問:“我先了解下,有哪些同學,想退出競賽班?”

依舊沒有人動。

姜老師笑了:“沒有?我不信。”

於是,慢慢地,有同學站起來,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然後是,三分之二,最後,所有同學都站了起來。

姜老師的臉色由白轉青,再變黑,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一群人。

這太誇張了。

竟然,整個班都不念了.

姜老師眼前一黑,覺得她的世界即將崩塌。

這時,教室裏果然陷入一片黑暗。

站在講臺上的姜老師向後退了一步,以為學校又停電了,她看向窗外,其它教學樓都亮著燈,明晃晃一片。

只有物競一班的教室的燈滅了。

姜老師摸索著走下講臺,說她去找人來看看,可到了門口,拉了拉把手,竟然是鎖著的。

年輕的姜老師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場惡作劇,正要找出始作俑者,嚴厲批評時。

過道裏忽然亮起一束燭光,同學們輕輕地唱起了歌。

“祝你,生日快樂.”

姜老師楞了一秒,還沒從剛才的情緒中反應過來,直到捧著蛋糕的同學走近。

在同學們的催促下,她機械般的吹滅蠟燭,又是一陣催促,她閉上眼睛許願。

.千萬不要全班同學都退出競賽班。

原來,上周有同學打聽到姜老師快過生日了,經過他們的激烈討論,商量出一個能帶給老師驚喜的方案。

但有關競賽的傳聞比老師的生日先來一步,盡管如此,這幫學生們依舊惦記著這事,於是臨時更換了主意,先騙老師他們都要退班,再給她一個驚喜。

燭光裏,姜老師欣慰地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學生,感動地落下了淚。

她忍著哽咽,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頂峰相見。”

下節課,這間承載了無數屆無數人無數時光的教室,又不知會少了哪些座位。

給姜老師過完生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這算得上是一場有儀式感的告別,至少沒留遺憾。

出了物競班的教室,陶江拉住簡寧的書包,說,楊老師找他去辦公室,不知道得留多久,所以讓她先走。

簡寧不疑有它,惦著自己的書包,和他道別後,隨著人群下樓。

而身後的陶江眸光微閃,見簡寧轉個彎隱入人潮,他轉身上了另一側樓梯。

物競班在四樓,楊老師辦公室在三樓,如果要去楊老師辦公室,他應該下樓,而不是上樓。

他的確不是去楊老師辦公室。

陶江去了頂樓,那裏有一個人,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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