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 同樣 學文學理(看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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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中學的高一年級有個傳統, 端午節組織同學們爬山踏青,這個習俗從上世紀流傳至今。

踏青的地點是本市西邊的一座山,這曾經是一片荒山。

過去的幾十年裏, 為提高學生的公益和勞動意識,行知中學和市林業局合作,派同學們在這座山上種了數以千計的大樹,每一屆都被劃分區域。

久而久之, 山頂郁郁蔥蔥, 每季山峰常綠。可以這麽說, 這座山是行知中學的根據地。

周末,在林業局的讚助下,高一年級包了三十輛大型客車,車廂側身貼著行知中學的名號和校徽。

該活動由年級主任於老師帶隊。

高一年級一千多人, 浩浩蕩蕩上了車,三十輛汽車壯觀地駛過馬路, 引起不少路人的註意。

山離行知中學不遠, 三十分鐘後,行知中學的隊伍到了山腳。

每班排著整齊的隊伍, 班主任站在排頭。

今天楊老師穿得很休閑, 一身黑藍色運動服, 頭戴一頂紅色鴨舌帽,特別像老年旅游團的導游。

聽說這身衣服是學校統一給老師們發的,同學們一路吐槽學校的審美。

山路時而平坦, 時而崎嶇,有人落隊,有人沖前。原本整齊的隊伍,逐漸散亂。

班主任們上了年紀, 體力不支,跟這群朝氣蓬勃的高中生們沒法比,幾個相熟的班主任便落在大隊伍後面。

見狀,走在前面的學生們更加肆無忌憚,隊伍也越來越淩亂。

男生勾肩搭背,女生路邊采花,人生喧鬧,沒個正形,但老師們沒管。

不是老師們不想管,而是人太多,且路不平,實在管不過來。

往年都是這種情形,他們都習慣了,況且連年級主任都沒發話,也隨學生們玩去,只要最後人齊就行。

六月的天,隱隱有初夏的熱氣蒸騰,層層疊疊縈繞,但不燥熱,柔和的陽光沐浴,安逸愜意。

一路綠意綿延,蒼松翠柏,頭頂濃蔭,暖陽透過樹隙投下細碎光閃,候鳥啼鳴,樹影婆娑。

純潔的年少時光,十五六歲的高中生,尚在青春年少,沒見過多少世面,單單一個踏青之旅,山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人,足夠讓他們歡呼雀躍。

F4隨著九班混亂的大部隊聚在一起,路上玩玩鬧鬧。

山中林間竄過一條小白狗,撒著歡轉圈,不停追自己尾巴。

方島作為體委,不整理隊伍,反而看得樂不可支,他悄悄走近,沖轉圈的小白狗喊:“簡寧!簡寧!別轉了!”

簡寧走在前面,聽見同桌叫她,沒多想,回頭應和:“我沒轉。”

那只小白狗仿佛有感應,看一個陌生男生站在面前,它兩只腿向後撤,做出戒備的防禦姿態,朝他吠叫。

“汪,汪汪——”

方島蹲下,胳膊隨意地搭腿上,顯然不害怕這只小狗,也喊:“簡寧,別叫了!”

“我沒——”

饒是她神經過分大條,也該發現不對勁。簡寧再度轉身,卻見方島蹲在一條狗面前,正扭頭看她,嘴角高高咧著,笑得比白狗還開心。

他竟然把小狗叫成她的名字,真是活膩了!

簡寧氣得七竅生煙,臉一片通紅,她將魔爪伸向方島的胳膊,隔著校服,捏起一小塊皮膚,狠狠一掐,按她的經驗來說,這種掐法最致命。

果然,方島閃了一個猛子,直接跳起來,他捂著手臂,嗷嗷叫喚,聲音之大蓋過了犬吠,引來周圍同學的異樣目光。

看著他齜牙咧嘴的狼狽模樣,簡寧氣笑了。

“滾,你才是狗!”

方島眉毛鼻子皺一起,揉著胳膊,埋怨道:“簡寧,你下手就不能輕點!”

這人還反咬一口,簡寧朝他略略吐舌:“活該,誰讓你對著狗喊我的名字。”

吳勉從身後走來,護著簡寧:“對啊,方島你錯在先。”

劉凡也在旁邊拼命點頭。

這群人又開始拉偏架,方島被千夫所指。

不過他也是博大家一笑,光爬山多沒勁兒,秀麗風景,同學們三五成群,有說有笑,才算熱鬧。

不然,難道他們真的以為,學校只有種樹這一個目的,種樹不該在3.12植樹節嗎,為什麽偏偏挑六月。

高一年級馬上面臨文理分班,為增進同學情誼,學校才舉辦了種樹的傳統。

否則一向鐵面無私的年級主任,怎麽可能容忍隊伍雜亂無章,任由同學們嬉笑玩鬧,沒個正形。

以上都是方島到處打聽得來,反正他的小聰明全用在了這裏。

說到文理分科,他突然想起來還沒問這幫損友。

方島跟上隊列,說:“學期末文理分班,你們選哪個?”

然而,這句話成功讓氣氛掉入寒冬臘月,三個人眼神迷茫,眸光變得平淡無波。

方島看他們都沈默,奇怪道:“怎麽不說話?”怪讓他尷尬的。

簡寧識破他的窘迫,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帶著遲疑的口吻:“應該……選理。”

吳勉立馬接道:“我也是。”

只有劉凡沒啃聲,她雙手下垂,左右兩只手指糾纏,頭也低垂。

方島有不祥的預感。

半響,她喃喃道:“我……”

“我可能,選文。”

緊接著,三道驚詫的視線整齊劃一地投向她。

九班是理科班,如果劉凡選文,意味著她會離開。

迎著灼灼目光,劉凡的頭垂得更低了。

靜了片刻,簡寧將她纏繞的食指掰開,劉凡攥得太用力,指尖泛紅。

簡寧輕輕摸了摸她的手指,啟齒問道:“真的嗎?”

簡寧以為劉凡會選理科,畢竟劉凡加入物理競賽班,努力學物理的樣子不像敷衍了事。

她是這麽想的,也這麽問出來了:“那物競……”

劉凡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急忙伸手去捂,劉凡輕輕搖搖頭,示意她別說。

簡寧一知半解,但還是截住話頭,生硬地轉移了話題:“為什麽?”

F4的步伐越來越慢,落後前面的隊伍一大截,有同學高喊讓他們四人跟上,吳勉答應了一聲,但腳步並未加速。

劉凡閉眼,緩緩呼吸,聲音顯得很無力:“我之前也以為自己會選理科,所以大部分時間集中在物化生學科。而且,直到上學期末,我都是這麽想的。”

“可這學期,經過幾場考試,我發現,物化生這三門的分數直線下降,而平時放一邊不管的文科成績竟然穩步上升。”

“我以為是我還不夠努力,可事實擺在面前,我……”

劉凡想過,或許是物理競賽班影響了成績,所以後來她向姜老師委婉表達了自己精力不夠,想退班的想法。

姜老師善解人意,同意了。

做出退競賽班這個抉擇是艱難的,她一面想著沈尋遠,一面想著學理科,如果不退出競賽,理科成績每況愈下,她連和沈尋遠一個班的機會都沒有。

她孤註一擲,想用勤奮和努力彌補理科的劣勢。

然而,結果事與願違,種種打擊,讓她認清了自己的局限。

做最終決定的那個夜晚,劉凡一改往日的矜持,纏著沈尋遠給她講了整整三三節晚自習的物理題。

和沈尋遠做同桌的日子平凡而快樂,盡管許多人羨慕她的位置,但她沒在外人前透露任何雀躍的心情,她有自己的驕傲。

那三節晚自習,他講得什麽,她一個字沒聽進去,她不過是想,在離開九班之前,盡其所能與他多說幾句話,就算袒露自己理科其實很爛的缺點也沒關系。

比起風過無痕的存在,如果,他能銘記一個理科特別不好的同桌,這樣也不錯。

被劉凡纏了三個晚自習的沈尋遠,覺得同桌有些奇怪。

以往,劉凡的態度客客氣氣,就算問題,也都以不耽誤他時間為前提。

不過,沈尋遠沒多想,以為她今天想惡補理科,像前幾天那樣,一頭紮進物化生。

可第二天,甚至很久之後,他忽然發現,劉凡再沒碰過物化生這三本書,也再沒問過他任何一道理科題。

劉凡下定決心學文,F4得知後,均沈浸在難以置信的情緒中。

他們各懷心事,步調越來越慢,與七班的隊伍越來越遠。

八班的隊伍超過這四個人。九班跟他們屁股後面,離得不遠。

九班路過他們的時候,隊伍突然一陣推搡,有兩個男生在打架,人群散開,波及範圍向外擴大。

山路狹窄,人群混亂,簡寧站在路邊,被不知名的同學推來推去,踩了好幾腳。

F4圍在擁擠的人潮中,逐漸失散。

九班班長趕來勸架,喊兩個惹事的男生出列,讓隊伍繼續前行。

九班的隊伍迅速列齊,顯得隊外的一個人特別多餘。

吳勉查看四周,沒發現那三個人的身影,以為他們回了七班的隊伍,他也馬不停蹄地朝前飛奔。

重歸七班行列後,只有劉凡在,吳勉問她有沒有見簡寧,劉凡說沒有。

失蹤?

這下急壞了吳勉,一個大活人怎麽會突然不見,荒山野嶺的,他越想越著急。

方島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來,說讓吳勉別著急,他剛才好像看到陶江在混亂中拽走了簡寧。

吳勉的神情略顯疲憊,淡淡說了聲好。

此時,被陶江拽走的簡寧,出了一身冷汗,雙腿虛弱無力。

剛才她被人群撞倒,差點跌下山,還好陶江眼疾手快,拉住了自己。

被陶江抻起後,簡寧暈乎乎地隨他走,等再擡頭時,發現這條路人跡罕至,顯然和大部隊的方向不一樣。

“停,停!”簡寧掙脫開他的手,問道,“走錯了吧?”

“沒,帶你抄近道。” 陶江繼續走。

簡寧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有小路?”

陶江步伐不疾不徐,等她跟上:“放心,我小時候來過,保證比他們走得快。”

以前沒聽他講過,簡寧將信將疑,但還是擡腳跟上。

果然是小道,路邊雜木叢生,樹林深深,矮草鉆進褲腳撓癢。

前幾天下了雨,偶有林蔭未承蒙太陽照拂,淤泥坑窪,一段路後,他們的鞋緣沾了不少褐色泥土。

男生的步伐邁得大,但總會回身等她,時不時再扶她一把。

簡寧氣喘籲籲,緊跟在陶江身後,註意力全在腳下,沒功夫說話,生怕一個磕絆,跌倒在樹林中,蹭一身泥。

樹林裏,兩道身影結伴而行,仿佛浪跡天涯的俠侶,默契的偉大在於,它可以將沈默凝固成陪伴。

他們踩著路上的葉子,順著石坡下滑,胡桃樹茂密得遮天蔽日,頭頂的松鼠和他們捉迷藏,流風而過,碧葉瀟瀟,像一支不能說的曲子。

他們七拐八彎,來到一處崎嶇不平的陡坡,坡面泥濘不堪。

陶江不慌不忙,用腳尖輕輕試探泥土的濕度,如蜻蜓點水般,扶著路旁的粗壯樹幹,借力跨上坡臺,他立在高處,看著下面躊躇不定的女生。

斜坡的坡度很高,簡寧探著上身,伸長胳膊,卻夠不著那棵樹幹。沒有外力支撐,貿然前行,她肯定摔得鼻青臉腫。

在她駐足不前的時候,陶江稍稍彎腰,朝她伸出手掌。

他的十指如鉤,白而修長,指腹圓潤幹凈,簡寧盯著眼前的這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她的右腳稍稍向後撤了一步,她猶豫了。

從前,他們二人即便有所觸碰,也是隔著校服。薄薄的布料相隔,將小心翼翼化為心照不宣。

簡寧瞻前顧後,在她看來,牽手是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可她和陶江,顯然不是這種關系。

但是,如果他只是單純想拉她上坡,豈不是顯得她自作多情。

陶江看她半天沒動靜,深思默想後,洞悉了簡寧的遲疑,他直起身子,踮腳折下一根樹枝,擔心有樹刺刮傷手,他剝開樹皮,露出裏面嫩白的樹芯。

簡寧沒了後顧之憂,拽著細滑的嫩條,踩著他留的腳印,堪堪爬上陡坡。

她留著那根樹嫩枝,沒扔。

越過這條陡坡,他們終於到了一條寬闊大路。

平地行走,提心吊膽的簡寧長籲口氣,緊繃的身體松弛。

簡寧拿著樹枝在空中揮動,說:“哎,劉凡要選文科。”

陶江問:“劉凡是誰?”

……

好歹見過幾次面,同行過幾次,他的臉盲癥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吧。

簡寧把樹枝拋進樹林,啞口無言:“你不認識?”

“沒註意。”

簡寧不禁懷疑,按陶江過目就忘的本領,估計他腦海中存留的人臉也沒幾張。

算了,問別的。

她說:“你肯定選理,對吧?”

陶江欱首:“你呢?”

簡寧嘻嘻一笑:“我也學文。”

陶江張了張口,反駁的話咽了下去。如果她選文,以後他就沒辦法幫她,物競課她也不會去,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

他斂去笑意,轉頭看了她一眼,不瘟不火地問了一句:“文理的選擇和專業有關,你想過未來的夢想嗎?”

春去夏猶清。初夏的驕陽當空,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朵雲,他們身處此地,綠樹成蔭,小徑蜿蜒至遠方。

這一瞬,簡寧的想法很浪漫,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想的算不算夢想,但她願意與身邊的人分享。

“我從小就沒有雄心壯志,我的夢想很簡單。”

“想擁有自己的一間朝南的大書房,書架擺滿五花八門的奇書,陽臺放一把搖椅。天晴時捧書沐浴陽光,陰雨時煮茶聽雨,仲春聞花,夏夜觀星,深秋嘗果,隆冬賞雪。”

“這就是我的夢想。我曾看過一句話,當英雄走過的時候,總要有人在路邊鼓掌。”

“我願意當那個坐在路邊鼓掌的人。比起成為英雄,我更想擁有自由,怎麽舒服怎麽活。不必為他人質疑的眼光而揣摩用意,也不必為安身立命而奔波勞碌。”

簡寧扶了扶自己的書包,帶著明媚的笑意,比陽光還燦爛。

陶江的目光炯炯地盯著她,好像自己從來沒見過她一樣,她比他想的還要恣意快活。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她的無拘無束令他向往。

簡寧口若懸河:“反正一句話,每天都開開心心地活著。”

陶江無聲笑了笑,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簡寧說得口幹舌燥,從包裏拿出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邊擰瓶蓋,邊問他:“你呢?”

陶江目光悠長,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他很坦誠:“夢想這個詞對我來說,沒有確切的答案。”

“初中的時候,我的夢想是考上行知中學。到了高中,想拿到競賽保送。可是,說來可笑,我對未來真正想做什麽,還沒有想好。”

陶江的眉間難掩失落和迷茫。

他們太年輕,來不及停下來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麽,就被時代裹挾著匯入汪洋,像所有少年人一樣,上學,聽課,學習,考試,按部就班地生活。可是,到了人生的分岔口,停下來想想,又會被焦慮、擔憂席卷。

在沒有想清楚之前,一切都是矛盾的。

簡寧明白他在說什麽,她的夢想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其實她對自己的未來同樣沒有具體意象。

但有些事,她想得很清楚,活在當下,人生的路慢慢走,時間會告訴他們所有答案。

她安慰他:“沒關系,雖然有時候,夢想之所以稱為夢想,是因為距離太遠,而自己想得太多。但我想和你說,人生苦短,夢想不死。”

“不是有那句話嗎,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陶江笑了:“你說得對。”

聊著聊著,兩個人走到小徑盡頭,後面湧來一群穿藍白校服的同學們,陶江果然誠不欺人。

和陶江道別時,簡寧突然拽緊他的衣袖,湊到他耳邊,尾音上揚:“騙你的,我學理。”

說完,她朝他眨眨眼睛,蹦蹦跳跳,一溜煙跑遠了。

她的氣息撲面而來,耳鬢有些癢,陶江摩挲著右耳緣,深邃明亮的眼睛裏彌漫著無法詮釋的驚喜。

簡寧回了九班隊伍,方島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大呼小叫:“你是被人拐了嗎?你看看你臟成什麽樣子。”

簡寧低頭看了看,白鞋沾了一圈灰土,褲腳也濺不少泥點子,但她的心是愉悅的。

她笑罵道:“你才被拐了呢。”

本以為種樹是件簡單事,但一群人磨磨蹭蹭,直到太陽落山才忙活完,他們筋疲力盡地下山,沒了上山時的活力,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

周一上學時,九班同學渾身酸痛,苦不堪言。

晚上語文老師布置作業,讓學生以端午種樹寫一篇作文。

對班裏人來說,更是雪上加霜,本來還留有美好回憶的踏青之旅,直接被拉入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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